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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夢境過後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犬村小六 · 9752 字

當貝葛的機影浮現在大道另一頭的瞬間,擠滿拉蘭帝亞大道兩旁的百萬市民一齊高聲歡呼。

道路旁的建築物內飄出五顏六色的綵帶,鮮豔到形同整片五月的天空染上顏色。在滿臉笑容的熱情羣衆揮手、吹口哨與大聲祝賀下,贏得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的加門帝亞王國軍由戰功彪炳的公主專用機—貝葛型機兵領頭,凱旋迴到故鄉。

史提法諾歷一七八九年五月二日,加門帝亞王國王都拉蘭帝亞—

沿途的孩童個個興奮得雙眼發亮,聲援着在卡納塔克的決戰中上演搏命演出的貝葛。在隨軍作家加油添醋的誇飾下,貝葛可說展現了三頭六臂的活躍,口耳相傳到最後竟變成貝葛獨自一臺就解決掉堤拉諾勒軍五臺機兵。

兩臺奪來的特洛伊型機兵有如遭押解的俘虜般跟在貝葛後頭。雖然外裝已塗成藍色,肩上貼了王國軍的模版,已經成了王國軍可靠的戰力,在孩童們眼中仍是「輸給貝葛的壞人」。相較於經過時人人吹口哨歡呼的貝葛,特洛伊卻遭受毫不留情的噓聲與咒罵對待。

緊接着從後方走來的是身着華麗裝備的公主親衛軍團。走在前頭的伊西德羅伯爵帶着得意笑容,像名建功者般對着羣衆緩緩揮手。根據隨軍作家的記載,伊西德羅伯爵竟成了當時率先衝過橋,在最前線奮戰拯救了公主的英雄。實際上他根本是等到勝利確定到手後才過橋沾功,但靠着隨軍作家耍手段,原本的窩囊行徑都被粉飾爲名譽美談。畢竟只要打了勝仗,歷史作家們要怎麼竄改真相都行。

然後—在成兩列縱陣的親衛騎兵守護下,今天的主角跨在白馬上,抬頭挺胸凜然直視前方。

人羣一齊高高揮舞起手帕或帽子,歡聲變得更加劇烈。

「法妮雅公主殿下!!」

宛如地震般的熱烈讚揚聲從四面八方湧向身着華麗軍服的法妮雅。公主所經之處響起的歡呼劇烈到足以撼動建築物,有雙掌合十當場跪地的人,有呼喊得痛哭流涕的人,激動到昏過去的人等等,沿路上充滿各種彷彿見到神的反應。

而即使面對五花八門,形同活着的森林一般的羣衆,法妮雅眉頭都不動一下。

她完全不在意四周的熱情與瘋狂,就只平淡地握住繮繩駕馬緩行。明明是堪稱歷史性的凱旋場面,她卻一點都沒有興奮感動的反應。如此超脫現實的模樣讓羣衆更加激動,呼喊公主之名時更增添幾分狂熱。

公主背後跟着炮騎兵、兩臺伊洛爾型機兵、輕騎兵、重甲騎兵、野戰炮,以及主力步兵團。爲數三千的士兵受到歡呼聲與綵帶洗禮,沿途散發奪目光彩,往大道前方的拉蘭帝亞宮殿前進。然而在凱旋歸來的隊列中,卻不見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三人的身影。

「我一~點都不能接受耶!」

坐在路旁樹木枝頭上的雅思緹嘀咕道。身上穿着與市井少女相同的粗俗晚禮服,眺望着遠方人羣另一頭在市民歡呼聲中前進的王國軍。

坐在樹幹另一側枝頭上的弭茲奇也嘟起嘴來:

「伊西德羅根本只有扯後腿而已啊。明明都是那傢伙早早拋下殿下逃跑,我們才喫了那麼多苦頭耶。爲什麼現在那傢伙成了英雄,我們卻只能在這裏看着啊。」

和兩人同樣穿着平民服裝的盧卡背倚樹幹,雙手插胸眺望着人牆後方若隱若現的凱旋隊伍。

「畢竟我們大鬧了一場,沒被關進牢裏已經該謝天謝地了喔。」

彷彿看開一切的盧卡如此低語。

—是夢吧?

