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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界金融末世錄》 · 支倉凍砂 · 2.6萬 字

『你是當真的嗎?』

行動裝置另一端間隔好長一段時間才傳來聲音。

我相信那是因爲與月面之間的物理性距離而產生時差,但再怎麼說,也未免太久了。

從口吻聽起來,聲音的主人應該是覺得難以置信吧。

『你要把賭注下在ABS崩壞上面,這……』

「不過,數據很齊全,而且就理論來說,這樣的判斷應該沒什麼不好。」

『我不這麼認爲。基本上,B先生管他是NINJA還是其他什麼存在,只要有很多人有需求,魚的價值就會隨之上升。不過,因爲沒有錢,所以價格不會有變化的說法是騙人的。那算是在極端狀況下的例外。你看一下現實狀況就會知道的。對於有價值的東西,早晚都會有人願意出錢。畢竟資金一定會存在某處。有可能是在地球,也可能是月面的有錢人,搞不好是瑞士的小毛頭、比利時的牙醫也說不定。況且,管他是貸款還是什麼,那都無所謂。』

馬可一鼓作氣地說出一大段話之後,就這麼陷入了沉默。

那不是時差所產生的空檔,而是馬可在等著看我會怎麼反應。

「因爲用了博士的數據,所以你認爲我也像博士一樣變成病態性的悲觀論者?」

『我確實是這麼認爲。』

聽到馬可的簡短回答後,我輕輕嘆了口氣。我沒料到馬可竟然會如此明確地表示反對。

我等不及軌道電梯抵達地心軌道上的基地,在軌道電梯開始減速,一進到基地的收訊範圍內,便立刻打電話給馬可,但沒想到一開口就被潑了一身冷水。

「不過,我在港口親眼目睹到了。愚蠢至極的貸款竟然可以那樣橫行無阻。不僅如此,不動產的報酬率還低於2%。在地球上也沒發生過這種例子。如果這不是泡沫經濟,那會是什麼?」

『阿晴先生,你也知道的吧?正在進行中的泡沫經濟是無法察覺到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華萊士博士爲什麼會被揶揄是悲觀帝王吧?』

「我剛剛已經說了啊,租賃行情就是察覺到泡沫經濟的指標。」

設置在房間裏的喇叭發出聲音,廣播著軌道電梯即將在十五分鐘後抵達基地。

『……阿晴先生,請你冷靜下來。』

「我很冷靜啊。」

『……你知道沒有人能夠開發出一個系統可以自己察覺到自己的所有程式錯誤嗎?』

這狀況等於幾乎是全世界的人,都在保證不可能有一百二十五倍的投資回報。

我的腦海裏有一張桌子,桌面上堆滿如一座高山的籌碼。

『聽到這樣的說明後,有多少人會願意賭上自己的資金?』

我想要回答,話語卻消失不見。「只要看到有錢賺就馬上跟進的投資風格。」馬可的這句話像一把利刀深深刺進我的胸口。

馬可掛斷電話後,我有種忽然回到現實的感覺,不禁感到極度難爲情。

『出資人會懷疑我們失去了理智。月面的不動產行情從未下跌過,只有曾經呈現過停滯狀態,也有過三次相較下比較嚴重的停滯狀態。不過,行情一直都是上漲的。甚至可以說是暴漲。明明如此,有什麼理由可以說只有這次的停滯狀態不會再帶來暴漲,而會下跌?』

「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阿晴先生……我知道ABS的出現撼動了你的信念。我相信把賭注下在ABS會崩壞上面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畢竟我也覺得很不甘心。這或許是沒有數學才華的人會有的鬧彆扭心態吧。不過,請你回想一下風險和投資回報之間的關係。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這點,不是嗎?』

「還是說你是因爲華萊士博士受到嚴重虧損,纔會反對?」

走下舷梯的人們當中,很多人嘴巴開開地看著地球,而且淨是一羣年輕人。我猜想他們八成和我一樣都是在月面出生的傢伙。

我想要如此提出主張,但話語被自身的想法拉扯住,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因爲你有可能不夠冷靜,我希望聽第三人的意見。』

道謝後,我就這麼讓行動裝置開啓著,拎著一隻包包準備往房間走去。

穿過和月球沒什麼不同、由國際商業資本所設置的店家聚集的區域後,隨即看見包含新紀元發展公司在內的不動產融資攤位。不過,畢竟場面已經換到地球,可能是受到地球的理性影響,雖然有不少人在電子佈告欄望著物件行情,但感覺上多半隻是出自好奇心。

這裏雖然空間寬敞,但不算是什麼高級飯店,所以不會有人在電梯旁待命,等著爲客人按電梯。

「……猜得還真準。」

『你認爲把錢交給你管理的那些出資人,會願意把錢交給一個投資風格是隻要看到有錢賺,不管是什麼標的都會馬上跟進的人嗎?』

「怎樣?」

「這……」

「抱歉。」

可能是興奮感退去後產生反作用現象,我開始漸漸失去自信,不確定自己是否理智。

我穿過熱鬧的咖啡廳,點開行動裝置裏的電子郵件。

信件內容還沒結束。

一個人會篤定說出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的事情,就表示那傢伙哪裏出了問題。

『如果你真的覺得無法死心,請利用你的私人資金去投資。我不會干涉你私底下要做什麼,我也沒有那樣的權限。我不會要你改變對投資健康來說,效率很差的飲食生活,也不會對你說:「根據統計要結婚或找個伴侶纔會長壽,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老是拘泥於八年前的過去,想想辦法改變自己。」』

『市場啊。市場已經證明華萊士博士的想法是錯誤的,所以你處在不利的立場。』

走出軌道電梯後,再次搭上長距離的電梯。這裏是地心軌道基地,呈同心圓狀被設計成多樓層,並且可利用遠心力來體驗重力。隨著電梯往下降,可明確感受到身體的重量加重。就在開始感覺到身體變得沉重,就像得了感冒連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時,電梯總算抵達終點。

我陷在得不到答案的鬱悶感之中,前往事先在月面完成訂房動作、普遍可見的一般飯店辦理入住手續。基地的重力似乎已經比月面大了一些,我照著地球的慣例簽名,但拿筆的動作顯得僵硬。不過是一支普通鋼筆而已,拿起來卻覺得異常笨重。我知道有部分是因爲精神上受到打擊而使不出力,但還是忍不住有種前途多難的感覺。我陷入這般情緒之中時,聽到櫃檯人員這麼說:

我這麼心想,但內心同時有個聲音說:「不對,這樣的看法搞不好也是我的偏見所造成。」可是……我還是覺得……

這樣的畫面讓我不禁覺得回到了四年前。

馬可明明很冷靜,語調中卻隱約帶著嘲笑的意味。

這時,旁邊伸出一隻手,搶先一步按下按鈕。

基本上,定期聯絡事項以外的聯絡大多不是什麼好事。打從開始負責投資基金的營運工作後,我在不知不覺中養成這樣的負面反應,但接收電子數據後,發現是一封以熟悉的手寫字體簽上姓名的電子郵件。

聽到這裏,我總算明白馬可想表達什麼。

經過進場審查,並穿過閘口後,來到裝潢設計與月面的出境閘口如出一轍的空間。

聽到信件裏的最後一句話被人唸了出來,我驚訝地抬起頭。

原來就是這點讓馬可說出堅定的話語。

『所以,請你把投資的事情拋到腦後,好好去放鬆一下吧。』

我發問後,馬可立刻回答:

數學之所以得以在投資界受到尊崇,是因爲可以幫大家驅趕長年糾纏的野蠻直覺。大家可以不需要再仰賴一些可疑的投資手法。而投資回報有一百二十五倍的賭注,在數學上想必是在不可能範疇內的存在。

我不由得壓低聲音說道,畢竟這是足以讓人有這般反應的大事。一場每月會堆上數十億慕魯籌碼的賭局,就是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或許匯率交易是唯一可能符合條件的賭局,但很遺憾地,匯率交易的行情變動幅度受到限制。

我正是因爲用了寬廣的視野觀察不動產行情,纔會發現其異常性。不,我甚至覺得必須拉開距離纔看得出自己身處在瘋狂狀況之中的事實本身,就是泡沫經濟的表徵。

「謝謝。」

馬可的話語實在刺得太深了。

『那就這樣嘍。』

「川浦先生,我們這邊收到了給您的留言。」

「留言?」

我找不到話語回答。

『投資ABS時,明顯看得出ABS是深思熟慮下的結果。熟知投資界的客人當中,也有人早就知道ABS的存在,但甚至沒有一個客人聯絡我們說那不符合你的風格。不過,這次不一樣。因爲這次是從決定投資深思熟慮下的結果,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成預測這個深思熟慮下的結果會崩壞。針對這點你打算怎麼說明呢?在投資方面,我的能力明顯不如你,但在與出資人的互動方面,我比你更加頻繁。我敢說自己比你更瞭解那些人對你抱著什麼樣的期待。他們所期待的是信念。合理的信念。』

