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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王族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犬村小六 · 5.9萬 字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啊……

身體被固定在頭部駕駛座上的雅思緹以活像死魚的眼神注視着頭部觀察窗外。

四人搭乘的貝葛帶領三百名隨伴步兵,途中數次受到敵方追擊仍想辦法度過危機,偏離北恩大街道南下進入森林。太陽已逐漸西沉,倘若等到完全下山,就非得隨地找個地方紮營。

雅思緹感觸良多地回想今日發生的事。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切都怪米迦勒不好。

不過是臺機兵,竟然完全不聽我的命令大鬧特鬧,還投出劍讓飛行戰艦嚴重受損,害得自己回不了伊甸。原本已說過若無法順利駕駛就會被殺死,現在何止順不順利,還差點害我軍艦隊全軍覆沒,要是回伊甸的話被活活燒死都不奇怪。

無處可回了。

由於是人造人,沒有兄弟姐妹。

由於剛出生,也沒有任何朋友。

從樂園墜落到這個世界,孤單一人。

老實說,我不安得受不了。不過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認識了公主大人。第一次碰面的法妮雅不知爲何爽快接納了我。雖然我猜她背後肯定在打什麼主意,但總比被燒死來得好。想辦法拉攏公主,以確保近期能有安全的棲身處吧。

爲了拉攏公主,最好協助他們撤軍。

即使現在因爲身體動彈不得派不上用場,只要攝取能量就能恢復。恢復後若能帥氣保護公主平安回首都的話,公主肯定會馬上看中我。爲了這個目的,我得快恢復纔行。

魔女安娜塔希亞說了,這副肉體雖能將遠高於人類的能量壓縮集中於一點再釋放,疲勞也會隨後一起襲來,必須經過充分休息與進食才能恢復。而正如她所言,我被米迦勒拋出來以後身體便動彈不得,肚子也一直很餓。

「我肚子好餓喔~~……」

雅思緹喊出打從開始撤退後不知第幾次的抱怨。

然而機艙內沒人有所反應,連在雅思緹下方的盧卡都一臉事不關己。

雅思緹瞪了盧卡後腦勺。

—這個野蠻人肯定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連豬都沒喫那麼多,你要我怎麼向連長解釋啊?撤退時不可能有那麼多東西給你喫好嗎!!」

盧卡直接坐在地面上,遠遠望着一語不發的雅思緹狼吞虎嚥他所拿來的攜帶型麪餅。

盧卡爲自己今早的失誤懊惱。將法妮雅從瓦礫堆下救出來後,應該順手把衣服挖出來纔對。對庶民來說不過是件衣服,對王侯貴族來說卻是用來展示自己身份的唯一證明。穿着便服出現在衆人面前不只貶低自身品格,更形同耍弄他人。王侯在展現權威的同時,也爲了相對展現禮節而穿戴華美。因此法妮雅絕不在他人面前展現寒酸的模樣。

「不是豬!!是人造人!!」

背起背囊和弭茲奇一起鑽過擋住其他士兵視線的帳篷,在帳篷前方的地上坐了下來。只要盧卡他們待在這,連的士兵們便不會靠近了吧。今晚睡的地方就是這裏了……

「是的!」

「那麼,爲了不讓殿下受衆人注視,將在士兵與貝葛之間搭設帳篷。此外也會移動士兵們往後退,使他們在看不見貝葛的位置紮營。這樣您意下如何?」

「你別什麼事都頂嘴好嗎,煩死了。那麼三個?還是四個?你那是啥表情,在傻眼什麼啊?」

「目前即將日落,我軍準備夜宿。非常可惜的是,沿路上沒有民宅,無法爲殿下徵來衣物。」

「那邊有條河,你跳進去看看吧,可以的話最好被沖走。」

「你聽見水聲了吧。」

「夜晚的森林冰寒刺骨。請恕我自作主張,將上衣置於營火旁,還請您當成毛毯來使用。」

站在頭部駕駛座的雅思緹上方踏臺的公主抓起了傳聲管。

「抱歉打擾您休息了。殿下,請問您還醒着嗎?」

營火另一頭能看見喫飽肚子的雅思緹雙手高舉伸起懶腰,接着以略顯不順的動作站起身,開始壓腿做體操。一看她手腳逐漸放鬆,盧卡忍不住插話道:

「我不會看,也沒興趣看好嗎。希望你能就這樣流到猶大環啦。」

『……我知道了。』

「一天三萬大卡。」

首先該做的是拉攏公主法妮雅來確保在地上的棲身處,再從這個野蠻人口中問出關於Vivi的情報。只要比這傢伙早一步找出Vivi並抓住她,帶到米迦勒那邊,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大概吧。

一邊將收集來的樹枝往火中送,盧卡深切這麼認爲。貧民的生活雖艱苦難受,卻仍算是自由。想去哪就去哪,高興怎麼活都行。然而法妮雅不過是沒了上衣跟緊身褲,就連在他人面前現身都沒辦法。

公主依然躲在機艙內不出來。盧卡決意將營火讓給公主,並在徵求弭茲奇同意後走到貝葛前,拿起腳部傳聲管對機艙內說:

「士兵一人每天消耗的食物熱量爲三千大卡,我是十倍。」

『若能找到Vivi Lane,我就接納你吧。』

「我知道了。如今我的模樣無法見人,讓士兵們遠離貝葛。還有請做好讓機艙內的我們幾人單獨紮營的準備。」

「……………………」

短時間內便看清盧卡所下的努力,加以提拔,不過問臉上的刺青,也願意傾聽他的提議。另外更有親手扔拋擲彈的勇氣。拋擲彈的火藥是由硝酸鉀、硫磺、樹脂、氨等物質,透過祕傳比例調和出的特殊製品,具有黏着性。一旦附着到人身上,直到燃燒到見骨爲止都不會熄滅。把這麼危險的東西拿在手裏,直到爆炸前一刻才丟出可需要非同小可的勇氣。盧卡一直以爲王侯貴族都是隻會囂張翹腿,真正上戰場時肯定都是最先逃跑的膽小鬼。然而公主竟不顧自身安危,展現出爲了保護我軍挺身迎敵的模樣。刻印在記憶中的那副英姿,撼動了盧卡內心對王侯根深蒂固的感情。

光是想起這件事,悲傷便轉變爲對王侯貴族的憎恨。

「好耶!來去沖沖水!!」

「好冷!」

被拋出來的前一刻,米迦勒所說的話。

「那麼,我等先行告退了。」

—在我死前說什麼都要成功駕馭你。

從連長那分到的糧食共有攜帶型麪餅十塊及葡萄酒兩公升。由於葡萄酒能長期保存不腐壞,在軍隊中通常被拿來代替水。攜帶型麪餅則是長一公尺左右,烤成大圓圈狀的硬麪餅,士兵們如同圍圍巾掛在脖子上,行軍途中一點一點啃食來填飽肚子。一塊夠喫一天份,而一餐就能喫完的人已算大胃王,結果分到七塊的雅思緹目前竟已喫完三塊,第四塊正喫到一半。

然後這個野蠻人一見到我,也問了Vivi Lane的事。當我反問他,他又馬上閉嘴不說,看樣子沒打算告訴我任何事。

盧卡興沖沖地解開安全帶,轉頭望向背後的雅思緹。

—我和他之間的共通點就是Vivi Lane……

盧卡回應完把手往後撐地,抬頭望向從糾纏的枝葉濾網內溢出的銀河。深深夜色覆蓋了整片野營地,佇立於道路兩旁的樹羣陰影把星空撕得四分五裂。

盧卡一隻眼偷偷瞄向停駐在營火附近的貝葛。

「……我說啊,我可是人造人喔。和人類能發揮出的能量天差地遠,消耗自然也不在話下。現在我明明連挪動手腳都很困難,怎麼可能只靠四五塊麪包就能恢復,對吧?」

「那啥?伊甸語嗎?用我們這的話說啦。」

近距離觀察到法妮雅展現的風範與態度,卻和盧卡腦中的王侯形象截然不同。

Vivi Lane到底是誰?這個質問沒能得到答案。

總而言之現在必須補充消耗掉的能量。一旦身體能動,便能表現出我幫得上公主的忙,肯定能在加門帝亞王國內獲得棲身之地。

「今天雖然累慘了,但能活下來已經算運氣好了呢。再說也救出殿下了。」

「你是在說『謝謝你,很好喫喔。』對吧?如果不是的話我真的會發火喔。」

一聽之下豎起耳朵的雅思緹果然聽見微微流水聲,瞬間浮現燦爛笑容。

公主法妮雅明明和自己年紀相同,卻能體現自己未知的世界中,自己不知道的價值觀。

完全不管夜色昏暗,一支軍團靜悄悄沿着森林小路移動。

而一旁則能看到弭茲奇抱膝坐在地面,將脖子上掛着的麪餅撕成適當大小,笑嘻嘻地用雙手拿着撕下的小塊,活像只松鼠般咀嚼着。

盧卡雖看得傻眼,仍對盤腿坐在營火對面,專心咬着麪餅再喝乾葡萄酒的雅思緹搭話:

雅思緹塞得滿嘴食物,一臉不悅地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簡直就像碰上弒親仇人般將硬麪餅生吞活剝。

盧卡說完要事後,邊吐氣紓解緊張,邊解開上衣鈕釦,折起來放到營火旁。將自己這件滿是汗水與泥巴的上衣獻給這位高貴的殿下實在令人不安,但只有那件單薄的室內便服的話會搞壞身體。雖不知法妮雅願不願意使用,有總比沒有好。

「你是豬啊。」

盧卡回應的同時,貝葛單膝跪地,胸部艙門接着打開。森林內寒冷的新鮮空氣一口氣灌入駕駛艙,讓一夥人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等着瞧吧米迦勒,我就照你的心願找出Vivi Lane。

但是。

—雖然搞不太懂,但這個野蠻人在找Vivi Lane。

「可別被人看見,因爲殿下一直提防你被其他人發現。」

「我與弭茲奇到帳篷另一頭休息,監視不讓士兵們靠近,還請您來烤烤營火。機艙內不適合過夜。」

—沒能顧慮到衣服啊……

我最恨的就是王侯貴族,那種傢伙們最好通通消失—盧卡從小便這麼想。從庶民手中榨取沉重稅金,甚至強迫無償工作。明明自己既不繳稅也不工作,卻每天奢華浪費的,那些極爲少數的特權階級。記得以前曾在哪本書中看過,人口總數不到百分之三的王侯貴族佔有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財富。哪怕只分百分之一給庶民們,餓死或凍死街頭的人數都能大幅下降纔對。

只因爲窮,最終獨自凍死在路上的希爾菲。

身上僅存一件無袖內衣又離開營火旁,使盧卡不由得以雙手環抱起自己。比想象中來得冷,不過和在貧民窟的路上睡覺那時相比好多了。這點程度死不了人的。

法妮雅獨自留在機艙內。從剛纔弭茲奇上去送完麪餅和葡萄酒後,就單獨一人在裏面用餐吧。看樣子即使是盧卡和弭茲奇,公主都不想讓兩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想點辦法套他話,問出關於Vivi Lane的情報好了。至於我所知道的情報絕不告訴這傢伙,用一些假話矇混過關,最後只有我從這傢伙問出真情報。這就是伊甸人的智慧。

這是支訓練精良的軍隊。不僅讓馬咬住馬轡來抑制馬鳴聲,也看不到任何一人隨意開口說話,而是仰賴着前方騎兵的提燈,宛如深邃夜色下的河川般往黑暗中流去。

「吵死了,理由你去想,反正快點拿來就對了啦!」

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Vivi Lane,駕馭米迦勒讓她好看。

『若意圖駕馭我,就帶Vivi Lane來吧。』

「你省着點喫啊,那些可是我搬出殿下的名號,連長才硬是去收集來給我的耶。」

盧卡的思緒被雅思緹的歡呼聲打斷。

「一個麪包和水就夠了對吧?」

森林內的冷空氣意外難以忍受,雖說已到四月,要是沒生火依然冷得發抖。不知只穿室內便服的法妮雅還好嗎?

『………………』

盧卡一臉不滿地從胸部駕駛艙跳下地面,雅思緹則囂張地癱在駕駛座上等待夜晚降臨。森林中傳來貓頭鷹叫聲,夜色逐漸變濃……

「誰管你啊。真的很麻煩耶,那你要喫多少才滿意啦?」

也不管身後盧卡如何罵,雅思緹迫不及待地踏進森林內,消失在樹叢的另一頭。等到吵死人的傢伙消失,盧卡才終於鬆了口氣,再度往貝葛看去。

「欸……可是這樣喫飯……」

—王族真是到處受拘束啊。

盧卡雙手插胸低頭沉思一會,接着仰頭板起臉孔轉回頭對雅思緹說:

「噗吼?布呼、咕嘿!」

「好耶~身體能動了!!」

行於前方的輕騎兵隊手中持着玻璃提燈,邊確認貝葛型機兵留下來的足跡,邊維持齊步前進。

反正這條命只能活七年,我想至少讓米迦勒對我言聽計從後再消失,不然總覺得無法接受。一回想起當時自己在米迦勒駕駛座上哭喊「放我出去」那副窩囊樣,實在滿腹悔恨。

「雅思緹,你一身打扮太過引人注目。直到天色完全轉黑前,請你和我一同留在機內。」

她的內在究竟蘊含了什麼樣的思想觀念呢?

還真的比豬更會喫啊。

「盧卡上兵,請你去找連長準備食物。」

騎兵隊後方跟着一臺灰色塗裝的機兵。

—希爾菲或許也能得救了……

「是啊,可是接下來只會更辛苦喔。到底會變得怎麼樣啊?」

我爲了駕駛米迦勒而生。

「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啦!哇,好漂亮喔~來游泳看看好了!啊,你別偷看喔!」

「用量來算的話就是肉類二點五公斤和穀物類六點二公斤,我活動一天得消耗這些量。聽懂的話快去拿來。」

「你是看不起人造人嗎?那些怎麼可能夠啊。」

法妮雅答應後,連長便回本隊去,如同剛纔所言特意讓全軍折返兩百公尺,且於森林內的小路搭設帳篷。這下子士兵們便不會注意到雅思緹的存在。

『有什麼事?』

†††

回應馬上傳來。

聽公主這麼說,雅思緹陷入絕望。

當雅思緹打着如意算盤時,連長的聲音從外部傳聲管傳進機艙內。

「咦、有河!?真的嗎!?」

中級三隊「力天使<Virtunes>級」亞該亞型機兵。

這是比貝葛還高一級的單獨駕駛機。雖由於比貝葛來得矮又是單人座,無法發揮「移動司令塔」的功效,但五千八百的引擎馬力卻超越貝葛,屬於擅長對機兵戰鬥的近距格鬥戰的機體。

再來,亞該亞型的後方還能看見三名模樣詭異的騎兵。

不,真的該稱騎兵嗎,踏地急驅的確實是動物,但根本不是馬。

一身銀灰色獸毛與倒豎鬃毛,銀光閃爍的猙獰視線,口腔內長着孩童手腕那麼粗的獠牙,踏地的粗壯前腳上長着尖銳利爪。

是一種體型如馬大,被稱爲「貝奧狼」的狼。經飼育調教後不只能騎,更會主動以利爪尖牙攻擊,可謂優秀的軍用獸。背上設有馬鞍,士兵只需將腳尖穿過馬鐙,握起繮繩,便能如同騎馬般駕馭這些狼。

座落於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西方的廣大克庫黎森林,以及再往西去的無限荒野塔休邦內,都存在着—因不明原因跨越「斷崖」從猶大環迷路到達地上,就此定居的外來生物—這類魔獸。而於悠久歷史中,有一部分的人類鍛煉出捕捉、調教魔獸作爲軍用的技術。

貝奧狼羣后方,一輛由兩匹馬拉着的四輪無頂馬車急速奔馳着。

握着繮繩的是名骨瘦如柴,身穿黑色內襯衣搭配長褲,外頭披上黑色長袍大衣的壯年貴族。如同用黑曜石直接雕刻出的粗糙黑皮膚與消瘦臉頰,目光如炬卻毫無感情的雙眼,從角帽內溢出的長髮爲藍,嘴邊留的鬍子也是藍色。

藍鬍子侯爵。

本名叫席爾·古雷侯爵。是於羅曼維騎士團國的邊境擁有一塊領地的世襲貴族,卻鮮少與人打交道,日日夜夜窩在深山別墅內埋頭進行詭異儀式及研究。然而,由於這號人物的領地近郊頻傳少年失蹤的事件,曾幾何時起人們懷着恐懼與輕蔑之意,以「藍鬍子」稱呼他。

藍鬍子身上穿戴的是上下都以灰色爲基底的羅曼維騎士團裝備,大概是因應聖都卡羅維瓦利淪陷,趕來支援堤拉諾勒的吧。邀請援軍本身並不足爲奇,但平時就算從騎士團長接下援軍之請也鮮少參與戰役的藍鬍子,如今竟率領費心培育的軍團出現在人前,更認真花工夫追逐敵人的理由卻夠稀奇古怪。

藍鬍子的目的只有一個。

—想被法妮雅擁抱。

只爲了這件事參加戰役,絲毫無視戰況,一心追逐公主的動向。一發現她搭乘着貝葛型機兵逃走的事實,也不告知友軍就帶着自己的部隊獨自追蹤。

公主法妮雅的名聲響亮到連羅曼維騎士團國都有所耳聞。

成千名詩人以千言萬語讚頌其美貌,宮廷繪師以肖像畫展現其燦爛光輝,更聽說有幸受接見的貴族們通通被迷得神魂顛倒,對公主提出婚約之請。不知何時起在藍鬍子心目中,已將法妮雅當成「無上之美」的象徵崇拜。

要是能抓到公主,便能換得足以建築一座城的贖金,但藍鬍子一點興趣也沒有。要是事情進行得順利,最先該做的是將法妮雅放上祭壇。

——膜拜她。

我要哭着跪在公主腳邊,懺悔至今以來犯下的罪行。人生在世五十五年,我犯下了罄竹難書的惡行惡狀,但無上之美定會將我的罪行徹底洗清。

輕騎兵掉頭,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得到法妮雅後,每當犯下過錯就到她面前下跪請求原諒。希望她能以美麗的指尖抹去我臉上悔恨的淚水,用天使的聲音對我說「我原諒你」,再像擁抱嬰兒般擁抱我。

充滿決心的視線前方,看到了篝火。

凝神注視火光的盧卡,在隊伍正中央一名騎兵懷中發現了衣衫不整的公主法妮雅。

「糟了啦,殿下被抓走了,怎麼辦啊!?」

「不妙,是騎兵!!」

刀槍劍影撕裂了貫穿黑夜的橘紅篝火。每當有如紙氣球破裂的零星槍聲響起,同時便會傳來野獸的低沉吼聲。

盧卡吼回去後繼續趕路,而原本想逃跑的幾名步兵似乎回心轉意,跟着貝葛一起行動。儘管人數上不太可靠,但有隨伴步兵和沒有可是天差地別。

「沒問題夥伴,你可別搞砸啦!」

藍鬍子直直注視着夜色。一直以來苦苦追求的無上之美肯定正在黑暗的另一頭等着我的來訪……。

火光再度浮現於前方黑暗中。已一度追過盧卡的騎兵竟花不到兩分鐘,就從反對方向又衝了回來。

「還沒看到敵機嗎?長什麼樣子啊?」

遭受槍擊的貝奧狼雖流着血,靠卡斯柯特槍的子彈無法貫穿肌肉與皮下脂肪,沒辦法造成致命傷。到頭來反而是開槍的我軍遭到反撲,成爲尖牙利爪下的犧牲品。

險些闔上的雙眼因彷彿撕裂黑暗般的慘叫聲被迫睜開。

盧卡闔上頭部艙門,回到雙臂駕駛座綁上安全帶。首先得解決亞該亞型,再想辦法處理貝奧狼纔行。

後方能看見人手拿着火把的十名騎兵以襲步—突擊時的全力衝刺—逼近。騎兵的真本事便是用馬蹄蹂躪,一旦不幸被捲入,肯定被踐踏得不留原形。雖然急忙往路旁跳開躲過,騎兵竟完全不理睬這邊,發揮驚人腳力瞬間衝過我軍三百步兵的紮營地。十名騎兵就這樣不管盧卡等人,一直線朝公主法妮雅衝刺。

「是很困難啦!不過要是你雙手操縱得好,有機會把它扳倒喔!對方沒有步兵對吧?那麼或許行得通喔!」

「前方兩公里處發現了公主的紮營地,所有步哨都解決完畢了。」

†††

這也就是說,公主已被他們抓住。

「嗯、嗯,就是說啊,我們這還有貝葛在呢!」

非得儘早救出公主纔行。爲了這個目的—

弭茲奇仍然叫得開心。即使本人當然不會痛,貝葛的痛確實形同弭茲奇的痛。盧卡苦悶地忍受殘留耳內的嚴重耳鳴,使出渾身解數朝敵人上臂回敬一拳。

該死!憤憤咬牙的盧卡勉強往回跑了五十公尺,但敵方騎兵的動作經過紮實訓練,迅速無比。

希望她能原諒這樣子的自己。

「!?」

這下不妙,士兵開始臨陣脫逃了。

「肩膀有尖刺不是亞該亞型嗎!!那是種專門設計來與機兵交戰,馬力比貝葛還強,又小又快的格鬥專用機體啊!哇哩真的假的?要和亞該亞單挑喔!」

不悅地忍受五分的暖機時間,終於等到引擎暖好,隨着弭茲奇一聲令下,貝葛於黑暗中站起高達六公尺半的龐大身軀。

要倒啦……!!

