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九皇作者與衆人一起作的夢
《少女編號》 · 渡航 · 1.6萬 字

我認爲,聲優是無罪的。
當然,以導演爲首的動畫製作團隊的衆人也是。
──那麼,罪應歸咎何人乎?
萬千真相悉可歸諸一語,曰「不可解」也。餘懷此恨,無比煩悶。
父親、母親,未曾謀職而得享受之食實在美味。總編大人,壽司着實可口。責任編輯月島大人,咖啡因錠、能量飲料暨養命酒着實甘醇。老家的愛貓布丁,你要長成雄壯威武的貓咪喔。父親、母親、編輯大人,創已疲憊至極,寫不下去了。還請各位原諒。讓大家不時地替我操心煩惱,真的很抱歉。
但是,沒有人有錯。如果真的要舉出理由,只會有一個。
便是我莫名地對未來,有着模糊不安。
動畫會被人遺忘?或是猶如數位刺青一樣名留網路?又或者連網路上的資訊都像風中微塵一樣從人們的的記憶中消失?面對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荒野與凍土,我今後到底該如何是好?
──啊,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 ☆ ☆
確定改編成動畫了。
剛好是我的新刊交稿,順勢跑到家庭餐廳喫飯時。
「我們接獲改編動畫的提案了。」
責任編輯月島先生這麼說,而這句話我一開始根本無法充分理解。
只是有許多往事,像走馬燈一樣閃過我的腦中。
出道當輕小說家五年了。前作、前前作都像船過水無痕,就我感覺自己的默默無名彷彿自前前前世延續至今的同時,也逐漸逼近所謂三十拉警報的年紀。每次聽到中學、高中、大學的同學討論着結婚、生育、跳槽、累積業界經歷等種種話題時,儘管我對老家的父母抱持着萬分愧疚的心,仍從未灰心毫不氣餒地堅持寫到今天。每四個月出一本,儘管步調實在算不上快,總算還是能賺得到養活自己一個人的錢。
輕小說的單行本每一冊定價約五百~六百日圓,乘上發行本數,能拿到的版稅是十%,有些人則是八%,而這就是我的收入。輕小說沒有所謂的稿費,所以所有收入都只有發行後的版稅。也就是說,沒有書籍發行的月份就沒有收入。偶爾會有電子書籍的使用費入帳,但紙本本來就賣不好的作品,電子版也不可能暢銷,頂多就是每個月會多出幾百日圓的收入,每季一併匯入。
如果二十幾歲年輕人的平均年收入粗估爲三百六十萬日圓左右,輕小說作者想達到這個數字,一年就得賣出六萬本書。如果把稅金也考慮進去,那還得多賣個一萬本纔行。像我這樣沒有經歷過多媒體發展,同時已經出道好幾年,介於菜鳥以上中堅未滿的年輕作家,出版社設定的印量大約是系列作的第一集印一萬至一萬三千本左右,第二集則會降到第一集的七、八成。之後的集數則都是用千本爲單位來預估,如果三、四集就完結,印量也會降到不滿一萬。如果能夠增刷再版自然另當別論,只是近年來市場似乎也正在緊縮,書籍的首發銷量實在衝不上去,聽說最近連初版的印量都降了。
根據這些來判斷,一年要發行七萬本書是相當高的門檻。假如是系列作,一年寫個四集來賣,也不一定能夠達到這個數字。
因爲一年只有十二個月,用最單純的算法就是每三個月要寫出一本,但要推出一個新系列還得寫企畫書,讓企畫通過編輯部的審查,還得拜託插畫家畫圖,再怎麼低估所需時間也會超過三個月,長一點甚至得花上半年到一年,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企畫就被打回,根本過不了關。萬一稿子未被採用,那麼過去寫出來的東西、花費的時間就統統付諸流水了。
聽到這裏或許有人會說,那隻要把出版社沒通過的企畫拿去其他出版社就好啦!可是,隨着網路小說日漸昌盛,書籍市場又日漸萎縮,輕小說家數量每年都不斷增加,每個出版社現在都人滿爲患,完全處於飽和狀態,根本沒有必要去考慮外人提出來的東西。更何況,雖然輕小說家基本上是沒被綁約的,工作的真諦畢竟還是在於建立人際關係,因此有時比起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還是跟長年相處、熟悉彼此的人合作,工作起來會比較順暢點。尤其是爆擊C’s也是當初賞給我新人獎的書系,是有恩於我的。
「……不過,還是得先跟老師說一聲,恭喜!終於成功了。」
這是我的壞毛病,總是沒辦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謝謝,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月島先生跟獅子田先生……我明明想這麼說,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然而老天爺總是想要考驗原作者。
因爲我跟月島先生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都相當懊悔地咬緊牙關。同時我們也覺得,這個製作人或許意外地真的有在認真讀作品。
「那麼,關於這次的選角……」
「真是期待動畫版啊。」
那段時期我還有夢。
我就是知道。不蔑視輕小說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壞人。
