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論如何我就是很想打電話給你，你現在方便嗎？』

儘管具有壓倒性的氣勢，那聲音卻顯得和藹可親，不會給人壓迫感。那感覺就像自己有個能力強且引以爲傲的叔叔打電話來，我不禁陷入錯綜複雜的情緒之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我知道你很忙。你要去找葛詹尼加吧？』

「你……你怎麼知道……」

『哈哈哈！你忘記我的投資風格了嗎？我一定會親自去觀察投資對象。你知道的吧？爲了觀察投資對象，我可以一手拿著望遠鏡盯上好幾個小時，只爲了找出照理說不該存在的董事專用餐廳。』

尾隨，或是竊聽。

『我早就知道修拜崔爾家的千金小姐在做一些有趣的事。那是凱文個人做出的決定，纔會把證券交易委員會也牽扯進來做出那種沒品的事。甚至還要求哈羅德兄弟設一個假戶頭。包括艾斯曼在內，哈羅德兄弟的那羣人都是一些沒有自尊和信念的傢伙。我沒料到他們會那麼乾脆就搖尾巴示好。或許那纔是在那個世界領導龐大組織的人該有的矜持吧……我可不想被當成跟那些傢伙是同類型的人。惟獨這點我一定要解釋清楚。』

「你……」

『老實說，我是在阿法隆的交易室看到你出現。你不是有來參觀嗎？』

「……」

『好令人懷念啊！雖然波茲曼……喉片先生好像已經不記得你了。』

令人懷念。

如果告訴理沙我聽到這句話覺得很開心，不知道理沙會怎麼想？

『不過，在那同時，我也有種不好的預感。像你這種投資風格的人會混在習慣羣居又安逸的一羣旅鼠裏，未免也太奇怪了。所以，我花了點心思做了調查。結果，果然查出很有趣的事情。人的緣分真的很奇妙，您說是不是啊？』

就連在那場公司說明會剛結束的電梯裏，也有人著急地說要購買股票。他們給人的印象確實很接近傳說中會成羣撲進大海里的旅鼠羣。不思考也不做判斷，只會照著聽到的內容盲目行事。我不是他們當中的一人，我只是去親眼見證他們如何受騙。

我厭惡自己光是得到這樣的評價，就如此心花怒放。

對方是陷害過我們的人。

明明如此，我卻因爲被誇獎而莫名地感到開心。

我咬緊牙根，在心中說服自己。

怨恨吧！憤怒吧！

雖然巴頓說什麼要派彪形大漢，但他八成不會那麼做。因爲巴頓值得信任。就這方面來說，他是值得信任的。事實上，如果巴頓真的打算那麼做，一路來有太多機會早該那麼做了。我和艾蕾諾亞搭太空船大搖大擺地去到月球的盡頭時，只要派狙擊手射一槍擊破窗戶就好了。那樣想必就會被看待成意外來處理。

我記得這種感覺。那是我曾經體驗過的感覺。

所謂的發問，反過來說就是已經掌握問題。

巴頓的低沉聲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不過。」

巴頓說我走在鋼索上是什麼意思？巴頓認爲只要我察覺到這點，就會停下腳步。還有，他也警告我如果判斷錯誤，這次真的會小命不保。

『那個……』

知道答案後，我才能夠對巴頓這號人物有真正的認知。這世上的謎題在找出發問方式的時間點，就等於已經解開七成的謎底。想要看清楚名爲巴頓的「個股」，必須確認一件事情。

克莉絲用著顯得異常開朗的聲音回答後，掛斷了電話。我把裝置收進包包裏，嘆了口氣。我甚至感到焦躁，覺得被趕走了重要的思緒。

『……嗯？無所謂，就讓你問吧。』

現在好了，我剛剛隔著話筒說了什麼？

我的發問似乎一針扎中巴頓的核心。

『……那真是太遺憾了。不過──』

此刻的感覺近似得知自己掉進巴頓的陷阱時的感覺。

面對巴頓，我感到內心動搖，也無法順利編織出話語。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非常能夠理解巴頓說的話，也覺得能夠信任。

「這……」

緊接著傳來一陣笑聲。

「……這是問句嗎？」

『呵呵。所以呢？經過四年後，你現在拖著不會動的左腳打算怎麼做？』

『知道了，那晚點見喔。』

「……唔！」

我這麼心想後，拿起裝置一看，發現是克莉絲打過電話來。

『難道你還是四年前的那個你嗎？』

巴頓用著感到失望的口吻說道，我不禁有種胃部發寒的感覺。明明如此，我的心臟卻激動地猛烈跳動，手心也冒出溼熱的汗水。

巴頓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只是，克莉絲顯得孩子氣的地方有時會讓我覺得感冒。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按下電梯按鈕。我的思緒一直圍繞在巴頓說過的話，以及關於阿法隆的事情上面。所以，當那件事閃過腦海時，我有種後腦勺被球棒狠狠擊中的感覺。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後，繼續說：