「不過……執著會害死人。投資時最要不得的事情就是執著於錯誤想法。」

「咦?」

『問題是要如何跟出資人做說明?難道要跟他們說我們公司接下來將會把資金投在月面不動產崩壞的可能性上面?』

「那不然是爲什麼?」

馬可用著就像理沙在勸戒他人時的態度,一句一句地緩緩編織話語。

房間劇烈晃動了一下。

還有,幾乎是確信可贏得勝利的興奮感。

當機器人會自己說「我沒有故障」的時候,大多表示已經故障的道理就在這裏。

眼前出現打扮得比四年前更加穩重的艾蕾諾亞身影。

「什麼!」

明明有著時差,馬可卻能夠打斷我說話。

我頓時以爲自己受騙,但窗外的景色和在月面時看到的景色不同。彷佛隨時可能往這方墜落下來的巨大藍色球體,大方展現出其渾圓壯實的曲線。

在咖啡廳裏,艾蕾諾亞隔著桌子坐在對面優雅地啜飲紅茶。

『你好。既然你已經抵達基地看到這封信,就表示已經拿過鋼筆簽名,有種前途多難的感覺吧。』

說罷,我把視線拉回行動裝置上,但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我真的興奮到了極點。我深信不疑,覺得自己找到一張藏寶圖,可以去到一座未被任何人發現的島嶼挖寶。我將得到一筆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財富。一筆甚至能夠讓人死而復生的財富。那可以讓我的夢想成真,並證明存在我心中的投資不成文規定是正確的!

我嘆了口氣後,馬可給了我這麼一句:

我是否因爲自我投資的不成文規定遭受到ABS的攻擊而感到內心動搖?我是否因爲漸漸無法理解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股市而感到鬱悶?我是否因爲投資回報漸漸變少而感受到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沉重的壓力?

『所以我也決定去一趟久違的宇宙空間。』

意思就是馬可沒打算聽完所有的說明。

我要笑不笑地低喃一句後,繼續閱讀信件內容。

這是一個出了名的邏輯問題。這個問題如同光靠直尺和圓規作圖無法將任意角度三等分一樣,指出在邏輯上不可能做得到。

『一下這邊,一下又換那邊,我記得你不是這樣三心兩意的人。』

『問題不在於虧損。基本上,如果我比阿晴先生更懂得投資,早就自己成立基金公司了。』

這股興奮感瞬間轉換成責備自我的尖刺襲來。

在月面上找不到一個交易規模大到連難以置信的鉅額賭金都吸收得了,行情變動幅度達到好幾倍、好幾十倍,甚至達到一百倍的投資。恐怕有史以來,世上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投資。

我啞口無言。

『這次因爲聽到你要過來──』

我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程式錯誤」是事實。

不僅如此,想必保險本身的價值下跌也是造成虧損的兇手。

『修拜崔爾投資公司在業界是排名在前15%的公司耶?住宅支援計畫也推展得很順利。我們沒有不好。一點也沒有。現在只是市場的氣氛很詭異而已。我覺得你應該和市場稍微拉遠一下距離,讓視野更寬廣一些比較好。』

「只要看國際收支就會知道的。很明顯地,月面的不動產行情是靠著地球的資金流入在支撐。看租賃行情異常低的報酬率,也可以看出目前的漲價不是實際需求所造成的狀況。這是投機行爲。不僅如此,從近期的數據中,也可看出來自地球的投資速度略顯衰退。這恐怕是因爲在最前線的那羣人開始察覺到事態有異。所以──」

在光傳導和沉默之中,花了足足十秒鐘才繼續傳來馬可的話語:

「……喔,好。」

「我們飯店見喔!艾蕾諾亞。」

我不由得揚聲說道,櫃檯人員隨之投來注意目光。

馬可想表達風險和投資回報之間的單純關係。如果是高投資回報,風險理所當然也必須是高的。大家都認定市場裏沒有一個人,不對,應該說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有機會遇到預估可有一百二十五倍投資回報的賭注。正因爲認定ABS不會不履行債務、不動產貸款不會遇到違約,保費纔會變得便宜,投資回報也纔會拉高。

華萊士因爲進行大規模的負利差交易而造成莫大虧損。假使華萊士的投資是針對ABS的保障商品,每經過一定期間就會因爲必須支付保險金而荷包失血。

不過,混在三三兩兩分散開來的乘客之中,我沒有對地球的湛藍表現出太大的興趣。

「誰?」

我抬起頭,伸手準備按電梯按鈕。

咦?

「修拜……艾蕾諾亞?」

當中也有很多人搖著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果然要有這樣的反應纔對。在那樣的價格下也想在這裏進行融資,這樣的想法怎麼想也太不對勁了。櫃檯前當然不見聆聽說明的客人身影,那畫面簡直就像展示著從月面來的外星人。

「沒有,我……」

「這可是一個大好機會。一個難以置信的機會。」

馬可的話語來得實在太過於咄咄逼人,別說是生氣,我甚至忘了要如何內心動搖。

『阿晴先生,被哞哞一族追趕過去,投資回報率又降低,現在又來個ABS,我知道你因爲這些事情感到信念動搖而覺得不好受。可是,請你不要因爲這樣就意氣用事。』

如果看見有人想把資金投入在這種賭注上,大家會心想那個人是理智的嗎?會有人願意把錢交給那樣的人管理嗎?

『你現在的想法也有可能是錯誤的。在這樣的狀況下,最佳方法就是賣掉ABS,保持旁觀態度。這樣就可以零風險。基本上,不是已經有個比我聰明幾百倍的人否定你的想法嗎?』

看來軌道電梯在數學的守護下,今天也平安無事地抵達了目的地。

然而,如果換個角度從局外觀看自己的狀況,或許看起來真的像一個篤定一定會贏得這把賭注的賭徒。

『我也不願意什麼都不聽就劈頭反對。』

『不過,如果是要以基金的名義去投資,我絕對無法贊成。哪怕有必要聯絡理沙小姐,我也一定會阻止到底。沒錯,如果真能夠實現那樣的投資回報,確實會是很驚人的金額,但它的成功率卻是低到不能再低。請你不要被矇住了眼睛。況且,這樣也會失去太大的東西。阿晴先生,你不是經常會說不可以做出會失去一切的賭注嗎?』

我不是刻意在裝酷,而是還沒有從馬可的忠告打擊之中振作起來。

『想要得到一萬二千五百%的利益,必須承擔多大的風險呢?』

不過,這裏是地心軌道基地,艾蕾諾亞應該在地球纔對啊?

「我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擾了?」

艾蕾諾亞保持著笑容說道,我搖了搖頭說:

「沒有,但嚇了一跳就是了。」

「呵呵。」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並緩緩壓低視線,一邊把玩紅茶杯,一邊說:

「理沙小姐還是一點都沒變喔。」

「咦?」

從剛纔到現在,我做出一連串感到錯愕的反應。

因爲是在滿腦子想著ABS的事情時突然面對重逢的場面,我的思緒完全停擺。

「她好像非常掛心你。」

「……你這話的意思是……」

「呵呵,你這次是在月面追查多麼大規模的案子呢?我剛剛坐在這裏一直看著你辦理入住手續,結果看見一張精疲力盡的臉。」

艾蕾諾亞露出感到傷腦筋的笑臉問道,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從以前就很容易讓情緒表現在臉上。」

「……是嗎……」

四年前,我因爲羽賀那和當時的外區騷動一事所造成的精神打擊,而臉部無法動作。

即使如此,就連雷娜也還是看得出我的表情。理沙就更不用說了。

「是的。我猜根本不需要有表情,也能夠表現出心情。」

說罷,艾蕾諾亞讓視線看向遠方,像是看著四年前的記憶。

「見到你之後,我覺得自己找回一些以往的野丫頭心態。」

「這個嘛……確實是隱約感受得出來……」

「是嗎?」

「意思是……」

「所以,我難以啓口說自己在你的協助下擊垮了阿法隆,總覺得那樣有些厚臉皮。」

跟著,輕輕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有一個企圖。我盤算著如果參加這些大人物的聚會,搞不好有機會找到一個對象願意開放權限,通融我瀏覽爲了尋找羽賀那的公家數據。

在追查阿法隆的非法行爲時,艾蕾諾亞感到絕望而就快放棄,但我告訴她還有做得到的事情,並提議前往月面的盡頭查看發電板。比起那時候,艾蕾諾亞此刻的表情更強烈散發出難以置信的情緒。艾蕾諾亞不知道想起什麼而忽然笑了出來,跟著表現得像個小女孩,用雙手輕拍自己的膝蓋。

「我想早一點見到你。光是這樣不行嗎?」

「任憑頭髮留長也不修剪,成天穿著睡衣。牀上的被子從來不摺,還到處散落書本和垃圾。嘴巴四周也長滿了鬍渣。」

「對不起,我太依賴你了。」

明明在地球就會見到面,艾蕾諾亞卻特地來到基地。

一種已經徹底達成目的的表情。

說罷,艾蕾諾亞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這個處在只能乖乖聽話的立場的人,只好甘於承受那壞心眼的眼神。

聽到我的話語後,艾蕾諾亞輕輕點點頭說:

「……我臉上有寫答案嗎?」

「我一直在想就這樣進展下去真的好嗎?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說什麼也一定要先見到你一面纔行。」

「你是在期待我回答『我想開了,我不會再留戀你了』嗎?」

「我在想如果待在你身邊,或許我也能夠繼續燃燒。」

「我以爲那是因爲在體力上和精神上都到了極限。不過,事實不然。那時候的我已經漸漸失去野丫頭的活力、漸漸失去那種傲慢少女不怕失禮也要癡心說夢話的炙熱熱情。」

那正是所謂的──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那時候自己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的態度,還是很孩子氣。當然了,我也是真心覺得你是很有吸引力的對象。」

艾蕾諾亞千里迢迢地從歐洲的森林裏來到這裏,如果要說只是出門去散個步,應該說不過去吧?而且,等我去到地球后,本來就預計到艾蕾諾亞的住家叨擾。說到我們公司的投資基金,本來就有很多大戶出資人是經過艾蕾諾亞的介紹,或是艾蕾諾亞介紹的人再介紹客人給我們。所以,和這些出資人見面也是要到艾蕾諾亞的住家叨擾的目的之一。

「老實說,在藉助你的力量之下,試圖把阿法隆逼到絕路那時,我已經到了極限。」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徹底死心。我帶著嘲笑自己的心情回答:

艾蕾諾亞有些生氣地看著我,跟著在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放火點燃」的說法實在用得相當貼切,我想笑也笑不出來。

「後來,理性取而代之地一點一點開始控制思緒,添補了空出來的部位。因爲某某原因再加上某某原因,所以不能放棄。你絕對不能夠放棄!你絕對要努力!可是,靠理性來支撐是會有極限的。就在面臨極限時,我遇到還默默捧著大量燃料的你。於是,我放火點燃了燃料。」

只能夠一直注視著艾蕾諾亞持續說話的身影。

我發問後,艾蕾諾亞抬高壓低的視線。

「……掙扎?」

說著,艾蕾諾亞看向我。

艾蕾諾亞眯起眼睛,在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說道。過去在幾千萬幕魯、幾億慕魯的金額在空中交錯的世界裏,艾蕾諾亞也一直貫徹自我到底,她當然不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千金小姐。

「沒錯,就是傲慢臭丫頭的時候。」

畢竟艾蕾諾亞是氣質高尚的千金小姐。

艾蕾諾亞的口氣隱約散發出「真是受不了你」的意味,但如果知道我爲什麼會露出像被人痛打一頓的表情,恐怕就連艾蕾諾亞也會明確表現出受不了的情緒。

我露出帶著疑問的目光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搖搖頭說:

說罷,艾蕾諾亞嘆了口氣。艾蕾諾亞以無限優雅的態度緩緩發出嘆息聲,但也因此讓人覺得是深深的嘆息。

「我說會害怕環境改變,其實帶有一些騙人的成分。」

「我的心意被你糟蹋的那件事也包含在內。」

不過,看見我的反應後,艾蕾諾亞略顯慌張地開口說:

然而,在宇宙港口告別之際,艾蕾諾亞也是露出像現在這樣的表情。

我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伸直背脊,擺出準備要做發聲練習似的姿勢。我這才察覺到艾蕾諾亞本身想必也經過了一番掙扎。

艾蕾諾亞輕聲說道,跟著讓視線落在手邊的紅茶杯上。

「該怎麼說呢,根本完全是照著你的計畫走。」

「呵呵。後來,你就像一顆火球拉著我走,讓我順利走到終點。不過……」

「以規模來說,凌駕在綠寶石工業之上。」

「畢竟從那次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年,但我看你好像還是一樣。對付阿法隆那時候也沒看過你表情那麼疲憊,這次的對象是何方神聖呢?該不會是綠寶石工業吧?」

艾蕾諾亞看著我,反問說:

「不過,看見你從大門搖搖晃晃地走到大廳來,我忽然覺得自己決定回地球是正確的判斷。」

「因爲環境改變嗎?」

「不過,我確實是想到了什麼。」

「我忽然有種想開了的感覺。」

「你是說……傲慢臭丫頭的時候?」

艾蕾諾亞當時會依賴那麼多藥物,也表現出近乎瘋狂的執著態度,想必有部分原因是因爲身心兩面幾乎到了快要承受不住的極限。

「你這麼說我,但我看你纔是因爲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所以出現在這裏吧?」

「你還有必須去追尋的目標。一個即使已經打倒阿法隆那般龐大的存在,仍得不到滿足的什麼目標。或許你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那其實不是普通小事。不過,那裏確實是一羣抱著這種想法的人所聚集的地方。一羣追尋看不見盡頭的不知什麼目標的人們。不然也可以形容是一旦決定這麼做,就會不貫徹到底不甘心的一羣人。」

我想八成是刻意的吧。

「是啊!不過,沒錯,正是你說的環境改變。」

「也不洗澡,總是一手拿著食物喫飯。」

我甚至不需要刻意保持沉默。

「燃燒殆盡?」

可是,我拒絕了艾蕾諾亞,艾蕾諾亞因此選擇離開。

「沒有那回事──」

聽到我的話語後,艾蕾諾亞隔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把視線拉回我的身上。當她緩緩轉動視線看向我時,臉上儘管帶著微笑,卻隱約散發出怒氣。

說著,艾蕾諾亞把視線移向一大片玻璃的另一端。

艾蕾諾亞像是刻意補上一句奉承話語的說話態度,反而讓人覺得痛快。

上次通電話時,艾蕾諾亞說她去見了訂婚對象。雖然艾蕾諾亞嘴裏說是周遭的人在起鬨,但以她的個性來說,如果不是心甘情願,絕對會毅然反對這種事情。

「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小心長大了。所以,那時候我之所以會向你表白……」

我看著艾蕾諾亞的臉,心想:「原來如此,說得有道理。」

「咦?」

艾蕾諾亞這麼說,還露出一張感到傷腦筋的笑臉,這教我要怎麼回答?雖不至於到糟蹋心意的地步,但我沒能夠回應艾蕾諾亞的心意是不爭的事實。

「不。我是因爲有你拉著我走,才能夠走到最後一步。那時我其實已經走不動了。」

艾蕾諾亞只有在說出這句話時,表現出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態度。

「有。」

說著,艾蕾諾亞果然朝向我露出壞心眼的眼神。

除非是相當廉價的飯店,否則不論是哪一家飯店,似乎都會保有可看見地球或月球的窗戶。

艾蕾諾亞讓身體往椅背上靠,一臉「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我試著思考,但想不出答案來。對方爲了見我一面而特地千里迢迢來到這裏,我卻掌握不到對方的意圖。這樣的事實讓我覺得自己極其薄情,而忍不住想要逃開。

「你挑選話語的方法真的很獨特。」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答道,我忍不住眨了幾次眼睛。

「我那時不是快要承受不住,而是已經到了極限。可是,我不能夠在那個時間點屈服。除了爲了保住面子或自尊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不想讓一路來的努力付諸流水。」

我聽不出艾蕾諾亞是刻意這麼說,還是別有用意。

當時我以爲艾蕾諾亞是抱著符合貴族作風的想法,認爲拋頭露面有失格調才決定返回地球。或者也可能是因爲我沒能夠回應她的心意。

面對艾蕾諾亞彷佛識破我不夠成熟之處的目光,我除了縮起身子,什麼也做不到。

「真的。」

艾蕾諾亞此刻打扮得無懈可擊,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那樣的醜態。明明如此,我卻想像得出艾蕾諾亞當時的模樣。原因很單純,因爲以前的我也是一樣的德性。

我想起自己被馬可訓了一頓。這絕不是能夠向人炫耀的投資。

「肯定是爲了做最後的掙扎。」

如今,我們在這樣的場地再次面對彼此。

我想起那時候讓葛詹尼加也加入同伴一起揭發阿法隆的非法行爲,掀起一場打倒阿法隆的世人大合唱。那時艾蕾諾亞表示付出的辛勞將在此得到回報,所以決定返回地球。

我大概能夠明白艾蕾諾亞所描述的狀況。世人會以「長大成人」來形容那樣的狀況。

「是的。我真正害怕的是自身的改變。」

「你是想到……?」

「咦?」

「騙人?」

艾蕾諾亞的話語讓我有點意外。

「真的嗎?」

「你真的是嘴巴很壞。」

可是,事到如今何必提這件事呢?