雅思緹從枝頭上跳下,雙手插在胸前,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咦?盧卡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被建築物遮住一部分的清澈天空藍得深邃,不見盡頭。越是盯着看,越覺得地表發生的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盧卡接下來便一五一十將自己知道有關Vivi Lane的情報告訴雅思緹。包含與希爾菲相識,在希爾菲拜託下才展開搜索Vivi,而她右手背上有「熾天使的紋章」,但自己踏遍恩寵大地尋找各種文獻,問過數不清的人,依然沒能得到半點情報等等,鉅細靡遺地全盤托出。

「我說你會不會放棄得太早啦?怎麼覺得我都比你還氣啊。明明那樣拼命救出公主大人,爲何你非得被趕出來啊?」

—我和那個人一直貼在一起啊……

「……爲什麼我非得告訴你啊?再說要別人招之前,你自己先把一切招出來啦。」

「唔……」

根據雅思緹描述,米迦勒在說出「違背三界不侵條約的伊甸之民呀」,「讓你們嚐嚐猶大環的制裁」之後,便朝飛行戰艦的側腹部扔出手中大劍。雖然目前都只是假設—難道那天夜晚的運輸船違背三界不侵條約,從猶大環搶來了沉睡中的米迦勒,準備運回伊甸的途中,遭到翼龍襲擊而嚴重受損嗎?然後身爲米迦勒駕駛的Vivi也在那艘運輸船上,所以希爾菲纔會在剛墜落到地上後第一句就呻吟「Vivi,等等啊」—不是嗎?

「至少殿下知道一切真相。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盧卡腦中各式各樣的線索即將串聯起來。

「你才該抱怨吧!Vivi怎麼可能是條狗嘛!」

「我沒差啊。反正我這麼強,就算這邊不僱用我,去到別的地方一定也是搶着要喔。」

「我都說別在意了嘛。反正手上還有賣貝奧狼得來的錢,沒事沒事~」

人羣的歡呼聲隨着法妮雅遠去。雖然後方還有遊行隊伍,人羣已開始散去。喧囂聲逐漸平息,三千軍隊消失在大道另一頭後,人羣三三兩兩散去,變回一如往常的街景。

「又要找工作了呢。反正已經不能回王國軍內,不是隨便找個傭兵團加入,就只能落草爲寇啦。」

雅思緹的怒火仍未平息。盧卡只能苦笑着安撫她。

「可是不拷問你不就沒辦法救出公主大人嗎?又不是你的錯。」

「欸,把你所知道關於Vivi Lane的事都招出來。」

「謝啦雅思緹,這是我頭一次得到Vivi的線索呢。好,等到幫你找到家後,我要再出去旅行。」

—這趟旅途的酬勞便是公主的笑容,就這麼想吧。

「欸、欸,你等等啦!」

由於盧卡並不想造成法妮雅的困擾,決定主動從她面前消失。一旦自己離開,那些充滿惡意的謠言也會失去火種,時間久了自然會熄滅。

「沒關係啊。」

雅思緹傻愣愣地盯着盧卡的臉,嘴角不知所措地抽動。不一會才雙手插胸,不情不願揚起下巴。

把盧卡這句話當耳邊風的雅思緹撇過頭,再度望起遠方的遊行隊伍。

「米迦勒是女的喔?聽你這麼一提,在創世神話中,她的確是以女性天使的形象出現呢……」

其實盧卡清楚,自己立下那般大功之所以遭到無視,理由並非只爲了一句「違反協約」。

「哼~那個叫希爾菲的女孩真的很像我就是了。」

被這麼一問,雅思緹癟起嘴來,斜眼瞪了盧卡。

風吹過變得空無一人的大道,同時盧卡心底也拂過些許寂寞。

看得出她明顯在逞強,說出這種無憑無據的事。

「我是不懂你想表達啥啦,反正把你知道的招出來就對了。」

所以說,盧卡已無法再和法妮雅見面。她有守護王室的路要走,盧卡也得繼續去尋找Vivi Lane,想必兩人往後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這樣嗎……」盧卡陷入沉思。繫留塔是伊甸設置在地上,用來供飛行艦艇起降的建築物,因此內部爲伊甸治外法權的有效範圍。地上的人類無權知道內部狀況。

「……最好有啦,你明知故問嗎。」

第一次遇見希爾菲的夜晚,兩艘受創的伊甸運輸船。該不會當時裏頭載着的貨物就是米迦勒?