『喔？』

『我要給你的另一個訊息是：「你當真想要和修拜崔爾家的千金小姐一起去找葛詹尼加嗎？」』

『很敢說嘛。』

然而，克莉絲沒有接電話。我撥打了三次都沒人接，於是打電話到教會去。

我並不討厭克莉絲。就算不去顧慮克莉絲四年來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事實，也不會覺得討厭她。

反正克莉絲一定是想問我要不要回去喫晚餐，或是想跟我討論如何改善程式之類的。我這麼猜想著。

然而，我想不出會是什麼事情。一點想法也沒有。

我不認爲巴頓是爲了陷害我而那麼做。

不過，當然不能一直默不吭聲。

不管怎樣，必須先聯絡一下艾蕾諾亞。

『我是真的很看好你的才華。或許你不相信，但我爲了善後打電話到教會時，真的覺得很遺憾落寞。』

我依舊咬緊著牙根，並深深吸入一口氣。

「要跟賽侯……聚餐！」

思考後，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想起阿法隆的公司理念。

原來巴頓他們是真心想要打倒綠寶石工業。

這麼一來，就表示那是跟「我們這方」有關的事。一件可以讓爲了天真的正義而追查阿法隆的我們，在有所察覺的那一瞬間便停下腳步的事情。

我不確定話筒另一端的沉默時間究竟持續了幾秒鐘，還是幾分鐘？

「我會自己思考到極限，然後照著自己的信念做出判斷。」

『克莉絲？你找她？她已經出門很久了耶。你不會是說錯會面地點了吧？』

我拿出裝置，急忙重新撥打電話給克莉絲。

「……？對了，幫我跟理沙說一聲我今天可能會晚歸。」

「我想要問你一件事。」

『嗯？阿晴啊？怎麼啦？』

沒錯。

『……那我就好好期待吧。你就……小心別走錯路啊。』

「你也是。」

「沒有……」

「我猜你純粹是感到失望而已。」

「我會去找你。」

我語氣平穩地說道，巴頓隨即收起了笑聲。我彷佛看見了巴頓在電話線另一頭的表情。

話筒的另一端頓時陷入了沉默。

『你在說謊。你又打算犯下相同的錯誤。好好動腦思考吧！你又在不知不覺中走在鋼索上了。我現在是誠心在拜託你，同時也是提出警告。拜託不要讓我的夢想付諸流水。不過，如果你打算正面展開對抗，我也會正式迎戰。還有，這次不是在玩遊戲。如果你再判斷錯誤……』

我拚命動腦思考之中，裝置再次發出未接來電的通知聲，我嚇一跳地縮起身子。我心想八成是艾蕾諾亞打過電話來。

那是靠著目前手上有的情報就察覺得到的事情嗎？那會是理所當然應該要察覺到的事情嗎？一件我們思考了那麼多卻沒有察覺到的事情，有可能是很重大的事情嗎？

「不是！」

不過，我的腦袋從不曾如此發燙，腦中的血液劇烈翻騰。

「意……外？」

「你……你其實沒打算陷害我，對吧？」

我緊張到胃抽筋，酸味隨之湧上喉嚨深處。怕生的克莉絲不太敢參加聚餐，所以希望我陪同。我輕率地答應了請求。我沒有多想什麼就答應了克莉絲。

『還是說，你該不會沒搞清楚自己正打算做什麼吧？』

隨著心臟發出猛烈的跳動聲，我忍不住大喊出來：

「抱歉，我現在很忙。有什麼事嗎？」

『不過，如果那麼做會得到反效果。你絕對不會放棄。還有，修拜崔爾家的千金小姐一定也一樣。粗魯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再說回來，我的美學也不允許我那麼做。相對的，人都會有機會體驗一種境界，也就是「不得已要在此時認輸」的時候。應該說很幸運嗎？我深信你們有著幾乎跟我一樣的美學意識。』

快回想起四年前的事。

『而且，就像你們照著自己的信念在行動一樣，我也是照著我的意念在行動。你或許會覺得一個跟詐騙企業狼狽爲奸的人還敢說這種話，但如同你們眼中對我們的看法一樣，我們也是真心想要擊垮綠寶石工業。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就算必須採取有些粗暴的手段也在所不惜。畢竟對手實在太強大了。』