我跟責任編輯,兩人無數次地討論出現在的結果。一開始否定我走當紅路線的月島先生,最後還是相信我了。
基本上我這邊記得的事實概況是,最早提出要寫《九皇》這種異世界後宮戰鬥小說的人是我沒錯。話雖如此,因爲我自己有想寫的故事,因此整體情節發展跟各式橋段,我本來是想採用自己的設計。
從進度看來,在這個時間點離開簡直是匪夷所思,這一點連我這個門外漢都看得出來。
九頭先生完全慌了手腳,十和田先生的應對卻相當迅速。立刻找來一個小了一輪的年輕男性腳本作者,替他舉辦了個榮升典禮,承接空出來的系列構成位子。雖然他過去好像也沒有什麼能說嘴的成績,卻很尊重原作,是個願意好好聽我說話的好人。
當然,當時不可能有人同意這個提議,這讓會議室更呈現出人間煉獄的景象。就算一起去喝酒也不可能好得起來的。這方面我很清楚。
所以我真的覺得,能有跟像這樣一起討論夢想的夥伴,是件幸福的事。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今後我們可能沒辦法繼續合作了……」
後來我們換了一家店,兩個人靜靜地喝起酒。
「那個……輕小說跟動畫是不一樣的……這點你們明白嗎?」
那段話觸及了我的精神外傷,讓我乾瘦的身體不停顫抖。
看到他的微笑,我卻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咿……跟輕小說不一樣,動畫跟輕小說不一樣……」
「真的會嗎……」
「或許系列前半段真的很那個,但是之後……後半段應該可以確實變成跟原作一樣有血有肉、主題性強烈的真正九皇啊!」
隨後,該腳本家完全不管計劃才執行到一半,如她所宣告的,當場辭掉系列構成的身份,離開現場。
我其實是不太能喝酒的,但我還是這樣回答了。因爲我沒辦法好好地用言語表現,才更想用行動傳達。
唯一有九頭先生特別堅強。
由於資深的當紅腳本家超幼稚的鬧起彆扭,讓在場的導演與所有制作單位人員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着頭。在那緊張的幾秒鐘內,只有顯然是出自那隻老鳥的嘆氣聲響起。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們再貼近原作故事些?」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相信老師的決定。」
我們輕小說家是孤獨的生物。明明就必須單獨完成工作,卻又沒有辦法獨立結束掉手中的工作。
☆ ☆ ☆
資深腳本家與月島先生用緊繃的恭謹口吻展開了脣槍舌戰,然而他們的論調卻是平行線……直到那句可恨的話語冒出來爲止。
「動畫不是隻有故事啊!這是一種複合藝術!跟輕小說是不一樣的!」
「這是怎麼回事,選角不是請我們提出想要的人選嗎?當初您說會根據我們提出的名單討論過後再商量的,不是嗎?」
人類很容易改寫自己的記憶,這真的很可怕啊……
不過,大概是因爲來往夠久了,月島先生也依稀察覺到我想說什麼。只見月島先生有點難爲情的樣子嘿嘿地笑着,憑空作出飲酒的動作。
我們是不得到他人認同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同時也是不作夢就會死的生物。
我想絕大多數的輕小說家都是這樣的。不是以兼職作家的身份咬牙苦撐,就是邊啃父母的老本,卻絕對不會放手去大冒險,只會作着自己有一天大紅大紫的夢,同時明知沒有效果,卻還是殷勤地在推特上寫新書出版的宣傳文。過着一邊祈求着自己的作品不要埋沒在每個月出版百本以上的輕小說中,下一個月卻看到自己的書已經被書店下架的生活。
雖然系列構成換人了,前人留下來的負面遺產卻已經成爲決定稿。據說已經進入分鏡作業,無法改動了。工作的排程就是無比殘酷的。
「是……」
一邊說着,九頭P的兩根手指還忸忸怩怩地糾纏。這讓我覺得他的話外之意,就是這部作品的原作力道不夠。這點基本上並沒有錯。同類型的作品與類似題材已經有過好幾部了,所以要作出區別,這是《九皇》原作本來就有考慮到的課題。
隱約有種塞翁失馬的感覺,讓我和月島先生抱在一起,十足歡悅、蹦蹦跳跳地慶祝。
「幸好當初老師說要寫當紅路線的書時,我沒有反對……」
「什麼!那個大嬸真的不幹了?現在九皇該怎麼辦啊?糟糕啦十和田!」
那時我不斷在錯誤中嘗試學習,想將自己想寫的東西,設法套進當時暢銷的公式中。
然後就是這把傳家寶刀。據說無數前輩作家在著作被改編成影像作品時一定會承受過的,一擊必殺的慣用句。像我這種後生小輩根本沒有辦法抗辯。總編與月島先生也像是把怒吼含在嘴裏似的,始終默不吭聲。
夢。我真的一直覺得這是一場夢。始終沒有真實感,讓我呆愣了片刻。月島先生拍拍我的手,清清喉嚨,說:
「咦?」
跟相當隨和好說話的九頭製作人,以及一臉正經看起來人卻很不錯的十和田助理製作人見過面,各部署的配置都一一確定,「大人」開始正式參與後,形勢就開始有點詭譎了。
「好啦,原作或許是這樣沒錯……」
那個角色要用這種聲音,那一幕要那樣搬演……像這樣無邪地發展自己的夢想,也只有在企畫實際運作前。