「是沒錯啦,但你那個藉口對貴族們不管用就是了。」

「我也在找Vivi,我們來交換情報吧。總比毫無線索來得好嘛。」

雅思緹被懷疑正是當時駕駛米迦勒的兇手。原來是保護貝葛穿過林間小路的那三百名步兵的生還者中,有數人目睹到身穿白色戰鬥服的雅思緹身影。加上在接受伊西德羅伯爵訊問的過程中,雅思緹三番兩次發揮她少根筋的個性,險些承認了加諸於身的嫌疑。最後是看不下去的法妮雅開口證明雅思緹的清白才讓此事落幕,但雅思緹也因此沒能在拉蘭帝亞宮殿內換得一席之地,而是跟盧卡一樣被趕出來。

重新回想起當時過於現實的那場夢。感受着公主相依的體溫,並靠着那股溫暖撐過森林寒冷的夜晚。一場太過癡心妄想的夢。

果然不可能。盧卡不禁如此心想。只要看着目前身處遊行隊伍中央,光芒四射的法妮雅,甚至會懷疑起那兩天來的旅途也同樣是一場夢。

法妮雅和自己本來就是雲泥之差的人。

站到依然不滿鼓着臉的雅思緹身旁,盧卡也眺望起人羣另一頭的凱旋隊伍。

「所以米迦勒也在找Vivi嗎?難道這代表說,Vivi正是米迦勒的駕駛?」

「哦,是這樣嗎。謝謝你提供寶貴情報啊。雖然把這當謝禮有點怪,不過我會幫你找地方住,跟我走吧。」

全部聽完後,雅思緹一臉不悅地雙手插胸哼道:

然後還有,那夜在洞窟內……

「我、我可不是爲了你才說喔!可別會錯意了喔!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找地方住才勉爲其難告訴你的,你要心存感激!」

盧卡咧嘴一笑。

「是啊,超像的。不如說,要是希爾菲長大肯定會變成你。即使內在完全不同,外表和你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好、好啦!真拿你沒轍耶。不過我、我可不是爲了你喔……」

盧卡竟聽信雅思緹再明顯不過的謊言,如此回應後開始往前走。雅思緹見狀連忙從背後喊住他。

—這傢伙其實也跟孤兒沒兩樣啊……

兩人原本不可能有交集。從米迦勒急襲後到卡納塔克的決戰,這寥寥二日以來和公主的逃亡之旅,現在回想起來根本宛如童話故事般不真實。

「我說你啊,沒被處刑真的賺到了啦。畢竟讓那羣高階將校全軍覆沒的兇手就是你,連布魯塞元帥都被你送上西天,要是被知道肯定斷頭臺伺候喔。」

—要是能去萊奧卡迪奧繫留塔附近仔細調查,或許能明白什麼。

在貝葛機艙內、騎貝奧狼和馬時雖說是不可抗力,兩人仍緊貼身體,闖過了重重難關。

雅思緹羞紅着臉,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訴盧卡。

雅思緹難得幫盧卡說話,看樣子貴族更讓她火大。盧卡聳聳肩回答:

盧卡說得一副事不關己,抬頭望着天空,伸了個大懶腰。

「他們不是羣能用理說得通的傢伙啦。我們穿着敵軍軍服戰鬥,又搭上剛搶來的機兵攻擊敵軍,然後最關鍵的還是那件,我拷問了俘虜的事吧。當時我拷問的那個男爵似乎在加門帝亞內有認識的貴族,大聲嚷嚷着說啥有損加門帝亞王的名譽之類的,聽說殿下爲了平撫這件事也耗費了不少心思,我光能活着就該偷笑了呢。」

「我覺得我好對不起你喔……可是我想待在殿下身旁……」

包含在飛行戰艦上聽魔女安娜塔希亞說的,和米迦勒神經連結時被告知去找出Vivi,如此一來便接納你等等米迦勒親口說的話……

當盧卡安撫着雅思緹,頭上也傳來聲音。

—真遙遠啊……

雅思緹將聽來的情報記進心中後,抬起頭來告訴盧卡:

邊心想自己還挺感傷的,邊享受着夢的餘韻。

沒辦法,就幫幫她吧。不過相對的—

全部聽完後,盧卡雙手插胸瞪向半空中。

「我說你,有地方去嗎?」

「這樣喔……」

「可是應該是全靠我們才贏的啊~」

盧卡揮去哀傷,將水遞向雅思緹。

藍天中彷彿映照出那時站在貝葛肩上,抱住盧卡喜極而泣的法妮雅。

「那些傢伙怕的是貧民拷問貴族的事實喔。因爲要是沒針對這件事施加懲罰,或許會出現做出相同行爲的人。」

「嗯,沒錯。聽說是幾年前想在伊甸進行實驗時米迦勒失控暴走,考量到太過危險,才只能放在地上。」

總是不示弱的雅思緹臉上浮現一絲寂寥。

「全部都是虛假的謊言不是嗎?恩寵大地果然很怪耶,光是身份低微就得任人宰割,這種事絕對是錯的啊。」

「蛤?」

「怎樣,你想抱怨啥嗎?」

「我是被命令的嘛。」

「那貴族拷問貧民就沒關係嗎?」

「好像是喔,因爲她還用女人的聲音叫我『假貨』,叫我若想駕駛她,就帶Vivi Lane回去……」

弭茲奇一臉苦悶地向盧卡道歉。由於盧卡扛下了所有違反協約的罪行,弭茲奇才只需停職自省三個月,依然能留在親衛隊中。盧卡笑着說:

「沒辦法呀,畢竟拷問本來是貴族的專利,看在他們眼中我們連蟲子都不是吧。好啦……現在也不幹親衛隊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哩……」

試着思考了一連串的推理後,盧卡問了雅思緹幾點在意的地方:

抬頭仰望五月的天空。

「那我也把我知道的告訴你。Vivi Lane是我養的一條狗,但在三年前死了。就這樣,沒啦。」

無法回到伊甸,在恩寵大地上居無定所,更不曉得該往何方去。盧卡很能體會她這股辛酸,因爲自己從小開始就是如此。

「你用不着道歉啦。話說回來,雅思緹還比我慘吧。」

敵視公主的派系盯上了盧卡和法妮雅兩人獨處一晚的事,在社交界內放出「公主與臉上刺青的前科犯有了關係」這種惡劣謠言。當法妮雅想針對此事替盧卡辯護,反倒被對方「公主果然和前科犯關係匪淺纔會替他辯護」反將一軍,導致法妮雅無法在有關盧卡的事上再說隻字片語。看不下法妮雅爲此消瘦憔悴的親信,直接來找盧卡說:「爲了公主殿下着想,希望你離開親衛軍團。」

眺望着遠方的公主,盧卡事到如今才體會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是怎樣,根本歧視嘛。真虧你們忍得下去耶。」

「哦,好啊。那我現在就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歡聲緩緩邁向沸騰,呼喊公主名號的聲浪越來越廣。當人羣的興奮激昂達到最高峯時,盧卡只能從縫隙間隱約窺探騎着白馬的法妮雅經過的樣子。

「你說你第一次見到米迦勒時,是從萊奧卡迪奧繫留塔搬運上戰艦的對吧?」

—這就是所謂的如夢初醒嗎?

—也罷,至少做了場美夢,對我這貧民來說夠奢侈了。

「原來你騙我喔?爛透了耶。還不快把真話招出來。」

原本默默聽着兩人交談的弭茲奇這時從枝頭躍下,抓住盧卡袖子。

「要反省三個月實在沒事幹啊!你要去就帶我一起嘛,只要三個月以內回來就沒問題了!」

「哦,好啊。反正只是在萊奧卡迪奧繫留塔附近到處閒晃,花不了三個月啦~」

這時雅思緹雙手插腰。

「欸、欸你等等啦!虧我沒插嘴聽你說,結果你竟然打算自己去找Vivi喔!?」

盧卡笑着抬頭回應:

「有意見的話你也來啊?不過這樣找幫你地方住就得延後了喔。」

慌張失措地張大了嘴,雅思緹的臉再度變得通紅,撇過頭去。

「我也在找Vivi好嗎!只有你有進展這種事我纔不接受!所、所以……要我跟你去也沒關係喔……!」

臉紅得媲美岩漿的雅思緹激動地說。盧卡見狀笑着聳聳肩。

「好啊,儘管來啊。反正賣掉貝奧狼的錢還有剩,不怕沒食物喫啦。不過做爲交換條件,情況危急時你可得幫我一把喔。」

聽盧卡這麼一說,雅思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抬起一張不情不願的苦瓜臉。

「唉,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也行。反正我也還沒掌握有關Vivi的線索。」

這時弭茲奇突然從旁湊過臉來,指着雅思緹的手背問:

「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這個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啊?」

雅思緹的手背上浮現着藍色數字「2528」。雅思緹先是默默盯着數字,才抬起頭來說:

「代表這天我攝取的卡路里量。每天都會顯示喔,很方便對吧。」

「嘿~好怪喔。」

「怎樣都好,快點走就對了啦。既然難得掌握Vivi的線索,早點去找比較好吧。所以說,來,我們出發!」

雅思緹大喊完,自顧自地不知往何方走去。盧卡和弭茲奇對看一眼,也跟在雅思緹身後。

無力逐漸轉變爲懊悔。因爲對於本次戰役中戰功最彪炳的盧卡·巴路克,貴族和諸侯們竟以抗議來回應他的貢獻。

前來質問是不是雅思緹駕駛米迦勒的也是樞機卿一派。不過由於這點是事實,若是穿幫定會讓雅思緹有生命危險。最後爲了保護雅思緹的安全,法妮雅忍痛放棄收她爲自己的侍女。

不想漫無目的地浪費剩餘的時日,至少這七年要過得有意義。所以去找出Vivi Lane,然後駕馭米迦勒吧。如此一來自己肯定能好受一點,到時才能帶着自己活過的意義從這個世上消失……

†††

法妮雅摟着盧卡的上衣,把臉埋了進去。

「好啦!出發!!」

不只否定得有氣無力,內心更擅自喃喃自語起來。

正是盧卡給法妮雅來代替毛毯,也是在卡納塔克的決戰中激勵我軍時穿在身上的那件加門帝亞親衛隊上衣。她偷偷藏在隨身物品內不讓人發現,回國後便像這樣寶貝地收着。

夢中盧卡說的話着實逼真,不停在法妮雅腦中迴響。

彷彿擁抱着人不在這裏的盧卡,法妮雅只能如此打從心底向他道歉。

—但我往後會持續尋找Vivi Lane。

—和他手中用來革命的劍一起。

於拉蘭帝亞宮殿五樓的個人房間內,結束凱旋儀式,換上了室內便服的法妮雅獨自站在一扇大窗前。

諸如此類充滿惡意的謠言眨眼間傳遍宮廷中,等到法妮雅簽署完和戰條約時,已經沒有不曉得公主與前科犯兩人間逃亡之旅的貴族了。

盧卡於是也回以漫天星河一笑,委身於貨車的搖晃間。

—就算沒興趣讓世界變好,但我已經和希爾菲約好了。

盧卡提出敏銳的疑問。

盧卡臉上刺有象徵殺人犯的刺青這一點讓諸多貴族感到反感—想授勳給前科犯根本荒謬,會嚴重損害加門帝亞國王的名譽。再說他豈不是違反了許多條約嗎?遭他拷問的尼可拉男爵已經來要人了喔。如此殘忍的男人和公主獨處了兩晚,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已經有士兵看到兩人在貝葛肩上相擁了呢。公主和一個前科犯在大庭廣衆面前相擁成何體統,應該徹底檢查公主的清白,不然等到將來成婚後,可能引發國際問題呀……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2528」的文字在黑暗中也清楚浮現。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對不起,盧卡……」

以及如此回應他的,未來的法妮雅·加門帝亞。

不絕於耳的野蠻歌聲,未曾見過的士兵和裝備,刺鼻的體臭與沾滿血漬的農具。一切都詳細到不輸給現實。

再說,稍微認識雅思緹後,發現她其實也不是個壞傢伙。

法妮雅關上窗,對着映照在玻璃上的自己低語。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不然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數千煤氣燈創造的燈光交雜在星光中,替暗夜描繪出深淺。想必整座城市今夜會燈火通明,都快能清楚看見因打勝仗而羣情激昂,飲酒作樂的市民們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盧卡已將身旁雅思緹的側臉與希爾菲的幻影重疊。

法妮雅不停譴責自己。

『弱小、貧窮、身份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過了五年,終於得到像樣的線索了。

—只是場夢。但是……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很舒服喔弭茲奇~偶爾搭這種交通工具也不壞嘛~」

「你不必原諒我也沒關係……」

—你在天堂看着吧,我一定會找出Vivi Lane喔。

—該不會那就是未來?