我說「有什麼事嗎」？

不論是理沙、賽侯、克莉絲，或是任何人聽到我這麼說，想必都會懷疑自己聽錯了。不過，我卻認爲只有這個可能性。

在甚至感覺不出時間流動的緊張氣氛過後，巴頓的聲音傳來：

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口氣帶刺，彷佛在說：這種時候你找我有什麼事？

巴頓在最後笑著這麼說，隨即掛斷電話。在那瞬間，從不輸給地球的重力之中得到解放的我讓肩膀靠在電梯旁的牆壁上，並按住額頭忍受著暈眩感。我喘不過氣來，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快反擊！快思考！快識破巴頓的企圖！

我的手顫抖起來，一股血液衝上了腦門。

「克莉絲？」

我打斷巴頓的話語，然後像剛剛學會某種外語，以平穩的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雖然感到訝異，但總不能視而不見，於是我回撥了電話。

巴頓再怎麼誇張，也不可能覺得自己只要說那些話，我就會停下腳步輕易放棄這次的事。所以，這不可能是陷阱。就連四年前，巴頓也不是真的陷害了我。

巴頓的警告是真的警告嗎？還是他又想要設下陷阱？

『長話不如短說，我就直接說重點吧。』

「對於你說的話……我不知道哪些是正確的。」

『這次可是真的會小命不保。』

想必是因爲有所共鳴，我纔會願意聽巴頓說話。畢竟我們都擁有相似的愚蠢夢想，並且都知道一心一意地朝向目標前進的那種感覺。

我回想起四年前的巴頓面孔。在那瞬間，我察覺到必須向巴頓確認一件事。針對四年前的那個時候、在那間咖啡廳交談的那個時候，也就是和現在的狀況非常相似的那個時候，必須確認一件事情。

「四年前在那間咖啡廳。」

巴頓用著像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但聽起來像是因爲短暫暴露出真心而試圖掩飾難爲情。

「你要我收手？」

不過，正因爲不可能是陷阱，才教我害怕。

「克莉絲呢？」

『如果你是那種人家說一句就願意收手的人，我早就派彪形大漢過去了。畢竟你身邊都是毫無防備的美女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回話說：

究竟是什麼？我究竟疏忽了什麼事情？

『呃……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對不起，我掛電話了喔。』

我倒抽一口氣，說不出話來。快說話啊！說話啊！快說啊！我逼著自己說話。這是巴頓設下的心理戰。這是巴頓的戰術，他又想要這樣逼我接受他的判斷，讓我放棄思考，把我塑造成旅鼠羣的一員。

「我相信。我之前會一直無法原諒四年前的自己，也是因爲背叛了很多人的期待。包括你的期待。」

『哈哈哈哈哈！你這人說話還真有趣呢！我讓你的財產不翼而飛，也讓你想要守護的人們的財產不翼而飛，你還這麼認爲？你認爲我沒有要陷害你的意思？』

『所謂的交易，就是衡量彼此的價值。所以，如果訂錯了價格，就會因爲虧損而痛失財產。事情就是這麼單純。不過，所謂的訂錯價格有可能是錯估對方的價值，也可能是錯估自己的價值。而我呢……』

『只要是住在月面的人，都要注意那家公司比較好。這是我要給你的訊息之一。』

『是啊，很單純的疑問。因爲我覺得有點意外。』

我掛斷了電話。理沙的發言讓我懊悔不已，甚至覺得快要吐了。光是聽到理沙的發言，我就能夠輕易想像出克莉絲離開教會時說了什麼，腦中也浮現各種畫面。克莉絲離開教會時想必是告訴理沙跟我約好在牛頓市會合，而我卻忘了要聚餐的事，而且忘得一乾二淨。

雖然確實有比聚餐更應該優先處理的事情，但那只是一種藉口。以我自己的優先順序來決定克莉絲的優先順序根本是一種傲慢的行爲。

令人厭惡的感覺殘留在我拿著裝置的手上，讓我深刻感受到自己嚴重傷害了克莉絲。

我又撥打了一次電話給克莉絲。

她沒接。

我想起四年前的事情。就連我以爲關係那麼親密的羽賀那，也只是因爲我甩開她的手，便消失蹤影。我頓時陷入不安，險些沒有拿穩手上的裝置。

這時，電梯下樓來，電梯門隨之打開。電梯裏出現這裏的住戶身影。

對方一看見我立刻瞪大眼睛，並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照理說我應該是面無表情，但表情可能還是凝重到讓對方嚇得說不出話來。我忍不住想要爲自己的愚蠢放聲大哭。

還敢說什麼不要迷失自己真正重要的存在？

天啊～爲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改進？我恨不得宰了自己。

我沒有理會感到困惑的住戶也搭進電梯後，按下大廳樓層的按鈕，而不是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我拿出裝置，撥打艾蕾諾亞的電話號碼。