那是我在這個業界也曾經聽過無數次類似的傳言,像是明明收到申請,之後卻無聲無息;製作公司跟班底都已經敲定了,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有腳本跟角色設定都完成後才宣告終止的。在這輕小說業界,總是少不了這種故事。
「我就直說了吧,主要角色就用這些女孩如何?」
最後那一笑完完全全是在表示「什麼事情都談定啦☆」的意思。這傢伙沒救了。這個大叔到底在說什麼。我不由自主呵呵地笑了。總編則用像是絞緊別人脖子時的認真表情,毅然決然地說:
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劇本審閱會議中,月島先生的口氣重了點。因爲在這之前他已經用柔和的口氣說過無數次了。
我很快的開始練習敗戰感言。
☆ ☆ ☆
「可……可是,各位想要的人選敲不到檔期……而且畢竟還是有動畫宣傳與日後的發展計劃……像是CD跟活動啊?我覺得這部作品是需要這種拉客……應該說行銷企畫的……這樣一來我們就得考慮到新鮮感,還有安排活動時的方便性……」
「我實在不懂這部作品到底哪裏有趣。」
我的呢喃似乎從鬆弛的雙脣間泄出來了。月島先生的聲音拉高,手的力道也加強了。
反過來說,我的夢也是到那時期就戛然而止了。
「這是跟原作有所不同的……另一種版本的九皇……我也會以觀衆身份……」
「那個,老師……雖然是這樣,目前也只是在提案階段,還沒有正式確定。何況實際上也有一些作品是實際着手製作後,卻又因爲種種因素喊停的。」
「……所以說,我就先稍微嘗試?用賭一把的心情問問她們,然後可以就……答應!幹勁!充滿精神!啦……欸嘿☆」
「總之我們先去喝杯酒,培養一下感情吧!好不好!」
不,他有反對。他明確地說過:角倉先生不適合走當紅的路線。我覺得他把自己的記憶竄改得有點太過一廂情願了。話雖如此,這也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記憶模糊或許也是在所難免的。
九頭先生這麼說着遞出來的資料中,有兩名似乎是現在當紅的聲優……以及三位我看都沒看過,聽都沒聽過的新進聲優。
「是喔……」
「原作,確確實實就是如此。」
「好啦,要開選角會議了,我們走吧。」
乾掉那杯生啤酒的月島先生,滿足地喃喃自語。我回以肯定。
對於這樣的我們而言,作品能被改編成動畫既是夢想,更是希望。這能讓更多人知道、閱讀我們的作品。
「啊,是……」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是徹底的冷淡,嘴角還帶點笑意。
她重述一次這個詞彙,這次連眼睛都笑了。我甚至覺得她這是在否定掉我的作家性質。
「這……這樣啊……」
始終被黑粉纏身的動畫是很幸福的。因爲真正的糞動畫只會落得一話棄番的下場。
我這時候突然想起,所謂「旅行就是在擬訂計劃時最開心」的說法。
「…………真的嗎?」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走這一行……」
還不等月島先生開口,就連總編都端出大人的口氣替我抗議。我緊緊揪住月島先生的背心,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 ☆ ☆
資深的挖苦專家在爭論的最後終於口不擇言了。不僅如此,她還像是顧慮着我們,用極其溫柔,彷彿在好心提醒似的,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接着慢慢地,仔細地說出這句話:
在月島先生的催促之下,我再度邁開步伐。準備前去聆聽女神的神諭。
我的喉嚨內溢出了連話聲都算不上的,細若蚊鳴的呼氣聲。我已經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
「今天這種好日子,就去喝一杯吧。」
「主題。」
對方是個經驗豐富的女性腳本家。在這次九皇中,她負責的是系列構成,說得更明白點就是負責統籌腳本小組的組長。既然是過去有過赫赫成績的人物,相信也是有經過一番思考才這麼做的,所以當初我們也是用試探的態度在配合她大膽改寫原作的行爲。但本來理當很硬派的主角,居然一臉色眯眯地跑去偷窺女子澡堂,這麼廉價的福利場面我們說什麼也看不過去。
「九頭先生,這跟我們講好的不一樣,這不合理。」
那天晚上我們久違地,就像以前討論《九皇》不該這樣也不該那樣的時期一樣,真的天真爛漫地討論起該選擇哪個工作室,該選哪些班底,聲優挑哪位比較好等等夢想的話題。
「老師!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我感覺就像在一片濃霧中看到了一絲光明,於是抬起頭來。月島先生用溫柔又強大的力量將我拉了起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意思是,動畫有時是看錶現手法的!作畫、場面調度……有時聲優夠好也能扭轉評價啊!」
我站在原作者,也就是監修的立場,熱血地講述起主角是多麼表面輕浮骨子裏誠摯的一個人,同時我透過主角的信念對讀者傳達的作品整體主題又是什麼……我自認如此,只是我說話的聲音好像有點小,在場的人統統都傻住了,因此月島先生才熱血地代替我重新複述一遍。
正用力搖晃已經渾身無力的我的身體的這個人……是月島先生嗎?