「我是想來跟和我一起大冒險過的人見面,當然不可能沒有想到什麼就跑來。」

我不由得發出少根筋的聲音。

「我絕對要報一箭之仇!我要對著象徵修拜崔爾家族之神與正義的家徽旗幟發誓,絕對會追著敵人追到盡頭!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心中的這股烈火變得越來越弱。就某個角度來說,我那時候害怕極了。原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夠熊熊燃燒的火焰居然擅自越變越弱。」

「……方便請教是什麼意思嗎?」

「所以,我真的覺得很慶幸,幸好像我這種普通人沒有留在月面讓人看見慘不忍睹的模樣,反而還能夠變成可以幫人解圍的立場。」

「……咦?解圍?」

我大意地反問道。

在那一刻,艾蕾諾亞把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在那之後,艾蕾諾亞一副忘了拿什麼重要物品似的模樣東張西望,最後果然還是直直盯著我看。看著艾蕾諾亞的模樣,我開始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不當發言,可以讓艾蕾諾亞有如此大的反應。打倒阿法隆真的是一項非常辛苦的任務。必須出庭或參加議會提供證詞,也必須面對媒體,滿滿的行程像是要逼死人。老實說,我也懷恨地想過艾蕾諾亞若是沒有回地球,就可以多少幫我分擔一些工作,而且還想過不止一兩次。

明明如此,艾蕾諾亞竟然會說解圍?什麼時候的事?是哪件事?

我真的毫無頭緒,只能夠也盯著艾蕾諾亞看。

艾蕾諾亞有些哭喪著臉,這麼說:

「阿晴先生。」

「是、是。」

「你會不會是那種除了投資之外,對其他事情完全一竅不通的人呢?」

比起四年前,現在的艾蕾諾亞有女人味多了。

我想起曾聽說過艾蕾諾亞還是個傲慢臭丫頭時,勒高夫來到月面看到艾蕾諾亞的慘狀後,深受打擊到臥牀好幾天。若是收起野丫頭個性,艾蕾諾亞以前肯定會是像美麗天使或可愛精靈的女孩。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抱著像等待判決公佈的囚犯心情點點頭說:

「常常有人這麼對我說。」

艾蕾諾亞按住額頭,緊閉上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那模樣簡直像在說:「我這持續了四年的貼心舉動到底是爲了什麼?」

然而,我還是一頭霧水。那時艾蕾諾亞選擇離開是在爲我解圍?

我打算重新問一遍的那一刻,艾蕾諾亞保持低頭按住額頭的姿勢瞪起我來。

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請容我把話說在前頭,那是我艾蕾諾亞‧修拜崔爾一生僅此一次的貼心舉動。」

「那、那真是……不敢當……」

「原來羽賀那小姐也那麼喜歡你。」

「……你說羽賀那很有深度?」

我在椅子上痛苦地扭動身子求情,但艾蕾諾亞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

艾蕾諾亞自顧自地笑開懷一陣後,還是用著一派輕鬆的態度說:

「我說的是真心話。你真的是專情一致到了極點。你肯定是那種會打從心底愛一個人的類型,不像我只是一時的熱情。」

很快地,艾蕾諾亞便一副全身無力的模樣嘆了口氣,然後露出不悅的表情別過臉說:

我在椅子上慢慢縮起身子,但最後還是放棄掙扎地重新坐正身子,一句一句地說起關於羽賀那的事。

在月面、在投資界,沒有人不認識我。原因是事件的兩名當事人之一回到地球去,我不得不出面應對一切。

「話雖如此,但當然也有可能不是我推測的那樣。另一種可能性在地球也構成了問題。我指的是被月面的有錢人用錢買走才華的一羣人。」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想法,但我覺得羽賀那小姐肯定知道你的消息。」

「我是因爲想到如果你上媒體的機會變多,羽賀那小姐發現你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月面堅持遵從自我信念,巴頓明明有能耐讓自己逃過一劫,也是個熟知如何利用金錢和權力到極限的人,卻沒有采取激烈手段。

的確,就這個角度來說,月面的情勢十分穩定。在月面時而會發現企業互相勾結或價格壟斷的事例。不過,這些事例不是會被公家機關揭發,而是會被因爲自己的強烈慾望而試圖不讓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不當獲利的某人揭發。

「對於人們的期待要刻意反其道而行,那可不是一件普通小事。我知道你也很熟悉市場,但在這方面我也頗有自負。反而應該說我比你更瞭解有多少詐騙企業,長壽到讓人想都想像不到。」

「所以,對於另外一件事,我很開心聽到馬可的成長。」

躲在浴缸裏哭泣那件事明明是我調侃艾蕾諾亞的話題,現在卻被反將一軍。

「我覺得這樣很好,十分符合你的作風。像是帶著我到月面的盡頭,或是我明明說會害怕,還硬逼我看宇宙空間,還有即使我說了好幾遍已經走不下去,也不把我的話當成一回事。從這些表現裏,確實可以窺見你的個性。如果是我這種人接受了你的心意,搞不好會覺得壓力太大而躲進浴缸裏。」

而且,每次說出我認爲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艾蕾諾亞不是會被嗆到,就是臉頰泛紅地伸出手喊卡,打斷我的話語。看見艾蕾諾亞的反應,我才終於得以客觀地理解到自己有多麼喜歡羽賀那。

市場有時候會超越投資人可承受的限度,持續非合理的狀況。

「你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性嗎?不過,要說這樣很符合你的作風也是吧。」

「就這樣的角度來說,月面算是個好地方。不過,如果是一直待在月面的人,或許不會察覺到這點吧。」

我抱著至少要做出一些反擊的心態試著使出反擊。

我開口試圖說話,但被艾蕾諾亞的犀利目光制止了。

「她只是不主動聯絡而已。」

「現在是不是換你告訴我讓你專情一致的故事細節呢?幸好我們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嗯?」

艾蕾諾亞抽出插在細長玻璃杯裏的吸管,氣泡隨之在吸管的前端破裂開來。艾蕾諾亞把吸管前端指向我,輕輕揮了幾下。

「像阿法隆事件,如果是發生在地球,我們可能早就性命不保了。」

不過,我相信最大的原因是很多人都深信月面纔是屬於他們的理想鄉。他們或許會因爲其他事情爭吵,但對於有可能阻礙生意的弊端,不論是什麼樣的事態,都會團結一致地予以排除。月面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一副覺得受不了的模樣嘆了口氣。

「那個……」

上一世紀的偉大經濟思想家凱因斯不是說過了嗎?

「後來上訟被駁回,被判入監服刑,對吧?」

「在地球也沒聽過那麼浪漫的故事。」

「意思就是,你一直都是個小男孩。」

「沒錯。在投資上最要不得的就是執著。人家說股票不會自己挑選主人,對吧?就算你灌注再多的愛情,股票也會絕情地背叛你。」

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艾蕾諾亞將離開我到遙遠天邊去,只留下一絲絲的聯繫。

「竟然在被窩裏握住彼此的手……真是受不了……!」

想到自己如此少根筋,我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氣。就連在費了那麼多心力關注的投資界,也有可能陷入察覺不到的陷阱裏。在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我簡直是老是在踩陷阱。

艾蕾諾亞再點了一杯飲料,但這次不是熱紅茶,而是冰氣泡水。

而月面上的企業規模,可以直接和慾望的強大程度畫上等號。艾蕾諾亞的公司就是被這強大的慾望擊垮,導致名譽受損。不過,艾蕾諾亞最後終於揭穿陰謀,成功挽回名譽。

我咒罵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又不小心給了艾蕾諾亞可以挖苦我的話題。

只有巴頓順利逃過一劫。

「咦?」

往事被反覆說出來,實在讓我有些難爲情。

艾蕾諾亞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的確,巴頓親口說過那樣的可能性。

我這才察覺到艾蕾諾亞已成爲過去的存在,變成記憶裏的人物。

「阿晴先生,請你繼續往前進,直到你甘心爲止。我會在地球爲你加油打氣的。」

不愧是修拜崔爾家族的第二十九代主人,行事作風果然清高。

「抱歉,我失言了。」

「不過,我鬆了口氣。因爲看見你如此地專情一致。」

我試圖說些什麼,但察覺到此刻說什麼也沒用。

在城堡裏編織愛情,不論過了一百年還是兩百年,都永遠保持一顆清純少女心。我終於知道理沙給艾蕾諾亞的這般評價是正確的。艾蕾諾亞對羽賀那的話題之關注,可說相當熱烈。

艾蕾諾亞的口氣帶著些許責備的意味,但到了現在,我似乎能夠明白艾蕾諾亞會想責備我的原因。

羽賀那動不動就說人家是白癡或什麼的,我從沒見過罵人功夫那麼了得的傢伙。

「呃……」

「所以,我認爲住宅也是如此。」

「執著。」

「我不會手下留情。我應該夠資格做這麼一點反擊。」

艾蕾諾亞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那模樣像極了理沙。

「是嗎?」

理沙之所以硬是把我踢出月面,就是爲了要我以寬廣的視野去觀看事物。

這也說出把賭注放在泡沫經濟崩壞上的人們,有多少人在壯志未酬之下消失不見。

「搞不好就近在你身邊,只是沒有主動搭腔而已。」

「……啊!」

「當然了,這純粹是我的推測而已,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

「你真是的,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我又不是野丫頭。」

艾蕾諾亞確實夠資格。我陷入反省情緒之中時,艾蕾諾亞忽然露出柔和的笑臉說:

