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request]

一

如果先從結局來說，[CCG]的智囊，隸屬於對策Ⅱ課，一路上突破不少難解局面的特等搜查官——丸手齋，現在不但沾了一身的鹽巴，還揹着沉甸甸的巨漢——田中丸望元。

「……安浦特等，我是丸手。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盛況空前的[CCG]藝術祭纔剛結束沒幾天，丸手就被安浦清子找了過來。他站在她的桌子前，開口詢問。

一頭豔麗的黑髮束在腦後，長長的睫毛和嘴邊的痣也滲出一抹豔麗的風情，她就是以女性之姿領導對策Ⅰ課的特等搜查官——安浦清子。安浦培育過不少搜查官，包括目前在鈴屋班相當活躍的半井惠仁、丸手已故的同僚真戶吳緒，乃至於那位鼎鼎大名的有馬也都接受過她的指導。

「這麼忙的時候還找你出來，真不好意思，齋。」

丸手也是入局之後，在安浦手下接受過培訓的搜查官之一。此時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安浦又是直呼他的名字而非職稱，丸手緊繃的雙肩這才鬆懈下來。原本還以爲是什麼重要的案件，看來應該猜錯了。

「你能看一下這個嗎？」

安浦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照片，遞給丸手。

「這是……」

照片上是一個看似搜查官的男子，雙手比着YA。丸手心想，此刻站在身邊的人如果不是過去的上司安浦清子，他八成會直接嗆聲「什麼鬼東西啊！」丸手仔細端詳照片，想找出內容究竟有什麼特殊含義。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照片中只有一位搜查官靠在牆壁上，周遭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搜查官的肩膀上卻有一隻不自然的手。

「……這個。」

丸手窺視安浦的表情，她只是沉默不語，示意他將全部的照片都確認一次。丸手翻開下一張照片，是一座荒涼的廢工廠。

「……唔喔！」

工廠中央有個浮在空中的半透明上半身。而且肩膀上還有長着一條看似是赫子的東西。下一張照片、還有下下一張照片也都拍到不像活人，而是「喰種」的某種東西。

「……清子小姐。」

「以一般人的話來說就是靈異照片，而且還是『喰種』的。」

——都是成年人了，怎麼會在[CCG]的總局給我看這種東西。

雖然丸手的腦海裏浮現這樣的想法，但他心中依然保持冷靜，很快就猜到誰是罪魁禍首。

回過神來的望元驚聲尖叫。他將剩餘的淨化鹽一股腦往頭上倒，當場跪坐在地。地板承受不住衝擊，瞬間裂開。

「……『白鴿』啊啊啊啊啊！」

——軋吱……軋吱……軋吱……軋吱……

一聲吼叫打破了寂靜。一個眼睛染上赤紅，背上伸出扭曲赫子的「喰種」衝進房間裏來。是照片上的「喰種」幽靈嗎？

「這裏真讓人毛骨悚然……」

照片中的主角大半都是搜查官，而且跟他們一同出現在畫面上的還不是普通幽靈，而是「喰種」的鬼魂。不僅如此，有時還是一大羣。安浦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丸手突然聽見某種東西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原本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他回頭一看，望元整個身子彈起來，表情也瞬間僵硬。丸手轉頭往安浦望去，只見她將食指抵在脣上，指示他不要出聲。她的眼睛望向房間的入口。

數日後，丸手命令部下馬淵去神社弄來一大堆用來淨化的鹽，然後與安浦、望元一起去找尋照片上的搜查官，替他們撒鹽驅邪。

「……意思就是要我準備吧……？鹽巴……」

安浦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操作手提箱，將外型像巨型來復槍的羽赫昆克「是毘圖」架在肩上，扣下扳機。

「對。」

不過，最可怕的還是望元的照片。他拍照的地點都是Qs進行追擊戰的繁華街，或是鈴屋班大量掃蕩「喰種」的廢工廠等等，搜查官曾經提出「喰種」驅除報告的地方。不僅如此，他還在無人報告過的地點，拍到彷彿在跳有氧運動的幽靈。或許此處真的發生過什麼事件吧。如果好好利用望元的照片，感覺都可以進行通靈搜查了。

「……」

「……這麼一來就安心了。」

她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

「誰教我每天晚上都做惡夢。不但遇上鬼壓牀，還在那種狀況下靈魂出竅，根本是一整套的『靈障全餐』……在夢裏，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一直在呼喚我……口中念着來啊、快來啊……」