「不……不過……可是可是?現在要重新找人選就分明分明鳴門海峽?」
看來這個大叔根本是大漩渦另一頭的人。嗯,那邊的烏龍麪真好喫。我現在完全不想面對現實地邊哭邊笑,月島先生輕輕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老師,這裏我們就先退讓一步吧。畢竟是他們失分,這點對方也應該很清楚,今後不管發生什麼,我們的要求他們應該都會接受!」

「這個可以!嗯,真的可以非常可以喲,老師!而且請老師放心,敝人在下有個錦囊妙計!單純的多媒體合作已經太老套了!現在時代流行的是Cross Media Planning跟Live Entertainment啦!」
一邊講着聽起來煞有介事的外文單字,九頭先生的雙掌凌空搓着一顆球,開始熱血沸騰地說起他的宣傳計劃。我紮紮實實地感覺到,每聽到一個熱血的詞彙,我的心就更冷了一分。
☆ ☆ ☆
後來的某一天晚上,在動畫工作室會議室裏。
「呃~~關於這個角色設定呢……」
中間夾了個職業製作人九頭先生,原作版權小組與動畫製作小組隔空對峙。
放在我們面前的是所謂的「主視覺」,也就是象徵本作品的單幅繪畫。而這次擺出來,同時也兼具着「動畫版角色設計首度亮相」的重要意義。
「……」
只是我看到那幅畫時感受到的衝擊,讓我連像樣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慘。實在太慘了。慘得令我吐不出半個字。勉強只能用顫抖不已的手指指着那張畫。講的明白點,根本是糞作畫。我想多半和我有一樣感覺的月島先生,用相當嚴峻的聲音替我開口:
「這張主視覺,準備怎麼修正?」
「這張圖實在太糞了,麻煩請修正」這句話似乎是被放置了。這是當然的。這水準就連沒有繪畫天分的我,都能在看過一眼後發個「作畫XDDDD」的留言抨擊了。話說回來,早在草稿階段,我就已經無數次提出修改的請託,但完全找不到任何改善過的跡象。一言以蔽之,慘。實在慘絕人寰。慘到連本作家都找不到詞彙形容了。然而九頭P卻連連點頭稱好。
「基本上我們已經跟九頭先生說過,這就是打包交貨的完成品了……」
負責管理製作現場進度的,據說是執行製片的人,正畏畏縮縮的偷看九頭P。而九頭P正在不斷地大力點頭。
「……」
這是……完成品……?要用這張圖來製作動畫……?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於是看向身旁的同志。月島先生也毫不客氣地皺緊眉頭。
「這實在不行……插畫老師的反應也很不好啊……」
九頭P仍然不住的點着頭。
但我到底該怎麼表達?我甚至覺得從一開始就搞錯方向了,因此我也覺得這根本不是事到如今針對一個點去修正就會有用的。我將這個建議裹上糖衣說出口。這讓音響監督一臉傷腦筋地苦笑了。
然而在聽到這演技的瞬間,我就領悟了……老天連我這微不足道的願望都沒聽見。
我只是打着監修的名義,有時還不得不給別人努力製作後提給我的東西NG。所以我不可能人見人愛。
面對目瞪口呆的月島先生,製作工作室的社長用苦澀的表情如此斷言。沒聽進去的九頭P只是不停點頭。
第一次配音非常順利。至於什麼順利呢?這是我在這次動畫製作中,唯一一次順利地用自己的聲音,講出自己的內心話。
只是一段討厭的記憶閃現在我的腦海。
「嗯──那該怎麼辦?」
「哎呀,總會有辦法的啦~~」
接獲這個疑問的九頭先生站到我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球傳給了我。被他的氣勢壓倒的我,頓時一陣慌亂。
「不……不是,也不算是完全不行,只是總覺得哪邊不太對……」
「……就算真的退回去修正,也不會出現戲劇性的大轉變。」
「啊,但我還是覺得好像有點不一樣……吧?」
「嘿呀────!」
「九頭先生,現在怎麼辦?」
爲什麼作品動畫化的夢想實現後,卻有那麼多前輩從此自暴自棄……我今天總算知道答案了。
「沒問題的!這畢竟只是主視覺而已嘛!也只是宣傳材料之一!重要的是動畫本身!是不是!」
這個不妙啊!我跟月島先生面面相覷。而也難怪,其他製作小組成員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因此在數度重錄後,他們開始討論。
兩人看起來都像是死心了,臉上浮現依稀可見疲憊的淺淺微笑並且嘆息。不過音響監督立刻切換情緒,用燦爛的笑容按下對講機。
「……要修正本身是可行的。只是再拖下去,可能會影響到正式播出的動畫品質喔。」
十和田先生的音量越來越低。而九頭P只是無論如何不斷點頭。
我的嘴巴張得老大,就像個笨蛋一樣僵住。討厭的沉默。險惡的氣氛。
表情顯得相當懷疑的月島先生說。
「這次到底該……」
「都錄好了──!」
感覺步步進逼,充滿魄力的總編說。
執行製片老兄一頭大汗。九頭P只管一輩子點頭。
聲音越來越細,指尖不停顫抖,喉頭深處緊緊縮起,想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嗯~~導演,可能沒辦法再改進了喔。」
執行製作先生不斷擦拭宛若湧泉的汗水,邊用着若有似無的音量這麼說。然後所有人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是,動畫我們真的會努力製作,我們會努力的……」
「……那麼……」
閉緊嘴巴,塞住耳朵,蒙上眼睛,這就是他們希望我採取的作爲。
我的實力不足,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我也沒有能順利溝通的自信。我沒有什麼像樣的實質業績,在動畫產業更一點人脈都沒有。
「是啊……老師,您覺得呢?」
「九頭先生,您有什麼打算?」
過了半晌,我們家總編誇張地咳了幾聲後,壓低聲音發問:
在場所有人同時看向原作者,也就是我本人。那是尋求答覆的眼神。在這等同於同儕壓力的無數視線穿刺之下,我心中的所有反駁都遭到封印。
「更何況這畫風看起來也跟PV很不一樣……」
只是我不同。
一臉奄奄一息神情的執行製作說。
一連串的聲音,在我歸於空無的心靈中響起。爲了討論,我來到深夜的家庭餐廳,在這城市還是大家都在工作的時段,客人也很多。
或許當時的我,應該更絞盡腦汁想出更貼切的形容詞纔是。
不過我的意思九頭先生似乎基本上還是聽懂了,只見他點點頭說:
「是,基本上我們也會修正……只是草稿、線稿基本上都是經過確認才進行的……」
社長與總編分別詰問始終站在兩軍鋒頭上的製作人。而面臨這樣的情況,不知爲何九頭P卻還是精神飽滿的。
我很想要「原作歸原作,動畫歸動畫」這樣子劃分清楚。所以我是真的打算以觀衆身份期待這部作品。
☆ ☆ ☆
十和田AP此時跳出來,代替只顧着閉上眼睛點他的頭的機械人九頭P,一臉歉意地幫忙說話。
「老師,感覺是差滿多的?差相當多?還是完全不行?」
導演一臉困擾似的苦笑着。
沒有這個業界的常識與知識的人,扛着「原作者」這個有名無實的頭銜大搖大擺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
「嗯──……」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懂,爲什麼會被容許插嘴呢?