「找到啦,抓住她!」「別殺,就是這女的,活捉起來!!」

從領地內外擄來的少年通通被玩弄到壞了。每當早晨來臨,金黃色曙光照出面目全非的殘骸,藍鬍子會跪倒在血泊中,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爲自己犯下的深刻罪孽哭得泣不成聲。然而一旦夜色再臨,又會受麻痹腦髓的甜美慾望驅使,將擄來的孩子抱在懷中。

與來時相同,敵軍騎兵絲毫不理會盧卡,以襲步原路折返離去。

加上最後方還有一千步兵。每一人都穿着羅曼維騎士團正裝的偏灰上衣,手持拋擲彈及卡斯柯特槍,維持整齊一致的步調。

這時,數名我軍王國軍步兵從黑暗的另一頭逃了過來。他們看到貝葛也沒停下來,更不是往公主被劫走的方向,而是往相反方向的故鄉逃跑。

「所以呢,贏得了嗎?」

「殿下……!!」

—撫摸我的頭髮且親吻它,以你的美貌清除我的罪孽吧。

「魔獸和機兵太強啦,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你要救快點去救吧!」

「要來了喔……嗚哇!好快!!」

大概是爲了避免自相殘殺,敵方只派出機兵與魔獸爲先鋒對抗我軍的步兵隊,騎兵則避免參與夜戰,發揮機動性在捕捉法妮雅上。如今敵方大本營不是在捕捉到公主後溜之大吉,就是準備要將我軍殲滅殆盡。

盧卡立即撲進森林的草叢中,凝視騎兵隊高舉的火把。

大量黑影在步兵隊紮營的森林廣場上蠢動。

—饒恕我的罪過……法妮雅擁有如此權威。

「爲避免自相殘殺,首先由機兵及貝奧狼衝進去。騎兵避免交戰,專心捕捉公主。一旦順利抓到,步兵便壓上清理餘黨。」

弭茲奇突然發出怪叫聲,同時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於駕駛艙內迴響,貝葛機身更是往後一仰。

「要走啦!!」

盧卡專注盯向敵人的機兵。一臺由中世紀騎士般厚重的板金裝甲護住,裝飾又多的機體。頭部呈紡錘形,引擎背在背部,圓肩上突出尖刺等等,一將所看到的特徵告訴弭茲奇,換來他興奮高揚的聲音。

盧卡從頭部艙門探出身體凝神望去。隨着貝葛每往前踏一步,在夜色中蠢動的怪物模樣也越來越清楚。

讓給公主的營火已遭騎兵破壞,四散的通紅柴火照映出雜亂蹄印及鞋印。硬吞下湧上心頭的懊悔,盧卡與弭茲奇將背囊往駕駛座角落一塞,進到貝葛裏面。

由於目前等同毫無視野,只得仰賴電子演算裝置來安全行進。畢竟就算弭茲奇技巧再怎麼高超,在如此黑暗中狂奔形同自殺。

「把劍和盾留在這吧,重量輕才跑得快。」

弭茲奇放聲一喊,貝葛緩緩朝着夜色踏出步伐。

「要開始互毆啦,賞一拳痛快的給它瞧瞧!!」

騎兵如風呼嘯而過,消失在夜色中。從我軍三百步兵待的位置依然傳來野獸咆嘯聲、慘叫聲,以及索瑪引擎的嘶吼聲。發動突如其來的夜襲使我方陷入混亂,再趁亂運用騎兵的機動性一口氣直破大本營。雖說是敵人,仍不得不承認這招高明。弭茲奇一臉快掉下淚來,抬頭看盧卡:

弭茲奇和盧卡彈起身來互望一眼,連忙鑽出帳篷,一同往貝葛奔馳。

藍鬍子後方跟着五十名精銳騎兵。羅曼維騎士團國乃是恩寵大地上最大的軍馬產地,想當然,騎士團內的主力也由騎兵構成。羅曼維騎兵被認爲是最強騎兵隊,而藍鬍子率領的這五十名更是成天到晚進行戰鬥訓練的老練士兵。

「在那裏嗎……!!」

—擁抱我吧,法妮雅。

當盧卡不禁做好心理準備,早一步料到的弭茲奇已藉由退開右腳瞬間恢復重心。

看到原本處於崩壞邊緣的軍紀瞬間恢復,讓盧卡重新體認到原來大型機兵具有這種提高士氣的效果。本來認爲在戰場上不需要這種大塊頭,但看來十分適合用來重新集合、激勵趨於潰散的部隊。

然而逃亡並未止歇,人數反而逐漸增加。如今仍聽得見黑暗另一頭傳來交戰的獨特金屬音與槍聲,應該還沒到全軍潰敗,但這樣看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對着從頭部艙門喝斥的盧卡,一名士兵回答:

「別逃啊!殿下被劫走了!快停下來!!」

儘管習慣擺敵人一道,着了敵人的道實在不太爽。走着瞧吧混賬,我說什麼都會搶回來。

只見前方的亞該亞右手大幅往後一拉—要毆打過來了。憑笨重的貝葛根本無從閃躲起,那就只能毆打回去。

盧卡連忙攀登機艙內的梯子,打開頭部艙門,將上半身探出外面喝斥逃跑的我軍士兵。

藍鬍子邊祈禱邊奔馳,黑斗篷飄揚,突破漆黑重圍,只爲了跪到法妮雅面前懇求饒恕,接受擁抱罷了。

轟雷般的打擊聲響遍林中。亞該亞重心稍稍不穩,又馬上重整架勢。不愧是格鬥專用的機體,沒那麼輕易跌倒。只見背部引擎噴射出藍白火焰,似乎激昂起來。再度對這邊高舉右手猛力毆打。

「當然是只能靠貝葛奪回來啊。我們可是親衛隊耶,非得救出殿下才行!」

無頂馬車一停下來,後方五十騎兵與一千步兵同時靜止不動。藍鬍子下令道:

在快樂與悔恨間來來回回的過程中,嗜好變得越來越偏激,回過神來已親手毀壞了八十名以上的少年。

「也是。畢竟可能得跟騎兵玩你追我跑,的確越輕越好呢。」

「是貝奧狼!克庫黎森林裏的魔獸啊!!」「可惡!這些傢伙是怎樣,怎麼射都沒用啊!?」

聽着弭茲奇興高采烈的聲音,盧卡凝神注視觀察窗外,看到敵機的機影已近逼到伸手可觸之距。全長約四公尺的亞該亞型,頭部只到貝葛胸部附近。儘管體型矮小,引擎馬力仍勝過貝葛的話,表示它能動得更爲迅速。

「喂喂喂,逃去那邊又能怎樣!?」

盧卡重新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喃喃自語,滿腦子想着如何奪回公主的計劃。

「嗚哈~好痛啊~~!!」

「折回來了……!!」

「非常好,我們上吧夥伴!」

貝葛同樣右手後拉,瞄準目標。對手高度較矮,得調整肩部齒輪改用下捶的攻擊招式纔行。當盧卡後悔起先前應該多練習格鬥戰時,衝擊再度傳至機艙內。

「我正要去所以你們別逃啊!跟着我後面來!!」

怎麼會這樣?明明有這麼多護衛在側,總司令官竟輕而易舉遭人劫走。

獲得弭茲奇同意後,盧卡放開雙手上的劍與盾,成了兩手空空的狀態。雖然敵方似乎也有機兵,但是沒差,揍倒它總行吧。

士兵們的叫喊聲大到連盧卡都聽得到。

一聽到這股吼聲傳來,三、四顆搖晃的火光於黑暗中閃爍浮現。

藍鬍子點點頭,拉起繮繩。

喧噪聲、槍聲與慘叫聲,火藥味及野獸嘶吼聲—還有索瑪引擎的驅動聲。

一臺敵方機兵,接着是三隻奇特大型生物,看上去就是傳聞中的魔獸。我軍王國軍步兵正試圖破壞機兵的膝蓋,卻遭魔獸妨礙無法靠近。

兩人互相鼓勵,背起背囊回到貝葛停駐的位置。

只見火光數量越來越多。踏地的馬蹄鐵聲逐漸朝這裏靠近。

貝葛被壓制住了,這是今天頭一次嚴重失去重心。對方速度既快,拳拳又重又狠,難不成局勢對我方不妙?

「混賬,別看扁我們啊。」

踩着轟隆作響的步伐,穿過了森林。

這時走在前頭的三名貝奧狼騎兵停下腳步。只見前方一名輕騎兵穿過野獸低吟聲中往藍鬍子跑來,報告說:

弭茲奇興奮地點出敵方機體性能。雖然早就明白,但真佩服他知道得這麼詳細耶。

「殿下!!」

太大意了,應該要待在公主身旁纔對。後悔的盧卡死命奔跑,濃濃夜色卻阻攔他的去路。在盧卡一下被地面高低差絆倒、一下栽進草叢、一下又撞上樹幹的期間,從黑暗的另一頭,法妮雅就寢的地點傳來男人們的粗暴吼聲。

盧卡猛然坐起上半身,盯向籠罩小路那片濃濃的黑暗。

「是殿下!殿下光臨啦!」「好!開始反擊吧!別害怕區區機兵!」

貝葛踩出重量感十足的步伐,開始接近前方的亞該亞型。我軍似乎誤以爲公主前來助陣,士氣高漲。

「敵襲啊!!保護殿下!!」

「遵命!」

弭茲奇透過傳聲管催促:

「欸欸,那傢伙會不會太強了啊!?」

「亞該亞做到這些程度不奇怪啊,畢竟等級比貝葛高嘛。不過駕駛的傢伙沒什麼大不了啦。盧卡,等那傢伙再次高舉手臂,你雙手摑住它的頭部。」

這道指令下得真怪。機兵的頭部本來就形同裝飾用,毫無機能性可言。就算直接摘下頭部,敵人也會毫不在意地持續進攻吧。

「來啦!!要抓好喔!」

開口問前敵人已出招,只能相信弭茲奇的天賦了。即使機體性能輸人,也能靠着駕駛的技巧來扭轉,這就是機兵間的戰鬥。

可能是發現到自身馬力佔優勢,亞該亞比剛纔貼得離貝葛更近,右手也拉得更後面。聽內燃機發出特別劇烈的吼聲,看樣子是想靠瞬間將引擎出力提升到最高的超能增壓,使出渾身解數的殺着。盧卡照着弭茲奇的指示,伸出雙手從左右兩側摑住對方的頭部。

同時,亞該亞完成了超能增壓。

索瑪引擎的迴轉數瞬間來到臨界值,蒼藍火焰焚燒夜色,發動了足以粉碎城牆的一擊。

然而,這一拳在擊中貝葛前就停了下來。

「活該你的駕駛座剛好在我膝蓋前。」

弭茲奇不屑地丟下這句話,拔出深深陷進亞該亞胸部駕駛艙的貝葛右膝,緊接着又用左膝往相同位置頂去。

「害我忍不住想這樣做—」

語尾被足以扭曲合金裝甲的撞擊聲掩蓋過去。破碎的金屬碎片宛如細雪飄散,胸部駕駛座變形得露出縫隙。弭茲奇毫不手軟,一二再再而三以膝蓋頂撞敵駕駛座附近。由於亞該亞頭部遭貝葛摑住,完全無法分散膝擊造成的衝擊力道,只能挨下所有攻擊。

「兄弟們!上!!」

大概聽見了弭茲奇的呼聲吧,王國軍步兵們歡聲雷動,紛紛以鈎繩鉤住扭曲的胸部駕駛艙,沿着繩子爬上機身,用刺刀威脅駕駛座上的駕駛。敵軍駕駛連滾帶爬出到外頭,跪地求饒起來。

俘虜成功。幾乎在毫無損傷的狀況下獲得了一臺杵在原地不動的亞該亞。傻眼的盧卡稱讚起弭茲奇:

「你超厲害的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機兵用膝蓋踹耶!」

「我無聊時在練習場練習的啊。雖然是頭一次在實戰中使用,不過成功了呢。很好,接下來該解決那些大塊頭狼啦!」

弭茲奇得意高呼,操縱貝葛轉頭朝向還在肆虐的三匹貝奧狼。

然而這邊的敵人動作太過靈敏,笨重的貝葛實在束手無策。

靠近正軟腳猶豫該不該逃跑的王國軍步兵,從離地上六公尺半的高度俯視混戰的盧卡對我軍高喊:

本來盧卡無權指揮這些兵。每個士兵們與同袍你看我我看你,內心天人交戰究竟該逃還是該戰。

尼可拉態度高傲地扔出這句話。

「好是好,但你靠近能幹嘛!?」

馭狼朝敵大本營方向而去。由於森林小路只有這一條,敵方主力部隊肯定就在前方。

盧卡搔了搔後腦勺,從長褲口袋內取出雪茄盒。這是剛纔將昏過去的尼可拉從馬上搬下來後,從他身上搜出的東西。

「貴族的規則關我屁事。」

「沒有人指揮嗎!連長怎麼了!?」

「揍扁騎師把狼搶過來!!」

盧卡邊怒吼邊拼命拉扯貝奧狼的繮繩。貝奧狼激烈抵抗接近兩分鐘,才總算聽從騎師的指示,大口喘着氣原地停下。

盧卡嘆了口氣,瞥向男爵。

殘存的兩匹尚未發現同伴已遭俘虜,只顧着於黑暗中發出低沉吼聲,追逐四處逃竄的士兵們。

「嘎嚕嚕!」貝奧狼瞬間發出低沉吼聲,就像發現了新獵物般歡喜,前腳往前一伸,壓低頭部同時抬高腰部。

盧卡將昏過去的騎師從馬鞍上踹下,腳進馬鐙手拿繮繩。

盧卡理所當然地登高一呼,踢動腳鐙。而不知貝奧狼是否察覺不對勁,不甘願地低吟幾聲,仍順着盧卡的繮繩行動。

等到水平距離不到一點五公尺,盧卡牙一咬從貝葛上往下跳。

「你這傢伙給我乖乖聽話!!」

「拜託你靠近貝奧狼,別攻擊,靠近就好!」

撕裂暗夜,大聲朝前方騎兵的背影呼喊:

「吵死了你閉嘴,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哦哦,厲害耶!竟然連貝奧狼都搶得過來!」

盧卡回到貝奧狼上牽起馬的繮繩,連同在馬上昏過去的中尉一起跑回我軍陣地。把這傢伙當成俘虜,想辦法問出一些軍情,也就是所謂的「情報」吧……

「我沒問你那些,給我老實回答。總司令是誰?全軍總人數多少?騎兵又有多少?有沒有大炮?機兵還剩幾臺?養了多少那些怪物?還有沒有後續部隊?」

盧卡以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瓜臉,對着坐在由木桶上放置木板所組成的桌子對面的敵傳令官,開口回應:

嘴角沾滿鮮血,以利爪撕裂肉片的三匹貝奧狼完全不懼刺刀及子彈盡情肆虐,剛纔貝葛加入戰局且俘虜亞該亞所提升的士氣眨眼間又滑落。再這樣下去就得迎來公主遭擄,我軍全軍覆沒的最壞結局。

儘管王國兵以零星槍擊來對抗,但貝奧狼動作迅速,卡斯柯特槍的命中率又非常糟糕。由於是槍管內沒有膛線的滑膛槍,圓形子彈嚴重受空氣阻力影響,導致彈道不穩,命中率差到射擊相距區區五十公尺遠的人,只要十槍內能打中一槍就該謝天謝地。因此步兵通常會排雙列橫陣,前列蹲下、後列站立來一齊射擊,靠子彈密度彌補低命中率的缺陷,只是現在根本沒排成陣。

聽盧卡一說,弭茲奇先是愣住,隨即笑道:

可是我並無權力,沒有權力的人若想指揮他人。

盧卡騎着貝奧狼靠近騎兵,確認了對方的裝備。象徵羅曼維騎士團的灰色軍服,肩章階級爲中尉,恐怕是傳令官吧。盧卡由於將親衛隊的上衣借給公主,身上只穿一件貼身衣物。敵人因此分辨不清敵友,只看盧卡騎着貝奧狼就以爲他是友軍。

盧卡望向其餘兩匹仍在肆虐的貝奧狼位置,指揮起步兵。

「我把這傢伙搶來啦!我是王國兵!別射我!!」

儘管拉扯繮繩大聲斥喝,但貝奧狼的性情並不像馬般溫馴,無論怎麼制止都不停。

連騎士都完全無視貝葛,優先排除隨伴步兵。機兵是用來破壞堡壘、城門或堅固步兵陣的兵種,並不適合參與混戰。倘若機兵在敵我軍交雜的戰場上肆虐,也會殃及到我軍。

「你真行耶,不管機兵還是怪物你都抓得了啊!」

沒有回應。這支步兵隊的士官就只有那名連長,但此時絲毫不見指揮跡象,不是逃跑就是陣亡了吧?這種情況應改由排長或中士接任指揮,不過可能天色昏暗,要集合士兵相當困難,才導致羣龍無首的狀態。

「那邊兩隊從右方,那邊三隊從左方包圍這兩匹,好好吸引注意力後再瞄準騎師一齊發射!」

三十發開槍聲,接着是野獸的咆嘯。即使腹背都捱了子彈,貝奧狼仍不停止。只見它對着慌忙四散的十人小隊背部高舉利爪,結果上頭竟不見騎師。從三方面傳來的槍擊已將他轟成蜂窩,在森林的腐葉土上留下血泊。

「是怎樣,表示只有貴族能審問貴族嗎?」

滿臉恐懼的步兵們抬頭仰望盧卡。他們並不曉得盧卡是誰,聽到命令也只顯得困惑,與附近的同伴對望,明顯在找逃跑的機會。

在篝火照射下,木桶桌對面浮現尼可拉男爵的樣貌。儘管捱了盧卡那一下而鼻樑斷裂,他仍以貴族特有的傲慢視線蔑視着盧卡,面對質問也一概搬貝魯古協約中關於俘虜的條文來回應。

害怕受罰的恐懼加上想要報酬的慾望,士兵們終於開始以十人爲單位排起陣列。

……本來是這麼想的,看來太天真了。

「剛纔那是怎樣啊?根本不是人辦得到的吧!?」

盧卡隨口編出謊言,騎兵的步調慢了下來,單手拿着火把轉頭來確認是貝奧狼接近。希望對方還沒注意到其實三匹貝奧狼都成了俘虜。

本該有三百名的王國軍步兵不是死傷就是逃亡,人數只剩不到一半。

當小隊願意聽從指揮那刻起,盧卡就相信他們能獲勝,單手拿着火把一踢馬鐙,頭也不回往森林小徑奔去。

躍下的衝擊力透過鞋底直接命中騎師的後腦勺,使得騎師一聲不吭地癱軟前傾。

「貝魯古協約,第一協約第十七條第二項,擁有爵位的俘虜遭到嘲笑、誹謗及侮辱時有權提出正式抗議。」

盧卡下定決心後抓起傳聲管,拜託弭茲奇:

就在貝奧狼縱身一躍的瞬間,號令聲隨之響起。

利益與恐懼。想要指使他人,用這兩樣最簡單快速。舉凡古今東西的名將領們,無一不是擅於拿捏鞭子與糖果分寸的能手。

「我是公主直屬的衛兵,有責任保護公主!廢話少說快排好隊形!不能繼續捱打下去啦!」

傳來整齊的「噢!」回應聲,看樣子能團結進行反擊了。

排成陣列的步兵們踩着靜悄悄的腳步,小心翼翼從左右繞路包抄。

盧卡把雪茄盒放到木桶桌上後,尼可拉瞥了一眼後不屑地哼了一聲,右手往桌上伸去。

儘管大聲吼叫,士兵們對於不知打哪來的盧卡在發號施令顯得困惑,只面露訝異表情回看。盧卡見狀越來越煩躁,更扯開嗓門大吼:

「看招!!」

「現在情報還是不夠,配合點啊。」

「請您稍等!!屬下有事向您報告,那位公主是假的啊!」

「射貝奧狼只是浪費子彈!射操縱狼的人!!」

「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

直到剛纔還充滿哀號與咆嘯聲的夜晚森林內,如今響遍約五十名王國軍士兵的歡呼聲。士兵們活捉了剩下兩匹,正跨在鞍上努力馴服仍頑強抵抗的貝奧狼。

「很好,騎上去啦!」「真的能騎喔!跟馬差不多,調教得很徹底啊!」

盧卡甩動繮繩讓貝奧狼加速。

抱歉聲一出,尼可拉的慘叫聲同時響徹夜空。

這時森林另一頭響起了二十名士兵一齊發射的槍聲。除了騎師的慘叫聲,士兵們的歡呼聲也隨之傳來。

盧卡不耐煩地怒吼:

「所以呢,禁止虐待俘虜的條約又是什麼協約的哪一條啊?」

究竟什麼才能打動士兵們?指揮官的實力與威嚴,再來就是—

—由我來指揮。

眼見貝奧狼靠着機動力玩弄貝葛,在步兵陣內衝刺、肆虐、蹂躪。

「那樣做我很頭痛啊。我把這個還你,拜託別寫抗議文啦。」

「你並未穿着軍服,所屬與階級都不明,我沒必要回應你這種來路不明的人的質問。隨後我將正式發函向加門帝亞宮廷抗議,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抱歉啊,我是貧民窟出身的。」

「發射!!」

「纔不讓你們逃哩。」

盧卡對握在右手中的短刀柄更加使力。

這時突然發現有卡斯柯特槍的子彈朝自己飛來,盧卡放聲大喊:

「貝魯古協約,第二協約第六條第一項,唯有擁有爵位的審問官纔有權審問擁有爵位的俘虜。」

盧卡從中找出了可趁之機。

不過盧卡並未見證結局如何。

「隨便啦!!還有兩匹不是嗎,快排出隊形來啊!十人一列成兩列橫隊,包圍之後一齊發射來解決敵人!!」

「很好,要上啦!讓它們見識王國軍的驕傲!!」

只件盧卡緩緩緩緩將腳拔出馬鐙,跳到中尉的馬鞍後,從腰間皮帶拔出短刀,用刀柄重重往驚訝轉過頭的中尉臉上招呼。

尼可拉被釘在木桶桌上的右手逐漸遭血泊淹沒。

然而光等不會有結果,那麼。

弭茲奇往一匹距離最近,專注蹂躪我軍步兵的貝奧狼走去。盧卡整個人爬出頭部艙門,往貝葛肩膀上走去。下方的貝奧狼完全沒注意到貝葛的行動,一心用着利爪尖牙撕裂人類。

「此事不能大聲張揚,請您將耳朵借給屬下。」

「殿下被擄走了!只能靠我們去救回她!成功的話保證荷包賺飽飽,接受勳章表揚都不是夢!!但若此時捨棄殿下逃跑,肯定免不了受到懲罰喔!!」

貝奧狼的騎師絲毫不理睬貝葛靠近,全神貫注在排除步兵上,並未發現人已站在肩部往下俯視的盧卡。

痛苦看着自己被短刀刺穿的右手背,尼可拉歇斯底里地尖叫:

於黑暗中眼觀四面時,聽到細微蹄聲傳來,前方果然有騎兵正背對這裏急速奔馳。

當順利抵達位置後,殘黨其中一匹抬起頭來,發現到十人小隊的存在。

—得有人來指揮纔行。

目前這個四面搭着帳篷遮掩其他士兵視線的狹小空間內,只有盧卡及這名敵軍貴族將領,尼可拉男爵兩人獨處。

聽到王國軍士兵悠哉的稱讚,盧卡卻從貝奧狼的馬鞍上吼回去:

貝奧狼並未發現到騎師換了人,依然襲擊着步兵。

「你也太亂來了吧!但我挺你!上!」

「沒錯,連平民都不是的前科犯想審問我,簡直豈有此理,嚴重違反了協約啊。快帶你的長官過來,我要抗議你們對待俘虜的態度。」

尼可拉男爵面不改色,瞥了一眼盧卡臉上的刺青纔回答:

貝奧狼的攻擊力道傷不了機兵,反之貝葛的機動力追不上貝奧狼,因此貝奧狼纔會打從一開戰就選擇無視貝葛。

—就得以身作則展現勇氣。

「貝魯古協約,第一協約第十五條第一項,擁有爵位的俘虜沒有回答質問的義務。」

「第一協約第一條第六項!禁止對俘虜施加任何拷問!而且一個前科犯竟敢拷問貴族……上了法庭可是絞刑喔!?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啊?」