我也告訴艾蕾諾亞關於ABS的事。我抱著期待,心想艾蕾諾亞身爲與我一起追求「打倒阿法隆」這個被世上所有人嘲笑的目標,最後終於實現目標的同伴,應該會認同我的想法。

「唉……不,或許是吧。說得也對,你這次的旅行目的本來就是那麼回事。」

艾蕾諾亞會來到這裏,想必是爲了親自做出一個了斷。

「老實說,我還想著等我以後有孫子時,要偷偷告訴孫子以前奶奶幫忙撮合過一對情侶,但對當事人來說,卻是連發現都沒發現到的小事……」

「我身邊?你說羽賀那?」

我確實把注意力全放在這點上面,完全沒有思考到艾蕾諾亞說的可能性。

「光是打倒阿法隆還嫌不夠,現在經營投資基金經營得成功,想必也有花也花不完的金錢吧?明明如此,卻還會傾注心力在那種會害人憔悴消瘦的投資案件上面?明明過著每天必須消耗那麼多能量的日子,卻到現在還忘不了八年前的戀情?你這種專情一致的程度,不是隨隨便便使出小伎倆就對抗得了。就算是在我還是傲慢臭丫頭的那時候要應付你,恐怕也會很痛苦吧。」

然而,在聆聽過程中,艾蕾諾亞只是偶爾出聲附和。她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沉默地聽我說話。那模樣就像溫柔的母親聆聽孩子一臉正經地說窗外有怪獸。

「羽賀那就近在我身邊?」

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厭煩。

「八年來沒有捎來任何消息。即使有我這個強大、強大到不行的助力,還是沒有消息。」

「……如果你願意手下留情……我會感激不盡……」

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笑容,但不知爲何散發出就快哭出來的氛圍繼續說:

艾蕾諾亞扭著身子笑了出來。

「呵呵。回到剛剛的話題,我會說對於人們的期待要刻意反其道而行是一件難事,那是因爲人們本來就很難把自己的期待當作不曾有過那回事。」

「一個人除外。」

艾蕾諾亞聽到最後甚至還流起汗來,並丟來這麼一句感想。

我想逃也逃不了,而且艾蕾諾亞似乎也沒打算放過我。更重要的是,我自身也知道想要逃避過去是不可能的事。

「羽賀那果然有可能是……」

艾蕾諾亞在胸前輕輕擊掌般雙手合十,並收起前一刻還散發著的高尚貴族氛圍,雙眼炯炯有神地這麼說:

艾蕾諾亞的發言讓我想起和伊果的交談內容。

「……你今天怎麼沒有打扮成蘇西‧吳?」

「經營團隊的幾乎所有人都是。」

還有,明明是一羣爲了邁向賺錢之路而甚至互相懷抱恨意的人們,卻絕對不允許有人把對方當成獵物宰殺。我記得月面之所以不存在任何黑手黨或其他同類組織,是因爲必須通過嚴格的身分證明審覈才能夠來到月面,而月面沒有地方躲藏,也無處可逃可能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我覺得她到現在也還是一樣那麼喜歡你。」

說到阿法隆有多麼龐大,那可是足以匹敵一個小國。

「這……可是,我和理沙都……」

那態度彷佛在說:「如果不喝點冰涼又清爽的東西,可能會熱到暈過去。」

跟著,又這麼補上一句。

「好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我也覺得能夠明白理沙小姐爲什麼會那麼疼你了。」

我反問後,艾蕾諾亞詭異地扭曲著嘴角。等到我察覺到那是感到難以置信的笑容時,艾蕾諾亞已經忍不住嘆了口氣,含著細長的吸管啜飲一口氣泡水。

「畢竟那時候在地球也被大肆播放。地球上的人們對月面可說是又愛又恨,所以發生阿法隆事件時,真的是鬧得沸沸揚揚。尤其在我國,那真是轟動到了極點。等你要入境我國時,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想必會被一大羣粉絲包圍。」

「就是因爲知道你們拚命在找她,纔會沒有主動聯絡吧。因爲光是聽你的描述,就覺得她是個很有深度的人。」

「我認爲那樣的可能性很高。地球上到現在還會因爲很多事情而爭執不休,像是戰亂紛爭、政變或是資源分配的問題,也有從幾百年前便持續到現在的爭執……因爲這樣而被捲入不幸事件的人數並不算少。所以,對於月面明明受到強烈慾望的控制,卻能夠僅止於強烈慾望就讓事態獲得了結這一點,地球上的人們會覺得非常羨慕。」

不過,正因爲艾蕾諾亞如此直接表現出好奇心,反而讓我能夠淨是回想起與羽賀那開心相處的一面。

「你是月面人。如假包換的月面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地球人有多麼嚮往月面。」

艾蕾諾亞等待我的反應等了一會兒後,繼續說:

「月面是真正的雲端上的世界。那裏是一個新世界。住在月面是一種夢想,在月面獲得成功是更大的夢想。就算是事到如今已無法離開家鄉的人們,也一樣會感到嚮往。你或許會笑他們就像鄉巴佬一樣,但你知道嗎?投資月面的行爲算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表徵。」

艾蕾諾亞眯著眼睛,感覺像在對著某個無知者訓話。

「月面上會有那麼多投資基金或其他什麼的,都是因爲有很多人說什麼也想要和月面扯上關係。當然了,賺錢也是目的之一,但包含可以獲利的期待,月面就是一個夢想國度。」

「夢想……國度……」

「沒錯。所以,想要看清楚月面的泡沫經濟會在何時破裂,就跟在計算他人何時會放棄夢想一樣。而對於人們有多麼不容易放棄自己的夢想這點,你應該已經從自身的經驗中得到深刻的體會吧?」

我無話可說。

「而且,價格確實從來沒有下跌過。就連我都有過念頭,心想是不是還是應該投資一些比較好。沒辦法,它的價格一直漲嘛。我之所以能夠放棄念頭,是因爲深刻理解月面那地方就像一個詐騙的大染缸。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因爲理解現實,肯定無法抗拒得了這股趨勢。」

我想起在地心軌道基地的入境閘口看見了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臨時攤位狀況。人們看著電子佈告欄上的價格不停搖頭。對於那樣的反應,我的認知是「地球人知道那價格明顯是月面的瘋狂現象」。

然而,如果艾蕾諾亞的說明是正確的,也可以解讀成那是認爲月面果然是高不可攀之處的反應。

認知偏誤。

還有,在原地打轉的理論。

「我認爲你心裏其實是理解狀況的。不過,你無法徹底死心的心情完全寫在臉上。」

艾蕾諾亞的話語讓我心頭一驚,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然而,艾蕾諾亞的臉上明明掛著淡淡的笑意,表情也顯得溫和,卻隱約散發出嚴肅的氛圍。

她的目光緩緩地直射到我的內心深處來。

「爲什麼呢?」

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我感受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不過,艾蕾諾亞說的話再正確不過了。

潛藏在我內心深處的不知何物。這不知何物在遇到「賭上ABS會崩壞的可能性」的荒唐劇本後,點燃了會讓人失去自我的火焰。

我抱著像早上起牀後去淋浴的心情,聽著艾蕾諾亞說得緩慢,但用著清脆響亮的聲音說出的話語。我沒有插嘴,也沒有做起思考。

我彷佛聽見耳裏深處有人在罵我。

我心裏清楚知道這幾個答案都看似正確解答,但其實不然。這些事情都還在我處理得來的範圍內,說穿了,就是當天即可消化完畢的想法。

「你應該想得到必須放棄的理由,不是嗎?」

「說你太過成熟可能帶有一些語病。或許應該說你太過虎視眈眈,摩拳擦掌過了頭。你不被任何事物所誘惑,直直盯著目的,一步一步穩健地做著準備……」

我相信自己一直朝向自我目的,勤快地堆疊累積結果。

那就是強悍。

艾蕾諾亞一派輕鬆地說道,那態度無所謂到讓我都覺得難以置信。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只是……」

也就是說──

「當中也有讓我忍不住感到佩服的公司。」

『不是……可是……』

多虧有了艾蕾諾亞的建言,我已經沒有必須猶豫的理由。

那時候的我不是拚命地想要朝向「那裏」邁進嗎?

我在記憶裏回溯。回溯到比四年前更久遠的過去。過去我應該曾經把「那裏」視爲目的地過。在那個沒有任何理由,就是覺得人類第一次在月面留下的腳印酷斃了的少年時期。

艾蕾諾亞做出動物伸出利爪的手勢,像貓咪一樣反覆揮出拳頭。

「而且,畢竟地球上的人好像相當嚮往月面,我聽說投資月面還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表徵。」

不過,我看清了所有問題。我已經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感到痛苦且困惑。那種感覺就像發現在二次元底下交纏在一起的線條,換到三次元的空間後完全沒有交纏在一起。

『以針對不動產行情的避險爲主要目的的基金?』

「那是當地人的現實聲音。」

因爲我回答不出來。

「……不、不是啊,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我舉高手自己擦拭擅自落下的淚水。

不對。

「凡事就看你怎麼說。」

對於我的發問,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

「你回想一下去莎蒂亞那裏打聽ABS時聽到了什麼?」

答案到底是什麼?難道如馬可所說,我是想要讓受到數學控制的市場大喫一驚嗎?還是因爲可以讓住宅支援計畫增添氣勢?或是可以搶先哞哞一族?