就像在逃避這股壓力似的,我再度比對獅子田練流老師那神乎其技的原作插畫,以及動畫版的主視覺。
……就這樣,一切都會過去的。
莫名開朗的九頭製作人這麼說。
原作者根本是不被需要的存在。我是不被需要的。
換句話說,我的作品被改編成動畫,只不過像是撿別人剩下的缺罷了。儘管編輯部願意挺我,很多事情最後還是會因爲工作的排程或各種現實的考量而定案。
只是講些順理成章的要求,看起來卻很嗆。連大家都搜得到的公開社羣賬號都敢嗆成這樣了,我想賬號的持有者應該不介意被我們這些原作方的人看到吧。他一定覺得區區的我無法構成問題。
果然,我在這世界是異物啊。
「話雖如此……」
聽到挾持着「作畫品質」爲人質,總編也苦着一張臉,交抱起雙臂苦思。看起來就像是正在以一名生意人的身份,將「原作的聲譽」及「糞動畫爆死確定」放在天秤兩頭衡量中。
「啊啊──那個PV是透過我們社長的門路特別拜託他們製作的……只是因爲實在排不進去,他們也只能幫忙製作PV……該說是PV詐欺嗎……」
那我只要將思考的大腦,感受的心統統歸於空無就好。
音響監督相當煩惱地問導演,然後導演就轉而向我尋求意見。
「唔……作畫崩壞嗎……」
事實上他的想法並沒有錯。我一點力量都沒有。而這再度提醒了我,區區的輕小說家,在娛樂業界只是最底層的生物。
輕小說與動畫是不同的東西。輕小說家並非動畫相關人士。
「……動畫……動畫就……麻煩各位了……」
「我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提出修正要求了嗎?每次接獲要求,你們不是說在線稿階段修正、上了色就會不一樣,就是說可以用攝影處理來補強……講得這麼好聽,結果卻是……」
爲了達成這個效果,我決定看情況從旁輔助所有相關人士。當中有個很罕見地,拼命寫些跟動畫製作、錄音相關的抱怨文的賬號。
先行釋出的PV中的角色設定,是散發着異樣風采的個性的出色傑作。然而現在,這個主視覺卻是人間慘劇。慘到只能用慘來形容。
他帶着殺氣的眼神射向前方。執行製片的額頭立刻滲出大片汗水。
怎麼會這樣?居然偏偏要由我自己發出「可以」的指示嗎?
含着淚水的視野一片模糊。激情化爲熾熱的腫塊,哽住了我顫抖的咽喉。我在桌面下暗暗握拳,一臉蒼白地擠出微弱的聲音。
「那麼這張主視覺……」
看到眼前這光景,我才體會到。
工作室社長痛苦地呢喃着。
從那次錄音後,我堅定發誓,一定要堅持「原作歸原作,動畫歸動畫」地劃分清楚。所以我決定要離得遠遠地,徹底旁觀。
總編毫不掩飾自己的煩燥,眼神惡狠狠地轉向九頭P。九頭P「呀!」地發出一聲慘叫,總算停止了不曾間斷的點頭。但他完全不打算申辯,只是看着動畫製作工作室的社長,請對方說話。社長長長地嘆了口氣,同時開口:
我的書的銷量完全不值一提,只不過是有間影像製作公司在偶然看到我的原作後,提出了動畫化企畫而已;我就只是這樣的存在。
「這是跟原作不同,完全嶄新的九皇,所以我也以一介觀衆的身份非常期待……」
「最近的原作者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動畫製作中的定位。」、「真希望當初他能夠早點幫忙監修啊,雖然,以實力來說我想應該是不可能的吧。」、「控制任性的原作者明明就應該是製作人的工作!」
那些得到直木獎、芥川獎等等具權威性文學大獎的作家大師,或是風行一世的暢銷作品的作家,又或者是銷售量上看數千萬部的漫畫家……面對這樣的人,或許製作小組成員的應對也會不一樣。
「根據我們家月島的說法,你們應該是願意修正的吧?」
──要我弄髒自己的手嗎?