「喂？」我原本擔心自己可能無法順利開口說話，但聽到艾蕾諾亞的聲音後，不安的情緒瞬間飛散。

「艾蕾諾亞小姐，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咦？好，什麼事呢？』

「請取消拜訪葛詹尼加的行動。」

『……咦？請你再說一遍……』

「巴頓剛剛打電話給我。」

『什麼！』

「我們的想法都被他識破了。不過，他說我們疏忽掉了某件事，要我們好好思考那件事之後，再做決定。」

我否認答道，但克莉絲第一次狠狠瞪著我說：

然後，我又撥打了一次電話給克莉絲，但還是沒人接。

克莉絲原本低頭抱著膝蓋，聽到我的聲音後，慢吞吞地抬起頭。看到我之後，克莉絲輕輕一笑，立刻又抱起膝蓋準備低下頭。下一秒鐘，克莉絲再次抬起頭看向我。

我在車站的人潮之中徘徊，儘管知道荒唐，還是努力尋找著克莉絲的身影。當然不可能找得到克莉絲，我的呼吸不一會兒就變得急促，只能佇立在E‧J‧洛克柏格的半身雕像前方不知所措。

思考了幾秒鐘後，我立刻衝進電車的車廂裏。我不確定是不是就是「那裏」。

「真抱歉打擾了你和艾蕾諾亞小姐的約會。」

不是那樣子的。

既然我也甩開了克莉絲的手，若是抱著只有羽賀那會消失蹤影的想法，那豈不是太自私的假設嗎？

克莉絲低下頭，像是要壓抑住淚水似的用雙手遮蓋住臉龐。

我以前明明可以健步如飛的！我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如今的街道已經完全變了樣，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在別人家的屋頂上面跳來跳去。

面對這個結論，我沒出息地想要逃跑。被迫必須做出決定時，就算有過再多次的經驗，也還是一樣難熬。

克莉絲驚訝得瞪大眼睛。

既然知道找不到，就應該改變思考方式。在哪裏纔有可能找到克莉絲？克莉絲會覺得要去到哪裏，我纔有可能找到她？

我咒罵一句後，從時髦的公寓區域進到雜沓的中央車站區域。

「抱歉，我事後再跟你說明狀況。我現在非去不可。我發現自己還是跟四年前一樣，一點也沒變。」

我真的很沒出息，手一邊顫抖一邊撥打賽侯的電話號碼。

我低喃道。

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掩飾焦慮的情緒。賽侯當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怎麼知道是這裏？」

「我、我確實會礙手礙腳的，但我一直希望可以幫上你的忙。我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做了很多調查，你、你卻問也不問我一聲。你一直、一直跟艾蕾諾亞小姐……」

克莉絲看著我。她不住發抖地看著我。我爲了讓四年前的事情有個了斷而四處奔走。

我想要這麼回答，但說不出話來。

人羣多得我腦中一片嗡嗡叫的聲音，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擁擠的人潮之中發現克莉絲的身影。

我沒有聽賽侯把話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試著想要從旁邊的崖壁往上爬時，克莉絲輕快地跳下來。

我知道你對我有好感，但我不知道你有那麼喜歡我。我總不能對克莉絲說這種話吧？

第七外區。

你這種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們沒有聯絡好。克莉絲沒有跟你聯絡嗎？」

克莉絲別開視線，然後嘆了口氣吐出雪白的氣息。

羽賀那消失了蹤影。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束手無策，只知道自己什麼話也不能說。

我和克莉絲的關係當然不生疏。那爲什麼我沒有告訴克莉絲呢？

克莉絲瞪著我哭了出來。

也是唯一還留有四年前影子的地方。

『沒有……不過，稍早之前她有聯絡我說正準備從教會出發。』

怎麼可能把你排擠在外呢？

「阿晴先生。」

『咦？阿晴先生？』

理沙說得一點也沒錯，一路來我一直在傷害克莉絲。

「老實說不行，我急得就快跳起來了。」

「克莉絲呢？她有沒有跟你聯絡？」

『啊？你跟她走丟啦？』

「對我來說，那就是約會！」

「阿晴……先生？」

克莉絲一副想要這麼質問的模樣。

「阿晴先生。」

我早已察覺到人情不是愛情。

我純粹是忘記了。我的思緒完全沒放在這件事情上面。

爲了到「那裏」去，我被擠在對他人顯得漠不關心的人羣中，度過煎熬的一段時間。走出車廂後，外頭的溫度低得嚇人，空氣像是會劃破肌膚似的冰冷。我不是踩著飛快的腳步，而是撐著柺杖走得拚命。