回去之後就騎着重機向遠方奔馳吧。儘可能走得愈遠愈好。到一個沒有「人類」也沒有「喰種」的地方。

「這傢伙有『腳』呢。」

「……是望元先生嗎？」

「嗯嗯，抱歉了丸手Boy……沒想到我一個高頭大馬的壯漢，竟然在你面前展現這麼脆弱的一面……」

「當時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呼喚我……」

這種事就交給那些已故的搜查官嘛！丸手心中泛起一股不講理的怒氣。但是，如果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從這項莫名其妙的任務中解放，唯一的捷徑就是照着安浦和望元的希望到處撒鹽。

「不去管『地點』也沒關係吧……？」

丸手不禁扶額。這件事雖然聽起來有點蠢，但絕不能等閒視之。儘管「喰種」是危害人類的存在，可是依然有不少搜查官對於殺生這件事感到沉重的壓力。如果搜查官被死在自己手上的「喰種」附身的事情傳開來，肯定會讓局裏士氣低迷。

「嗯嗯，接下來就是『拍照的地點』了～」

丸手站在飛蟲環繞的廢屋門口，愣愣地說道。望元還不是在屋外，而是跑到屋內去拍照。

「望、望元先生，你沒事吧！」

丸手和望元雙眼圓睜，凝視着女人消失的地方。

「總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吧。你就算是轉調到Ⅱ課，應該也沒有荒廢平日的鍛鍊纔對，而且……」

「田中丸特等每晚都遭遇『靈障』，囈語連連……再這麼下去恐怕會妨礙他的工作。因此我才特地找了Ⅱ課的你來商量。」

呃，不會吧。

望元緩緩搖着頭。身心都嚴重受創的他，只能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呀啊啊啊！」

最深處的客廳可以看見倒塌的碗櫥和鋪着厚厚一層灰的桌子。丸手對照現場和照片上的場景。照片中，有個年輕女人的臉浮現在桌子旁邊。望元對着桌子撒鹽，並開始唸經。好一場神道與佛教的共同演出。

「『喰種』一直賴在這裏不走，讓我很困擾。謝謝你們的幫忙……」

女人深深低頭鞠躬——然後便消失無蹤。

「……我剛纔好歹也驅逐了『喰種』，你今天有做什麼工作嗎？丸手特等？」

「那還真是一場災難啊……」

「……你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拍照？」

罪魁禍首望元從鼻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就這麼辦吧。」

丸手纔剛要下結論，突然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往聲音的來源望去，一位纖瘦的女性就站在桌子旁邊。剛纔明明都沒有人啊。女性露出微笑，對困惑的丸手說：

「Lady！Lady！Lady……！」

「看來是活生生的『喰種』。」安浦低頭看着一動也不動的「喰種」，靜靜補充：「直到剛纔爲止。」

丸手的心臟敲打着令人不快的節奏。望元滲出涔涔汗水，緊抓着丸手的肩膀。只有安浦不動聲色，眼神直盯着入口。只見一道影子映照在房門外的走廊上。

「哇……」

「……你們……真的來了。」

「嗯嗯，丸手Boy……雖然是幽靈，但驅除『喰種』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喔？」

「咦？」

「用鹽來淨化。」

「……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他們懷疑是不是自己驅除過的『喰種』，一個個都緊張兮兮。」

話說完之後，安浦便颯爽離去。直到她背影消失，丸手才自言自語：

「照片上那些局員怎麼說？」

「來，好好享受淨化吧。」

「……我揹他？」

雖然丸手也納悶，爲何自己非得蹚這趟渾水不可，可是看到望元充滿血絲的雙眼，以及眼下兩塊濃厚的黑眼圈……丸手多少也能體會他的痛苦。

聲音從三人方纔通過的走廊傳來。地板因爲某個東西的重量發出哀鳴。

望元當初是在散步的時候順道拍照，但他的活動範圍卻是驚人地廣泛，由西到東走遍遍。安浦和望元雖然都比丸手年長，但他們不愧是在第一線活動的現役搜查官，體力可不是蓋的。倒是丸手因爲調往後勤Ⅱ課之後，大幅減少摧殘肉體的機會，走起路來喫力許多。