『……唔……』

理沙和馬可做出抗拒的反應,另一方的艾蕾諾亞則是天真地說放手去做就好。

「不過,看見你已經習慣虎視眈眈的模樣,周遭的人都感到喫驚。然後,說來說去你還是確實觀察著周遭的狀況,所以看見周遭人們的喫驚反應而覺得驚訝。你心想:『怪了?怎麼大家都是這種反應呢?』」

艾蕾諾亞曾經在如慾望濃縮之地的月面,儘管渾身是傷,仍戰鬥到最後一刻。

就好像從陷入瘋狂情緒之中的悲觀帝王,變成會爲了未來謹慎思考的寡婦。

「?」

艾蕾諾亞看向窗外的地球。

可是,爲什麼艾蕾諾亞會知道呢?只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就可以明顯看出原因嗎?

「投資不是賭博。投資是無數人爲了確認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而有的行爲。其中塞滿了無數人的想法。所以,一個人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在投資一目瞭然。投資失敗時之所以會覺得丟臉,原因就是出在這裏。我說錯了嗎?」

艾蕾諾亞的話語讓我忍不住想要頻頻點頭。

「所以,你放手去做就好啦!」

背面的背面即是正面。

「你不是有錢嗎?也有門路,不是嗎?放手去做就好啦!」

你是白癡嗎?

最後艾蕾諾亞只抿嘴輕輕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然而,我就算不願意,也清楚明白艾蕾諾亞的意思。

我因爲突來的舉動而陷入困惑之中時,眼前的艾蕾諾亞抬起身子,把手帕貼上我的臉頰。

聽到我的低喃聲音後,艾蕾諾亞面帶笑容微微歪著頭,並放下手上的玻璃杯。艾蕾諾亞動作輕柔地拿出手帕,朝向這方遞來。

艾蕾諾亞面帶著笑容,動作巧妙地聳了聳肩膀。

把所有財產投入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企圖靠那筆保費賺大錢,對於這樣的想法,只能用「瘋狂」兩字來形容。因爲這樣根本搞錯了保險該有的性質。

既然如此,就表示我心中應該有答案纔對。

艾蕾諾亞滔滔不絕地說完後,閉上了嘴巴,但嘴角輕輕上揚著。艾蕾諾亞知道原因是什麼。她因爲知道原因,所以掛著笑容。

「這樣的舉動……變成了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

雖然艾蕾諾亞和我是過去一起並肩打仗過的戰友,但這次是我爲了自己而戰的戰役。

我驚訝不已。

另外,在賭金方面,儘管每個人的賭金很少,但只要集中越多人的賭金,就會變成一筆鉅額。

明明是做同樣一件事,卻只是因爲說法不同,便產生截然不同的觀感。

沒錯,我內心深處一直藏著等待被點燃的不知何物。

所以,艾蕾諾亞擁有她所擁有,而理沙未擁有的東西。

那金額之大,可說足以駕馭瘋狂的賭注。

馬可在話筒另一端像是感到很意外的口吻說道。

我現學現賣地說出艾蕾諾亞說過的話後,馬可在話筒的另一端痛苦呻吟。

「那我先告辭了,如果離開家裏太久,我怕會傳出不好的謠言……過幾天在我家見面再聊。」

「那是一種束縛。」

我有種莫名的虛脫感以及成就感,就像剛剛完成一場行情劇烈起伏的交易。除此之外,對明天感到不安和期待的兩種情緒交雜、近似興奮的感覺也折磨著我。

馬可再次陷入沉默。

那到底是什麼?我應該會知道纔對啊?我應該本來就知道是什麼纔對啊?

我立刻拿出行動裝置,撥打電話給馬可。

爲什麼?

「真是奇怪,你說什麼也忘不了羽賀那小姐,怎麼卻會只忘了那件事呢?當然了,其實你不是真的忘了那件事。」

「你明明是這樣的一個人,卻像個腦袋打結的賭徒被莫大的風險給迷住,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說著,艾蕾諾亞留下優雅的笑容離開了。

自從打倒阿法隆之後,我敢說絕對沒有欺騙過自己。

前人未至──

「沒錯。未來的不動產價格或許會高漲,但想必也有一些傢伙心驚膽跳地擔心著搞不好這次真的會下跌。有時候來自地球的投資會沒那麼活絡,或是不動產行情會陷入停滯狀態,八成是因爲有一羣人獲利了結。不過,這種人既然懂得迴避跌價的風險,想必也會希望未來一樣可以保有部位。我說的就是提供給這羣人的服務。」

我感到頭暈目眩,有可能是因爲剛纔哭了一下。

我?我太過成熟?

艾蕾諾亞的話語輕盈地鑽進我心裏,讓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抗拒。

那麼,我究竟是朝向何處在向前邁進?我認爲一直照著自我信念累積利益後,會在前方看見什麼?

踏上前人未至之地。

「假設地球人有一百億人好了,我想就是一百億人當中也很難找到一個會懷抱這般夢想的人。」

不過,就「利用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在緊要關頭時獲得保障」這點來說,算是合理的想法。

如果要說我的想法,同時恐怕也是華萊士博士的想法是針對可彌補證券虧損之保障商品性質反過來出招的東西,即表示再反過來一次也得以成立。

艾蕾諾亞顯得開心地笑著。

「那不是你。一路來的你太過成熟。」

「過去我看過無數只差一步就算是詐騙的企業股票上市。」

我搖搖頭回應艾蕾諾亞的發問。

「這沒有違反我們公司的原則吧?就是合乎什麼『粗腿驢子』的稱號、謹慎到甚至可以用呆瓜來形容的作風。當然了,因爲是重新設立一個基金,所以對主要客戶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因爲持有大規模的不動產部位,所以想要避險,但房子總不能拿來賣空吧?應該有很多人會有這樣的想法纔對。和保費比起來,就算是賣空不動產價格綜合指數,被固定住的資本量也大得多,而且賣空在理論上的虧損會是無限大。相較之下,如果是買保險,就算是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虧損金額最多也只是該保險的保費而已。」

『那是……艾蕾諾亞小姐……』

沒錯。

什麼意思?

「所以,面對和你這幾年來的風格相差甚遠的投資,大家纔會覺得你會不會是失去了理智。我也知道你明明只是一直照著自己的目的和信念在行事,卻會煩惱到整個人憔悴不已的原因。應該是因爲周遭的人驚訝過度,所以你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所爲是不是真的那麼失常。我是不是不正常?不,我沒有不正常。那到底是什麼不正常?周遭的人嗎?還是我看錯了目的?你就這樣開始自問自答起來。」

「因爲我的立場了無責任,所以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啊!好像也不是喔。我算是站在介紹出資人給你的介紹人立場。話雖如此,但針對這點,馬可似乎有確實幫忙把關。這麼一來,我不禁坦率地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帶給你動力?每次只要一想到這幾年來你的投資有多麼踏實穩固,我都會忍不住偷笑。我會覺得你果然是個會持續追求自己的目的直到生命走向盡頭那一刻的人。你的認真態度甚至讓我會覺得有些忌妒。」

「呵呵。我剛剛說的純粹是第三者的意見。」

艾蕾諾亞問我她有沒有說錯,但其實那正是我對克莉絲說過的話。

不過,此刻的感受不是感到難爲情,而是有種不可思議的舒服感,覺得自己真的活著。

「你曾經回頭看過月面證券交易所的交易數據嗎?」

放手去做就好啦!艾蕾諾亞一派輕鬆地這麼對我說。她展露微笑,天真無邪地在背後推了我一把。那是因爲艾蕾諾亞是在歐洲的森林深處一邊享用紅茶,一邊大聊戀愛話題的不知世故的千金小姐,纔會那麼說嗎?

「前人未至之地。一兆八千億慕魯的投資回報?」

艾蕾諾亞在臉上浮現微笑,直截了當地說道。

艾蕾諾亞說出「純粹是第三者」這幾個字時,語調顯得特別重。

離開咖啡廳之前,艾蕾諾亞這麼說道。

「視爲目的的獵物終於出現,於是你勇猛地一鼓作氣撲上前,用力一把抓住!」

『咦?』

「投資銀行或其他什麼銀行所開發的這類商品還有另一個特性。面子問題。」

『面子……?』

「可以跟客戶說:『您會在月面持有不動產部位,就表示投資意識相當高,要不要考慮一下在投資的同時,利用月面首席智囊團所想出的保險,有智慧地做避險呢?』」

『唔……』

「那些客戶感覺很容易就會接受,對吧?畢竟這部分……」

我用舌頭舔一下嘴脣後,這麼說:

「具有金錢買不到的價值。」

馬可感到難以置信到極點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的反應和前一通電話時截然不同,現在不會覺得馬可的沉默有什麼可怕。

我在飯店的窗臺上坐下來,一邊眺望在下方的購物中心裏來來往往的人們,一邊等待馬可回答。

『……初期的金額設定呢?』

馬可接受了。

我沒有停頓地立刻回答:

「設定在下限三十萬慕魯、固定兩年期間就可以了吧。已經確定可以募集到四千萬慕魯。」

『咦?你已經開始推銷了嗎?』

「那是我自己的資金。」

四千萬慕魯幾乎是我可以自由運用的所有金額。以一個負責經營像我們公司這般規模的基金的人來說,這算是少得丟臉的金額。相信就連伊果也擁有比我多出好幾倍的自我資金。沒錯,月面就是一個「錢多到會作祟」的地方。

不過,如果是有正常知覺的人,就會覺得或許是人們在作祟。

『不會吧……這、這不是就跟你原本想做的事情一樣嗎……』

應該是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聽到我的話語後,馬可沒有開口表示認同。

『那我這邊會處理好在設定基金上的法務相關事宜。』

「……應該會變成要互搶保險生意吧。」

口氣冷漠得像一個盤據投資界的冷血守財奴。

馬可終於放棄抵抗,我也安心地嘆了口氣。

明明是在推銷同一件商品,不同的業務員在業績表現上卻有著天壤之別,這當中的祕密恐怕就藏在有沒有抓住人類在認知功能上的弱點裏。

我反問道,但馬可遲遲沒有回答。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馬可終於開口說:

他應該是死了心,做好思緒的切換。

慢一步加入別人正著手其中的投資,只把好處搶走。

「對了,艾蕾諾亞說她要出一百萬慕魯。」

不過,我心中已經燃起一把烈火。我甚至覺得原本不知道哪裏冒出火苗而恐慌不已的自己可愛極了。可見這是經過多麼長的一段雌伏,纔好不容易得以邂逅的機會。面對可能有機會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期待心情,我心焦如焚。

投資界動不動就會惹上麻煩,所以很多高風險的商品必須是人們認定具備專業知識或同等知識的人,纔夠資格銷售。

華萊士用著沙啞的聲音開口說出第一句話。

身爲一個投資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對了,因爲要做這件事,我需要一些清單。」

馬可叨唸著時,我忽然想起忘記傳達一件重要的事情。

隔了好一會兒後,馬可開口說出沒有讓人太意外的話語:

『失血狀況還是沒有改善。所以纔會有鯊魚聞到血腥味道靠近過來。』

「博士那邊……我會告知他一聲。畢竟有一部分是因爲借了博士的數據纔得到確信。」

爲了誠實照著這股熱情采取行動,就算必須把競爭對手變成明確的敵人也在所不惜。

「……我準備設立專門針對不動產行情暴跌時做避險的基金。」

馬可腦袋裏的混亂情緒感覺就快從話筒裏流瀉出來。從另一角度來描述同一件事情是一種抓住人類在認知功能上的弱點的行爲,所以理所當然會感到情緒混亂。據說在這樣的狀況下,就連統計、機率或理論方面的專家也難以做出理智的反應。

『而且……博士已經累積很多部位,只要投資博士,可以節省買保險的手續費,也比較省事。而且……』

「畢竟這是期滿後就不具效用的保險,所以一開始就知道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最後金額會歸零。這樣也不需要爲了行情的起伏搞得胃痛,不是嗎?」

『……在最糟的狀況下,不會被告嗎?』

「保障商品好像也只限機構投資人可以從事買賣。印象中購買規約上面有註明到這點,個人應該沒辦法購買纔對。」

投資界之所以被認知是隻給有錢人進出的封閉世界,問題就出在這方面的限制。不過,從有一餐沒一餐的窮人手中收下三萬慕魯,和接受被有錢人視爲剩餘資產的三百萬慕魯出資,兩者同樣是代管資金,意義卻大不同。關於這點,我在八年前已經從實際經驗中得到學習。對於這項法律規定,我也認爲合理。

「我在做調查時,拜見了博士的數據。」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面對華萊士,當然不需要寒暄話語。相信不論是誰聽了我的口吻,都會覺得不帶一絲情感。

『確認好相關事宜後,我再向你回報。』

『那是華萊士博士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吧?』

「哈哈,在投資手法上,專利是不成立的。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博士纔會變得那麼疑神疑鬼吧。告知博士之外,再來可能在推銷給客戶時,需要一些法律方面的說法。」

『只要你沒有在走下坡路,我就沒有。』

「還有……」

『既然這樣──』

『?』

然而,博士犯了錯誤,他太早加入市場。不僅如此,博士過度強硬地在過度鉅額的部位下了賭注。我不知道博士是被利益衝昏了頭,還是調查得越深入,就越專注於瘋狂的不動產行情之中,而看不見其他事物。

「這就跟保險代理業的性質差不多,你有必要煩惱那麼多嗎?」

『選擇投資博士不也是一個選項嗎?』

雖然在馬可的面前,我徹底表現出毅然決然的態度,但很肯定地,這麼做將會與華萊士展開互搶利益的正面衝突戰。或許應該說那將會一場所謂的守財奴爭論戰。

雖然這種事情在投資界裏很常見,但對象是一個陌生人或是一個熟識朋友,兩者會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會確認看看。不過,既然是代理業,應該要有個推銷說法說「讓我們公司來代替您購買個人買不到的商品」比較好喔。』

「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好……呃……這部分只要打電話給專門做調查的公司,應該就會有清單吧。還有呢?』

『咦?』

華萊士發出夾雜著訝異和笑意的聲音。

「記得要用保險的說法做說明。」

「那當然。不過……」

馬可似乎在話筒的另一端思考著。

對於我的回答,馬可沒有提出抗辯。

不過,博士面臨窘境就等於瑪莉亞也面臨窘境。如果我是馬可,想必很希望自己可以幫助瑪莉亞。

『唔……』

真是個說話迂迴的老人。

「意思就是說,博士沒有在走下坡路,是嗎?」

「向客戶說明的部分我來負責。」

馬可輕輕嘆息的聲音傳來。

我莫名地感到鬆了口氣,並開口說:

我的一雙慾望強烈的手緊握住行動裝置,禱告似的讓行動裝置貼在額頭上。

說罷,華萊士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笑聲。

「如果投資博士,利益就會減少。畢竟投資基金會從獲利中抽走高達20%的手續費。」

我用著一派輕鬆的語調說道。

即使如此,投資人還是必須有一道不得讓步的防衛線。

『喲?』

『真是的……』

我這麼告訴自己後,主動聯絡了華萊士。

「就結果來說,是一樣沒錯。不過,我只是想幫助客戶避險而已。」

「你說過的難搞客戶黑名單,也去幫我買一下。」

『我也會跟理莎小姐報告喔……』

我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守財奴。

『唔~~~~………………』

『什麼清單?』

『是你啊。』

能夠以最大效率獲取最大利益,才得以自稱投資人。

「怎樣?」

我一派輕鬆地答道,馬可稍稍屏住呼吸後,回答:

畢竟我擔心馬可還是會堅持反對,甚至已經想好要使出強硬手段的備案。

「大規模持有不動產部位的投資人清單。」

「不過,相對地。」

『凡事都可以有不同的說法。所以呢?在這個業界,跟在別人後頭行事不是一件壞事。非但不是一件壞事,還可以去找到一個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只會走下坡路的傢伙,扮演起死神逆向操作。』

我掛斷電話,嘆了口氣。

「……是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這……』

『……要找莎蒂亞小姐,對吧?我要問她什麼?』

『這個嘛……』

「博士的狀況還好嗎?」

『我可是悲觀帝王啊,隨時都會思考有沒有可能發生自己不願見到的事態。』

「拜託啦。」

像我、伊果或是華萊士所經營的基金也屬於其中之一,在法律上,夠資格投資我們這類基金的客戶,僅限於可動用資金達到某程度金額以上的富裕人士。正因爲如此,像我們公司的基金纔會只接受二百萬慕魯以上的出資。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們會阻礙到博士,對嗎?』

『你果然和艾蕾諾亞小姐商量過……』

馬可說話變得吞吐,顯得相當難以啓口。

在那之後,馬可繼續說話,而我也早已隱約猜到馬可會說什麼。

只要花八萬慕魯,就可以廉價買到當一千萬慕魯的證券不履行債務時可保障全額的保險。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可以靠著少數金額即獲取鉅額的利益。

「像辛辣派高登史密斯那種人都是極度愛操心型的人。他們那種人不是最適合當成客戶鎖定目標嗎?」

取而代之地,馬可壓抑不住情緒地脫口說:

「當然了,我也希望華萊士博士未來也可以繼續投資。」

讓馬可陷入混亂的思緒,可以抓到判斷的線索。

「不僅如此,相信也可以幫助陷入窘境的博士,對吧。」

「嗯。我記得這類金融商品在法律上應該有購買限制,就像投資基金時會受到限制一樣。」

他會不會覺得沒事特地去接觸難搞的客戶太愚蠢了?