不過，克莉絲還在我的眼前。

「可惡！」

「因爲除了這裏之外，我想不出還有哪裏可以找到你。」

「……」

克莉絲的聲音化爲白色氣息。

克莉絲的身影出現在隧道上方。

克莉絲的問法與其說是感到驚訝，更像是在責備。

「……」

「……克莉絲。」

一股令人反胃的焦躁感升起。

「爲什麼要把我排擠在外？」

克莉絲的眼眶湧出熱淚，彷佛就快看見白煙升起。

隔著裝置傳來的克莉絲聲音在我的耳底響起。那聲音顯得異常開朗地說：「那晚點見喔！」

克莉絲用著鬧彆扭的口氣問道。

「我蠢到不行。如果克莉絲出現了，你再跟我聯絡。馬上。」

我在第七外區裏死命前進，最後爬上漫長的坡道，終於來到「那裏」。

但是，我該怎麼做呢？理沙說過恩情和愛情是不同的。這麼一來，只會指出一個結論。

『那當然是沒問題，喂──』

要像地毯式搜查一樣一步一步走著找人嗎？還是請服務中心廣播？

我明明這麼心想，卻說到一半停頓下來。

「我在中央車站。」

『……你相信他說的話？』

說罷，我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不過，我知道早晚有一天絕對必須做出決定。即使在克莉絲來我家幫忙我做復健的那一天我早已察覺到事實，我還是一直拖延到現在。

在坡道上方的「那裏」可以遙望牛頓市。

「是我不好。」

「不……」

「你不去辦事情行嗎？」

克莉絲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嗎？不可能的。

我在回答之前先走出電梯，並且毫不遲疑地踏出步伐。

「或許你是覺得我會礙手礙腳的。可、可是，如果覺得我礙手礙腳，只要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爲什麼你都不說呢？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呢？我們的關係有那麼生疏嗎？」

不過，我有一種感覺。我覺得如果沒有在「那裏」找到克莉絲，就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重要的是克莉絲如何看待事實。

「……」

不過，就算克莉絲的口氣含著劇毒，我也必須乖乖嚥下。

「我不會停下腳步。不過，我覺得應該再思考一下。」

不過，繼續這麼徘徊下去，也絕對不可能找到克莉絲。

那晚點見喔！

不好的預感在我心中發出聲響。

我用左手按住不停顫抖的右手。克莉絲有錢，她有能力可以離開教會一個人生活。不只是羽賀那，我在不知不覺中也甩開了克莉絲的手。

街景彷佛試圖抹滅所有往事和記憶似的變得煥然一新，雖然看起來金碧輝煌，但也顯得陌生。

賽侯的發言讓我得知克莉絲沒有在會合地點現身。克莉絲有可能一直在等我的聯絡直到最後一刻。

『……總之，先見面討論一下吧。你在哪裏？』

克莉絲別開視線說：

趁現在，我還可以親口傳達自己的想法。

艾蕾諾亞說完話的下一刻，電梯抵達了大廳樓層。

賽侯原本顯得吊兒郎當的口氣漸漸變得嚴肅。

「不是那樣子的。」

沒錯，一開始確實是有一些不能說的理由。不過，以結論來說，事態因爲一再找藉口而變得殘酷，最後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克莉絲說這句話純粹是晚點在教會見的意思嗎？賽侯沒有打電話給我，這表示克莉絲也不是指晚點在聚餐地點見的意思。

「……」

我不是在自言自語。

我只能這麼答道。在那之後，爲了移動到克莉絲的身邊去，我打算像以前一樣做出跳躍動作時，纔想起現在的自己根本做不到。現在的我不像以前那樣深信只要隨便往上一跳就能夠解決任何問題。

『阿晴啊？拜託你們要遲到也早點跟我說好不好？你們在哪？』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喜歡你。」

我沒能夠對羽賀那說出這句話。

我開口說：

「抱歉。」

克莉絲瞪大眼睛，瞬間扭曲著臉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過，克莉絲最後淌著鼻水露出笑容。

「很遺憾。」

克莉絲面帶笑容說道，死命地揪住自己的胸口。

「真的……」

「……」

有所得就必須有所失。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如果能夠回應所有人的期待，不知道這世界該有多麼美好。