盧卡一更用力壓短刀柄,尼可拉的哀號也變得尖銳刺耳。接着盧卡用左手拿着另一把短刀,將刀刃抵在尼可拉的拇指上。

「每當你拒絕回答問題一次,我就切斷你一根指頭。我順的不是貴族的規則,是貧民窟的規則。」

盧卡語中帶點恐嚇,尼可拉才總算面生怯色。

「把部隊的全貌給我招來。人數?陣形?後續部隊?司令官?是想將我們徹底殲滅,還是抓了公主就想逃?到底是怎樣?」

把臉湊近粗聲恫嚇,貴族的威嚴面具終於從尼可拉臉上剝落。

†††

照着藍鬍子伯爵的命令,羅曼維爾騎士團的五十騎兵與一千步兵爲了殲滅加門帝亞王國軍殘黨,離開紮營地直直前進。

走在最前端的騎兵是營長納西瑟斯。喜好女色,與多名貴婦人傳過緋聞,在戰場及宮廷雙方都赫赫有名的二十二歲男爵。無論在外貌、體格、學問、運動、用兵指揮、勇氣上都優秀到被騎士團長挖苦「集優點於一身出世的男人」,堪稱騎士團中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如今這名納西瑟斯懷着些許不安走過夜晚森林的道路。

前鋒的貝奧狼隊毫無音信,導致部隊得在掌握不到兩公里外戰況的情形下出發。擔任傳令官的尼可拉男爵是名稟報詳細的優秀軍官,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擔心歸擔心,此刻已成功捉到敵軍公主法妮雅,達成了作戰目標。接着只需驅散殘黨,本次任務便告終,還算是輕鬆的任務。

—那名公主殿下真可憐啊。

納西瑟斯腦海中浮現偶然映入眼簾的被囚禁的公主,着實美得無法以肖像畫呈現其丰采。然而如此清純的寶物竟要落入藍鬍子手中,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邊想着這件事,邊穿越火把照亮的林間小路。應該即將接近戰場,卻靜得十分詭異。

這時,路的另一頭浮現火把亮光,也傳來機兵腳步聲,可能是敵人也不一定。納西瑟斯讓部隊停下,派輕騎先行查探狀況。

「尼可拉男爵回來了,亞該亞與貝奧狼也平安無事。」

聽完沒多久就回來的輕騎兵報告,納西瑟斯點點頭。

「同時還帶回一名女俘虜。據男爵所言,這、這位纔是真正的公主……」

納西瑟斯聽了皺眉。難道剛纔的少女是替身嗎?身上穿的衣物確實相當寒酸沒錯啦……

不一會,騎着馬的尼可拉男爵從黑暗中現身,馬鞍後方有名身着加門帝亞王國軍服的年輕女子,背後接連跟着亞該亞型機兵與三匹貝奧狼。

藍鬍子短短呻吟,動起膝蓋爬過來,將他一抹深藍鬍鬚湊近法妮雅裸露的腳背。法妮雅強忍住即將衝出嘴的尖叫。我可是公主,不能輕易流露情感。

「抱歉打擾您。尼可拉男爵回到營內,想跟您報告交戰過程。」

不知不覺間,她祈禱起來。

「啊、啊啊……」

又一次,法妮雅心中擅自浮現這句話。

「別讓尼可拉他們發現,放輕腳步。真希望只是我多心啦……」

應該是想太多了,但不知爲何非常在意。納西瑟斯轉向背後的副官,這麼說:

藍鬍子—席爾·古雷侯爵從剛纔起就跪在法妮雅面前,雙手合十於胸前,淚流滿面地述說着種種罪大惡極的犯行。法妮雅不想去理解內容,聽起來似乎是在對過去施加於少年身上的行爲懺悔,但淒厲淚聲中卻帶有自我陶醉感,實在令人煩躁。儘管不知這名骨瘦如柴,眼神病態的壯年男子心中究竟信奉着何種畸形的信仰,至少清楚如今他正將法妮雅視爲神一般來對待。

明明上衣上有彈孔,爲何還能若無其事地握着繮繩?

藍鬍子也發現異狀,轉頭望向帳篷入口。衛兵們的爭吵最終變爲怒罵與吼叫。

一陣高亢的索瑪引擎轟隆聲將這些吼叫通通蓋過。

法妮雅心中輕聲低語這句話。

難不成那是在射殺貝奧狼的騎師後,再穿上我軍制服的敵兵嗎?

舉着劍的藍鬍子就這樣被彈飛到一旁。

「…………?」

藍鬍子馬上拔出劍來。

「我在。」

給我滾開,你這惡魔!

打完招呼後,納西瑟斯指揮步兵們讓路給尼可拉一行人通過。尼可拉的馬後方依序是三匹貝奧狼,最後是亞該亞跟上。

辛苦忍住就要潰堤的淚水。

「咕嘎……!!」

自從被帶到這裏來後,自己一句話都沒說過,因爲一旦開口,自己是公主的事實將從態度及用字遣詞中暴露。所幸目前身上穿的是便服,希望能讓對方以爲是認錯了人。

不知是否是火把的問題,尼可拉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蒼白。

尼可拉的態度也有點詭異。那名總是符合貴族般不可一世的男人剛纔和我交談竟如此客氣。不,與其說是客氣,更像是缺乏情感,彷彿在照本宣科般不自然。該不會那名號稱真公主的少女一直把雙手藏在大腿內側,其實手上並非拘束器,而是握着要脅尼可拉的武器的話……

「希望你能開口,原諒我一切的罪行。」

—他當然逃了。

雖爲貧民窟出身的貧民,卻靠自學理解了吉貝爾軍事學的少年。從崩塌的宮殿中找出且拯救法妮雅後,一同搭乘貝葛歷經艱辛的撤退。

「你們這些傢伙搞什麼!?」

法妮雅抬起頭,靜靜望着一一將鑰匙圈上啷噹作響的鑰匙插進鑰匙孔試的盧卡側臉。

納西瑟斯甩動繮繩靠近尼可拉。

「請您稍等……!!」

原來如此,這邊這位也是驚爲天人的美少女。宛如太陽傾瀉而下的金髮,宛如蘊含光芒的白皙肌膚,宛如鑲嵌夏日銀河於內的夢幻翡翠綠雙眸。儘管剛纔被帶往藍鬍子大帳的少女的確美麗動人,這邊這位身上穿着軍服,散發出公主的威嚴。

就在法妮雅激勵自我時,帳篷外傳來衛兵的聲音。藍鬍子似乎不太高興,對帷幕另一頭問:

「沒事就好,本來和閣下失去聯繫我還擔心呢。所以說,這位是?」

藍鬍子的主帳設於騎士團紮營地的中心。在這座周遭由將近四十名的衛兵保護的帳篷內,只有法妮雅與藍鬍子兩人獨處。

「這位是真正的法妮雅公主殿下。根據多名俘虜的證言,我軍一開始抓到的那名只是替身的侍女。」

相較之下,我軍三百王國兵大多數都是從城鎮或農村徵召來的臨時兵,體格瘦弱、戰意低迷,一居劣勢就馬上逃跑。若在沒了司令官法妮雅在場的情況下面對藍鬍子的部隊,不戰而逃都不足爲奇。因此如同剛纔的報告,我軍確實很有可能已經潰逃。

這股念頭在法妮雅內心化爲絕望。

「請你饒恕我,女神法妮雅。」

法妮雅硬是吞下湧上喉頭的這句話。

不知爲何,忽然思考起這件事。明明只是名認識沒多久,連身家背景都不太清楚的少年,自己爲何會冀望他呢?

「敵軍已潰散。一部分敵兵可能於撤退後重新集結,但由於我方嚴重損耗,希望將掃討殘黨一任交由後續部隊完成。」

目送機兵消失在另一頭的黑暗後,納西瑟斯才又轉向前方下令軍團前進。只要驅逐完敵軍殘黨,工作就結束了,真慶幸是個簡單的任務。此外,一開始被抓來的少女其實是替身這點無疑是好消息。等到戰役結束後,真想替這位美麗侍女開設宴席。儘管至今爲止遇見且搭訕過各式各樣的美女,還是頭一次見到像她那般出衆。就算得和藍鬍子相爭,也非得納爲己有才善罷甘休。

我軍真的潰逃了嗎?

衛兵回答時藍鬍子已經轉過身面向法妮雅,整個人撲倒在她腳邊,臉上表情也再度扭曲。

緊接着,外頭響起士兵的哀號。

會在這種狀況下勇闖敵陣拯救法妮雅的,只剩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白馬王子<White Knight>,現實中不會有這種人。就算口頭上再怎麼宣誓忠誠,實際上大家最愛的還是自己,根本不會有人願意挺身犯險來救她。

試到第四把鑰匙,才終於解開法妮雅雙手腕的束縛。

法妮雅面不改色地集中思緒,思考剛纔的報告是真是假。

「過程如何?」

「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呀女神法妮雅,你這一生都屬於我啦……!」

穿着羅曼維騎士團灰色軍服的盧卡·巴路克從貝奧狼上跳下衝向T字架,望了法妮雅雙手的拘束環後,往昏倒於帳篷一角的藍鬍子走去,從他一身漆黑的服裝上搜出一串鑰匙,重新跑回公主身邊。

毛骨悚然到無法忍受的法妮雅撇過臉。既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納西瑟斯就這樣率領二十騎兵以緩緩步伐消失在黑暗中,往纔剛離開沒多久的騎士團紮營地而去。

話聽完,納西瑟斯盯向少女的側臉。

—他也逃走了嗎?

納西瑟斯看向緊貼尼可拉,低着頭的少女。少女的雙手似乎被綁在身體前方,默默垂着頭,將雙手手掌藏進大腿內側跨坐在鞍上。

藍鬍子怒吼的同時,帳篷的天幕被獸爪應聲撕裂。

左眼下方一道漆黑閃電如同被永遠刻印下的淚痕。身上穿的雖是敵軍軍服,但不可能會看錯的。

如今身着室內便服被困在T字架上,被異常分子玩弄,甚至遭我軍捨棄的自己實在丟臉至極。即便在宮廷內以公主之姿被諸多臣子伺候着,一旦上前線碰上窘境卻輕易遭捨棄,這個事實着實讓她心痛萬分。

—誰來救救我。

給了她這件外衣的上兵—盧卡·巴路克。

—我的白馬王子。

—我遭到拋棄了嗎……

「這樣子啊……」

「……我被迫聞了迷香,身體無法動彈。」

「何等神聖的腳背呀……!!竟從內側散發着光芒!啊、啊啊,我好想成爲你的腳背呀……!!」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多虧了各位的努力,現在只剩下去踹逃跑的敵軍屁股的簡單工作了。」

「狀況如何?」

「據報敵軍已潰逃,納西瑟斯男爵正在追擊中。貝奧狼與亞該亞型由於耗損甚劇,已回到營內。」

當聲音交雜傳來,還可以聽見機兵的沉重腳步聲與野獸低沉吼聲逐漸接近。

銀燭臺上蠟燭的橘紅火光,讓立於帳篷中央一座T字型拘束架從黑暗中浮現。身穿室內便服的法妮雅雙手被迫高舉,兩手腕被T字交叉點的固定環拘束住,於火光中呈現毫無防備的模樣。

—沒有人會來救我……

—白馬王子。

藍鬍子顫抖的手撫摸着法妮雅裸露的腳背。法妮雅只能拼命忍住不尖叫,抬頭往上望去。

結束漫長的懺悔,藍鬍子「嚓唰」跪着膝蓋爬近祭壇的法妮雅一步。

貝奧狼大幅揮舞前腳,用利爪往藍鬍子的劍掃去。

部下應了聲,二十名騎兵以納西瑟斯爲最前端掉頭。

—救我。

「你美得燦爛無比,以肖像畫根本無法重現,正是我長久以來追求的無上之美。你的美,將能洗清我的罪行。」

「那就好,告訴他們去休息吧。我今晚不會走出這裏,若沒有緊急狀況,也無需向我報告。」

喂,停下,你們的帳篷在那邊,這裏是侯爵的主帳啊。

眼見法妮雅就要無力癱倒於地,盧卡連忙單手摟住她,讓她緩緩躺到地毯上。

納西瑟斯轉頭看向跟在後方的三匹貝奧狼與亞該亞型機兵。似乎歷經了一場激戰,三匹貝奧狼沾滿血跡,鞍上的騎兵軍服上也有多數彈痕,亞該亞則是胸部駕駛座將近半毀。

副官一臉訝異。

正當忍受着寂寞的現實時,帳篷外將近四十名的護衛兵突然吵鬧起來。

不能讓對手察覺自己有所動搖。一旦示弱,對手會變本加厲。身爲一名王室成員,打從九歲起就開始接受不流露情感於外的訓練。將觀點從自身切離到後方半空中,從客觀的視角注視自己—如今只能全力這麼做。

有股不好的預感。

「……請恕我失禮!」

這時不知爲何,看見了被丟在帳篷一角那件公主親衛軍團兵的軍服。這是在被擄走時法妮雅披着的外衣。

敵軍戰力共有亞該亞型機兵、貝奧狼三匹,騎兵五十與步兵一千。在被帶來此地的途中,從隊形及行軍能隱約看出他們均是平日不缺乏鍛鍊的常備兵。

「我明白了。經閣下這麼一說,剛纔帶回的少女穿得實在不像公主呢。請快去向侯爵報告吧。」

一名騎着銀灰色大狼的少年甩動繮繩從裂縫中衝入帳篷。

「………………」

腳邊的香爐飄出濃郁香甜的氣息纏繞着法妮雅。似乎是種癱瘓腦髓、麻痹神經的詭異香氣。公主雖努力撇過臉不去吸入,但香氣仍無情地侵犯鼻孔,滲入口腔內的黏膜。

「我要回去。」

「殿下!!」

鞍上的少年發現T字架上的法妮雅,放聲大喊:

「我很在意剛纔那一行人。你繼續往前進殲滅殘黨,二十騎兵隨着我來。」

當沾沾自喜沉浸在妄想中時,貝奧狼上士兵的軍服忽然掠過腦中。剛纔感受到的細微不對勁在腦中化爲疑問。

「不對,這些傢伙是王國兵!!」「卑鄙小人!竟然穿着我軍的軍服!」「無恥之徒!快把嚴重違反協約的這羣傢伙抓起來!!」

盧卡抓起自己那件被扔到帳篷內一角的外衣,扶起法妮雅上半身,幫她穿上,接着偷來一把原本屬於藍鬍子的手槍,塞進背囊內。再來叫貝奧狼趴下後,將法妮雅的身體往鞍上推去,自己則坐到法妮雅後方,伸腳穿過馬鐙。

貝奧狼站了起來。

由於法妮雅身穿便服,不能讓她跨坐在鞍上,只能採取雙腳都往鞍右側坐的姿勢。加上盧卡在背後支撐住她,握着繮繩,法妮雅自然而然被盧卡摟在懷中。

「在逃到安全的地方前,還請您忍耐一會。」

「……好的。萬事拜託你了喔,盧卡·巴路克。」

「遵命!!」

雖說是莫可奈何,但與公主的距離實在太近,使盧卡稍稍紅着臉,往外頭的夜色大喊。

「……喂雅思緹,也讓你一起坐,快上來!!」

多虧雅思緹扮成真公主才順利進入此地,因此就算三人共乘有點難受,還是得讓她搭上來纔行。沒想到黑暗中竟傳來令他出乎意料的聲音。

「欸?可是我很強,不用逃啊。」

「蛤?」盧卡一聽愣住,載着公主出到帳篷外。

「!?」

瞬間瞠目結舌。

「公主大人你看你看~我很強對吧~」

眼前這副不可置信的景象,連已疲憊不堪的法妮雅都忍不住凝神望去。

閃電炸裂於森林廣場上。

每當彎曲的雷光奔過戰場,敵軍衛兵便宛如紙娃娃般四處飛散。

雷光的真面目竟是身着加門帝亞王國軍軍服的雅思緹。

這已不是人類所能做出的反應。普通士兵一個動作,雅思緹已經做了二、三十個動作。雅思緹身體前方的大氣簡直像爆炸似的,光是腳跟一踏地衝刺,空間便會浮現陣陣形同衝擊波的波紋。才一眨眼便移動了十二、三公尺,拖着重重殘影於士兵間穿梭。接着不知已遭毆打的士兵們慢了一拍,四肢才彎向各種角度,化爲雅思緹軌跡上的浪花。

與人數優劣根本無關。

當良心崩塌的瞬間,法妮雅的命運將墜落地獄。在兩人獨處的現在,盧卡能對法妮雅肆意妄爲,也就代表法妮雅形同活在盧卡的「良心」這個危險刀鋒上。

儘管得繞遠路,但想甩開藍鬍子的部隊,只能走這條路線。反過來沿着一路撤退的路折返回北恩大街道,弄到平民衣物僞裝成旅人,渡過北亞克隆大橋。這就是盧卡擬定的故鄉歸還路線。

話才說到途中,雅思緹活像斷線木偶原地癱軟,趴倒在地。

「接下來幾天會過得很不方便,還請您多忍耐。」

盧卡內心喃喃自語,想讓自己接受。

出身於貧民窟的貧民與加門帝亞王國的公主殿下兩人緊緊相擁,奔馳過無人的林間夜徑,如今這種狀況極爲異常。盧卡是階級社會下的最底層,法妮雅則是總有一天會君臨於兩千六百萬王國居民頂點的次任女王。萬一要是貴族們撞見現在這副模樣,關於公主與貧民間的不雅緋聞將於宮廷內瘋傳三年之久吧。

在雅思緹抱怨途中,敵方騎兵的馬蹄仍逐漸逼近。要是目前的狀況穿幫,一千步兵肯定也會趕回來。若遭步兵追上,在雅思緹整天無法動彈的情形下,沒有手段能夠抗衡。

公主與貧民,僅有兩人的撤退戰即將展開。

「工作過度了呢。我要再休息一陣子,麻煩你們啦。」

—因爲我提拔他當親衛隊,他爲此感恩於我。

在擁有千百窗戶的宮殿內,由數千名臣子傭僕隨侍在側,且利用藝術品、貴金屬與華麗衣裳圍繞出名爲「威嚴」的最強武器,其實只是虛假紙老虎的事實將遭到揭穿。

「啊~燃料用光了,身體又不能動啦。」

聽見黑暗另一頭的馬蹄聲逐漸逼近,盧卡如此低語。其餘兩匹貝奧狼及亞該亞機兵也往盧卡身邊聚集。若不快逃的話,在這裏奪來的勝利就毫無意義了。

「……………………」

「你是什麼玩意啊?」

—這是怎樣。

「OK,三天內在卡納塔克集合!你可別死喔夥伴,好好逃啊!」

再說盧卡本來就沒想過兩人單獨逃跑,只是當時公主在眼前遭奪,不甘心被擺一道,於是還以顏色罷了。之後並沒有任何詳細計劃,頂多有種「希望出了北恩大街道後能與我軍會合就好了」的念頭。

邊低頭盯着趴在地面動也不動的雅思緹,盧卡開口問:

—必須展現像神之代理者的風範。

「好痛!好窄!好痛!好好對待我啦!」

「嗯。」

「……………………」

身爲王的自己此時該做的,是無論受到盧卡再多幫助都不表露於形,顯得被幫助是理所當然,如此而已。

打從剛纔開始,心跳一直奏出未曾聽過的旋律。

所以法妮雅不道謝,只委身於盧卡。

—大概是身份相差太過懸殊,若是被貴族們撞見肯定難逃一死吧?