『哼,那種行爲就像爲了確認幽浮存不存在,而去聽信相信幽浮存在的人說的話。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去拜訪過新紀元發展公司。還有,也去過他們的臨時攤位。」

愛鬧彆扭的堅強老人噤聲不語。

「聽說我是第一個爲了打聽貸款的事情特地去到他們公司的人。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爲博士老早就去過了。」

『……誰教我喫了閉門羹。』

華萊士顯得不悅地說道。

『我是個瘟神,做虧心事的傢伙都不願意跟我見面。不過,光是如此,就已經達成我的拜訪目的。不管那些傢伙怎麼堅持說自己沒跟我見過面,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會是一個具體表徵。』

「不,我能夠想像他們的心情。那裏是一個夢想國度,他們想必不願意讓一個只會殘酷指出現實、不懂情趣的人進到夢想國度去。」

聽到我的話語後,華萊士深深吸入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這聲嘆息是因爲原本可以一人獨享利益,卻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而感到厭煩?還是看見終於有人願意認同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安心?

我想兩者都有吧。

投資人就是一種明明身處不冒風險就賺不到錢的地方,卻苦惱該如何降低風險的稀有動物。

這當中本來就有破綻。

『關鍵是什麼?』

華萊士問道。

「有三點。第一點是我在宇宙港口看到新紀元發展公司的臨時攤位所提供的NJNJA貸款。第二點是租賃行情異常低的報酬率。最後是地球人給我的意見。也就是地球人對月面抱有嚮往。」

意思就是,地球對月面的不動產投資和實際需求一點關聯也沒有。因爲有一羣對月面抱有嚮往的人願意掏錢,纔會導致價格高漲。

『呼……』

華萊士再次深深嘆息。

『看樣子你應該不可能會放棄吧?你沒理由放棄。』

「我剛剛也被別人罵過。對方問我會不會是那種除了投資之外,對其他事情完全一竅不通的人。對方還是我很重視的存在。」

的確,要不是理沙幾乎硬是把我送往地球,我不會目睹宇宙港口的狀況,也肯定永遠不會發現真相。還有,我也不會有機會和艾蕾諾亞面對面交談,更不會有機會聽到不負責任到讓人想要搖頭嘆氣的辛辣建議。

『唔……』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雙方一起獲利並不能建立更深的感情。互搶利益到最後就是走上關係惡化一條路。所以,不應該這樣子,而是應該一起承受虧損,才能夠建立更深的感情。』

『我達成了目標的念頭。你在「自傳」裏不也這麼寫過嗎?』

「我在地心軌道基地。」

華萊士在話筒另一端低聲呻吟,現在的他只是一個頑固的老頭子,我開口說:

『那當然。不過,也有可能是可以一起笑著迎接的結局。』

『怪你?你怎麼會問這麼好笑的問題?』

我一邊慎重表示拒絕,一邊發自內心期望自己以後也可以變成像華萊士這樣的老頭子。

「博士真是個笨蛋。」

投資界不是一個到了年紀就必須退休的世界。而且,那是一個淨是慾望深不見底的人們聚集之地。

我詢問後,華萊士再次陷入沉默。

『唔……』

『嗯……我聽說你們公司買了ABS,還以爲你腦袋不管用了……你身邊有很多人會提供建言。這點和我不同。』

「但是,這個負利差交易……」

「博士爲什麼要做出賭上一切的舉動?」

「咦?」

『其投資回報就是,不論是成功或失敗,都會留下我面對這場史無前例的投資而倒下的佳話。我成爲一個爲了投資而賭上性命的人,相信瑪莉亞也會覺得很驕傲吧。』

「理沙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修女,如果有需要,可以拜託她當仲介人。要不要順便也拜託她當橋樑向神明禱告?」

這點一直讓我感到很在意。

他百分之百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樣的狀況在看著什麼。

『我既不是你的家長,也不是你的什麼人,隨你高興要怎麼做。不過,負利差不是那麼好應付就是了。』

「說過什麼?」

『我之所以會向你這種小毛頭低頭,也是爲了達成目的。那次可說是有了相當難能可貴的經驗。若能寫下屬於我的《打倒阿法隆英雄傳》,那次經驗應該會是賺人熱淚的情節吧。』

『你還問我爲什麼……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到了我這個年紀,可以幫某人奠定基礎,感覺也不差吧。』

聽到符合悲觀帝王作風的發言,我總算笑了出來。

『人家會說賺再多錢也帶不進棺材,那是真的。但也有人認爲爲了世人著想,還是要燒掉以免造成通貨膨脹就是了。不過,真正能夠帶進棺材的,只有一樣東西。』

我忍著不發出嘆息聲,但最後還是忍不住。

『看來即使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長不大。』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

「我是扮演壞人角色嗎?」

『你說什麼!』

「有哪裏不完美?」

『你真的不考慮出資給我們公司嗎?』

我猜華萊士是明知我完全沒有參與什麼「自傳」的編寫,還刻意這麼說。從他發出的咯咯笑聲之中,也聽得出來我的猜測正確。

沒想到他會打算退休。

「我理解。」

『拜託了。』

『哈……你這個還活不到四分之一世紀的小毛頭懂什麼……』

非得到了已經精疲力盡,不帶有一絲遺憾,才總算甘心將注意力從賺錢轉移到花錢上面。然而,等到了那時候,就算想花錢,恐怕也只能夠花在買棺材給自己而已。投資界裏,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我想有部分是因爲唯有罪孽深重的人,纔有辦法在那裏存活下來吧。

「咦?」

「投資的應用?」

然而,華萊士的一句話揮走了我的驚訝情緒。

華萊士輕咳一聲後,這麼說:

『喲?你會覺得受到良心苛責啊?如果是這樣,你不是一個當賣空派的料。』

那不是因爲投資壓力過大嗎?

面對太過嚴肅的事態,我甚至笑不出來。

「好的。」

『不過,這麼聽來,你現在應該是在地球嘍?』

「這是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在那之後,華萊士以打從心底感到難以置信的聲音說:

當然了,我這個賭上ABS有可能崩壞而失去冷靜的人,沒什麼資格說華萊士就是了。

『我沒有告訴瑪莉亞得了癌症的事情。我認爲這是投資的應用,你覺得呢?』

『不過……』

『我都這把年紀了,得癌症沒什麼稀奇。』

「……博士會怪我嗎?」

「……謝謝博士看得起。」

『既然你理解,那就沒什麼好多說的了。我們就一起感受失血的痛苦吧。不過……』

華萊士的最後一次沉默沒有持續太多。

『那是值得賭上一切的投資。近乎天文數字的投資回報在等著我去拿。那可說正是符合悲觀帝王的金額水準。』

只是,我說什麼也想知道答案。

「關於新基金一事,我可以認知爲已經得到博士的同意嗎?」

「是的。」

我以爲華萊士博士正是臨死前還會交代死後該如何安排部位的那種人。

「我因爲博士的數據纔得到確信,並準備採取和博士一樣的策略。不僅如此,多虧看過博士失敗,所以想必會比博士更有智慧地展開策略。」

說著,華萊士忽然壓低音調,低喃說:

我按捺不住地問道。

『我說過這次是我人生最大,也是最後的賭注。』

即使看不見對方,我還是先緩緩點點頭,纔開口說:

聽到華萊士吐露真言,我不由得反問:

『唔……』

華萊士是在如此無情的世界裏,一路殺出重圍、身經百戰的勇士。

我很意外華萊士博士會被利益衝昏頭,賭上可能會失去一切的賭注。反而應該說,一路來華萊士都是把會做出那種舉動的人當成肥羊,才建立出名聲。

「……博士該不會是打算要退休吧?」

『在近來的年輕人當中,你算是特別有骨氣的一人。不過……經驗還是不足。』

華萊士難得說話變得吞吐。華萊士有話想說,但似乎有什麼力量阻礙著他。究竟是什麼力量能夠讓華萊士博士這般人物變得吞吐?

『真是的。』

不過,我感受不到華萊士的話語帶有謊言的成分。因爲我聽得出來華萊士是爲了掩飾難爲情,才刻意說出調侃話語。

活像個幽魂的削瘦臉龐。

「……風險呢?」

「咦?」

『唔……』

『啊?』

「博士心裏應該也知道答案吧?如果博士不知道自己渴望得到什麼,不可能身爲投資人一路來到現在的地位,對吧?」

『比起來病房看我,瑪莉亞會一直待在律師事務所。』

從事我們這一行的人,如果因爲愛面子而打腫臉充胖子或受到其他什麼事情擺佈,一切都會化爲成本反彈回來。因爲就統計的觀點來看,那樣的作風就跟持續從事不利賭注沒什麼兩樣。就算不知道每一場賭注花費多少成本,長年累積下來後,還是會清楚反映在結果上面。

『嗯……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就是了。不過,沒錯,那正是靠著我的信念長年累積而得的代價。』

「博士的意思是如果這場賭注賭贏了的話?」

華萊士的話語感受不到一絲逞強。

『沒錯,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可以開花結果。不知道是我先死?還是基金先花光資金?或是市場先無法繼續承受虛構?咯咯咯……你不覺得這是一場非常適合作爲悲觀帝王終結一生的賭注嗎?』

『我得了癌症。』

不過,華萊士博士畢竟是華萊士博士,不是像我這樣的小朋友。

不是利益,而是虧損?

「不過,博士有信徒跟隨你啊。」

華萊士突然大叫一聲,我不禁嚇了一跳。

不過,沉默時間相當短暫。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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