「呵、呵呵……不過……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感覺沒有比股票交易來得痛苦。」

克莉絲說得吞吞吐吐，在這之間豆大的淚珠也持續奪眶而出。

克莉絲粗魯地用衣袖擦了擦臉後，依舊展露了笑容。

「股票交易的痛苦程度多過一萬倍。所以，阿晴先生。」

「……」

克莉絲忍受疼痛似的說個不停後，把視線移向我。

「你要成功實現阿法隆的賣空計畫喔！因爲如果失敗，我也不會再陪你一起做復健了。」

克莉絲在最後吐了吐舌頭說道。

拜託不要搖晃我的肩膀！別再叫醒我了！

克莉絲微微壓低下巴，咯咯笑個不停。

說著，克莉絲走了出去。

克莉絲往上一看後，身手俐落地跳向行道樹，然後按住裙襬輕盈地跳到隧道的上方。拿了包包又折返回來後，克莉絲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說：

「我心想如果利用這樣的手法，開設交易市場的人豈不是可以爲所欲爲嗎？他們只要先從賣方手中把東西買來，再賣給買方就好了啊。只要說得好聽一點，這樣的行爲算是跟採買物品再賣給其他人的行爲一樣，不是嗎？會計上的說法應該是結算吧？這樣結算時想怎麼調整就怎麼調整。」

這裏是連神明也不願眷顧的地方。就連想要追求正義，也必須走邪門歪道。

那就是自己做出判斷，並且不要選錯想要一直握著手的對象。

克莉絲迅速走了出去，和我拉開距離後，繼續說：

「……」

「爲了讓交易量增加……」

我明白了所謂的笑臉，就是咬緊牙根而呈現的表情。

發現我沒有踏出步伐後，克莉絲轉過身來。

新生地的發電所就是利用這樣的買賣手段。

「很開心聽到你這麼說。太好了，你沒有在做交易。」

我忽然有種極度不對勁的感覺。

股票就跟談戀愛一樣。

「你是不是覺得早知道應該讓我加入當同伴？」

「如果我說我手上有跟你們的計畫有關的重要線索，你會給我不一樣的答覆嗎？」

不過，這只是一種預測、一種結果罷了。四年前我被自己種下的結果困住，最後迷失了重要的存在。這狀況和理沙說過的神明話題很像。哪怕我自己看不見，在他人的眼中，或許會看見神出現在我的身旁。

「我剛剛在想一些事情。」

「笨人想不出好主意來。」

即使如此，羽賀那還是很努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我不也是因爲這樣才握住她的手嗎？

「咦？」

「我應該也不會遲疑。」

只要把這件事和新生地發電所一事一併公諸於世，到時候就算阿法隆再怎麼努力調整數字的合理性，想必世人也不會視而不見。至少只要透過葛詹尼加說出事實讓民衆知情，連同電費問題肯定會點燃人們的怒火。這麼一來，就算阿法隆再怎麼撒大錢，媒體也一定會照樣報導。

在那瞬間，克莉絲瞪大了眼睛。

然而，我卻連想都沒想過這樣的可能性。我完全錯看了阿法隆的瘋狂程度。踏實地收集資訊並思考得越認真，就會不小心越早把荒唐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買賣股票勢必會有對象的存在。我忘了這個事實。我在忘了這個事實之下，以賣空來比喻揭穿阿法隆的非法行爲。如果賣空能夠獲利，買方將蒙受虧損。

我從沉思中忽然被拉回現實，並看向克莉絲。克莉絲一邊擦拭眼淚，一邊看著牛頓市的方向。

阿法隆或許罪惡深重，但在阿法隆工作的人們是無辜的。就算不是如此，據說也有修拜崔爾＆賽爾加的前員工們在阿法隆工作。如果做出導致股價暴跌的行爲，也等於會讓他們失去所有的資產。不僅如此，阿法隆若是真的倒了，將會有多達幾千、幾萬，爲數衆多的人們必須流落街頭。

我扶著克莉絲的肩膀，勉強站了起來。

面對我的逞強態度，克莉絲露出苦笑看著我。我朝向路面吐出帶著酸味的唾液，咧嘴露出牙齒。我拚了命地用力，恨不得可以緊緊咬住過去不放。

「我……沒事。」

我這麼祈求著，但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而抬起頭後，卻看見這四年來一直支撐著我的少女面容。

因爲被當成了局外人，克莉絲才能夠站在遠處觀察。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回想起羽賀那。羽賀那總是一副打從出了孃胎就沒遇過任何好事的表情，而事實上，她應該也真的沒遇過任何好事。在命運的捉弄下，羽賀那每次只要一有行動就會得到反效果，也總是嚴厲地譴責自己。

表現優異的營業額將會變成可疑的營業額，人們的瘋狂信仰也將化爲劇烈怒火。這麼一來，股價百分之百會暴跌。落魄的國王將受到嚴厲的目光看待，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常理。