「……」
「那好,就這樣。」
「到底該如何是好?」
「嗯~~原來如此~~總兄,這個有辦法搞定嗎?」
但是,完全無視這邊的動靜,又會讓觀衆想歪,認爲:「原作者完全不提及動畫,這表示動畫一定糟糕了!」所以說,我會在推特上發些跟動畫相關的告知與宣傳文,也得留些諸如「請大家多多捧場!真期待今天的播出!」這樣乾燥無謂的留言纔行。
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十和田AP嘆着哀痛的氣息。
☆ ☆ ☆
「不行啊……這孩子看起來只會這一套,我們這樣就好了吧。」
然而,我卻只聽見月島先生的聲音。
「然後啊……櫻丘七海真的是個非常好的孩子,也對《九皇》很有愛。真的,看就知道她真的把原作讀得很熟。大概是受到她的刺激吧,現在大家還會活潑地討論過去想過的東西呢。七海會拿着書,把故事講給大家聽喔。那笑容真的讓我們忍不住要認真地回應她了。哎呀,我是有聽說過她是《九皇》的書迷,但我萬萬沒想到她居然讀到看出了我們從第一集就埋的世界反轉伏筆……她真的,真的讀得很深入啊……」

月島先生的講話聲音嗡嗡嗡地在我耳內迴盪,然後從另一隻耳朵流出。只是我還是有拾取片段的詞彙,單就這些詞彙回覆。
「這樣啊……那真是感激不盡喔……」
讀者說的話總是讓我非常感激。對像我這種根本沒有人會找我說話的最底層生物而言,讀者的存在是沒有東西能比擬的救贖。
「我得更努力的寫書……更努力點……」
所以爲了回報各位讀者,真的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我才更必須撰寫輕小說。想着想着,我的手伸向了一直開着的筆記型電腦。在鍵盤敲擊聲之間,月島先生那帶點猶豫的嘆息聲也傳進我的耳內。
「……動畫那邊也一點一滴地在努力喔。」
「動……畫……?」
動畫是什麼東西?不,我當然知道什麼是動畫。我也超愛動畫。我從小就一直在看,也算是被動畫影響才成爲輕小說家的。所以動畫是我的夢想……
「嗚嗚……」
我用顫抖不已的手指胡亂撥動我黑中夾白的頭髮。然後月島先生一把緊緊握住我的手。
「就是《九皇》的動畫啊!老師您的動畫!我們的動畫!您也知道的那個嘿呀──!的動畫版《九皇》!正在製作中啊!也正在播放中!」
就像是不容許我逃避一般,月島先生無數次說出了「動畫」這個詞。還用超級平板的聲調喊出「嘿呀──!」這句話,這讓那慘不忍睹的畫面再度閃進了我的腦海中。
我……想起來了!人類很容易改寫自己的記憶,這真的很可怕啊……在心悸、氣喘、惡寒、盜汗、手腳顫抖與其他諸多症狀的來襲之中,月島先生勸我先喝點水再說。我沒有拿起玻璃杯,只是凝視着水面,讓心平靜下來。明鏡如止水的心境呀,角倉創……現在我的心已經死了。不起一點波瀾,只要能靜靜地結束就好了。
──可是,爲什麼我的心又會爲這聲音動搖?
「……我覺得這件事確實有很多地方值得商榷,但是,他們還是一起創作的同伴啊。就像我跟老師討論《九皇》的故事架構時一樣……」
從動畫開始後,這位仁兄……月島先生說出口的話語總是特別溫柔。我想他說的每一句話,應該都是經過重重濾網過濾後才吐出來的。
「我覺得大家前進的方向,分別都有一點點的不一樣。但我認爲正因爲這樣,大家才能夠作着同一個夢。」
月島先生透過起霧的眼鏡看着我,那雙眼睛讓我覺得依稀有點溼潤。
「什麼?」
我用幾乎不成聲的音量就着他的耳朵說。月島先生相當驚訝。
月島先生嘴裏不住地嘟噥着。我戳了戳他的肩膀。
☆ ☆ ☆
「什麼啦?」
用相當漂亮的笑容微微一笑後,烏丸小姐就充滿氣勢、又討人厭地繼續說下去:
不行,絕對不行。我只看得見慘遭批評的未來啊。
「那個……老師,如果您還是有所疑慮……這次就讓我來當製作人吧。」
揪住我的肩頭不斷晃動我身體的人是月島先生嗎?無所謂了。反正肉體終究不過是靈魂的衣服。人生畢竟只是邁向涅槃前的過程。動畫與輕小說,與人生相比,只如夢幻泡影。
那宣言清亮高亢,有着明知不可能卻又強詞奪理,就像竊盜失風轉爲強盜般的強勢感。
流進我拒絕接受現實的耳朵中的,是九頭P那胡鬧又像在耍賴的聲音。而這確實就是在耍賴。所謂的總集篇,字面上的意義,就是將過去播映過的內容重新剪輯成一話份量的摘要版,是用來讓觀衆重新回顧截至目前爲止劇情概要的特別回數。但衆所周知的,這只是美其名,實情其實是在製作跟不上進度時,用來填補節目空檔的。這是在動畫播映時最應該要避免的最糟情況。換句話說,最糟的情況正在我眼前上演。我突然覺得我的眼瞼底下刷地翻白。