隨口應付盧卡後,雅思緹邊啃着奶油麪包,邊陷入沉思。

法妮雅打斷內心的聲音,臉頰湊近盧卡的上衣,不知爲何湧出淚來,也搞不懂這些淚水的意義。爲何我會哭呢?

從摟着的上衣中,洞窟內那一夜的記憶再度浮現。

「我果然還是喜歡奶油麪包耶,實在太好喫了。」

「也給我一塊~」

「這種小事沒差吧?你專心想怎麼找Vivi就好了啦。」

法妮雅的心回答了她這個疑問。

『答應我,會去找出Vivi Lane,讓這個世界變好。』

『處死公主法妮雅!』『讓斷頭臺嚐嚐公主的血吧!』

—明明是被他們拯救,我卻恩將仇報……

法妮雅本身不只受到貴族與民衆熱烈讚賞,連國王都難得開金口直接表揚。然而儘管獲得再多歡呼及讚賞,內心仍是空蕩蕩一片。

騎在貝奧狼上,身後的長黑斗篷迎風飄揚,一對宛如魔王的鮮紅雙眸目光如炬的青年,盧卡·巴路克。

「不可能。」

三人就這樣邊說着各自的心願,邊動腳前往中央街做行前準備。

†††

—別說報答你們了,我竟連保護你們都辦不到……

「我想買一臺自己的機兵!工作專用的款式很便宜,我想靠賣掉貝奧狼的這筆錢應該買得到喔~」

車伕座上的弭茲奇邊愉快地抱怨,邊對兩頭老驢甩動繮繩,但前進速度慢到用走得都比較快。發出「喀噠喀噠」聲搖晃的貨車上載着能充當牀鋪,同時也是驢子飼料的厚厚稻草。

根據親信的消息,盧卡選擇主動離開親衛軍團,似乎是不想再帶給法妮雅困擾。法妮雅聽了愧疚萬分,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向盧卡道歉纔好。

謠言的出處來自想拱法妮雅的叔叔,克勞迪奧樞機卿爲次任國王的派系。真相一經他們捏造扭曲,想怎麼誣衊都行。公主越替盧卡說話,越替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增添可信度,克勞迪奧一派隨之變本加厲,譴責起公主行爲不檢點。到後來甚至國王直接派人來傳話,要法妮雅別再替盧卡辯解。法妮雅可說是走投無路了。

那夜在森林中與他緊緊相依,靠着彼此的體溫撐到天亮。

將紙袋口朝向盧卡給他麪包後,雅思緹看了自己的右手背。

「不是。」

在中央街做完行前準備,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搭着雙頭驢拉的貨車出發前往萊奧卡迪奧繫留塔。

就算她傲慢、厚臉皮、毒舌、食量也比別人多十倍,待在她身旁倒也不覺得難受。何況只要閉嘴不說話,就很像希爾菲。

「根本無憑無據。」

「拿去。」

「你是想去哪啦?首先不弄到馬車和馬不行啊。」

感覺浮現在星空中的希爾菲對自己笑了。

那般拼命保護公主,甚至逆轉了本該會輸的戰役,卻別說授勳或得到獎賞,還把工作都丟了。不過也因此得到了Vivi Lane的情報,應該已經足夠了吧。盧卡如此安慰自己。

—儘管這次沒得到任何報酬,也罷,就當是正負抵消吧。

開口挖苦猜拳猜輸而當了車伕的弭茲奇,盧卡仰望滿天星斗。感覺如今法妮雅也正在宮殿的某處望着同一片天空。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1 三章 夢境過後插圖(1)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1 · 三章 夢境過後 · 第1張插圖

—因爲自己註定要和愛上的人相互廝殺。

對着他的上衣道歉。

盧卡和雅思緹兩人並排躺在稻草堆上,以臂當枕仰望星空。

—壽命只剩下兩千五百二十八天,瞧我在這之前駕馭米迦勒。

再也忍不住的她走向衣櫃,取出一件藏在衆多服飾中的骯髒上衣。

一打開窗,便能將整片拉蘭帝亞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無法忘懷的笑容隨着最後的話語從記憶深淵湧現。