—輕率的舉止將有損王國威望。

具有卓越戰鬥力的個人,壓倒性勝過羣體。

總覺得一陣尷尬,心跳在體內迴響得越來越大,完全搞不懂爲什麼。

「太誇張了吧,作弊也該有個極限啊。」

四下無人。

「人造人啊!」

「不妙啊,剛纔的騎兵隊回來啦。有個直覺不錯的傢伙在領軍。」

就在戰場上哀號遍野之際,雅思緹的上半身猛然往後一仰。不知是否遭流彈直擊,只見她的軍服胸口上多出一道彈痕。

只需坐在王位上睥睨。

理所當然接受他人拼命挺身相助,隨時顯得泰然自若。

「勉強塞的話!」

弭茲奇跳下駕駛艙,一把抱起動彈不得卻不停叫罵的雅思緹,硬是將她塞進單人艙的駕駛座內。等到過了一天又能動後,雅思緹的個人戰鬥力定能幫上弭茲奇的忙。

—必須捨棄個人情感,以超然之姿睥睨子民。

忍不住漏出這句疑問。

衝上坡道後,拜託追隨的兩匹貝奧狼殿後,盧卡帶着公主開始逃亡之旅。

—得保持威嚴纔行。

—我的白馬王子。

只要稍微動腦一想就能發現,隨便將我賣給堤拉諾勒軍或羅曼維騎士團的好處更多吧。既沒有被騎兵隊追殺的危險,甚至還能輕鬆獲得鉅額報酬。

—我是下任女王。

—同樣是人的事實就曝光了……。

不是沉浸於感傷的時候。法妮雅在內心深處告誡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盧卡與法妮雅,兩人掠過提燈的光照射出的林間小路。

真是愚蠢的夢想,肯定是迷香的影響吧。若是平時的自己,絕不會萌生如此形同民間少女般的天真哀愁。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1 二章 王族插圖(1)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1 · 二章 王族 · 第1張插圖

「拜託啦夥伴!你也別死啊!」

—他何時注意到這點都不奇怪。

但總覺得—

盧卡不禁探出身子。那個女人竟然在大顯身手的途中輕易喪命……不,雅思緹只是一臉顯得痛苦,但並未倒地,馬上重整態勢,以疾如風的機動力接近疑似開槍的槍兵,出掌一推就將他擊飛到暗夜的另一頭。軍服的彈痕底下能隱約看見那件由不明纖維織成的白色戰鬥服。看樣子那件緊貼身體曲線的怪異服裝是以能分散子彈衝擊力道、將之化解的材質製成。

—我是王侯,必須屏除私心。

精神十足的回答從疾風中傳來,實在是太作弊了。看樣子雖然呈現人型,但還是把她當作伊甸的尖端兵器<Ark>來對待比較妥當。

邊深呼吸邊如此告誡自己,想起自己的立場。

法妮雅邊如此再三告誡自己,邊默默地讓盧卡摟在懷中。

因此王無論身處任何狀況都不感謝,不道歉,不反省自我。

—所謂王者,爲具體展現天上倫理之人。

無論在任何狀況下絕對不能道歉,連感謝之辭都不用,偶爾施予幾句慰勞,倒也不能過度,這就是法妮雅長年從帝王學的家庭教師受的教育。因此法妮雅即使受到幫助,也不說出道謝或慰勞之辭。一旦說出口,王與臣子的關係便會崩壞。她一路以來都裝得偉大,被拯救後也只是點點頭來維持威嚴,讓臣子們敬佩着自己。

—肯定是害怕這點,心臟纔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的,沒錯。

王不能爲他人理解,必須一臉若無其事,以有如觀察昆蟲標本的視線蔑視臣子們的犧牲奉獻,如此一來才能醞釀出「威嚴」這股強力且模糊的氣氛。

「哦!?」

公主會不會對目前的姿勢感到不高興呢?儘管她肯定不怎麼高興,自己還是小心點,別留下不敬的印象好了。

將背囊與提燈吊到鞍的左側照亮夜路,盧卡甩動繮繩背對回故鄉的方向,開始原路折返。

「你看公主大人~我很強對不對~超有用的對不對~所以勸你僱用我會比較好喔~」

簡直如同在古代戰場上單槍匹馬阻擋大軍的豪傑。本以爲一騎當千的英雄只會出現在插畫故事中,然而如今在盧卡面前上演的,正是個人戰鬥實力與軍隊匹敵,有如古代戰記內出現的景象。

—不,他應該已經注意到纔對……

剛纔遭盧卡挺身相助時,感謝之辭險些從嘴裏迸出,然而法妮雅硬是於前一刻吞了回去。話一出口的瞬間,威嚴將會受損,公主的假面也隨之剝落。

「弭茲奇,你能讓這個人造人一起搭嗎?」

無需回以感謝或慰勞的話語。

另一方面,握着貝奧狼的繮繩,疾馳於深邃黑夜中的盧卡相當心慌。

然而,雖然是理所當然,距離實在太近了。

「前面有個上坡,你帶着貝奧狼一起去那邊的坡頂阻擋騎兵!我要帶着殿下逃!要是能活下去的話,就在剛纔說的地點集合!」

—就是有了這份恩情,此時他纔會救我……

「吵死了閉嘴啦野蠻人。這次可是多虧我才贏的,還不好好感謝我?」

光是以這對眼觀看,就等同對臣民的奉獻賞賜報酬。

「殿下,若想按照原定計劃前往南恩大街道,勢必得突破敵軍主力部隊正中央,因此我們將原路折返,經由北恩大街道回去。」

法妮雅上半身倚在盧卡胸口,在昏暗的視野中心不在焉地回想起剛纔在心中的喃喃自語。

所以。

公主的頭髮就湊在盧卡嘴邊,公主整個人更完全被摟在懷中。彷彿春天花朵般的香氣與怡人的溫度、柔嫩觸感傳遍盧卡的五感,使得心跳聲越來越劇烈。

如今不只雅思緹,另外兩匹貝奧狼及弭茲奇駕駛的亞該亞機兵當然也正與敵軍奮戰,但雅思緹那逸於常軌的戰鬥能力明顯是鶴立雞羣。不出一分鐘,敵軍衛兵便開始逃竄,雅思緹則得意地跑近盧卡騎的貝奧狼,抬頭看向法妮雅微笑道:

「嗯,我大概只能全力活動一分鐘左右,之後多半整整一天動不了。接着只要再喫三萬大卡熱量的食物,又能全力活動了。」

—因此我不會對盧卡道謝。

貝奧狼高速奔馳於夜晚的黑暗中。

盧卡聽了後只嗤之以鼻。儘管確實如這傢伙所言,這次是靠她才獲勝的。

尤其現在是兩人獨處。

法妮雅正以從小被帝王學家庭教師灌輸的觀念拼命催眠自己。若不這麼做,心中似乎將萌生一個自己不認識的自己,好害怕。

這是最重要的。無論任何場合,不,正因爲碰上這樣危急的狀況,威嚴纔是她保護自身的唯一武器。

盧卡感觸良多地喃喃自語。子彈貫穿不了的防禦力,加上超越猩猩的攻擊力與快馬追不上的機動力。若是把這傢伙塞進大炮發射進敵軍司令部內,恐怕任何會戰都贏得了吧。

那麼爲什麼不這麼做?

揮手對弭茲奇這麼喊後,盧卡轉對法妮雅說:

亞該亞型單膝跪下,打開胸部駕駛艙後,弭茲奇探出頭來。

「你又整整一天不能動了喔?」

—絕不讓公主與臣子這條界線崩壞。

—非得持續維持威嚴下去。

「……你的燃料消耗量是怎樣啊,比機兵還誇張耶。」

「啊,我的戰鬥服沒被人看到喔!這件軍服是從我軍同袍的屍體上剝下來的,雖然沾了點血,但很適合對……咦?」

若從狀況來判斷,捨命保護我對他而言並沒有好處。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逃呢—當盧卡這麼想的瞬間。

「嗯……?」

後方傳來輕微馬蹄聲。

集中精神一聽,細微且規律的二拍子從夜色另一頭響起。這是馬匹快步行走的音調。

盧卡轉頭確認身後,看見後方有物體若隱若現。原來是呈一直線的提燈亮光沿着小路緩緩接近。

大概是藍鬍子的騎兵吧。他們竟迅速突破弭茲奇的阻攔,緊追着公主嗎?

—不妙啊,對方比較快。

肯定是剛奪回公主時最先發現而趕回來的騎兵。

—他們發現我們了。

馬蹄的二拍子變爲三拍子,表示馬匹從快步轉成急驅,能夠看到鞍上掛着的提燈亮光劇烈搖晃。看樣子對方確實看到了這邊的提燈。

燈光數看來有二十名以上。

既然能輕易突破弭茲奇操縱的亞該亞型機兵與兩匹貝奧狼,代表這些是受過精良訓練的騎兵。

正面交鋒的話沒有勝算,速度也是對方居上,既然如此—

盧卡背起吊在鞍上的背囊,出聲對公主說:

「殿下,敵軍騎兵發現我們了。」

法妮雅動起倚在盧卡胸膛的頭,從近距離緩緩仰望。

「嗯。」

「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由於對方是以這邊的提燈爲指標,我打算捨棄貝奧狼。」

「嗯。」

「我將維持這個速度往下跳。恕我失禮,殿下,請您摟住我的頸部。」

接連通過的騎兵馬鞍上吊掛的提燈火光照亮了兩人隱身的草叢。在撼天動地的轟隆巨響中,盧卡沒多想就摟過公主的頭,一同趴低身體。

「你沒事吧!?」

「咕嘿!?」

「多虧殿下身形苗條,幫了大忙啊。」

盧卡轉頭看向逼近的二十敵軍騎兵,把腳伸出馬鐙外。接着雙臂抱住法妮雅的背與後膝部,發誓絕不會讓公主受傷。

「…………嗯。」

猛然彈起身來,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

說時遲那時快,敵軍騎兵隊宛如驚濤駭浪馳騰過兩人撲進的草叢旁。

盧卡邊輕聲呻吟邊站起身。

盧卡想着想着,沉沉進入夢鄉。畢竟從昨天清晨到現在都處於危機之中,疲倦遠比他所想來得重。嘶嘶鼻息聲轉瞬間化爲鼾然呼聲,與蟲鳴聲唱起了合唱。

「嗯。」

被雨淋得溼透的公主依然躺在黑暗中,任憑豪雨打在她的臉上。

公主似乎略顯尷尬地嘀咕幾句後才答應。當盧卡背對蹲下來,一雙纖纖玉手交叉環繞至盧卡胸前。

四下恢復寂靜。

盧卡靜待公主出聲抗議,但她並未開金口。

「……………………」

即使是接連的偶然創造出的結果,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覺悟。再說若能平安護送公主回國,肯定能得到鉅額報酬。一旦有了錢,就能繼續踏上尋找Vivi Lane之旅。

開始細細咀嚼自己揹負的重責大任。

盧卡發現這時公主臉上頭一次露出蘊含情緒的表情。

盧卡不知如何是好。小路左方是條陡峭坡道,周遭全是樹木及草叢。右方是條下坡,傳來涓涓流水聲。依目前法妮雅的狀態,根本沒辦法爬坡。

「……………………」

「您沒受傷吧?」

「看來您還無法動腳踝呢。」

盧卡邊道歉邊起身。蒼藍月光於黑夜中照出仰躺於草地上的法妮雅動人的樣貌。披着盧卡給她的親衛隊外衣,衣內穿着輕薄室內便服的模樣,美得如妖精般夢幻。

盧卡輕咳一聲,裝作沒事。

好冷,加上全身衣服都溼透了,這樣下去會冷到失溫,進而使身體動彈不得。不過若現在馬上生火,將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脫光,相擁入眠到天亮的話就沒問題了。

忍不住嘆了口氣。儘管發生了很多事,仍勉強存活了下來。

洞窟內還算寬敞,在充滿青苔黴味的空氣包圍下,兩人靠着搖晃的燭光,於深邃黑暗中前進。洞窟意外地深,走了將近十五公尺才終於抵達盡頭。

微微傳來公主不成聲的尖叫。滑行於地的盧卡咬緊牙關,撐開雙腿磨地來減輕慣性。本來應該靠翻滾來分散,如今手中抱着法妮雅,只能雙腿大張來正面承受、抵消慣性力道。

「冒犯了……剛纔事出緊急……」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目前只有這個方法。」

盧卡放下公主與背囊,鬆了口氣的同時,身體忽地一顫。

取而代之的是蟲鳴聲。周遭趨於寂靜。

「……………………」

「謝謝你啦,貝奧狼,你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吧。」

確認摟頸的雙手增添幾分勁道,盧卡才從鞍上跳下。

「………………你沒關係嗎?」

一路叱責着自己,盧卡總算走下坡道,抵達河岸。

「抱歉,由於太多問題等待解決……拙見以爲,若想脫離目前困境,應該先生火纔行。」

雙腳輕踢魔獸側腹部使其加速,敵軍騎兵隨之從急驅轉成襲步,馬蹄聲從三拍子變爲四拍子。

叫喊着衝回公主就寢那一帶。

「啊……!」

在水深及腰的狀況下,盧卡仍拼命動腳渡過河川。而公主的下半身雖也泡到水裏,既然早就因雨溼透,倒也不成問題了。總算進到洞窟內後,從背囊取出蠟燭點起火。

「……我沒事……你呢?」

「……嗯。」

法妮雅猶豫地伸出雙臂,繞到盧卡頸部後方,摟了上去。

法妮雅一語不發。不懂公主在想什麼的盧卡只能困惑地尋找起可燃物。洞窟內只找到一小捆乾草,若能去外頭撿些枯枝當然是最好,但看這種雨勢,大概也溼得燒不起來了吧。

儘管是理所當然,但公主全身的觸感讓盧卡都不好意思起來了。摟住上半身的雙臂、牴觸到背上的胸部,跨過盧卡身體的修長玉腿……盧卡連忙揮除心中的邪念。

「請您別顧慮,把我當馬看待就是了。」

盧卡暗自佩服的同時開口說:

—我在想什麼啊?別想些有的沒的啦!

「我們往下坡走吧。殿下,恕我無禮,請您讓我揹着走。」

最深處空間開闊,用燭光往天花板一照,於約三公尺高的位置有個看似通風口的坑洞。角落暗處能看見石竈、枯稻草牀及長了青苔的餐具。看樣子在不久前的時代,有森林居民曾居於此地吧。雖然試圖尋找木柴或毛毯之類,卻徒勞無功。不過多虧了有通風口,即使生火也不會被追兵發現。

—竟然演變成得獨自保護公主殿下嗎……

半開玩笑地說完,盧卡抱起公主的膝窩站起身。

河畔一帶下起了大雨。頭頂上厚厚一層雨雲,雷電交加,明明直到剛纔還是滿天星斗,眨眼間竟成了大雷雨。

然而卻站不穩。盧卡連忙借肩膀攙扶她。

不一會,噠噠馬蹄聲消失於遠方,提燈的火光也不復見,唯剩月光及星光傾灑於林間小路。

—不快點想法子的話,情況只會惡化下去。

以雙手爲枕仰躺,望向星空。

盧卡謹慎抬起左腳跨過鞍,雙腳一併轉往鞍的右方。

輕輕坐到地上的公主也用雙手環抱起自己的身體。

劃破天際的閃電與撼動大地的轟雷聲吵醒了盧卡。

盧卡於碎石河牀一角,有泥土地的位置放下公主。

「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

盧卡於公主面前一鞠躬,移動到距離五公尺處的石地上躺下。這是即使伸手無法觸及,若有異狀也能隨時趕到的距離。

忍不住對自己的想法抱頭吶喊,結果讓法妮雅一臉訝異地抬頭望來。

頭上滿天星斗,皎潔明月將河面染得一片蒼藍。眼前是遍佈碎石的河牀,河寬約五公尺。對岸是片懸崖峭壁,外露的地層彷彿在星空中挖出大洞。懸崖邊除了灌木叢,也能見到疑似洞窟的暗處。可能的話是想進入洞窟,但以目前的姿勢渡河的話,公主的下半身會浸溼。四月夜晚的森林依舊寒冷,絕不能弄溼身體。

「殿下,請您抓穩了。」

公主離開盧卡懷中,盯着雙手撐地的盧卡問:

「……嗯。」

「……!!」

「我知道冒犯了您,但一切都是爲了活下去。」

「咦?」

「好的。」

「問題可大了吧!」

—成爲一名騎士吧,那種出現於童話故事中保護公主的騎士。就用那種感覺來行動!

「那麼,請您早點休息。」

「幸好您沒事。現在我們要渡河進入對岸洞窟……!」

公主的吐氣吹到耳殼上。盧卡回想起小時候與希爾菲如此相擁來抵禦寒冷入眠的事。

「您沒事吧殿下!?」

「殿下!」

法妮雅輕盈坐到地上,往旁並起雙腿,一臉平靜地抬頭看盧卡,再不發一語地點頭。今天自從米迦勒襲擊後幾乎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多次克服了險境,公主仍幾乎不流露情緒於外。果然王侯連精神構造都異於常人,儘管遭於到如此艱難險境,依然顯得事不關己,泰然自若。

盧卡一問,法妮雅咬脣站起身,戰戰兢兢踏出右腳。

「……沒事。既然你願意,就那麼做吧。」

走森林內的小路太危險了。由於只有一條路,等騎兵們發現貝奧狼上空無一人,定會擴大搜索附近一帶。甚至現在就開始從下游派步兵沿着河岸往上游搜索了。若一直待在這裏,將會被發現。

「……………………」

在單腳接地的瞬間,盧卡身體用力一挺將背囊做爲護盾摩擦地面,藉此保護抱着的法妮雅。

「啊!」

他開始思考,明天起該如何逃呢?

下定決心後,將揹着的背囊移到身體前方,盧卡開口拜託公主:

盧卡不禁雙手抱住法妮雅,以形同推倒的姿勢飛撲進草叢。

總之盧卡先將稻草堆到法妮雅眼前,利用打火石與蠟燭點火。看到溫暖火焰燃起雖不禁鬆了口氣,但憑這些稻草大概不出十分鐘便會燒盡吧。還有沒有其它能拿來燒的……盧卡這麼一想,腦中掠過一個答案。

「雖沒有毛毯等能夠禦寒之物……還是得休息纔行。請您直接躺在此地休息,我人就在那邊,若有需要請喊一聲便是。」

—嗚哇……

「嗚……!」

「殿下!!」

「我沒問題。好了……敵軍馬上會發現貝奧狼鞍上空無一人,我們快遠離道路吧。您能行走嗎?」

燦爛星空下,盧卡將公主推倒進草叢,雙手還環抱着她滑嫩的背部。

敵軍騎兵的馬蹄聲已近在咫尺。盧卡牽起公主的手,打算趴進小路旁的草叢。

再次將背囊背到腹部前方,背起全身溼漉漉的公主,靠着不時劈下的閃電亮光確認周遭的地形,踏入剛來到這兒時發現的淺灘。

聽了法妮雅絲毫不感興趣的回應,盧卡再度佩服起她。身處這種雨勢中卻一點都沒動搖,太厲害了吧?這個人真的是人類嗎?

然而想站起身的公主卻一個踉蹌。這麼說來,她不只被迫聞了迷香導致身體麻痹,右腳踝也扭傷了纔對。

最後終於勉強停了下來。發燙的背部讓盧卡事到如今才自覺,自己幹了件多麼胡來的舉動。

不出多久—

「嗚哇……」

呻吟的同時,不禁詛咒起命運之神的殘酷。爲了確認而從背囊內取出麻袋,心中卻祈禱「拜託,拜託是溼的!」。

五本珍本受到背囊與麻袋保護,堆疊到地上時完全是乾燥狀態。

盧卡感慨地盯着一路上拼命保護至此的這五本掠奪物。無論多次面臨艱難困境,說什麼就是不放開這個背囊的理由,正是因爲裏頭放着這五本書。

這是一直想讀的書。就算想用錢買也買不到,而且還沒好好讀過。若是失去的話,將再也無法入手。

現在竟要我把這些當柴燒,來替法妮雅取暖嗎?

偷偷單眼瞄向法妮雅。

公主脫下盧卡溼透的外衣,只穿着薄薄一件室內便服烘着稻草燒出的火。倘若火燒盡時她還是那副模樣,肯定會凍壞身體。

不敬的念頭再度浮現於腦海中。揮除念頭的同時,也再度體會到若不想辦法替公主取暖,她的生命會有危險。

爲了不讓火熄掉,唯有拿這五本書來燒。

—不行不行不行,這些不能燒啊。

—想想別的辦法吧,肯定還有其它東西可以……

爲求謹慎而重新仔細找過洞窟內,仍找不到其它可以燒的東西。

—真的假的啊,別鬧啦,我可是想一輩子好好愛護這些書耶。

在煩惱不定的期間,稻草逐漸燒盡。法妮雅像是要遮掩外露的身體,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顫抖着,而盧卡當然也很冷。按照如今這副模樣直到早上,兩人都會因爲失溫動彈不得。屆時遲早會遭敵人發現,公主又得被拘束起來被鬍子磨蹭腳背。

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盧卡抬頭仰望洞窟。

我該怎麼辦啊,希爾菲?

我想不透啦,教教我嘛。

無語問蒼天時,希爾菲最後遺留下的幾句話於耳朵深處迴響。

『哥哥,我想你是個爲了那些弱小、苦惱的人奮戰的人喔。』

公主理解這些書的價值,也替焚燒它們感到痛心。這對盧卡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那本是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書吧?」

「我想問件奇怪的事。請問您知道Vivi Lane這個人嗎?據說對方的右手背有和這個吊墜上相同的紋章。」

「真虧您知道啊。」

對啊,希爾菲現在肯定還是跟我在一起呢。

「沒關係,對於王政部分確實有諸多聲音。能夠直接從生活於市井間的人口中聽聞意見,對我也不失爲寶貴機會。」

盧卡取下脖子上的吊墜,將正教十字的「熾天使的紋章」給公主看。

「路德哈特元帥的《阿基里斯的亡靈》、柯羅傑拜的《戰爭全論》、尤利烏斯·凱薩的《卡爾卡當戰記》、祿跋伊的《瑪莉亞·盧賽黎娜》……祿跋伊着的這本可是該收藏進博物館的書呢。你竟能找到這些……」

「……那可是珍本呢。」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若是我懂的範圍,我會回答。」

—我懂了啦,希爾菲。

「……我不知道。」

「要是濟貧院的生活舒適,大家便會不工作,只想進那裏,因此神父們纔想讓人民產生『與其進濟貧院不如死了痛快』的觀念。進到裏面的人,待遇可說比垃圾還不如喔。入院時所持物會被全部沒收,每天只有兩餐的開水加一匙米能喫。據說曾有被收容進濟貧院的孤兒對神父說『我想再多喫點』,結果在場所有人愣住,那名孩子因違背神的教誨爲由受罰了呢。」

法妮雅這時發現到他丟在地上的麻袋,是軍方發給士兵們裝掠奪物的東西。

「你不搶銀餐具或貴重金屬,而是搶了書?」

「哈哈,事後我才後悔該挑點更值錢的玩意,也被弭茲奇笑了呢。」

「好的,我會保護您。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會甩開那些傢伙們的追捕。」

「若您真的願意來訪,由我來帶路。」

不愧是公主。盧卡佩服地回應:

盧卡的字句描繪出那亦近又亦遠,位於最盡頭的城鎮,景象彷彿就浮現在眼前燃燒書本形成的火光當中。

起初雖特地避開,但盧卡話說着說着,自然而然說起了貧民窟內最悲慘的一環。

遠方傳來轟雷聲,寒氣刺骨。若不想受凍,就不能睡着。若不想睡着,就算閒話家常也行,持續講話是有用的。

盧卡開始說起當場回想起的貧民窟居民過的生活。其實盧卡並非真的想陳情,只是想聊天講話,因此爲避免氣氛太過沉悶,他儘量避開悲慘的部分,將總是被漆黑煤煙籠罩的麥格洛當景象轉爲話語,映照於公主的想像力中。

總覺得,這個人該不會是感到愧疚吧?其實這些都是我自願做的,她大可維持高高在上的姿態也沒關係。

「火熄了呢。」

洞窟外颳着暴風雨,身上只有薄薄衣物的兩人全身溼漉漉的,寒風更刮進了洞窟深處。正常來說應該會因不安與寒冷瑟瑟發抖,但此時竟有種希望天不要亮的念頭。邊燃燒着珍本,把遠處的轟雷聲當成搖籃曲,公主與貧民譜出的奇妙夜晚持續下去—直到最後一本書焚燒殆盡。

她稍稍鼓着臉,揚起視線輕瞪過來。

「你以爲王族無所不能嗎?就算是王也無法動貴族的權益,一旦出手,王政本身將直接崩壞。若不能獲得貴族支持,王將不再爲王。你的意見雖正確,卻過於躁進,與現狀不相應啊。」

盧卡一頁、又一頁寶貝地撕下書頁,送入火中。心痛當然會心痛,但似乎看到了火光內浮現出希爾菲的笑容。

本來是想當成玩笑說說,沒想到法妮雅卻咬着脣不發一語。儘管盧卡無法明白公主內心的思緒,但隱約看得出似乎在糾結着什麼。

「年長者若在戰爭時受過傷,便無法勝任勞力活,根本走投無路,因爲從農村來的年輕人會把這些年長者的工作機會全都搶走。如此一來只剩被濟貧院收容一途,但與其進濟貧院,乾脆進監獄還比較好,所以絕大多數的人不是選擇染指犯罪,就是乾脆凍死街頭。」

「纔沒有坐以待斃!我們已經展開了修訂法律的議論,讓市民的代理者也能參與政治。某部分激進分子雖煽動用暴力來推動變革,那種做法纔是最不能容忍的。若不留意變革的理想狀態,社會將化爲地獄。」

「……當我回過神來,事情就變這樣了……不過弭茲奇也搶了滿袋子的肥皂,結果我笑他時,他卻反倒生氣了呢。」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

所以我必須回應她的心意。

—這樣做總行了吧。

可能是再也聽不下去了,法妮雅插嘴道:

「……我……並未見過麥格洛當內的情況。因此總有一天我想親眼證實……包含濟貧院的真相。倘若我親眼所見真如你所言……就表示有需要改善的空間。」

「再來就……只能靠毅力醒着了。」

爲了讓希爾菲在天國也能因我驕傲,願意誇獎我,我不能只想着自己,而該爲有困難的人行動纔行。

法妮雅低着頭好一會,才抬起頭來。

「我不曉得麥格洛當的人們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宮廷內也未曾提起過……對於現狀確實有興趣。」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我想問的是爲何我們平民被狠狠壓榨,貴族卻不用繳稅啊?大家都在氣這一點啊!」

盧卡微笑着隔着書堆對法妮雅提議:

沮喪垂下頭來,嘆了兩三次無聲的嘆息。

然後無奈地笑了。

「我想大約一小時半。」

「這……說得未免過度誇飾了吧?如此一來,侍奉於聖史提法諾的神父們豈不是跟罪犯沒兩樣嗎?」

「……………………」

「若以公開身份去定遭勸阻,所以我會私下探訪。只要由你來帶路就沒問題了,對吧?直到我親眼見到爲止,我是不會相信的。」

「我不能咬定所有神父都有這麼做,不過很可惜的,仍然佔了大半呢。我一次都沒見過爲進入濟貧院的人舉辦的喪禮,而大夥進入濟貧院後也都失去了音信。一旦進到裏頭,直到被當成屍體販賣纔出得來……這就是麥格洛當居民對濟貧院的認知。畢竟實際上,在監獄裏不只食物喫得較好,工作時間也較短。」

只爲求一宿與一塊無酵母麪包,於臨時收容所前排隊長達五個小時的人龍、圍着丟棄在路旁的腐爛水果的孩子們、緊抓路過紳士的衣角,苦苦哀求或要脅他們施捨的流浪漢、從事清掃煙囪工作,最終罹患肺病死去的少年……

「可是口口聲聲說改變,到現在過了兩百年以上,還是一成不變啊?明明我們平民百姓得被國王、領主和教會扒三層皮的稅,但貴族和教會竟然可以免稅,這種觀念早該在中世時期就捨棄了。要是完全不出手解決,民衆的不滿定會爆發,最終崩壞的還是王政啊。爲何甘願坐以待斃呢?」

「嗯,我真的會去。爲了達成諾言,我們一起活着回去吧。」

「每天只喫那一丁點食物,卻得工作十二小時。這樣一來很快就會喪命,但也沒人幫忙辦喪禮。屍體會被賣給所謂的『復活家』作爲解剖用標本,錢則進到神父的口袋……簡單來說,濟貧院的神父正因爲希望收容進去的流浪漢快點死,才故意施加那般待遇。既然出了社會也無法派上用場,至少成爲名爲屍體的商品替教會帶來利益,這就是院方的打算。」

公主默默盯着吊墜,並沒有顯著的變化。

「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該從哪說起呢……」

「我是在卡羅維瓦利王立圖書館內發現的。由於那座城市歷史悠久,圖書館內所藏珍本相當齊全……挑選時可費了我好大一番苦功呢。」

邊將第三本書往火堆裏送邊思考時,雙頰微微泛紅的公主開口問:

要是法妮雅真來到麥格洛當內視察,並且感受到什麼的話,肯定能帶來好的改變。而自己若能爲這改變出一分心力,真的會很高興。

就算我看不見,她仍一直待在我身旁,注視着我的行動。

盧卡與法妮雅議論的同時均樂在其中,因爲兩人過去都未曾有像這樣如此認真地與誰圍繞某件事討論、爭執的經驗。

苦思片刻後,心想不能錯失如此貴重機會的盧卡決定單刀直入地問:

「我會去的。」

「那裏又髒又臭,滿是跳蚤和風蝨,不是公主大人該去的城鎮。」

「我不會哭。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上過戰場,也親眼見過野戰醫院,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不諳世事。」

盧卡心想,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見到這張笑臉。

盧卡露出笑容。

盧卡抬起頭來。

當盧卡扔了第三十二張書頁進火堆時,公主開了口:

法妮雅認真地傾聽着盧卡的話語。

珠玉般的文章起了火,化爲火粉,飄散在空中。感覺連蒙特古力伯爵的智慧都跟着燒掉了,彷彿心隨着書頁一同被撕裂,溶於空氣中。

爲何會於這個節骨眼想起這些話語,盧卡其實再清楚不過了。

「不可能,每一間濟貧院都由聖史提法諾教會區管轄,難以想象神父會做出如此違背倫常之事。國王也不惜實施濟貧稅制度來拯救苦於飢餓的人民,但你竟然說監獄比較好,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雖然您這麼說我很光榮啦……但是沒關係嗎,到時您哭出來我可不知道喔。」

留下的只有一片連彼此身影都看不見的黑暗。感覺剛纔看到的法妮雅的微笑,似乎只是餘火造成的幻影也不一定。

目瞪口呆的法妮雅倒抽一口氣,暫時陷入沉思,才終於擠出話來:

盧卡一面帶笑容開個玩笑,法妮雅鼓起臉來。

關於王政,關於王國,關於內政,關於與他國間的關係,關於戰爭……

「……………………」

「我想也是呢。其實我正努力尋找,可是無論到哪都找不到情報。另外,我還有好多想問的事,例如宮廷內的狀況、國王的想法等等。現在地方上有許多對王政不滿的民衆四處蜂起,想知道國王會怎麼解決之類的,總之很多問題。」

化爲火焰的書頁超過了書的一半,來到尚未讀過的部分。盧卡只能在心中對作者抱歉,將想讀得不得了的文章繼續丟進火燒。這些肯定無法再次相遇,宛如從巨大礦石中削掘出一體成形的天然寶石般的文章同樣化爲火粉,於空氣中爆散開來。

法妮雅斬釘截鐵地說。

盧卡問完後,經過長長一陣沉默,傳來回應:

盧卡苦笑說:

盧卡確信,法妮雅肯定能讓社會往好的方向改善。既然如此,若爲了拯救這個人,更努力加油也沒關係吧。

「距離天亮還有多久呢?」

—人類的至寶要燒掉了啊……

盧卡壓抑難受如此撒了謊,結果公主再度不吭聲。

盧卡一斬釘截鐵地回答,公主稍稍靦腆一笑。看到她臉上露出微微符合十七歲少女的真面目,盧卡內心又響起小鹿亂撞的聲響。

有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街道、又滑又髒的石地磚、從邊溝冒出的藍灰色水蒸氣、挖掘下水道來收集垃圾的人們、帶着仔犬張牙舞爪的野狗、直接躺在冰冷路面上,相互依偎來撐過酷寒的流浪漢們。

公主嚴肅地望着盧卡一連串的舉動,不一會後,她邊難受地吐着氣,邊靠雙手力量撐地移動到盧卡堆疊的書旁。確認過書背上的標題後,苦澀地說:

「這樣啊……能撐過去嗎?」

來這招啊。

聽盧卡一口氣說完,公主頓時啞口無言,不一會才接着說:

盧卡拿起遭米迦勒襲擊前看到一半的那本蒙特古力伯爵的兵法書《次世代步兵、騎兵、炮兵之合作》,以顫抖的手開始一頁頁撕下來,扔進火中。

「我有個已經過世的妹妹,在臨死前拜託我要找出這名Vivi Lane。雖然我不曉得妹妹找這個人的理由,但我想完成她最後的心願。原先認爲地位高的人或許會知道……」

「在取暖的途中,我想請殿下順便聽我提一下貧民窟的現狀。尤其麥格洛當實在很悽慘,希望國王大人能出手改善。您允許我直接陳情嗎?」

「這些書難道,是掠奪物?」

「……是啊,不過我已經讀過了。」

由於兩人都是讀書家,擁有各自的知識見解,有時意見難免相沖突。盧卡甚至忘記身份,只一心激動地想說服眼前的少女。

接下來,盧卡與法妮雅暢談了許多事。

於沉重的寂靜中,兩人之間唯剩火粉浮現,轉瞬消滅。

法妮雅環抱着自己,默默望着盧卡燒書。

「真的嗎?我也完全不曉得國王大人過着怎樣的生活,有好多想問的耶。該從哪開始問起呢……」

「我會醒着的,請殿下也努力撐住。」

「好的……我會醒着。」

法妮雅低語後,閉上了嘴。

只剩雨聲傳來。

直到剛纔都還化爲牆壁隔在兩人間的珍本已全數燒盡,再也沒有東西阻隔兩人。

火光一消失的瞬間,森林內的寒氣彷彿早已埋伏好似的,同時往兩人襲來。

手腳末梢開始發抖。天亮前氣溫是最冷的,究竟能否撐過去呢?

—撐不過這陣酷寒。

法妮雅如此確信。因爲別說冷空氣,受到溼衣服造成的汽化熱影響,失溫是在所難免。而她當然也清楚該如何做,才能避免這個下場。

—只能靠彼此的體溫來取暖支撐。

自己實在無法提議這種事。

只能等待盧卡主動提議,他應該已經發覺到這個事實,剛纔才聽他提過貧民街的居民都是這樣來避免凍死。然而不管怎麼等,盧卡都沒開口。

—他覺得這麼做很失禮……

沒錯,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經過交談後,她明白盧卡一直想表現得像位紳士。明明這種處境下,他大可對自己肆意妄爲,他卻絕不做出這類行爲。讓她對於先前坐在貝奧狼鞍上懷疑盧卡忠誠的自己感到羞愧。

這時,黑暗中傳來盧卡的鼻息聲。距離他宣告絕對不會睡,纔不到短短五分鐘。

「盧卡……?」

法妮雅的呼喊沒得到回應。

想要搖醒他,於是動身接近。

「盧卡·巴路克上兵。」

「早安。」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法妮雅。』

—同樣身爲人類的韻律。

聽着背後響起的呼聲,盧卡握着貝奧狼的繮繩。年少時略爲吊兒郎當的感覺已不復在,全身圍繞着無形火焰,身後形同魔王又長又黑的斗篷迎風飄揚,靜謐視線注視着前方道路的一點,泰然統率着全軍。

高貴的公主大人怎麼可能抱着我這種最低下的窮人睡嘛。邊訓誡自己,邊走出洞窟抬頭往天空看。

可是現在胸口仍感覺到溼熱,醒來前一刻也似乎感覺到公主的氣息……

隊列最前端能看到一名青年。

竟是坐在王位上的法妮雅自己。

這個人挑選珍本當掠奪品,更不惜燃燒那些寶貝的書來替我取暖。要是我還懷疑他的忠誠,在談王侯云云之前,我已不配當人。

對啊,記得和公主聊天到凌晨,打定主意要一直醒着……卻似乎眨眼間就睡着了。既然如此,凍死都不奇怪纔對。

告誡完部下後,納西瑟斯一步、又一步繼續走下坡……

她忍不住微笑。

夢裏出現一支從未見過,簡陋不堪的軍團。

法妮雅感到安心,接着稍微變得大膽,把耳朵也貼緊他的胸膛。

「盧卡,快醒醒。」

試着尋找起昨夜模糊的記憶。

『處死公主法妮雅!』『讓斷頭臺嚐嚐公主的血吧!』

奪回法妮雅之際,敵軍騎兵回來得遠比盧卡預料的迅速。爲此盧卡被迫留下弭茲奇等人殿後,不過從後來立即被追上的結果來看,表示對方恐怕完全不理弭茲奇他們,直接從旁衝過去了吧。

—我相信你。

明明居於如此劣勢,竟有辦法擄獲三匹貝奧狼與亞該亞型機兵。接着更理所當然地換上敵國軍服,拷問俘虜,騙過納西瑟斯的騎兵隊直闖藍鬍子的大本營,順利奪回公主的謎之騎士。加門帝亞王國的貴族們由於注重名譽與面子,通常不會使出卑劣手段,但這名騎士卻輕易破壞協約。甚至後來更輕鬆甩開納西瑟斯的追捕,祭出誘使他們追趕金蟬脫殼的貝奧狼,再匿跡於森林深處如此卓越的手腕。

數萬名士兵高聲唱頌這些歌詞,朝着拉蘭帝亞宮殿行軍。

『殺了公主法妮雅吧,盧卡·巴路克!』

抬眼看向盧卡,抱在他背上的手臂添了幾分力道。

然而法妮雅的意識這麼囁嚅的同時也明白,這就是會在未來發生的現實。

盧卡站起身,爲了觀察外頭的樣子往洞窟出口走去。明明在沒有營火的狀況下睡了將近兩小時,寒氣竟未對四肢造成任何影響,都能正常活動。真的用奇蹟二字就說得通嗎?

當納西瑟斯默默讚賞這名難纏的敵人,一行人不一會便抵達昨夜發現貝奧狼並展開追捕的附近一帶。

大概是夢吧,因爲根本不可能。

這時他停下步伐,因爲看到路旁的草叢被壓垮,並於不遠處的泥地上發現拖行重物的凹陷痕跡。

再度呼喊,依然沒有回應。

—做了個……自己與法妮雅相擁入眠的夢。

雙手環抱盧卡背部。心臟跳得好快。額頭貼上他平坦的胸膛,手抱住他的身體。

短短話語中流露出滿腔憤怒。

然而這樣下去免不了失溫。正打算搖醒他的當下,腦中掠過不同的念頭。

然後—法妮雅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手摸到一種觸感柔軟的物體,大概是他的臉頰吧。

—有名擅耍小聰明的騎士在保護法妮雅。

回到昨夜追趕貝奧狼的那條林間小路。

他們嘴裏哼着歌。

『此刻正是革命之時!』『吾等爭取自由之時!』『往約束之地拉蘭帝亞前進吧!』

「公主腳受了傷,無法爬坡。往下坡方向仔細搜,看看有沒有樹叢或路旁的草地被踐踏過的跡象。貝奧狼開始加速的那個區間最爲可疑,給我睜大眼睛仔細搜。」

只換來他健康的鼾聲。明明誇口說要靠毅力撐住,如今卻徹底睡死。看樣子他是真的累慘了。

『看我摧毀你的王國。』

法妮雅的意識喃喃自語起來。不過若是場夢,感覺又太奇特。因爲景象細緻到格外逼真,簡直像在看未來會發生的事一般。

傳來法妮雅自己的聲音。

瞬間響起一陣沙沙聲,身體前方的暖意消散。

「唔。」

「去找找有沒有洞窟或樹洞。公主肯定就在附近,給我搜仔細了。」

—這是夢。

此時,盧卡鮮紅視線前方浮現了新的景象。

這句話讓盧卡更加激昂。油頭垢面的軍團高喊起推翻王政。這副景象怎麼看,都是準備以武力掀起革命。

拿着雙頭鷹圖樣的飄揚軍旗,跨坐在深灰色的貝奧狼上,身披黑斗篷,從一頭略長頭髮的縫隙間能看見炯炯有神的鮮紅眼珠,正瞪向遠方的宮殿。

「…………?」

邊如此催眠自己,法妮雅深深墜入夢鄉。

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在堅硬地面躺了下來,靠着鼻息聲移動身體位置,把頭埋進他的胸膛。

道路一側是上坡,另一側則是下坡。

†††

法妮雅輕輕朝盧卡存在的空間伸手。

下完令後自己也下了鞍,牽着繮繩仔細找起路旁草叢及擋在下坡道上的雜草堆。

法妮雅彷彿忘了昨夜的事,語調又變得僵硬。

過去直到現在,從不記得有過如此遭人先下手爲強的記憶。明明對手只有區區兩人,自己竟被玩弄於股掌間。

—進行追捕時,貝奧狼一點都沒有放慢速度。

—此舉不只是卑鄙,更需要勇氣。

—不可能啦,想太多想太多。

徹底被敵人擺了一道的懊悔,使納西瑟斯眉頭深鎖。

試着捏捏他的臉頰……捏不醒,看來睡得很沉。

—大概是留意到衣服上的彈痕,光憑這點就看穿了我的策略。

景象中響起了盧卡本人的聲音。

—好溫暖……

悄悄靠近到鼻息聲旁,把臉湊到他的臉前,輕呼道:

緩緩睜開眼。

納西瑟斯喊住二十名騎兵要衆人下馬,將馬和貝奧狼綁在附近樹幹上,留下兩人戒備後即刻往下坡走去。能聽見河川的流水聲。鑑於昨夜下着豪雨,他們應該夜宿於一處能避雨的地方。

每一名士兵各自穿着本來的服裝,沒有換上統一的軍服。沒剃鬍子,頭髮一團蓬亂,沒戴頭盔,且穿着破軍靴,上衣褲子都能見到破洞,武器沒統一,甚至有士兵只拿着農具。如此衣衫襤褸的士兵數萬人排成縱隊,往地平線的另一頭行軍。

眼見東方漸轉魚肚白,納西瑟斯男爵領着麾下二十騎兵離開紮營地。其中一名騎兵牽着昨夜捕捉到,鞍上無人的貝奧狼一起奔馳。

「似乎是呢,真是幸運啊。就這樣趁勢脫逃吧。」

太陽還沒升起,東方天色已微微轉白。一旦視野恢復,昨晚追捕的那羣騎兵定會重新展開搜索。

『推翻加門帝亞王室!』『在王都內把他們斬首示衆!』

「我還活着……」

—沒關係,我不會賴牀的。

納西瑟斯確信了這點。

窮酸軍隊的士兵們放聲呼喊。

『我會守護王政的,盧卡·巴路克。』

從黑暗中傳來法妮雅的聲音。雖然看不到,不過她似乎位於五公尺遠的地方。

敵軍騎兵是由一名大意不得的男人領軍。昨晚一臉狐疑盯着身穿羅曼維騎士團軍服、騎着貝奧狼的盧卡觀察,看似隊長的俊俏男人。那傢伙腦筋靈光得很,沒有輕易上當。

邊祈禱的同時,邊傳遞彼此的體溫。兩人的生命在冰寒刺骨的空氣中,織出了一條透明毛毯。

接着默默發誓,在太陽昇起前,自己一定會比他早醒來。

「就是這,他們在這裏跳下的。」

是股充滿覺悟,認真到足以令人畏懼的聲音。

—我會比盧卡先起來,所以沒關係……

「呼哈……」

當我方從快步轉爲急驅,逃跑的貝奧狼也跟着提升速度,使得我方完全以爲對方死命逃跑,實際上卻是在加速的瞬間抱着公主跳下。倘若是停下腳步才離開,納西瑟斯定能察覺到「他們下了鞍」,而在附近一帶也停下腳步,派騎兵去搜索岔路。

—是夢……

—別發出聲音啊,我的心臟。

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聞遠方傳來的鳥鳴聲。坐起上半身揉揉眼後,纔想起了昨晚在洞窟內過夜。

『敬偉大的盧卡·巴路克!』

明明穿得破破爛爛,他們臉上表情竟極爲開朗,從未見過行軍時眼神如此充滿希望的軍隊。被強迫徵召來的士兵通常都因掛念留在故鄉的家人,走路時經常臉色凝重。但是這支窮酸軍隊的士兵們不只士氣高昂,步伐更輕快無比。

法妮雅簡直如同擁抱着寶物般,將臉埋進盧卡懷中。

「……嗯,看樣子奇蹟似地獲救了。」

「殿下,你還好嗎?」

要是盧卡先醒,絕對會嚇得半死。我纔不想被他認爲是個很隨便的女人。

聽見了盧卡的心跳聲。無論身份差距再懸殊,生命之音仍和自己是一樣的。

盧卡閉着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若是蠢一點的隊長肯定會和弭茲奇他們開戰,結果卻理都不理。

—真要說起來,最初對方擄走法妮雅的手段也很高明……

完全無視紮營夜宿的三百王國兵,突如其來便直闖公主就寢處,擄走公主後就一直線奔回大本營的熟稔做法,不輕易參與戰鬥的乾脆,均是表示對方深知如何活用騎兵機動性的證據。

—等對方有動作再反應就不妙了,得預測對方會怎麼出招,先發制人纔行。

此乃兵法的基本。先出招,誘導對方照着我方企圖行動。等對手動作才反應的話,代表已經被玩弄於股掌間了。藉由不斷主動出招使敵組織系統混亂,便能從中找出空檔或弱點。

抬頭望着轉亮的天色,盧卡思考起接下來該如何脫逃。

周遭都是敵軍,我方則有腳受傷、不良於行的法妮雅,武器只有從藍鬍子身上偷來的手槍與腰際皮帶上的刺刀。如今已沒有馬和貝奧狼代步,只能靠盧卡揹着公主突破重圍。

—哪有辦法去想什麼先發制人啊……

畢竟這邊實力太弱,別說先發制人,根本形同束手無策。盧卡困擾地搔起頭,瞪着空中思索最佳策略。

接着往河川下游望去。

位於南方的下流地帶正是昨晚藍鬍子大本營的方向。想必一千步兵正同時沿着林間小路與河岸往上搜索吧。

通往北恩大街道的北方,從河川上游方向有那位難纏的騎兵隊長。通往南恩大街道的南方,則有藍鬍子從下游率領主力而上。

天衣無縫的夾擊。

退路只有林間小路與河岸邊兩條。若想不走正路,揹着公主隨處逃跑,最後肯定會遇難。因爲身上已沒有任何水和食物。

怎麼想都沒有順利脫逃的希望。若干脆快點投降交出公主的話,自己至少還能保住小命,可是……

—我死也不會投降啦。

一路捱打到最後還要我投降,光想就不爽。

貧民窟鐵則其一,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決定了,我要讓法妮雅活着回國。

盧卡瞪向仍不見蹤影,正從森林南北雙方逼近的敵軍,如此下定決心。

「被他們逃掉了嗎?」

—這點程度的包夾,看我輕鬆突破吧。

由於這股出乎想象的破壞力,使盧卡身子不禁往後一仰,險些從馬上,不,從狼上摔下去,千鈞一髮之際連忙重新坐穩。

無論再怎麼會耍小聰明,充其量不過是獨自揹着公主這個負擔的人。我方人多勢衆,有馬匹,下流更有藍鬍子的主力部隊逆流而上中。正因爲身處絕對優勢,纔會沒考慮到對手殘存一線生機的可能性。

「呼啊、哈、哈啊……」

納西瑟斯連忙和部下渡過對岸,衝上斜坡回到林間小路。

「不,只是突如其來嚇到我而已……很棒的演技啊!肯定街道上的人們都會認爲殿下是我妹妹喔。」

「哦?真是可靠呢。既然如此,讓我們練習一下兄妹間的自然互動吧。」

離開時,盧卡摸起一路上陪自己闖出敵營的貝奧狼臉頰這麼說。只一個晚上便徹底黏上盧卡的貝奧狼明明不懂人話,倒也惋惜地舔了舔盧卡的手。

看來慢了一步。不過黑騎士若要逃,不會往下游去。那邊有藍鬍子率領一千步兵逆流而上,因此他們應會朝上游方向逃到北恩大街道,再僞裝成旅行者。只要加緊速度追趕,馬上就能追上揹着公主的黑騎士了。