「……咦？」

「阿晴先生……你的臉……」

然而，我聽不見克莉絲的聲音。近似耳鳴的聲音害得我什麼也聽不見。

我總算記起這世界並非只有我一個人。

如同談戀愛時必須有對象才得以成立，交易亦是如此。

拜託就讓我像四年來一直躲起來一樣，讓我回到在月面盡頭的避難空間裏去吧！

「阿晴先生？」

決定買股票是自我責任。所以，蒙受虧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轉身面向前方說：

「咦？」

我不是孤單一人。

「畢竟如果同時扮演買方和賣方，根本沒機會虧錢。而且，電力是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根本沒有形體。電力也不需要設倉庫來囤貨。只要建立好架構就行了。我從這樣的觀點去觀察數字後，發現利益和電力交易量始終帶有關聯性。我不認爲那只是偶然。這麼一來，也能夠想通他們爲何要那麼積極地在大衆面前炫耀電力交易市場。」

「我休息了四年，是該走一走了。」

她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開心地笑著。

我想起在阿法隆總公司大樓聽到的說明內容。巴頓的發言正是指那件事。

──我們公司的職員也都把作爲養老基金的「確定提撥制退休金」全部投資在自己公司的股票上。因爲我們都知道這是用來保障悠哉老後生活的最佳選擇……

「回到四年前。」

「你是同伴啊。」

同樣地，惡魔也有可能出現。

「呵呵，你又在騙人了。」

克莉絲轉過身，一臉得意的表情說：

「我好幾次都想要告訴你，但你心裏只想著艾蕾諾亞小姐。算了，我會在月面都市大學找到帥哥的。」

還是說，這世界就是如此？這世界就是會讓人做出無法挽回的判斷、一再得到無法挽回的結果，但還是隻能繼續前進？

我看見自己沒能握住她的手的少女面容。事到如今，我夠資格說自己很痛苦而向少女求救嗎？

說著，克莉絲轉頭看向我。

這次我爲了艾蕾諾亞的正義、爲了讓自己在四年前犯下的錯誤得到一絲絲挽回而戰。但是，如果奮戰的結果順利打倒了阿法隆，將會導致幾千、幾萬人失去所有資產以及飯碗。

「不……不會。」

有些事情必須站在遠處以冷漠的目光來看待，纔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已經學會這個道理，卻被艾蕾諾亞感染而變得視野狹窄。最後反而是克莉絲能夠真的以冷漠的目光來觀察事態。

看見克莉絲的表情後，我知道自己正在笑。

我這麼回答後，還補上一句：

「我當然早就知道你的心情。不過，能夠聽到你老實說出來，我真的很開心。所以，雖然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阿晴先生。」

竟然會想到用股票來比喻自己的失戀，克莉絲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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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疏忽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藏著既可怕又深不可測的荒謬事實。

「地球人說過的話真是至理名言。」

不過，克莉絲的目光之所以會變得冷漠，是因爲對她而言，那並非可以樂在其中的事情。

我試圖踏出步伐，但身體動不了。包包裏的裝置重得像鉛塊一樣。

這麼一來，我應該回顧的過去是什麼？我應該學會什麼？

現在我清楚知道巴頓爲何會說感到意外了。四年前，我爲了捍衛在外區生活的人們而戰。這次呢？

「我猜阿法隆的營業額應該就是電力交易市場的成交量。」

我不禁覺得克莉絲的這般孩子氣心態可愛極了。

不過，如果想要往前走，就只能夠回顧錯誤。爲了不重蹈覆轍，除了回顧錯誤別無他路。

聽到克莉絲的說明後，我無法正常呼吸，而是倒抽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誓言不否定過去，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克莉絲讓我看她的股票交易數據時，說過那讓她感到難爲情。克莉絲會感到難爲情是因爲被人看見自己的判斷。因爲有很多無法挽回的錯誤判斷，纔會感到難爲情。

爲什麼這世界如此地無情？就連想要貫徹單純的正義也不行嗎？如此可惡的世界乾脆消失不見算了！

我跪倒在半路上，當場把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面對突發的狀況，克莉絲大喫一驚地急忙跑回來關心我的狀況。

我相信自己的心意未能被對方接受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股票交易之所以會讓人覺得那麼痛苦，想必原因就跟戀愛一樣。