直到今天,仍不曉得她許下這個心願的用意何在。然而或許當時希爾菲眼中,看到了一些盧卡看不見的事物。雖然無憑無據,卻不由得這麼認爲。

盧卡朝着星空發誓。

盧卡對着希爾菲的幻影點頭。

—我們是爲了有朝一日互相殘殺才相識的。

「那明明是表示卡路里的數字,喫了麪包卻沒變耶,是不是壞了啊?」

「嗚哇~超慢的啦~」

—我真的差勁透頂……

—我和盧卡總有一天會在名爲「革命」的現場對峙嗎?

數萬名衣衫襤褸的士兵吼叫着革命之歌。

—盧卡、雅思緹、弭茲奇,原諒我……

邊大口大口咬着奶油麪包,雅思緹也枕着手臂盯向星空。

另外還有—那場夢。

即使不知得花幾年、幾十年,甚至有可能到死都找不到。

—盧卡朝我坐的王位,一步步爬了上來。

—總有一天會以災厄魔王之姿出現在我面前……

在雅思緹身旁的盧卡單手拿着奶油麪包眺望星空的同時,也在心底下定決心。

†††

萊奧卡迪奧繫留塔最上層。

呈細長圓錐型,微微朝邊緣隆起的塔頂有塊平坦圓形,中心突出一根巨大柱子,此時共有四艘伊甸飛行艦艇上下交錯,把艦首系在柱上,停駐於此。

周遭有衆多圍繞着這根柱子的機場設施。管制塔臺、維修廠、貨物廠房以及航廈應有盡有。

魔女安娜塔希亞的私人房間就位於航廈西邊角落。

室內裝潢爲紅黑雙色,點着香爐,上了年紀的辦公桌上放有水晶球,單手拿着羽毛筆,用猶大環語在羊皮紙上書寫的安娜塔希亞這時聽到敲窗戶的聲響,抬起頭來。

「回來了是吧。」

站起身來打開裝飾窗,便有隻白貓頭鷹理所當然地從窗外飛進室內,伸爪停留在辦公桌上的水晶球。

「辛苦了。有帶回能讓我看得高興的東西吧?」

安娜塔希亞這一問,貓頭鷹只發出「咕~」的一聲便閉上眼來。

然後—

貓頭鷹停留的水晶球內似乎浮現出什麼影像。

安娜塔希亞眯起眼,換她發出了「哦?」的讚歎聲。

「這豈不是……」

水晶球上映照出簡陋旅店的一間房內。

從窗外窺探的視角所見到的,是似乎在改造拋擲彈的盧卡、弭茲奇、雅思緹及法妮雅四人。

安娜塔希亞倒抽一口氣,癡癡盯着這四人看。

接着水晶球內彷彿水彩畫溶化一般,映照出新的景象。

是站在貝葛型機兵肩上相擁的盧卡和法妮雅,以及賊笑着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的雅思緹和弭茲奇。

安娜塔希亞愣愣張着嘴,透過鳥的視角望着這四人。

「哎呀,造化弄人呀……」

《多雷的倫敦記行—天才畫家所描繪的世紀末》

亨利·梅許着 植松靖夫譯 原書房發行

《十九世紀的倫敦聞起來如何呢?》

【參考資料】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1 三章 夢境過後插圖(2)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1 · 三章 夢境過後 · 第2張插圖

《活在最底層的人們—倫敦1902》

盧卡、法妮雅、雅思緹、弭茲奇。

傑克·倫敦着 行方昭夫譯 巖波文庫發行

魔女安娜塔希亞對着其中一人,說出一句無法傳達到的話:

不禁發出感嘆的同時,觀察着水晶球內映照出的四人。

喬治·奧威爾着 小野寺健譯 巖波文庫發行

「那三人就是汝身的夥伴是嗎<、、、、、、、、、、、、>,Vivi Lane<、、、、、、、、>。」

谷口江裏也着 古斯塔夫·多雷插畫 講談社發行

丹尼爾·保羅着 片岡信譯 青土社發行

《維多利亞時代—倫敦巷弄內的生活志 上/下》

《巴黎·倫敦流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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