等到確認只剩兩人留下來戒備,偷襲劃開其中一人的喉嚨,再用槍射殺發現偷襲的另一人,用的恐怕是從藍鬍子身上偷來的手槍吧。解開馬繩讓所有馬匹逃掉後,自己再和公主一同騎馬逃之夭夭。

「好的。」

「我們往上游追,動作快。」

此時因爲周遭有人,盧卡用平民的口吻對法妮雅說:

「該死!!」

盧卡現在穿着羅曼維騎士團的軍服。因爲是友軍,士兵們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稍微用好奇視線朝兩人騎的貝奧狼看來。害怕引來不必要注目的盧卡到距離最近的驛站「法納加爾站」找到從軍商人,進行賣掉貝奧狼的交易。由於對方開價太便宜,盧卡又找來別的商人讓他們互相競爭,最終以起初的五倍金額賣出。

保護着法妮雅的卑鄙騎士—黑騎士當時揹着受傷的公主,只憑微弱月光前進,應該走不了多遠纔對。他一環顧四周,發現對岸有個洞窟。

—我方失去,對方卻獲得了代步手段……

公主從近距離抬頭看盧卡,擔心地問:

這不是自己第一次殺人,在戰場上已多次犯下此罪行。然而像今天這樣主動悄悄從背後接近,再爲了不讓對手叫出聲而捂嘴劃破喉嚨的手段還是頭一遭。觸感仍殘留於掌心,空蕩蕩的胃激烈攪動着,彷彿一個大意胃液便會瞬間湧上。盧卡努力將這段記憶趕出腦海。

「這是我人生中喫過最棒的一餐。」

—公主與黑騎士原本就躲在附近。

所以我決定了。

就在他告知部下的當下—遠方傳來槍響。

爲了改變氣氛,盧卡輕鬆地說道:

過了中午時分,兩人抵達了北恩大街道。

忍住湧上咽喉的嘔吐感。

盧卡換上木棉長褲與老舊束腰上衣扮成農民,法妮雅也換上摘葡萄農婦所穿的粗陋藍色工作服,頭部纏上頭巾,去到驛站附近的食堂喫了頓久違的像樣食物。椅子旁還倚了一把剛買來的柺杖。

不知不覺間緊緊咬牙。

自己雖不是甘願替別人賣命的料,但法妮雅值得我這麼做。

—太過大意,且過度輕敵了。

敵軍的盲點何在?我這有什麼能當武器?周遭地形如何,敵軍又會從哪條路攻來?有沒有大意?會不會輕敵?有的話就看我趁機在傷口上灑鹽,搞得他們無力再起然後甩開……

感覺得出公主靜靜說出的這句話中,含帶着對自身的憤怒。或許她認爲身體一直動彈不得,也不能好好走,只能依賴盧卡的自己很丟臉、很沒用也不一定。

身着暗沉灰藍色軍服的士兵們臉上均顯得開朗。他們快活暢談,邊嘲笑前方哼歌的合唱班五音不全,邊踩着精神充沛的步伐往東方—北亞克隆大橋行軍。

綁在路旁樹幹的二十匹馬一匹不留地消失了。

—只有思考能力是我的武器。

「不願意也沒關係喔。」

盧卡攙扶着法妮雅在驛站前廣場停下,環顧起周遭街景,尋找有販賣服飾的商家。像北恩大街道這種大道,沿途每隔三十公里便設置驛站以供更換馬匹,而城鎮通常正由驛站爲中心發展而成。例如這座法納加爾站周遭也發展成小規模的宿場町,能夠買到旅行時所需的一系列物資。

卡納塔克是座位於北亞克隆大橋西側的國境城市。只要通過這座橋便進入加門帝亞王國領土,代表法妮雅能平安無事回到拉蘭帝亞宮殿。由於八天前的達司·佛羅倫斯會戰是王國方勝利,當時橋的兩端都有王國軍駐守,不知現在狀況又是如何。

納西瑟斯心中滿是屈辱。這是頭一次被人耍成這樣。我這個過去在戰場上立下諸多汗馬功勞,被譽爲羅曼維騎士團內不可或缺的英雄,竟被一個區區黑騎士玩弄於股掌間。

法妮雅滿臉通紅,沒自信地抬頭望來。

直到順利回國前,我要成爲守護法妮雅的騎士。

點亮提燈往洞窟深處前進。由於敵人隨時有可能從黑暗中撲出來,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抵達了盡頭。

一小時後。

「因爲我約好會保護殿下你了。」

疾馳過林間小路往北方前進。雖不知街道上目前狀況如何,總之若能弄到衣物變裝成居民,應該就等同順利踏上返回故鄉之路……

聽盧卡讚不絕口,法妮雅略顯害羞地低下頭來。

「多虧殿下的福,我沒受傷。只是有點不太舒服……」

公主覆蓋在盧卡手背上的手掌透過手套薄薄的材質,傳來冰涼舒服的觸感。

法妮雅緩緩將自己的手,放到盧卡握着繮繩的手上。

盧卡勉強裝得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剛纔用藍鬍子的手槍射殺的另一名戒備兵那因驚訝與痛苦扭曲的表情重新浮現腦海。抱歉,你們儘管恨我吧,不過我也有使命得完成。邊對殺害的兩人道歉,盧卡邊駕馭貝奧狼朝北恩大街道奔馳。

考慮到講話太過畢恭畢敬會引來懷疑,盧卡在不失禮貌的前提下用普通口吻跟法妮雅說話。

望向小路遠方的另一頭,納西瑟斯問起充滿謎團的黑騎士。

一見到眼前的慘狀,無不瞠目結舌。

沒有像雅思緹和弭茲奇那樣具備特殊力量或才能的我,若想保護好公主,唯有靠頭腦。就算再怎麼骯髒的手段都必須幹。管它卑鄙、不人道、違反協約什麼的,只要能讓法妮雅回到故鄉,無所不幹。

「……會很奇怪嗎?」

盧卡開始思考、思考再思考。

「我本來還擔心會不合你胃口,看來沒這回事呢。」

「啊,我都忘了!希望有適合的店……」

「原來如此,扮成妹妹嗎?」

「接下來我們要去到北恩大街道上,前往和弭茲奇他們約好的旅店集合。因此想請殿下僞裝一下身份,畢竟照現在這種口吻,一講話就穿幫了。所以說……若可以的話,想請你假裝成我的妹妹,不知願不願意呢?」

嘎啊!?

「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果然所言不假呢。」

「?」

最低階的身份,居無定所,沒有親人,也沒上過學,臉上更刺着象徵殺人犯的刺青。

「有那麼誇張嗎?」

盧卡拼命甩動繮繩,駕馭從納西瑟斯那兒奪回的貝奧狼奔馳。遭血濺溼的軍服胸前,抱着雙腿擺到鞍右側而坐的法妮雅。

「就在這裏面,我們上。」

真要說起來,當伊西德羅害我差點被處刑時,正是法妮雅救了我,還提拔我爲親衛隊。最重要的是,經過昨夜暢談,我相信這個人一定能讓社會變得更好。若是法妮雅的話,或許能實現不再有孤兒凍死路邊的社會。

「全多虧了你,我才能活着。」

「希望今日內能抵達卡納塔克,順利的話便能與弭茲奇他們會合。若橋能通行的話,我們就通過吧。」

坐在盧卡對面的法妮雅邊扮演妹妹與他談笑,邊盡情享受着鄉村料理。

「我有事想拜託殿下。」

「好啊,哥哥。」

豬肉排、香草燻雞、烤核桃、各式起司、炸魚、蔬菜湯、小麥麪包、以煉乳攪和麥粉烘出的點心……只見法妮雅接二連三剷平送來的餐點,邊喝着餐後紅茶,邊感慨萬千地說:

—躲起來看我確認被壓扁的草叢、綁好馬、走下坡去。

「謝謝你幫了我好幾次啊,希望有緣能再見喔。」

語帶佩服地說完,法妮雅繼續喫起料理。

「……我明白了。不要緊,過去我曾數次被迫出席變裝舞蹈會,有扮演過平民少女的經驗。」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完這句話後,再度將視線轉回貝奧狼奔馳的前方。這是逃亡之旅開始以來,法妮雅頭一次慰勞他。

「好的。」

一股惡寒竄上脊背。難不成—

昨晚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那邊。納西瑟斯於是帶着部下泡進水中,渡河來到對岸。

「!?」

「接近中午時會抵達北恩大街道。在路上賣掉貝奧狼,替殿下買衣服後,去喫點東西吧。」

「有受傷嗎?」

「上當啦!快回去!」

「因爲我從未餓過肚子……而且每次用餐總被衆人當成表演欣賞……不被任何人盯着用餐真是幸福呢。」

操縱繮繩的盧卡一提議,法妮雅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冷不防說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我一次又一次使你置身險境。」

納西瑟斯跟着十八名部下一起來到河岸。

寬約十公尺的道路比起平常來得壅塞。驢子拖的貨車與四馬齊拉的公共馬車、徒步的商人與流浪漢、以及四周佈置保鑣的商隊當中,能看到哼着歌行軍的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步兵隊。

結果落得這種下場。徒步不可能追上騎馬逃跑的對手,自己徹徹底底被擺了一道。

留下來戒備顧馬的兩人也倒在血泊中。一人被從背後狙擊心臟,另一人則被以短刀類的利刃劃開喉嚨。

接着是馬鳴聲與一陣亂蹄聲。

「喫飯前先買衣服……還需要拐杖。」

「我賣到不錯的價格啦,買臺馬車都還有剩。我們首先去喫飯吧,還有蒐集情報!」

一行人連忙出了洞窟。聲音是從對岸的坡道上,就是剛纔確認遭壓扁的草叢,要二十名部下下馬的位置傳來的。

發現疑似火堆的痕跡,可能是燒紙取暖,能看見燒剩的紙片四散在旁,卻沒看見公主與黑騎士的身影。

「好,我要加速了!請牢牢抓緊我!」

據法妮雅描述,王侯的用餐過程無疑是種表演。食堂的構造跟圓形劇場完全相同,數百名貴族與諸侯會大喇喇坐在觀衆席上,欣賞王侯在舞臺上用餐的過程。

「跟傻子一樣。不,根本就是傻子啊。」

「別這麼說,畢竟是從中世紀傳承下來的習俗啊。」

法妮雅爲了轉換心情,抬頭往天空看去。

一片萬里無雲的四月晴天。遠方傳來士兵們的合唱,歌聲飄過眼前,往道路另一頭去。

仰望帶着愜意鳥鳴聲翱翔過高高天際的鳥羣,公主細聲喃喃自語:

「大家真好,過得這麼自由呢。」

盧卡也喫完料理,邊喝起紅茶,邊配合假扮的妹妹作出回應:

「自由是自由,但也很窮啊。不只得服勞役,還得被徵召上戰場,根本沒什麼好羨慕的。」

「有錢人即使身份地位再高,既不能說想說的話,也無法去想去的地方,成天到晚都受人監視。說起來究竟哪邊比較幸福呢?」

「難受的話何不逃跑?」

「……這種不負責任的舉動,我辦不到。」

法妮雅視線看向穿梭過街道的過客們。這時盧卡從椅子上起身,示意準備離去。

「我們不能悠哉下去。照目前的模樣看來,戰爭仍持續進行着,希望橋能通行呢。我們租臺馬車往卡納塔克去吧,應該能於深夜抵達那邊纔是。」

「……好的。」

兩人一同前往驛站去租馬車。途中法妮雅右手拄着柺杖,緩緩蹣跚前行。抵達驛站後,不幸得知爲了堤拉諾勒軍的進軍,所有馬車都被徵召走,只剩下一匹乾癟癟的瘦馬。

「既然穿着工作服,繮繩就交由我來駕馭,你休息吧。」

「欸?這樣子喔?那麼就拜託你了。」

法妮雅跨過租來的馬,坐到鞍上握起繮繩。由於工作服下面穿着長褲,即便是女性跨過鞍也不會失禮。盧卡將行李綁到鞍上,抬頭望向馬上的法妮雅。

「呃……這該怎麼坐啊?」

法妮雅一甩動繮繩,瘦馬開始緩緩前行。

法妮雅將上半身倚在盧卡背部,以他的肩膀爲枕頭仰望天空。已過日正當中時分的太陽逐漸往西沉。沿途依然有各式各樣的人、軍隊與貨車從兩人騎的馬旁擦身而過。

果不其然,城內擠滿了堤拉諾勒軍的士兵、貨車、從軍商人與叫賣商人,以及想看有沒有多餘戰利品能分一杯羹的流民,短時間內興起了戰時景氣,使城內罕見地熱鬧起來。

想必一定很開心吧。

「所以說,殿下沒必要扛起敗戰的全責喔。」

盧卡認識的女老闆經營的旅店位於大道後面不顯眼的地方。是間石灰壁剝落,木造樑柱也多處蛀蝕的老舊旅店。

「有隱情啊?也罷,反正你老是有隱情呢。有間房空着,廚房也隨你們用。既然偶爾纔來一趟,待久一點再走啊。」

感受着背部盧卡的體重,法妮雅嘴角微微鬆動,決定就這樣讓他繼續睡。

但那只是天方夜譚。不過就是一時間的兒戲,毫不負責任的夢想。

「呼啊~睡得好飽。多虧殿下,我已完全恢復精神,換我來駕馬吧。」

法妮雅閉上眼,夕陽時分的舒爽涼風輕拂過臉頰。

「該不會還醒着?」

「這樣不會累嗎?一路上應該沒睡多少啊。」

法妮雅抬起臉,直直往街道另一頭盯去。

總司令官下落不明的話,再怎樣也無法召開談和會議。於對岸佈陣的伊西德羅伯爵恐怕正等着我回去。現在得先思考該如何通過橋,負起戰敗責任的事之後再去煩惱。

權力結構應當順着自然與時間緩緩變動。

現在我走的正是王國通往未來之路。

—不是假扮,而是真正化爲兄妹展開隨心所欲的旅程的話……

—是個溫柔的人。

「無論你去到哪回到哪,都只有不幸等着你不是嗎?爲什麼還要傻傻扛起責任呢?就算拋棄也沒……」

下午四點左右,抵達下一間驛站後,盧卡這麼說,改坐到馬鞍前面。

盧卡沒有回答,不過經由相依的背部,能感受到他心中沸騰的激情傳來。

「我是認真的耶。」

「……………………」

「爲什麼每次都有辦法馬上睡着呀!?」

獲得許可的盧卡背對前進方向,與法妮雅背對背跨坐到馬上。

至今爲止揹負過來,以及往後不得不承擔的事物,法妮雅比誰都清楚這些有多沉重。

然後忽然想到這件事。

拂過的風中發散出乾草清香。飄飄白雲的另一頭,一抹淺桃渲染在深藍上。高高翱翔的鳥羣逐漸消失於西方天際如熾焰般的鮮紅中。

着眼於龐大賠償金所掀起的這場以法妮雅爲總司令官,誓言獲勝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看樣子將迎來徹底潰敗的結局。談和時甚至得反賠一筆天價賠償金,王國國庫將完全見底。若再加上敵軍入侵時的掠奪與強制徵收,定會對秋天的收穫帶來巨大沖擊。原本就已爲貧困所苦的人民將雪上加霜,一到冬天務必得做好出現數十萬規模餓死者的覺悟。

絕對不會背道而馳,我將抬頭挺胸走在王道之上。

雖不知等在前方的究竟是希望還是絕望,但是—

「你就坐我身後吧。」

法妮雅模仿剛纔盧卡的姿勢背對行進方向,與他背靠背坐下。

時間剛過下午兩點。

—都是我的錯……

「又不是殿下你的錯。」

「感覺我睡得着了呢。」

盧卡已將法妮雅的肩膀當成枕頭,幸福地仰天打起呼來。

一開個玩笑,感覺得出盧卡有點不開心。

—一旦因此導致秋天欠收,暴動將無可避免……

最後盧卡似乎再也憋不住,激動地說:

「嗯,那麼拜託你了。」

或許盧卡的外貌是名可怕的前科犯沒錯,出身貧民窟,沒受過正式教育,無家亦無親,更在戰場上殺了許多人沒錯。不過在他心中卻存在着任何王侯貴族們都沒有,非常純粹且尊貴的東西。

「要出發了。」

「……………………」

若是我的話,定能製造權力移轉的契機,所以—

他沒把話說完,恐怕是無法將心中的千思萬緒順利化爲話語吧。法妮雅微微莞爾,將自己的頭輕碰他的頭。

回頭看了跟自己背靠背的盧卡一眼。

「我睡不着。」

—如此一來,田地會慘遭踐踏。

「既然你這麼說了。」

自責不已的法妮雅實在睡不着,抬頭仰望逐漸染紅的天色,憂心起將來。

過了下午五點,當法妮雅心不在焉仰望着染上夕色的天空,駕馭馬匹的盧卡開口問道。

一位發福的中年女老闆打從心底喫驚地迎接盧卡與法妮雅兩人。

「請將我的背當成牀鋪自由使用。」

王與民,位於兩側極點的雙方必須緩緩靠攏,融合爲一纔行。要是冷不防將槍口朝向意見不合的對手,等在前方的只會是地獄。

「因爲我是王族,爲了扛起一切纔會來到這裏。」

微微浮現這個念頭。

五分鐘後—

盧卡的貼心深深觸動心絃引發共鳴,一股未知的情感從法妮雅臉頰上滑落。法妮雅趕緊以指尖抹去,以免被他發覺。

故意以略帶撒嬌的口吻說完,法妮雅進入了夢鄉。

法妮雅一語不發聽進這句話。盧卡繼續說下去:

「輸了這場戰役的原因就是運氣太背,如此而已。老實說,殿下只是表面上的司令官,真正指揮軍隊的布魯塞參謀長之死纔是敗戰的原因。」

白鳥翱翔過清澈廣闊的藍天。

聽盧卡一副稀鬆平常地回應,女老闆盯了法妮雅細細瞧一會後,說:

「……………………」

法妮雅忍不住開口問,盧卡仍幸福地張嘴呼呼大睡。不過仔細一想並不能怪他,畢竟從逃出聖都卡羅維瓦利後,一路上他可說不眠不休。只在洞窟內睡了一小時半左右,接着又拼了命戰鬥,進行移動。

法妮雅放下行李,點了點頭。

這一路上藉由偷聽驛站旁或與沿途路人們的交談,兩人掌握了目前大致的戰況。

輕聲喃喃自語,緩緩在白色街道上前進。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唉呦?盧卡!這次又怎麼……唉呀~這孩子是誰呀!?難道是你娶的漂亮老婆嗎!?」

晚上七點半,盧卡與法妮雅的馬抵達了目的地,國境城市卡納塔克。

「是妹妹,你就當她是我妹妹啦。」

一這樣回答,盧卡默默握着繮繩好一會,才面朝前方說:

法妮雅聽了,默默抬頭望向天際。這個人是已經清楚我心裏在想什麼了嗎?因爲他是個聰明人。

盧卡道謝後,跟法妮雅進入二樓客房。所幸,房內有兩張簡陋牀鋪。

順着王道而行吧。

「……我知道。」

隨着社會進步,權力將自國王移轉於人民,而會在那段過渡時期加冕成爲女王的正是法妮雅。

「不只是參謀長,一開始交戰的同時司令部就遭到破壞的話,不管由誰來指揮都贏不了。雖然我覺得伊西德羅撤退得實在太快……但畢竟我當時不在現場,不好多說呢。」

盧卡甩動繮繩,新租來的馬開始以正常速度悠閒前行。

—總之我說什麼都得活着回國。

倚在他的肩膀上,說出最率直的感想。盧卡只默默馭馬前行。

「再來就等弭茲奇他們來吧,希望他們也順利脫困了。要是他們能來,能想的辦法也會變多。」

「自由嗎……」

多達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使國庫即將見底,挨餓受凍的國民開始對王政抱有不滿。再加上本次戰役仍以失敗坐收,狀況會越來越惡化吧。隨着人權意識日漸高漲,地方發生的暴動也會越燒越烈。

「我會扛起的,全部。」

現在自聖都卡羅維瓦利撤退的加門帝亞王國軍渡過北亞克隆大橋抵達對岸,於橋的東側佈陣,企圖重新集結戰力。相較之下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則佈陣於西側,等待後方的援軍抵達。沿途碰上的士兵正是爲了追趕逃跑的王國軍,順勢侵犯王國領土的軍隊。

拘泥於專制王政確實與時代潮流相違。然而無論如何,絕不能允許某部分主張以暴力—「革命」來奪權的煽動分子。若靠着暴力成功掌權,必將帶來恐怖政治。新掌權者之間的互相猜忌,定會使斷頭臺永無止盡地吸取鮮血吧。

「請殿下休息吧,我稍微去視察城內狀況。」

盧卡斬釘截鐵地說。

「嗯,我一直醒着。」

春天的陽光照得大街道雪白亮麗。往相同方向前進的有商隊、步兵隊、載滿貨物的馬車、拉動大炮的牽引用機兵等等,各式各樣的人一同頭頂沙塵,隨着熱鬧軍樂聲往東方前進。

「哥哥你真溫柔呢。」

「好,出發啦!」

—我不會逃。

加門帝亞王國之權威已日落西山。

「……晚安喔,哥哥。」

「…………那真是太好了。」

如同在那個洞窟內對盧卡說過的一般,時代正迎來改變。

—假如就這樣掉頭往反方向,與加門帝亞王國完全不同的方向走的話……

「就算你再怎麼努力活着回國,也一定會遭到抨擊。無論是宮廷,或者人民。」

「我也去。」

「殿下的腳傷不便行動,就交給我吧。」

由於馬已歸還驛站,現在開始只能用走的。在盧卡「勉強只會讓傷勢惡化」的勸說下,法妮雅放棄了。

盧卡離開旅店前往卡納塔克的酒館。若想迅速蒐集城市的情報,酒館果然是首選。盧卡手拿一杯麥酒於擠滿士兵、商人與當地居民、妓女的店內走了一圈,在疑似下級士官的士兵旁佯裝無意偷聽,得知了目前大致的局勢。

佈陣於亞克隆河東岸的加門帝亞王國軍爲數約三千,具有七、八門野戰炮,兩臺機兵,約五十名騎兵與零星殘兵,士氣十分低迷。

相較之下,於西岸佈陣的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目前兵力爲數約三千五,野戰炮十五門,機兵五臺,騎兵三十。

對陣的兩軍戰力幾乎平手,不過堤拉諾勒軍正處於奪還聖都的勢頭上,加上援軍接二連上從北恩大街道前來支援。此外以侵略加門帝亞王國爲目的,複數來自西方的強大傭兵團正與堤拉諾勒軍會合,不出二日便會化爲超過一萬的大軍吧。

聽完這些情報後,盧卡走出酒館,前往北亞克隆大橋橋墩下。

星空下焚燒得燦爛刺眼的篝火映照出瞄準對岸的野戰炮羣。炮口向的是對岸加門帝亞的炮臺,而非向着橋。

—他們不想破壞橋吧。

堤拉諾勒軍的目的是侵略加門帝亞王國。等到敵軍一和正往此地移動的後援部隊會合,便會一齊開始渡河,擊退人數居於劣勢的王國軍吧。屆時若破壞大橋,將對持續前來的後援部隊造成影響。站在堤拉諾勒軍的立場來看,只要能維持住陣線,再防護好來自橋上的攻擊即可。

橋的西側設置了拒馬,中級三隊「力天使級」特洛伊型機兵兩臺已暖機完成。兩臺周圍有五百隨伴步兵,每個人都配備着卡斯柯特槍。

—一旦王國軍想突擊過橋,就會成爲卡斯柯特槍一齊射擊的標的。

—破解法只能讓持盾牌的機兵開路擋子彈往敵陣衝,然而……

橋的出口有特洛伊型等着,想突破沒那麼容易。王國軍的兩臺機兵都是下級三隊「權天使級」伊洛爾型機兵,憑引擎馬力根本無法匹敵重量級的特洛伊型。

倘若不能突破特洛伊型,陷入苦戰,橋上的士兵定將慘遭槍林彈雨洗禮而全軍覆沒。

—王國軍可說四面楚歌。

依現狀來判斷,時間拖越久對王國方越不利。儘管如此仍然沒有行動,代表指揮官不是優柔寡斷、沒有幹勁,就是愚蠢無能之輩。

—憑伊西德羅的確沒辦法啊。

他此時大概正努力與宮廷成員拉關係,想辦法推託敗戰之責吧。寄望那傢伙也於事無補,只能自己想辦法將公主送回王國。

穿着工作服的法妮雅躺在牀上睡着了。

盧卡嘆了口氣轉身離去。當他回到卡納塔克的大街尋找有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情報,將視線移向擁擠的人羣時。

盧卡將自己所想出來,能扭轉乾坤的絕招告訴了弭茲奇、雅思緹以及法妮雅。

—快思考。

剛纔去觀察的敵我兩軍佈陣、橋的狀況、遭俘虜的貝葛及親衛軍團旗。我們手上有的武器、所在位置。盧卡在思緒中俯瞰整座國境城市卡納塔克,尋找哪裏有能鑽的縫隙,得將哪些要素如何拼湊起來才能扭轉乾坤等等,即便思考到腦汁乾涸也要盡全力想。

盧卡憤憤握拳。接下來即使找出渡河的方法,等着法妮雅的仍是條與邁向毀滅的王國共存亡之路。明知道她會遭遇不幸,我卻仍得思考努力讓她回國的方法嗎?