「非常感謝您。沒想到三位特等竟然爲我們如此費心……」

原本還以爲只要在入口堆上鹽巴就解決了，安浦卻在此時說道：「我們進去吧。」大步從後門進入屋內。

「可是……」這下子換提出意見的丸手本人慌張了。不過安浦已經收好照片站了起來，擺明事情就這麼定了。

望元終於放開丸手，嘴裏不斷重複念着。獲得解放的丸手扶着肩膀哀哀呻吟。雖然被靈異照片整得團團轉，但到頭來最可怕的還是活着的東西。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望元狂吼，原本放在丸手肩上的手使勁捏了下去。

面對在最前線戰鬥的喰種對策Ⅰ課課長，過去的上司安浦清子投來銳利的視線，他實在說不出「我準備了鹽」這種話。

這位倒黴透頂，被望元拍下靈異照片的搜查官一臉感動地說道。或許對他們而言，三位特等的關心比除靈的鹽更有效果。

二

雖說這是他第一個冒出的念頭，但安浦也是逼不得已吧。儘管全是些理智無法認同的事情，但是又不能不想想辦法除去照片中那些搜查官的不安，解決這場騷動。

「……就是這裏。」

望元的照片也拍下了原本應該毫無異樣的街景。其中也有滿臉怨恨，直瞪着鏡頭的『喰種』幽靈。

廢屋裏頭沒什麼光線，顯得有些陰暗。天花板上佈滿蜘蛛網，到處都能看到崩落的土牆，露出牆內的鋼筋。地板是木板鋪成的，走在上面會發出軋吱軋吱的聲音。即便是毫無靈感的丸手，這詭異的氣氛也讓他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存在。

丸手氣喘吁吁，所有的體力都快被靈異照片巡禮消耗殆盡。一行人終於來到一間廢棄的平房，似乎已經閒置已久。廢屋四周被高聳的樹木圍繞着，彷彿是在避人耳目。庭院中雜草叢生，攀爬在牆壁上的藤蔓從破掉的玻璃窗縫隙中鑽入屋內。

在極近的距離下全數中彈的「喰種」，狠狠撞上脆弱的土牆，連同牆壁一起飛出去。安浦將是毘圖拆開，操起二刀流，給倒地的「喰種」致命一擊。一連串的行動才花了八秒。

「這裏就是最後的地點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先不管這玩意是真是假，我們要如何對付沒有實體的對象……既然如此不如撒撒鹽巴算了……我只是隨口說說……」

丸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他也覺得這方法太隨便，打算再想想。不過安浦與再度陷入沉思的丸手不同，她倒是果斷做出決定。

丸手一邊心想，一邊使勁拖着渾身都是鹽巴的望元。

「重要的是『我們確實做了處理』。這是當事人心理作用的問題。那麼就決定在下個星期五執行，麻煩你了。」

「痛死我了啊啊啊啊！」丸手的肩胛骨都快被他捏碎了。

——Ⅱ課並沒有受理靈異相關的諮詢。

望元唸完經之後對丸手說道。照片上的地點已經全部撒了鹽，望元的表情終於也鬆懈下來了。

望元單手抓起一大把丸手弄來的淨化鹽，往那些搜查官的胸口、背部和腳下撒去。寺院的兒子卻四處撒着神社的鹽，多麼奇妙的光景。

撒了幾個小時的鹽，總算是將照片上的搜查官全都淨化過一輪。但要是以爲這樣已經完事就大錯特錯了。

丸手再次看向望元龐大的身軀。他的體型恐怕是丸手的兩倍大，而且丸手的肩膀還因爲望元的關係呈現報廢狀態。

即便丸手當了特等也好，立下多少汗馬功勞也罷，只要這位在最前線奔走的上司還在，他就只是個隨她使喚的中間管理職。丸手沮喪地垮下肩膀，接下這樁麻煩事。

「沒辦法……你可以揹他回去嗎？」安浦說。

跟丸手和安浦同爲特等搜查官的田中丸望元，是寺院家的兒子。根據他本人的說法，他的靈感很強，自小就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靈異體驗。當初就是因爲討厭這一類的事情，纔會逃離寺院跑來當搜查官。不過，或許因爲他現在從事的是驅除「喰種」這種與生死比鄰的工作，他也曾抓着丸手大聲哭訴：「我看到了！Boy！頭髮好長～好長，穿着白色壽衣的尾赫女喰種，用怨恨的眼神狠狠瞪着我不放！」每次丸手都安慰他：「你工作過度了。」但只要是望元拍下的照片，總是夾帶着大量送到靈異節目肯定會立刻被採用的靈異現象。就是因爲他拍的照片這麼恐怖，丸手纔會想到他。

——軋吱。

「……現在所有人都淨化完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