我的肉體再度捱打。已經什麼都沒關係了。打吧,儘管打吧,人類啊。
「然後九頭先生的人頭就不保了。」
「呃……這個,當然可以……」
這莫名其妙的理論,讓大家都瞬間呆掉了。可是,我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不,這樣搞不好可以反過來變成傳說啊……」
在我這麼說的瞬間,月島先生的眼眶就紅了。
「我覺得……該說是創造獨自的IP嗎?那種東西超級重要的!所以說,我們也想要試著作作看原創作品!所以!老師!您覺得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合作?」
冷冷地補上一句的十和田AP看起來比以前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儘管現場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找人爲我解釋這是什麼情況,但看起來正處在沒辦法開始錄音的危機之中。果真還是老樣子嘛。感覺遭到背叛的我,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播放延期,請讓原作也延期推出吧。」
然後九頭P往玻璃另一頭的錄音間看去。似乎感覺到我們這一側的異樣氣氛,不安的感覺也在聲優間傳播開來。我心想:真的完了。
「觀衆能接受最終回是總集篇的情況只有超級大作啦,這部作品恐怕……」
「……啊──好像不行呢。那麼能不能用聲優特集來混水摸魚呢……」
沒有人回應的這段話,仍在滔滔不絕的持續着。
『讓我們輕鬆大賣吧!』
在九頭P與十和田AP口不擇言的爭論中,月島先生用帶有抗議意味的輕咳介入。
在最終話開始錄音前似乎就起了爭執的錄音間,以及只能屏氣凝神目睹這一切的調整室,統統是與我無緣的另一個世界。我那時心想:今後就斷絕與紅塵俗世的一切關聯,躲進深山餐風飲露地生活吧。不然就是窩回老家,靠着爸媽的年金過日,過着現代的仙人生活吧。
「啊?喂喂?我就直說了,你們最晚可以接受什麼時候交貨?啊?不能等了?啊,是喔。那麼,總集篇可以嗎?」
我微微張開眼睛,只見有一頭爲叫九頭的迷途羔羊,正拿着手機在人世間慌忙地亂竄。那乞求般的視線,朝向了正在跟執行製片交涉的十和田先生。而十和田先生則用失望的表情,搖搖頭,雙手擺了個叉。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對這部作品……』
「老師,怎麼樣?可行嗎?可贏嗎?嘎哈哈?」
完全沒把他們互相交談的聲音聽進去,我只是低頭,詳細閱讀他們遞給我的企畫書。
「能製作總集篇的動畫是很幸福的,因爲那是出自不肯對品質妥協的製作單位之手。你們之中只有從未以急就章的水準交貨的人,纔有資格拿石頭丟他!」
☆ ☆ ☆
「……現在能着手剪個總集篇出來嗎?」
導演、音響監督都出現了被烏丸小姐這番話嚇到的反應,十和田先生則是苦笑着。只有九頭先生嘿嘿一笑,不知爲何還在擦拭眼角的淚水。
這讓我想起來。我跟月島先生當初也是,將彼此心中所勾勒的有些許不同的願景,一起合作打造成一個完成品的日子。
「那個笨蛋……」
「老師!那萬萬不可啊!我們已經不能改動插畫家的行程了!」
我輕輕地吐出這句話。剛剛一直在笑的九頭先生,頓時瞠目結舌。
「錄音結束後,我可以借用一下會議室嗎?」
「基本上我先去確認一下有沒有辦法剪成總集篇……九頭先生請去改一下交貨日期。」
「真是的,好誇張的聲優……我們的作品絕對不想再用她了。就選七海當主角吧,就這麼辦……」
「老師!請您冷靜一點!」
『……坦白說吧,雖然我是真的看不懂這部作品啦!但只要能夠大紅,我會全力地超級努力!只要這部作品能夠大賣,那就是雙贏了啊!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會超努力的!』
他用苦中作樂的笑容說出來的這番話,我還是沒有辦法正面回覆。
「咦?我升官嘍?」
玻璃的另一邊是另一個世界。啊,這不只指隔着一片玻璃的錄音間,在調整室內也是一樣的。無論什麼時候,原作者都與其他人隔着一片玻璃。
作夢是很棒的。但我覺得,「棒」的前提是瞭解現實。
明明就知道不可行,爲什麼這個人還笑得出來?