「或許吧,但是成功的話得到的回報也很多。」

「等回國後你想怎麼睡都行,拜託現在先給我工作,一切都指望你了。」

盧卡笑着聳聳肩回應:

坐到隔壁牀上的盧卡盯起睡着的法妮雅瞧。平時僵在臉上的表情徹底剝落,展露出天真爛漫的少女睡臉。

難道沒有能讓回國後的法妮雅笑着活下去的路可走嗎?

『2549』

在盧卡的認知中,雅思緹有比一顆高性能的榴彈。

—很……普通呢。

「繼續這樣坐以待斃才更危險,畢竟我們所有人都成了通緝犯。」

『因爲我是王族,爲了扛起一切纔會來到這裏。』

法妮雅垂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

「聽說公主仍不知去向呢。」「可能是不想回國吧,畢竟回去後得負起一切敗戰的責任啊。」「加門帝亞王室也真是沒落了呢。本來還聽聞公主是才女,到頭來仍然只是個孩子嘛。」「或許她選擇棲身藍鬍子也說不定呢,總比回國受國民責難好多了啊。」

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美好的路存在。

就在盧卡不厭其煩地在腦海中不斷演練兩小時以上—

—成功的話就能拯救法妮雅。

「……貓頭鷹?」

沒有至少能減輕她負擔的辦法嗎?

盧卡漫步於堤防上,試圖尋找徒涉點—能步行渡河的地點。然而亞克隆河流域的河牀早經兩軍徹底研究,兩岸疑似吻合的位置都駐紮了兵團及野戰炮,炮口互相朝向對岸。

一旦脫去衣裳、威嚴與平時的口吻,法妮雅不過是名普通的十七歲少女。如此隨處可見的少女,拼命回國的下場竟是得負起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敗戰的重責大任。

此時,身着庶民服裝,啃着紡錘麪包的雅思緹從弭茲奇邊哭邊指的方向走了進來。

「也罷,我就不計較了。不過你們要好好回收我,可別丟下我逃跑喔。」

盧卡一對鮮紅雙眸頓時閃閃發亮,嘴角隨之揚起,彷彿有團熊熊燃燒的激情從胸口深處湧上。

軍隊後方通常有隨軍商人的營地。裏面會開設市場,士兵們一般都會用自己的薪水購買所需的彈藥、槍彈及糧食。除了這類戰鬥用必需品,連馬具、糧秣、辛香料、服飾甚至妓女,種類可謂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已不知自己何時起有了現在的感受,然而如今的盧卡實在無法忍受法妮雅遭遇不幸。

能夠過橋回去當然最好,不過目前再怎麼看,普通人應該無法通行。

所以說。

此景形同恥上加恥。軍團旗遭奪對該軍團的士兵而言是最大的恥辱。因此這場在盧卡眼前上演的鬧劇,乃是對加門帝亞王國公主親衛軍團無比的羞辱。

「當時那羣騎兵不理我耶!然後一想到步兵追上來就完蛋,我只能捨棄亞該亞和雅思緹一起改騎貝奧狼!一路上拼死拼活地逃,可是那個蠢女人一點用都沒有!!沒用就算了,還超級囂張耶!!原本她一~~~直動也不動,沒想到剛纔終於一動起來,就給我一直!一~~~直~~~顧着喫麪包啦!!那傢伙到底是怎樣啦?爲什麼我非得照顧那種傢伙不可啊!!」

「殿下也沒有意見吧?」

背倚背的馬鞍上,法妮雅說過的話在盧卡耳中迴響。

在一羣酒醉的堤拉諾勒士兵們大聲喧鬧的一角,看見了令他不太高興的東西。

「欸~我累了想睡覺耶~」

「時間過得越久,敵人會變更多,我們明早行動吧。弭茲奇,換上軍服去找商人買拋擲彈和火藥吧。我們得做許多準備。」

能隨我方所想投擲進任意位置,一旦爆炸便能制壓方圓五十公尺內。但與炸彈不同的是,使用過後還得回收纔行—不然雅思緹將落入敵方手中—也就是說非得派遣戰力前往制壓地點,取回無法動彈的雅思緹不可。即便如此,她仍是若在重要局面投入便能徹底壓制大局,一種極爲有用的兵器。

但現狀令人無法接受,想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未來能選擇。

「你這樣做啊,失敗的話不是很有高機率會死嗎?」

—這裏也不行嗎……

臉上刺青這個特徵在這種時候就顯得不利。倘若通緝令一出,盧卡的行動將大幅受限。目前應該早點與弭茲奇他們合流,離開這座城市纔對……

將法妮雅及雅思緹留在房內,盧卡起身約弭茲奇一同外出。

「我可想死你了啊夥伴—!!」

這些發藍光的數字浮現在雅思緹的手背上。盧卡不懂那代表什麼,不過雅思緹默默盯着數字好一會,抬起頭來說:

「……………………」

能將如此四面楚歌的絕境,只靠一擊便徹底扭轉的絕招。

「咕哦!?」

不過若想付諸實行,還得要自己在等的人來纔行。

打扮成農夫的弭茲奇可說是邊哭邊撲向在腦中進行演練的盧卡。

回到旅店後,更動手製作了其它必要物資。不可思議的,四人均無睡意,詳加研擬作戰細節,制訂發生意外狀況時的行動準則。而在過程中,雅思緹不停地喫着盧卡買回來的大量肉乾、魚乾、蒸蔬菜和烤芋頭。

無論身處多麼絕望的狀況都不要放棄,先冷靜地俯瞰全貌再好好觀察細部,肯定能在哪找出一絲光明。不會有徹底的黑暗,一縷生機肯定存在於某處。

自己認爲法妮雅應該逃跑,這纔是她唯一能獲得幸福的路,可是公主卻意志堅定地拒絕了。

不可能看錯,那正是盧卡他們逃出聖都時搭乘的機體,看樣子是在森林中遭到藍鬍子的部隊俘虜吧。對親衛隊來說,公主專用機遭俘虜這種事是奇恥大辱。站在貝葛型上頭的騎士團員得意洋洋揮舞的,更是公主親衛軍團的軍團旗。

全部聽完後,雅思緹哼了一聲。

「嗚哇!?」

盧卡和弭茲奇換上昨晚奪來的羅曼維騎士團軍服,去到市場將作戰所需物資買齊。弭茲奇似乎也在逃亡途中將貝奧狼賣給商人,資金相當充裕。

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後,盧卡語調一變。

「弭茲奇,雅思緹,真虧你們回來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說,給我認真聽好。」

「公主大人,你沒事啊~!要喫麪包嗎?」

若能結合這些要素,使其發揮最大效力的話—狀況便能有所改變。

當三人鬥起嘴時,一個奇妙物體忽地掠過盧卡視野角落。

雅思緹胸前抱着的紙袋中裝滿面包與甜甜圈。只見她大口大口將那些往嘴裏送的同時,轉向隔壁牀上正揉眼坐起身來的法妮雅,瞬間裝出一副可愛的笑容。

穿着羅曼維騎士團軍服的兵團哼着歌從大街另一頭走來。在飲酒作樂的步兵中高高聳立,左手持盾,右手持長劍,發出轟然腳步聲走着的正是法妮雅的專用機貝葛型機兵。

盧卡和貓頭鷹四目相交。結果白貓頭鷹睜了睜渾圓大眼,張開羽翼消失在夜色之中。

坐到牀上,雙手插胸瞪向空中,將思考到的各種可能狀況與要素通通放進去,進行沙盤推演。

—藍鬍子的部隊認得我的長相,不能久待在這座城市裏。

那麼只能趁着夜黑風高,徒步渡過亞克隆河了。

盧卡選擇相信,選擇等待。邊聽着通過窗外的喧鬧聲,邊雙手插胸靜靜鞏固細部思緒,等待夥伴的到來。

「關鍵就在你了,雅思緹。我會好好利用你,你就靠你那股力量改變世界吧。」

「你是要喫到啥時啦!?」「吵死了,我不喫就不能工作啊!」「欸這傢伙超強的啦從一能動就喫到現在耶!!」

「哦~你還活着啊野蠻人?有沒有面包以外的食物能喫啊?」

加上弭茲奇這位天才駕駛,以及法妮雅的領袖氣質。

窗外防止跌落的欄杆上停着一隻白貓頭鷹,直直盯着這裏。

不,沒有乾脆能讓她沒有負擔的手段嗎?

「這樣做會讓你們面臨生命危險。」

「……嗯?」

看到一臉悠哉咬着麪包說蠢話的雅思緹,盧卡雖不爽,仍勉強剋制情緒,說之以理:

—別放棄,絞盡腦汁想破腦袋都要死命想。

等待的人打開客房門飛撲進盧卡懷中,是在剛過凌晨兩點的時候。

「……………………」

恐怕不出幾年,加門帝亞王室便會滅亡。然後身爲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總司令的法妮雅將遭民衆撻伐,最糟的情況—還會被送上斷頭臺。

聽着下賤笑聲傳入耳中,盧卡簡直都快氣炸了。然而,他只惡狠狠瞪了一眼親衛軍團旗便轉過身去。

盧卡是這麼認爲的。畢竟從原本就受飢餓所苦的農村徵收年輕勞力與作物,甚至加重賦稅才得以成行的本次戰役,對即將日落西山的王國是攸關存亡的賭注,結果卻賭輸了。受支付賠償金及敵軍掠奪的影響,冬季時餓死者將層出不窮,進而引發不可收拾的暴動。一旦市民們羣起抗爭,殘敗的王國軍定無招架之力。

「勝算有三點。第一點,我們現在身處敵陣正中央。第二點,敵軍壓根想不到會遭受攻擊。第三點,我們這邊有殿下、弭茲奇還有你。以上幾點正可謂天賜良機,沒有不加以利用之理。」

所有要素在一瞬間連結起來,思緒串成一條細微的線。

「我纔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該死。」

「怎麼啦盧卡?」

這傢伙蠢歸蠢,卻擁有一分鐘內無敵這種破天荒的特技。

冷不防被拉回現實,忍不住呻吟。雙手抱住盧卡,因爲再會的喜悅而快哭出來的弭茲奇摩蹭臉頰,開始訴苦:

士兵們身上穿的正是在森林中追趕盧卡等人的藍鬍子軍團的裝備。只見士兵們一臉傲然坐在貝葛肩膀、手臂與頭頂上,揮舞着軍團旗,高聲合唱羞辱法妮雅的歌,邊嬉鬧訕笑。周遭的城市居民和商人們也像在看好戲似的,對着貝葛與親衛軍團旗指指點點,胡言亂語起各自的臆測。

盧卡大方地點頭後,轉向法妮雅確認:

盧卡叱責起自己。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1 二章 王族插圖(2)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1 · 二章 王族 · 第2張插圖

宛如撕心裂肺,無形鮮血滴到腳下形成血灘般痛苦難受。

歷經本次敗戰,王國必將走上毀滅之路吧。

「我願意!!聽起來超有趣的啦!!」

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如此回應,法妮雅才點了點頭。而一旁沒被問到的弭茲奇也開口答應:

—王室將走向末路。

結束大致的偵查,掌握現狀後,盧卡回到旅店房間內。

雅思緹一臉不悅地盯着盧卡,接着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嗯?不,沒什麼事。」

盧卡重新提起精神繼續參加作戰會議。總覺得白貓頭鷹似乎特別積極注視着這個房間……大概是錯覺吧。

當東方天際染上淺紅,四人作完開戰的準備,各自換上必要的服裝。

盧卡、弭茲奇是羅曼維騎士團的軍服,雅思緹在戰鬥服外披上庶民服裝,法妮雅則換上從隨軍商人的市場買來的襯衫、白褲襪及軍靴,並將同樣從市場買來的所有拋擲彈和當時盧卡給她的加門帝亞王國親衛隊服上衣塞進背囊,腰際插上從藍鬍子那偷來的手槍,至於子彈也是從市場弄來的。

「好,趁天還沒完全亮之前出發吧。」

四人互望一眼點點頭,站起身來。接着一同出了旅店,走在仍顯昏暗的道路上。

—來吧,一決勝負。

盧卡抬起頭來,道路前方,有道影子在篝火的火光下緩緩浮現。

這道影子就是貝葛。它被移動到北亞克隆大橋的西側,由周遭將近三百名隨伴步兵保護着,背上仍插着公主親衛軍團旗。想必他們是打算等太陽昇起後,便移動到加門帝亞王國軍看得見的位置,唱起羞辱公主的歌之類吧。

—再囂張也沒多久啦,你們這羣蠢貨。

盧卡揚起嘴角。你們的囂張自大將成爲致命傷。

—瞧我徹底破壞殆盡。

篝火照出一名戰士猙獰的笑容。天上羣星逐漸淡去,即將迎來黎明。

「你記住,等貝葛暖機完你纔開始行動喔。在那之前你得裝成一般民衆。」

聽了盧卡的最終確認,雅思緹邊啃肉乾邊點了點頭。

†††

太陽離開水平線,清澄曙光貫射卡納塔克這座城市,照出沿着亞克隆河西岸排列,爲數三千八百的軍隊。

堤拉諾勒軍共分爲八個兵團,其中三個兵團,大約一千三百步兵聚集於北亞克隆大橋橋口。

機兵除了昨晚兩臺特洛伊型,又加上了貝葛型。特洛伊型旁各五百,貝葛則有三百隨伴步兵。守着貝葛型的是藍鬍子率領的步兵部隊,由於後勤調度的問題而慢出發的援軍七百步兵,預計於明日抵達卡納塔克。

藍鬍子—席爾·古雷侯爵正以他深沉的眼神直直眺望着被朝陽照射出的大橋和對岸。

身上仍是一襲黑外套黑上衣加黑長褲,任憑綽號由來的藍鬍子隨風飄逸,滿腦子只想着法妮雅。

「貝葛!給我殺了她!!」

隨着金屬碎裂聲響起,頭部艙門的鎖遭到破壞。

夜夜苦惱着藍鬍子,散發破壞衝動的根源就被這一踹無情毀滅。

有了如此認知後,藍鬍子大吼:

一旦能替這場戰役帶來勝利,回國時等着法妮雅的就不會是民衆的指責,而是歡迎救國英雄的祝福與讚美。法妮雅便能帶着笑容活下去。

剎那間,陣列中響起了士兵們近乎哀號的叫聲。

據說那名怪物是長相不遜於法妮雅,有着超脫俗世之美貌的少女。

慢了一拍響起這句話的下一秒,將近二十名士兵的四肢完全彎向不同於關節的方向,一齊彈飛到早晨的天空中。

然而,陣列中的吵雜聲卻逐漸變大。

坐到雙臂駕駛座的盧卡邊將自制拋擲彈往胸部駕駛艙外扔,邊怪起敵軍的怠慢。不過這也沒辦法,他們大概是不打算開着這臺塗裝仍是藍色的機兵上戰場吧。

法妮雅抓着傳聲管大喊。守衛着橋西側的兩臺特洛伊型正走下坡道朝貝葛逼近。

當於河川東岸佈陣的王國軍注意到在西岸孤軍奮戰的公主時—

「那傢伙……該不會是?」「那個怪物嗎?」「不、不可能,怎麼會……」

「請揮舞旗幟!讓他們知道殿下在這裏奮戰!!」

「真的假的啊!?那些傢伙開戰前怎麼沒加燃料啦!?」

「殿下!你看得見對岸嗎!?」

對於爲國在最前線搏命奮戰的公主深受感動時—

雅思緹原本穿着的晚禮服在空中飄舞。

一道人影—

「一分鐘過了!」

若不讓相隔三百公尺,於對岸佈陣的加門帝亞王國軍注意到這邊,作戰便失敗了。在橋另一頭的我軍似乎沒看見雅思緹剛纔所引起的混亂。

一支白銀箭身貫穿曙光,在隨伴步兵陣中射下數道光箭。

—等到一切罪孽獲得饒恕後,我將與那無上之美永遠結合爲一。

藍鬍子凝神望去,一陣不祥預感竄上腦門。據說於前幾天那場在森林的戰鬥中,有名隻身擊垮了四十名衛兵的怪物。

沒有哀號聲、怒吼聲或死前的慘叫聲。

到目前爲止都和事前演練的一樣,問題是接下來。若不勝過敵軍的機兵和隨伴步兵,形同看不見生機。

「我可不想死在這裏,你們要贏喔。」

「只能在五分鐘內幹掉他們啦。振作喔盧卡,我們絕對不能輸啊!!」

盧卡的目標並非「讓公主回到國內」。

親眼所見的公主之美遠超乎想象。光是跪拜在她跟前,便彷彿感受到纏身的罪孽逐漸消去。話雖如此,自己尚未得到她出言饒恕。

他們便會拼了命渡橋。

的確符合下賤之流會做的舉止。但是既然身爲友軍參戰,只能遵循司令官的意思行動。儘管自己只想早點找出公主,將其它的事交給部下處理,早點回國便是了。

同時簡直就像事先講好似的,三道黑影疾衝過混亂兵羣中,竟往貝葛弓起的膝蓋一躍,附着在頭部艙門上,一隻手還拿着點了火的拋擲彈。

得快點找出公主纔行。

「開火!!射她射她射死她啊!!」

單膝跪地的貝葛亮起火光。

—那是我的東西啊。

眼前掠過一道閃光。

「!?」

電光石火般的疾驅劃出彎曲閃電軌跡,撕裂了飄舞的晚禮服。

一抬頭仰望,看到法妮雅已披上王國軍親衛隊的外衣,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觀察周遭狀況。敵軍隨伴步兵這時終於從混亂中振作,察覺到貝葛遭奪。

希望那一天早點到來。而爲了達成這個目標—

身着邋遢晚禮服的少女靜靜靠近貝葛。

「法妮雅!!」

回以惡魔般的得意笑容,少年將即將爆炸的拋擲彈扔進貝葛的駕駛艙內。

弭茲奇狠狠往觀察窗外瞪去。

盧卡和弭茲奇一起坐到貝葛的駕駛座上。剛纔扔進來的是爲了要趕出敵軍駕駛,昨晚由他們自行製作的一種點燃導火線也不會爆炸的拋擲彈。多虧如此才順利在不破壞內部儀表與操縱系統的情形下奪回。這時坐到腳部駕駛座的弭茲奇迅速檢查了儀表,發出哀號。

爲了達成目標,當務之急得先解決進逼的兩臺中級三隊「力天使級」特洛伊型機兵,奪下橋的西側,創造能讓王國軍渡橋的狀況纔行。

緊接着,藍鬍子發現了少年身旁的少女—

一看見那名拿着拋擲彈的士兵臉上有道宛如閃電般的刺青,藍鬍子激動怒吼:

在機艙內的三名駕駛尖叫着從胸部駕駛艙逃了出來。要是拋擲彈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爆炸,無論儀表板、電子器具或駕駛都會被炸壞。難道那羣傢伙已不打算奪回,而是要摧毀貝葛嗎?

時代將會動盪,徹底改變歷史。

—伊甸的尖端兵器嗎!

