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祈禱

我坐在除了我和蒂亞娜外，空無一人的神殿與會席上，抬起頭呆然望向眼前的女神像。

蒂亞娜暫時離開座位，我則是和剛纔一樣抬頭看著女神像。

傍晚時分，神殿內充斥紅茶色的淡淡光芒。

從我離開魔王大人身邊開始，過了好幾天。

我想，應該不會有剛改變信仰不久，就經常往返的熱情信徒。

在我閉上眼睛時，神殿的門被人打開。

柺杖碰觸地面的聲音自祈禱場迴盪。

但是，我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

「………你還真熱情啊，小信徒。」

那個男人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

耳熟的聲音、熟悉的模樣。

他是給我法杖的魔道具店的老爺爺。

「…….也沒有。」

或許是一整天都沒有說話的關係，我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沒地方可去，只能待在這裏。」

「你不是在城堡裏生活的很好嗎。」

「……我已經不能再回去那裏了。」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揪住般，胸口隱隱作痛。

我還沒回到魔王大人身邊。

不管是蒂亞娜還是誰，都沒人責怪我。

當時，這根法杖變成一把劍。

有許多能提高魔法效果的魔道具。

魔王大人這樣說了。

更何況，和神聖魔法有關的魔道具本身就難以製作。

嘛，畢竟我對他積怨已深……

「……能聽聽老阿伯的懺悔嗎。」

擁有潛在神聖魔力的人本身就不多，能使用神聖魔法的人更是有限。

這裏的神殿很不錯。

神聖魔力是隻有被選中的人當中，一小部分的人才能使用的貴重能量。

「……只要你不忘記這份恐懼就行了。而且，已經有很多年沒出現這傢伙的使用者了。好不容易纔找到這傢伙的主人，卻又得分開，這也太可憐。」

老爺爺自顧自地懺悔起來。

說完，老爺爺像是想起什麼，陷入沉默。

就算是伴侶，也能分開生活。

能治癒傷口、張開特殊結界，能做到普通魔力無法達成的高級技能。

「這對我來說太危險了。」

「要聽啊。」

「我不要。」

然後，我用那把劍刺向艾爾達殿下的腹部。

但是，老爺爺沒有接下。

殿下雖然還活著，但我很害怕當我再次看見他的臉時，又會重蹈覆轍。

「就算離開老夫身邊，前往遠方也是一樣。」

有次，魔道具師被當時的魔王陛下委託製作一個魔道具。

誰都不會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只是各自向神祈禱。

我摘下耳環，把它交給老爺爺。

「以前，有個技術了得的魔道具師。」

要製作那個魔道具，本身相當困難。

短時間內，沉默籠罩整個神殿。

「………對了，這個還給你。」

而且，試驗本身是成功的。

但要提高潛在神聖魔力的魔力量又另當別論了。

「這對小孩子來說，是過於強大的力量。」

那是用來增幅神聖魔法威力的魔道具。

那是隻要戴在頭上，就能提高神聖魔力基礎魔力量的頭飾。

在人類世界出現力量暴走的事。

「不需要嗎。我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

老爺爺緩緩開口。

「………就像是把它當成人一樣呢。」

這種輕率的思考是沒辦法讓人原諒的。

「嗯。老夫所做的每一個魔道具，不管是用什麼的素材製作、製作方式、製作時間，老夫全都記得。」

隨著時間流逝，我也回想起來了。

當時的魔王，爲了提升擁有潛在神聖魔力的人的力量，向魔道具師委託製作魔道具。

但是，魔道具師還是照魔王的要求製作出那個魔道具。

「……」

但是，魔道具很快就成爲廢品。

原因在於，在提升神聖魔力基礎魔力量的同時，會與魔力產生排斥，導致身體出現劇痛。

魔族一定會擁有或大或小的魔力而生。

因此，神聖頭飾的持有者經常會抱怨自己身體不適。

很快的，神聖頭飾就被當成危險物品封印起來。

「…….十五年前，有人潛入老夫的工作室內。」

「……」

「偷走老夫藏起來的神聖頭飾。」

是這樣嗎。

這樣的話，那個神聖頭飾果然……

「魔道具是爲了豐富人類生活的東西。但是，卻有傢伙把魔道具當成是拷問道具。」

老爺爺沉默片刻，以沙啞的聲音說。

「…….普蕾西亞啊，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這也不是老爺爺的錯。」

這個人知道多少呢。

是從魔王大人那裏聽說一切了嗎。

嘛，無所謂了。

我搖搖頭，朝老爺爺說。

「是偷東西的人的錯。一定是在某個時候被人跟王家的頭飾掉包了。」

王家流傳下來的頭飾，本身並沒有提升神聖魔力基礎魔力量的效果，僅具有聖女象徵的功能。

爲什麼會認爲我不愛呢?