「不妙啦不妙啦~~錄音如果開天窗,節目也會跟着開天窗的~~」
而我覺得,就是因爲了解現實,我們今後才能夠繼續作夢。
隔着麥克風傳來的那聲音,實在是字字椎心的聲音。那段話就像鑿子與槌子,慢慢地在我心中鑿出了微微的肯定,讓它越來越具體。
──即使如此,那聲音仍令我心動搖。
這一定是真相。尤其是對於沒有特別才能卻成爲創作者的我而言,對於置身在過度競爭的輕小說業界這片紅海中的我而言,對於在這接連不斷有新作品出現的世界的我而言;除了屈指可數的天才鬼才秀才外,我們總是非常畏怯,害怕察覺到自己有多麼缺乏存在價值。
編輯充滿愛的鞭笞,打在即將蒙主寵召的我的臉上。萬分感激。我用宛如如來佛祖的古老微笑回應,並且奉上另一邊的臉頰供他打。
烏丸小姐的話還沒有說完,先是微微搖了搖頭,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們是不得到他人認同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同時也是不作夢就會死掉的生物。
所有的一切都已離我而去。我根本沒有什麼能做的。原作者什麼都算不上。輕小說家是誰都沒關係的。
「……我突然想提筆寫小說了。我相信,輕小說家跟作品……都有無數的替代品。」
九皇的動畫放映進入第二季,也就是後半段了。我始終沒辦法明確答覆月島先生的邀約,即使如此,既然我也沒有明確推辭,我還是決定去錄音室一趟。說不定我的心中某處還是有着期待的。
「……爲什麼?」
穿着夾克、掛着微笑的男性,邊嘆息邊小小聲地說了句:「那個死要面子的大騙子。」而就像是爲了蓋過這小聲的話語,錄音間裏烏丸小姐宏亮的聲音,持續透過麥克風傳了進來。
看來勞碌命的十和田先生終於要起身了。他跟製作工作室的執行製片討論的聲音始終不斷。我感覺像是有某種東西逐漸脫離我的身體,甚至開始分不清楚現實與夢想,覺得乾脆弄個總集篇也好了。
「喔?那樣一來我該怎麼辦?」
『可是,那不代表有人有錯……不,應該說是我有錯,選了我的人也絕對有錯,不阻止這一切發生的人也有錯,甚至可以說這整個業界都大錯特錯了……』
原來如此……我驚覺,烏丸千歲也跟我是一樣的。我們是相似的。她就跟在多如牛毛的輕小說家中,碰巧被人發現,撿到別人剩下的缺而被改編成動畫的我是一樣的。
「老……老師……我……我……就是想聽到這句話……」
很明顯地,在舉出我的名字前,他有一瞬間的停頓。雖然在契合度這層意義上他並沒有說錯。我並不太會反抗製作方,所以「好控制」這層面是正確的。或許他們也覺得我是「好控制的作家」。我自己其實也某種程度地看開了,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老師,要不要一起去旁聽錄音?」
十和田AP冷血的回答,聽起來也格外遙遠。
「當執行製作不就好了?」
☆ ☆ ☆
『既然這樣,我乾脆就當個拋棄式聲優消失好了……反正也無可救藥了──』
然而,抵達配音的錄音室,我就看到幾個月不見的九頭製作人正像只無頭蒼蠅般亂竄。
忍俊不住的月島先生,流下了男兒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終究還是笑了。
我接受了這一切。
《九皇》單就商業結果是大慘敗。影像作品的最終銷售量,大概是不知道能不能賣過上千份的等級。不過據說可以靠着海外版權、音樂商品等其他部分,勉強補足赤字。明明都這麼慘了,九頭先生還打算跟我一起搞些什麼啊……
「咳嗯!」
《九皇》作者角倉創的原創作品,採用聲優團體少女編號……然後製作工作室是我們的DDD Production……然後主幹事製作人是Petax的九頭……
我相信她接下來要說的應該不只一句話。在場的所有人,爲了不漏掉任何一句話,都豎直了耳朵。但我卻不怎麼在乎她準備說什麼。
他會找上我令我很開心,但就在我煩惱着,不知道該爲這個提議歡欣還是嘆氣時,同樣也在場的十和田先生,用心意已決的神情看着我。
「是流放。」
「最終回放總集篇?絕對不行吧!」
那是帶點羞赧與自虐的口氣。但是沒有人針對這點嘲笑它。十和田先生好像真的很痛心地咬緊了嘴脣,九頭先生也用認真的神情,盯着錄音間內。
『所以說……就算少了我,也一定有人可以補上這個缺啦!』
「……爲什麼要作動畫?」
「醒醒啊!」
──可是,儘管知道自己沒有價值,我們還是……
「在製作我們的宣傳影片與作品接近尾聲時的堅持度數獲好評的動畫工作室DDD!以及CD賣出一萬張的人氣團體少女編號!還有還有……呃~~契合度絕佳的角倉老師!哎呀,就某方面而言,我覺得這反倒應該是可以大紅特紅的組合啊!Petax第一部原創作品!贏定啦!嘎哈哈!」
《九皇》的宣傳活動結束,在最後的慶功宴之前,我被找到椿屋咖啡廳。而九頭先生就像是現實,也就是先前的那場失敗不存在似的,拿着企畫書,熱情洋溢地這麼對我說。
我睜開始終閉着的眼睛,原先朦朧的視野頓時一片大亮,模糊的焦點逐漸對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寫。」
聽到我的問題,九頭先生看來稍微想了一下,隨即坐到我身旁,一把攬住我的肩膀。
「……因爲大家一起胡搞瞎搞的,很開心吧?」
嘻嘻!九頭先生擺出彷彿少年的表情開心地笑了。
或許這個人絕對不算是喜歡動畫作品的人。可是他多半是喜歡這業界的。爭執、赤字與各種大小麻煩,對他而言都是無法割捨的──
討厭。我真的討厭。到底討厭什麼?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理解這感覺,但我真的討厭。
我很喜歡寫輕小說。我喜歡自己的作品,我喜歡自己的動畫。
說着一些不服輸的逞強話,儘管如此還是不斷地對這世間恩將仇報,就像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的野獸一樣,大放壯志豪語、暢談夢想、做出狂妄的舉動,打腫臉充胖子地死撐着。
就算被批評,就算不被重用,就算無法大賣,我想我今後還是會繼續寫下去。我可以抬頭挺胸地這麼說。不,其實我不會說出口啦。
因爲漂亮話是沒有意義的。單純的文字沒有感情。有些事情是文字的表象無法傳達的。
所以我只能靠着不斷創作,彰顯我的想法。
「我可以試試看……」
雖然我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出口,我仍用若有似無的聲音這麼說。
反正能取代我的人多的是。反過來想,這次的作品也不過是衆多飽受批評的存在之一。
所以,糟透了,爛透了,卻也棒透了。
少女編號……烏丸千歲……是我衷心推崇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