「是那傢伙!那個怪物啊!!」

—實在無聊透頂。

「好啦!」盧卡回覆後,用肩扛起動彈不得的雅思緹爬下梯子,讓她坐到頭部駕駛座並以安全帶固定住。

甩開納西瑟斯的騎兵隊後,她恐怕順着北恩大街道往北亞克隆大橋前進。不是待在沿途的宿場町,就是已經抵達卡納塔克伺機渡河。

「當然啊夥伴!現在開始纔是重頭戲,一起大鬧一場吧!!」

讓我軍看到王國軍最高司令官法妮雅在最前線奮戰—爲達此目的,需要利用貝葛的「身高」。

此話一出的同時,白銀右腳瞄準藍鬍子的核心往上一踹。

賜予藍鬍子比死更殘忍的制裁後,雅思緹跳躍三步回到貝葛頭頂,雙腳馬上一軟。盧卡連忙抱住雅思緹,誇獎她說:

擊潰保護着貝葛的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雅思緹完美達成了她的任務。

而是「讓這場戰役以勝利坐收<、、、、、、、、、、>」。

「欺負公主的就是你這傢伙?」

代表暖機開始,此時進入機艙內的三名駕駛應該正確認着儀表板吧。等確認結束後貝葛便會起身,預計和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一同上到堤防,在敵軍能見處揮舞起公主親衛軍團旗,唱起由宮廷音樂家作詞作曲的「瘋婆娘公主法妮雅之歌」。一旦看見不只公主專用機與軍團旗遭奪,連公主都公然受此侮辱,定會給王國軍帶來更悽慘的心情,士氣愈加低落。

兩臺機兵全身深紅色的堤拉諾勒軍塗裝,背後的裝飾用白披風隨風飄揚,手上均持有劍與盾牌。儘管身高只有略矮於貝葛的五點五公尺,馬力卻遠超越我方。頭部能看見兩根呈L字型突出的角,機身曲線讓人聯想到甲蟲,關節部位旁還插着羽毛做裝飾。

就在原本屈膝坐着的貝葛與引擎軸心連接,膝部壓力提升,作勢站起身的瞬間—

包圍在貝葛周遭的隨伴步兵間傳來吵雜聲。

—得快點得到她的饒恕。

「又是你這傢伙嗎!!」

「這下不妙啊,連動超過五分鐘都有困難啦!!」

就在三百五十名步兵一齊舉起卡斯柯特槍的瞬間,雅思緹已從原地消失。

就在藍鬍子拔出劍,作勢奔向心愛公主身邊的下一秒。

若要從機兵在戰場上毫無意義的雙腳站立步行中找出優點,除了「顯眼」以外無它。

雅思緹一眨眼間便附着到貝葛的頭部艙門上,舉起手刀。

在瞠目結舌的藍鬍子面前—

「看得見!但是我軍並未注意到這邊!!」

「你們說的怪物該不會是在說我?」

高高彈飛到半空中的藍鬍子明白,自己將再也不必抓少年當祭品了。因爲扭曲變形的器官以比死更殘忍的痛苦告訴他,往後將不再感受到這種慾望。當藍鬍子彈飛到與貝葛差不多高時,與正要從頭部艙門進入機艙內的法妮雅對上了眼,得到她鄙視的表情後,整個人倒栽蔥重重摔落地面。

三百五十名隨伴步兵竟瞬間崩壞,毫無招架之力,因爲速度快到人類根本無法應付。而位於光箭中心的,是身着緊貼身體曲線的一種不可思議服裝的少女。

「對,又是我啊。」

「什麼!?」盧卡表情頓時扭曲。

觀察窗外能看見在五百隨伴步兵保護下,兩臺特洛伊型組成編隊節節逼近。

「…………?」

貝葛隨伴步兵隊的隊長阻擋在少女面前,將刺刀舉向她。

「燃料太少了吧!!」

「喝啊!」

亮麗金髮暴露在曙光中,散發出完全不符合這個戰場的清澈光輝。一對宛如剛琢磨完成的翡翠般的雙眸中,流露出強勢與傲慢。

恐怕那正是堤拉諾勒軍的王牌,想要底定戰局時投入的決戰用兵器,裏頭大概也由堤拉諾勒數一數二的駕駛在操縱吧。

「幹得好,再來包在我身上!」

放聲尖叫。

就在這時。

沒錯,非得大鬧一場纔行。之所以動用雅思緹這個局部地域兵器奪回貝葛,目的正是爲了大鬧一場引起注目。

每當光箭拖曳出軌跡,士兵們便化爲泡沫般飛散,各自在四月的空中描繪出拋物線,最後在背後陽光照射下帶着閃亮光輝重重摔落地面。

「叫我美少女好嗎,野蠻人們!」

「給我站住!!你這傢伙,把臉露出來我看看!!」

本次盧卡作戰計劃的關鍵就在這裏。

「好的!!」

少女停下腳步,嘴角露出笑容,伸手撥開頭巾。

臉被頭巾遮住而看不清楚。

「特洛伊型兩臺起身!!朝這裏接近!!」

貝葛緩緩舉起盾牌,將右手的劍朝向斜下方,等待兩臺機兵編隊前來。

水平距離只剩二十五公尺,陣風拂過雙方間的縫隙。五百步兵散開來緩緩包圍住貝葛,加上剛纔被雅思緹衝散的貝葛隨伴步兵中約百名無傷的士兵也回到陣列中。

「好!我們上!!」

在弭茲奇一聲令下,貝葛的引擎發出咆嘯,高六點五公尺的巨人緩緩邁出步伐。

兩臺特洛伊型從左右描繪出兩道軌跡,織爲螺旋往這邊突擊。從觀察窗確認的弭茲奇大喊:

「編隊行動喔!裝什麼帥啊!」

看樣子,兩臺特洛伊型打算靠編隊合力解決只有一臺的貝葛。要是我方出手攻擊左右任何一方,另一方便會遭受攻擊。要是被具有強大馬力的特洛伊型揮出的劍掃到,機艙內部定會受損。

「左方較快!用盾擋下!!右方攻勢隨後便到!!」

法妮雅透過傳聲管指揮。盧卡與弭茲奇信任視野良好的她傳回的報告,形同用生命控制着操縱桿。

「左肩,傾斜十度!!」

盧卡依照法妮雅喊出的數值控制操縱桿。

如此一操縱左肩,貝葛將盾牌偏低舉起。

說時遲那時快,特洛伊型以全長三公尺的長劍刺來。

金屬與金屬碰撞出刺耳噪音,傾斜的盾緩衝掉突刺的勁道。險些傾倒的特洛伊型大大踏出左腳,穩住了重心。

「右方!肘角零度、肩角二十度!!讓劍尖平躺!!」

盧卡依然直接將緊接而來的指示反映在操縱桿上。內燃機關的齒輪發出摩擦聲,貝葛的劍轉爲橫舉在機體前方。

剎那間,後方另一臺特洛伊型從頭頂劈下的劍被貝葛的劍擋了下來。

劍刃緊緊相咬,展開了激烈攻防。

然而特洛伊型的馬力較強,駕駛艙內響遍了刺耳齒輪傾軋的聲響,這樣下去齒輪的軸承會受損。一旦受損,右臂將形同報廢。

「你想想辦法啊弭茲奇……!!」

敵兵一齊衝向貝葛,攀附在腳部後,如同螞蟻般爬上機身。同時還能看見有敵兵正瞄準膝部甩動着鎖鏈。此時特洛伊型似乎打算交由步兵來下殺着,暫時後退靜觀其變。看來似乎是想靠步兵俘虜到損傷較輕微的機體,纔不再用機兵攻擊。遊刃有餘到令人恨得牙癢癢。

「呀啊!!!!」

盧卡高喊:

「增壓一次燃料就會燒光了耶!?要是失敗就動彈不得啦!!」

盧卡注視着敵機。兩臺機兵以螺旋軌跡猛衝而來,堪稱完美的編隊行動。一臺爲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再由另一臺下殺着。剛纔就是因爲對方這招受了損傷。

接着盧卡又從法妮雅的腰帶拔出手槍,將攀附機身的敵兵接連射落。直到確認最後一名敵兵從機身上摔落,轉頭對身後的法妮雅大吼:

突然有股平靜到顯得突兀的聲音傳進盧卡耳中。

兩臺特洛伊機兵就這樣仰倒,激起了大量塵煙。

「爲了我們的未來奮戰!!」

要是駕駛艙遭到敵軍步兵破壞就玩完了。盧卡等四人將被拖出機外凌虐。我方唯一僅存的希望是—

只見盧卡下方的隨伴步兵對從高處扔下的拋擲彈束手無策,如潮水般退去,同時兩臺特洛伊型再度催動引擎衝了上來。看樣子是放棄無傷奪取,選擇就算直接破壞也要排除貝葛的手段了。

槍林彈雨瞬間從法妮雅四周射上。就算滑膛槍命中率再怎麼低,這麼做也太危險了。

說時遲那時快,公主突然往下跳到貝葛的左肩上,對着我軍的方位露出全身,單手拿着軍團旗凜然挺起胸膛。

「快動兵啊!伊西德羅伯爵!!」

朝陽如同聖光照耀,將她一頭白銀色秀髮染爲金黃。

「……好的!!」

「爲了我們的家人奮戰!!爲了我們的故鄉奮戰!!爲了我們的孩子奮戰!!」

「該死!不妙啊!肩部齒輪遭殃了,右臂動不了!!」

若再捱上一擊定會傾倒,機身一旦傾倒就玩完了。不只四人的性命,連王國的未來都會隨之消逝。

眼布血絲的盧卡拼命計算時機。如今貝葛的雙臂無法動彈,只能靠一雙腳。既然如此乾脆聽天由命,用機身全力衝撞來回敬對手。盧卡必須精密計算增壓後能量傳達至軸和齒輪的時間差,再對弭茲奇下令纔行。

剎那間,弭茲奇猛力拉動氣閥旁的拉桿,形同施展必殺技般施力丹田咆嘯。

震天雄吼讓對岸活像地震般,簡直整個空間都被翻攪。法妮雅拼了命傳達過去的號令化爲靈魂熱浪,燃燒着對岸。

公主清澈響亮的呼喚聲蓋過索瑪引擎的咆嘯聲,傳達過整條河川。爲了在吵雜的戰場上發號施令,法妮雅平時便不疏於鍛鍊,練就出足以傳至遠方我軍耳中的洪亮聲量與音質。

重整態勢的另一臺特洛伊瞄準貝葛背部,揮舞長劍橫掃來。

法妮雅眺望對岸,然而我方依然沒有動靜。不知到底是沒發現這裏正在交戰,還是沒理解現在的狀況。

貝葛的右腳重重陷進機身後仰的特洛伊,將特洛伊遠遠擊飛,不偏不倚撞上後方以螺旋軌跡前進的同伴。

「戰士們!!跟着我來吧!!」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1 二章 王族插圖(3)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1 · 二章 王族 · 第3張插圖

「就是現在!上啊弭茲奇!!」

少女持續散播出無垢的光粒子,透徹凜冽的號令聲更貫穿了每一名士兵的心扉。

「戰士們呀!!拿起你們的槍,奮勇渡橋吧!!」

貝葛發出宛如哀號般的噪音使機艙內震耳欲聾。別說主掌右臂的動力傳達機關,用力踏穩地面的腳部零件也傳來了喀嘎喀嘎的傾軋聲。

「弭茲奇,我一下指令你就啓動超能增壓!!」

齒輪發出更刺耳的噪音,火花再度籠罩了整個駕駛艙內,同時雅思緹的尖叫聲再度迴響。

在弭茲奇祈求的同時,貝葛高高踢起了右腳。

這一瞬間,戰場上的時間靜止了。

法妮雅從貝葛背部的旗筒拔出公主親衛軍團旗,以雙手高高舉起。

然而—

「嗚喔喔喔!!」

這名立於貝葛肩上,閃耀着黃金光輝的少女,已然完全奪走了東岸所有士兵們的靈魂。

「法妮雅!!」

唯有做好覺悟了。盧卡抓起傳聲管:

「……盧卡,我要犯險了。」

盧卡身後傳來「咚喀!」的破碎聲及金屬凹陷聲,連駕駛艙內都噴濺出火花。

貝葛的內燃機關接連損壞,已無法做出正常的動作。

「破除黑暗!!贏來曙光吧!!」

「嗚哇!!」「呀!!」

然而公主並不膽怯,將軍團旗棍底部佇在貝葛肩上,抬頭挺胸地朝我軍高呼:

「欸?」

就在劃出螺旋軌跡的兩臺敵機即將交錯的瞬間,盧卡對傳聲管大喊:

後方負責下殺着的特洛伊持續逼近。弭茲奇牙一咬,一瞬間判斷出貝葛重心的位置,微微往前跨出左腳,接着動起右操縱桿使出全力一擊。

「超~~能……增壓—!!」

衝擊強烈到兩人險些摔出頭部艙門外。頓時間大地撼動,金屬碎片飛散於半空中。受到猛烈撞擊的特洛伊因這股勁道大幅往後仰。

「願勝利與我們同在!!」

配合盧卡的指揮,弭茲奇有點豁出去似地重新握起操縱桿。

「殿下!快揮旗!激勵我軍啊!!」

法妮雅的指揮已經跟不上,右方的特洛伊當頭劈下的劍重重打在貝葛右肩上。

「殿下!趁現在!!」

貝葛的重心大幅傾斜的同時,響起了雅思緹的尖叫聲。眼看機身就要隨着衝擊往前傾倒,弭茲奇連忙操縱左腳往前大步一邁,站穩了重心。

東岸頓時響起三千靈魂的歡聲雷動。

於空中高高飄舞的旗幟與總司令官法妮雅的號令,射穿了排列於東岸觀望的王國軍士兵們的心臟。

弭茲奇祈求的同時,將王國的未來託付到操縱桿上。

—拜託!快動啊貝葛!

如今成功制壓了北亞克隆大橋的兩端,萬萬不可錯失良機。敵主力步兵隊仍逐漸逼近,野戰炮團也正轉向這裏。一旦捱了炮轟,貝葛定會仰倒,淪爲步兵部隊的俎上肉。

「願勝利與我們同在!!」

弭茲奇瞪向油表。剩餘燃料爲零,只能將油箱內最後僅存的索瑪用在這一擊上。

「右方!!」

不一會,王國兵開始用兩臺伊洛爾型機兵開路,發了瘋似地搏命渡橋。

「別以爲用幾次都管用啊……!!」

「膝部壓力下降!!糟糕了!腳步踏不穩了啦!!」

「左方無法迴避!準備承受衝擊!!」

只見轉速錶指針一跳,約莫平時十倍的燃料在瞬間燃燒殆盡,貝葛揚起煙塵往敵機衝刺。

在如同人間煉獄的戰場上綻放的一輪微笑,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般清澄透澈、純真無瑕—深深刺穿了盧卡的心。

法妮雅將軍團旗再次奮力往天空舉,使盡渾身力氣嘶喊:

眨眼間天搖地動,被捲進去的步兵通通慘遭輾斃。然而大片沙塵的另一側,兩臺特洛伊仍未倒下,看來敵軍駕駛拼了命在維持重心。

「哇啊啊啊!?」敵軍隨伴步兵發出哀號,並彷彿以貝葛爲中心蕩出漣漪般一齊癱坐在地。支配着橋西側的霸主早已不是特洛伊,而是貝葛。

剎那間—

對岸的兵明顯開始鼓譟,並緩緩往橋口集中。看來他們已發現這裏的混戰,卻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似乎沒發現到在貝葛頭頂揮舞旗幟的人就是法妮雅。

在奇蹟似地沒受到干擾下,現場唯有法妮雅的號令傳過亞克隆河。

女神兩度的祈求制壓了整個戰場。

推到底的操縱桿讓貝葛往前踏出左腳,接着右腳也跟着踏出。榨乾最後一滴索瑪發揮的力量打在重心不穩的特洛伊上—

「……好啦夥伴!!我信你!!」

位於前方的機兵刺出長劍。弭茲奇靠着步伐移動閃過這一擊後微微壓低機身,靠着超能增壓的勁道直接衝撞敵機。

「我要改變世界。」

意圖破壞胸部駕駛艙的敵兵發出哀號,全身遭火焰吞噬摔了下去。接着再往步兵羣丟出兩個、三個拋擲彈,包圍住貝葛的陣列開始出現縫隙。

儘管盧卡前後動起右操縱桿,右手仍無反應。這樣一來貝葛將無法揮劍。

盧卡放棄繼續操縱雙臂,衝上頭部駕駛艙探出上半身,與法妮雅一前一後並排。俯視着下方攀附在機身上的十幾名敵兵,點燃拋擲彈後扔了過去。

盧卡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微微一笑的法妮雅。

這一擊將賭上王國的未來,也賭上法妮雅的命運。

由於貝葛是三人座,其中一名駕駛能夠專注於驅逐步兵上。單人駕駛的機兵雖拿步兵沒轍,雙人以上的機體便有餘力處理步兵。

早已將卡斯柯特槍的槍口瞄準橋上的堤拉諾勒軍同時發動射擊,無情彈雨降臨在王國兵身上。

超重量級的鐵塊崩塌發出的巨響覆蓋住堤拉諾勒軍全軍。在漫漫沙塵中屹立不搖的貝葛,儼然是魔王的化身。

「給我成功啊啊啊—!!」

遭到左右兩方夾擊讓貝葛應付不來。敵機十分擅長編隊行動。

法妮雅響亮透徹的聲音宛如一把無形長槍,貫過橋樑之上。

「什麼都不做還是一樣會死啊!!只能賭一把了吧!!」

然後扯開嗓門,對着從三百公尺對岸注視着這邊的我軍大喊:

「殿下,手臂已動彈不得了!我也過去上面!!」

「上吧,戰士們!跟着我來!!」

金黃色髮絲隨風飄揚,邊散播清澈光粒子的法妮雅,對着朝霞高舉軍團旗。

「燒死你們!!」

法妮雅從頭部艙門探出身體,看到將近六百名的隨伴步兵在確認貝葛停下腳步後展開了行動。

敵軍隨伴步兵也察覺了,紛紛把卡斯柯特槍對準公主。在本來就很醒目的位置露出全身,被瞄準也是理所當然。

血花四濺,皮開肉綻,王國軍接二連三往橋樑下倒去,但突擊仍未停下。王國士兵們踩過同袍們的亡骸,死命呼喚着公主之名,硬是穿越了槍林彈雨。

法妮雅的旗幟正在前方等着。挺身於最前線鼓舞全軍,令他們驕傲自豪的公主也在前方等着。

連公主都挺身犯險,自己這羣人當然不可能繼續坐以待斃。

如今幾乎每一名士兵都對法妮雅深深着迷,甘願捨身成就大局。

「別怕死!!」「爲了故鄉!!爲了家人!!」「勝利與我們同在!!」「勝利與我們同在!!」

士兵們的戰吼聲在北亞克隆大橋上回響,同時對岸的野戰炮開始進行支援炮擊。而失去原本鎮守着橋西側的兩臺特洛伊型,堤拉諾勒軍已無力阻止王國軍的突擊。

「公主殿下!!」「您沒事吧公主殿下!!」

突破橋口的王國兵們聚集到貝葛周遭,破壞了仰倒在眼前的特洛伊型胸部駕駛艙門,拖出裏頭的駕駛。想必這兩臺幾乎無受損的特洛伊型機兵,今後將成爲王國重要的戰力。

法妮雅俯視我軍,開始發號施令。

「壓制炮臺!!騎兵前去阻斷敵步兵退路並予以痛擊!!無需手下留情!!」

「哦哦!」我軍回以歡呼,開始實行公主的命令。

後援軍隊接連過橋,對駐紮於西岸的炮兵陣地發動急襲。完全沒有料到這種局面的堤拉諾勒軍無從應對王國軍來襲,全因訂定兩日後發動總攻擊而疏於防範。堤拉諾勒軍的炮兵營轉眼間被踐踏破壞,藍色王國軍海掩埋了整片西岸。

只見突破大橋的王國軍騎兵衝進一團混亂的堤拉諾勒步兵團中大肆蹂躪。被法妮雅激起的高昂鬥志使得整片西岸眨眼間染上了王國色。

確認所有王國軍步兵都過完橋,騎兵也開始殲滅殘黨後,一直單手舉着軍團旗注視戰場狀況的法妮雅雙腳瞬間一軟。

「法妮雅……!!」

盧卡跳下貝葛的肩,抱住險些倒地的法妮雅。

大概是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加上長期用受傷的右腳硬撐身體的影響。不過最大的原因應該是總算鬆了口氣吧。

法妮雅彷彿終於感到安心,讓盧卡摟在懷中。

「我們獲勝了呢。」

「是的,全多虧了殿下。」

打從展開這趟逃亡之旅以來,頭一次得到法妮雅的感謝。

被趕出國境城市卡納塔克的堤拉諾勒軍遭受王國軍頑強追擊,最後被逼得只能一路與沿着北恩大街道東進的援軍會合並撤退。甚至連原本預定和堤拉諾勒軍會合的幾個傭兵團都在收到突如其來的戰線崩壞報告後,隨即掉頭回各自的據點去了。

盧卡一笑着回應,法妮雅一雙纖細玉手繞過背部,用力抱住了他。

六天後,總司令官法妮雅再度進攻聖都卡羅維瓦利。這時簡直形同重演了先前的戲碼,只是這次換成堤拉諾勒軍的殘兵在距離聖都二十公里外的山丘佈陣,召集撤退途中四散的同伴重新聚集。

王國軍騎兵開始奮勇追擊潰逃的敵軍。步兵則包圍住沒來得及逃走的敵軍機兵,用鐵鎖捆住膝蓋、手肘與肩膀來阻礙行動。最終俘虜到的大炮、軍旗和機兵不計其數,西岸一帶已幾乎染上王國軍的藍色。

「我也是!!我也拼了命喔殿下!!」

害臊的盧卡光答出這句話就是極限了。當他不知如何是好而將視線轉向貝葛頭部,雅思緹和弭茲奇從頭部艙門探出上半身,笑眯眯地俯視下方。

盧卡和法妮雅互看一眼,紅着臉慌忙放開雙手。當爲了遮掩害羞抬頭一望,看到一隻白貓頭鷹飛過天際。

該不會是當時在旅店房間外偷窺的貓頭鷹吧?盧卡腦中瞬間掠過如此疑問,隨即仍決定不再多想。貓頭鷹則是瞄了下方一眼,便消失在天空的盡頭。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盧卡僵住。儘管忍不住想出手回抱,但現在王國兵正抬頭看着這裏,自己不能那麼做。

王國軍如雷歡聲響徹四月的藍天。

在這之後—

然而,雙方能徵調的糧草都已超過極限。接着經過數次使節交流,於四月二十日在聖都卡羅維瓦利大聖堂內召開由法妮雅及慈善同盟盟主布拉瑪南德的和平會談。雙方商議的結果,王國方將卡羅維瓦利歸還堤拉諾勒,但能獲得總額五億貝利耶的賠償金,以及在國境城市卡納塔克駐軍的權利,所需軍費更完全由城市方上繳的稅金來承擔。

「公主大人,我也很努力了耶~」

「過獎了,我並沒做什麼……」

然後值得特書的是這抹清澄的笑容。即使濃縮世上所有乾淨、舒適且惹人憐愛之物爲一,想必仍敵不過這抹笑容吧。

「全多虧了你纔對喔。」

「…………?」

「謝謝你拯救了王國。」

一開口回應,公主從極近距離抬頭,喜極而泣盯着盧卡。

公主喚了盧卡的名字。

共計七次的堤拉諾勒戰役所花的費用,靠着這五億貝利耶完全打平。加門帝亞王室償還完一切債務,得以着手進行財政再建。過去被貶爲斜陽王國的加門帝亞,如今正升起名爲公主法妮雅這顆全新的太陽—。

士兵們不知何時已聚集到法妮雅周遭,唱起讚揚王室與王國的歌。勝利旋律就這樣不止息地,傳上東方天邊高升的太陽。

「我在。」

「盧卡。」

「願王國榮耀永存!」「願公主殿下榮耀永存!」「願加門帝亞王室榮耀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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