「我試著針對會計那方面的事情稍微做了調查，結果發現有一種手法是一人分飾兩角，同時扮演賣方也扮演買方來增加營業額。」

「你們在調查阿法隆有什麼違法行爲，對吧？那其實是很單純的一件事。」

「對了，阿晴先生。」

我聽不懂克莉絲在說什麼。

當人們蜂擁而至，交易量越增加越多時，阿法隆也會變得容易動手腳。這樣就算阿法隆大肆進行自導自演的交易，也不容易被發現。

沒錯，就是這個可能性！我疏忽掉了再重要不過的事情。

人們愛上股票，最後慘遭背叛。

我仰望起深邃的宇宙，在心中如此咒罵。

「……可是，你要走去哪裏？」

克莉絲之所以會拿出股票當例子，想必是希望我讓其他傢伙受到比她更深的痛苦。畢竟當有人因爲股票而賺大錢時，大多是因爲有人蒙受虧損。

「問我什麼……？」

我好想閉上眼睛睡覺。我好想放棄思考。我好想交給其他人去做判斷。

我在聲音重現的世界裏，抓住克莉絲的手使勁地站起身子。

「什麼！」

我輕易地想像出這一連串的事態演變。而且，我敢斷言這絕對不是天真的妄想。

可能是因爲距離克莉絲有些遠，她的模樣看起來成熟極了。我對著克莉絲說：

我應該立刻拿出裝置，把克莉絲告知的事實傳達給艾蕾諾亞知道。

我回想起巴頓的發言。巴頓說我們走在鋼索上，而且只要察覺到這點，就不得不停下腳步。一個會讓巴頓產生這般想法的重大原因。

克莉絲明明知道結果卻還是發問。

我拿出裝置，在抱著過意不去的心情忽略過理沙和賽侯的未接來電後，撥打了對方的電話號碼。電話接通後，對方立刻接起電話。

「我現在去找你。只有那個地方纔能夠讓我找出自己的生命意義。」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已經做好要傷害無辜人們的心理準備了啊？』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好心理準備。」

我回答後，立刻又接著說：

「不過，我不會逃避了。」

對方給了簡短一句答覆：

『我等你來。』

電話就這樣被掛斷了。接下來就是一場方法的對戰。誰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畢竟結果總是無常。

不過，不論得到什麼樣的結果，我絕對不會爲一路走到這一步的過程感到難爲情。在這個可惡的世界，光是能夠如此就已經足夠了。

我在裝置上滑動指尖，呼叫了鋼鐵騎士。

「艾蕾諾亞小姐。」

『是。』

「讓你久等了。」

或許是有些在生氣吧，艾蕾諾亞沉默了好一會兒。

『是，所以呢？』

「所以，細節部分方便明天再跟你說明嗎？我這邊拿到一顆火力強大的子彈，我需要做整理的時間。」

『……什麼子彈？』

「請相信我。」

我這麼說並準備掛斷電話的那一刻──

克莉絲反問道，我對著她露出睽違四年的笑容後，讓注意力回到裝置上。

我想要聳聳肩做出回應時，才發現自己被克莉絲攙扶著，所以連想要聳肩都有困難。

我看向月面的天空。

「等到了明天，我會去痛扁你的。」

彷佛要震破通話口的怒罵聲傳來，我忍不住把通話口轉向克莉絲。

「好。」

「什麼？」

哪怕要去到世界盡頭。

人們總是糾結於過去，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往前走。

「好的，明天見。」

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了出來，和理沙交談幾句後，克莉絲掛斷電話，把裝置遞迴給我。

我本來準備對著裝置繼續說話，但後來決定先對著克莉絲說：

『阿晴！你實在是──！』

『真的啊？那這樣，我會烤好蘋果派等你們。你把電話轉給克莉絲一下。』

我在理沙風暴結束之前，我把裝置轉回面向自己，跟著語氣平靜地說：

理沙迅速停止怒罵，克莉絲則是在我身邊露出錯愕的表情。

克莉絲在被迫面向通話孔之下，說了一句：「理沙小姐？」結果又惹來一陣怒罵聲。

除了這裏，我還能從哪裏踏出第一步？

然後，開口說：

『明天見。』

讓我的四年時光停止流動、最最最初的這一句話。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回答說：

不過，我聳了聳肩閃躲克莉絲的目光後，在裝置上繼續滑動指尖，撥打了教會的電話。

哪怕……

『……我沒有理由說不願意相信你。明天等你過來，我會先聯絡好葛詹尼加先生。』

「咦？」

只能往前走。

「麻煩你了。」

聽到艾蕾諾亞急忙喊了我一聲，我這麼反問道。

「我打算去找羽賀那。」

我把裝置遞給克莉絲後，聽到理沙的聲音說：「你可以痛扁他一頓。」

掛斷電話後，讓我扶著肩膀的克莉絲像看見敵人一樣瞪著我。

只要前方有你想珍惜的存在，就必須往前走。

「理沙，我還是決定離開教會。」

「克莉絲，你誤會了。」

『啊！阿晴先生。』

但是，艾蕾諾亞沉默不語。在那之後，艾蕾諾亞好不容易只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