「已經可以了吧，爲什麼不回城堡。」

我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受到魔王大人的喜愛。

我已經從神聖頭飾解放，都無所謂了。

連命運都能改變的人。

真沒用，我又哭了嗎。

畢竟女神大人是我的媽媽吧?

然後，知道這個事實後，魔王大人還很擔心我會不會討厭他。

「……」

請讓魔王大人的眼睛恢復原狀。

爲了不漏出嗚咽聲，我咬緊嘴脣。

不過，這些都結束了。已經無所謂了。

持續尋找、思念我十五年。最終，連神明大人也產生動搖的人。

老爺爺嘆了口氣，開口說。

魔王大人對因爲自己的緣故把我捲入戰鬥之中，又因爲自身的力量不足而遲遲找不到我這件事感到後悔。

就算要我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可以。

我擦了擦臉頰，發現臉頰上溼溼的。

我的眼睛現在，恐怕紅到連小兔兔都會大喫一驚了吧。

請把魔王大人的視力還來。

「我想等到這孩子滿意爲止。」

於是，他讓我的身心自由自在，把我從束縛中解放。

這樣的話，聽我說一次話也可以吧。

「真的嗎?」

雖說是伴侶，被魔王大人束縛也不是件好事。

還有比我更該守護的存在。

只要我一直在這個神殿祈禱，總有一天能遇見女神大人吧。

「……全都無所謂了。我現在什麼也沒想。」

只要知道能和你相遇，那種如拷問般的時間我也能忍受。

雖然沒有永不停歇的淚水，可是，眼淚卻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眼睛痛到都快受不了。

你覺得會有人討厭這樣的魔王大人嗎?

好啊，不管要我等多少年都行。

奇怪……

「有傳聞說，每天都有個小孩子在這裏邊哭邊祈禱。」

拜託了，女神大人。

魔王大人還有很多非看不可的東西。

不管怎麼擦怎麼擦，眼淚還是一直掉。

這個問題不是對我，而是朝坐在遠處窺探的蒂亞娜問的。

「那你爲什麼哭得這麼厲害?」

願意用自己的視力交換的人。

就算是命運，我也有可能會回到魔王大人身邊，根本不需要用魔王大人的視力來做交換不是嗎。

蒂亞娜搖搖頭。

「我不能………就這樣回去。」

「爲什麼?」

「因爲我的錯，纔會讓魔王大人的眼、眼睛看不見……」

我每次看見魔王大人，就會覺得痛苦。

這不是作爲女神族，而是我對魔王大人抱持的感情。

我不恨魔王大人，也不氣他。

只是，感到痛苦。

我是爲了魔王大人而生，卻讓魔王大人感到痛苦。

明明想派上用場，卻因爲自己的關係讓魔王大人失去視力。

作爲女神族，從未有過如此痛苦與艱辛。

我明明是爲了支持魔王大人而誕生的存在!

「爲了我……爲了我……」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弱小、無能爲力的自己。

「別這樣說。」

在我哭泣時，老爺爺搖搖頭。

「對奧茲瓦爾德來說，能拿自己的視力換取你的性命，那還算便宜。」

蒂亞娜也說過同樣的話。

老爺爺繼續開口。

「魔王需要伴侶。前魔王雖然是穩健派，卻在自己的妻子被白血族殺掉後，對他們展開殲滅戰。」

「……！」

「魔王就是如此愛著伴侶，甚至會打亂自己的判斷。」

「所以，別這樣說。就算失去視力，他還是想救你。你對奧茲瓦爾德來說，就是有如此價值。你就坦率理解奧茲瓦爾德的心情吧。」

「我想治好魔王大人的眼睛。爲了治好魔王大人的眼睛，我願意做任何事。」

當我說完，坐在旁邊的老爺爺站了起來。

「小鬼，說得好。我就等你這句話。好了，別哭了。趕快站起來。你放棄當聖女了吧?」

「如果，奧茲瓦爾德想要向你贖罪，而你也想向奧茲瓦爾德贖罪的話，那老夫也得向你們贖罪纔行。」

「這樣的話，光是祈禱可是什麼都沒辦法開始。展開行動吧。」

「……？」

「我有個提案。」

我吸了吸鼻子。

「……」

「我也想……我也想回魔王大人身邊。但是，我現在沒臉去見魔王大人。」

「我好像…….」

「……是這樣沒錯。」

老爺爺笑著說。

我擦乾眼淚，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