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陽炎]

一

以堅定不移的信念築起的高牆，另一邊是否有個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您的意思是，要我前往8區支持嗎？」

夕照通過薄薄的蕾絲窗簾射入病房，裏頭傳來一句反射性的回問。亞門鋼太朗背對着窗戶，坐在醫院準備的圓椅上，他喫驚地張大雙眼。

躺在病牀上的人是亞門的上司—篠原幸紀。這位人稱不屈的篠原，現在打着石膏、裹着繃帶，身上處處是挫傷和內出血，傷勢嚴重到讓人不禁懷疑，要在他身上找到完好的地方還比較困難。

「沒錯。你應該也知道吧，『這次的事件』讓我們陷入嚴重人力不足的狀態，其中23區的情況更是悽慘。『庫克利亞』突然遭到襲擊，結果那些趕去現場處理，站在最前線的23區搜查官，一個個都被幹掉了。真是令人頭痛，組織化的『喰種』實在太過惡劣啦。」

「喰種」， 蔓延在這個世界上的絕對之惡，儘管有着和人類一樣的形體，卻是以食人維生的可怕存在。那些傢伙會隨心所欲地殺害無辜的人們，啜飲他們的血肉。

爲了因應驅逐「喰種」的需求而誕生的專家，就是Commission of Counter Ghoul，簡稱〔CCG〕。

亞門是以第一名的成績從〔CCG〕學院畢業的精英。他使用專門開發來對付「喰種」的武器—昆克，以喰種搜查官的身分日復一日地奮鬥着。

就在數星期前，他才因爲功績獲得認同，參與掃蕩計劃，討伐以11區爲根據地狩獵搜查官的「喰種」組織「青桐樹」。

那是一個全貌模糊不清的「喰種」組織。而且，加上十年前帶給〔CCG〕毀滅性傷害的神祕怪物「梟」再次出現，更是讓戰火熾烈到了極點。

衆人原本心想，儘管付出慘烈的犧牲，但至少還是鎮壓青桐了。可是纔剛沉浸在勝利的餘韻沒多久，就接到位於23區的喰種收容所「庫克利亞」遭到襲擊的報告。

原來青桐樹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解放被關在「庫克利亞」的「喰種」們。

搜查官費盡苦心才逮到的「喰種」又被野放到街上，搜索仍然在持續當中。要是不盡快處理這個問題，恐怕又會產生新的悲劇。

「現在，雖然總局已經調派精銳到出狀況的23區……但是他們沒辦法一併顧及周邊的區域。因此上頭希望你能前往與23區相鄰的8區支持。」

「原來如此……但是篠原先生，我目前沒有搭檔，可以自己一個人過去嗎？」

真戶吳緒上等搜查官在亞門還是新人的時候，指導他許多搜查官的基本功夫，自從失去他之後，亞門就一直在沒有搭檔的狀態下行動。在尚未選出新搭檔的期間，雖然有篠原暫時頂替這個空缺，但是他也在青桐之戰中身負重傷，現在就連翻身都很困難。

「有什麼好擔心的，經過這次的事件，你的實力已經廣爲人知了。況且現在真的人力不足，不是拘泥於形式的時候。這只是在決定由誰接任8區之前的權宜之計，所以大概只有一個月左右而已。」

「這樣啊……我明白了。雖然我也擔心20區的狀況，但我會努力爲8區盡一份心力。」

「很好，那就拜託你了。這麼一來，8區的人也可以稍微卸下肩膀上的重擔了吧。他們那邊好像接到很多投訴，正忙得焦頭爛額。」

「不……我在青桐之戰中，看見其他特等、準特等、上等這些上位搜查官戰鬥的模樣之後，深感自己的能力不足。我跟他們比起來實在差太遠了。」

一頭霧水的亞門望向柳，希望他能說明一下。柳垂下眉毛，有一下沒一下地搔着頭。

「不不，跟總局無關。」

「我明白了，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嗯，那就走吧。」

看來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了。柳的臉上浮現嚴峻的神情。

（眼罩……）

柳和東條一起點頭。

憎恨如此鮮明，回憶有如陽炎note一般嫋嫋升起。

「關於這個問題，就如同我前幾天的說明……」

「……哎呀，你能夠過來實在是謝天謝地。就像我剛纔說的，許多原本在8區值勤的搜查官都被幹掉了。現在8區分局的業務停滯不前，各單位都抱怨連連。」

男人把手冊放回原來的地方之後，用打量的眼光盯着亞門。

「警、察……？」

「負責接待你的人居然是臨時被派遣過來的我們，我想你應該已經從這個情形推測出來了，8區現在還能行動的搜查官就只剩我們兩個而已。」

「二位嗎？」

「當初明明說過會派上位搜查官來8區，結果高層竟然說什麼，自從我們將越獄的『喰種』送回去之後，8區就沒有與越獄者相關的事件，因此就把這件事擺着不管了！由於這個緣故，這裏明明是23區鄰接區域，卻只剩下實力沒有很堅強的柳哥和我而已，情況慘到不行……好痛！」

亞門不理會柳的制止，直接介入櫃檯小姐和那個男人之間。

「亞門！你先暫且退下！他是……」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柳先生啊，我記得你說過吧？『至少再派一個人來支持，我們就能重啓調查了』這樣。」

亞門的「喰種」養父再次喚着他的名字—

翌日早晨，亞門提着手提箱，在8區分局旁的車站下車。8區位於沿海地帶，隨着風向改變，有時也能聞到海潮的香味。

「要是說到把人拖走，我們還厲害多了。」

文件的第一頁是各區地圖的整理。

柳的手指按着地圖上的8區。

「我心想那些實力堅強的傢伙應該都會去23區，我去不去都沒差。不過這是我自己擅自下的判斷。就在途中，以前曾經共事過的8區局員跟我聯繫，說『有「喰種」在8區暴動』。但是當我好不容易趕到現場……那傢伙已經被喫掉了……」

「雖然總局已經下指令要大家全都前往23區就是了—」

「我們在『庫克利亞』襲擊事件過後就成了8區的負責人啦。反正我之前也來這裏工作過好幾次，所以不成問題。」

「守峯，他今天才剛來報到……」

男人對亞門的最後通牒嗤之以鼻。看來對方根本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亞門心想，既然如此就稍微放輕力道將他摔出去，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好了。

也許是因爲回想起當時的慘劇，柳咬緊了嘴脣。

「亞門一等！我聽說您在青桐之戰中的活躍事蹟了！學院首席果然就是不同凡響啊！」

男人把手插進長褲的口袋，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亞門。

「前方第三個路口轉彎，沿着大馬路直走應該就很好找了。你看，就是那邊，街角有間書店，從那裏轉彎就行了。」

急忙趕過來的柳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男人已經從老舊的西裝內袋中拿出某樣東西，在亞門眼前揭開。

「協助……？」

「後來那些『喰種』呢？」

「對象是A級的逃犯，其實並不是特別強。但運氣不好的是，當時8區沒有半個來自總局的喰種搜查官。我這麼說也許變成在批評高層，但這是因爲有能力的搜查官幾乎都被徵召去鎮壓青桐樹了……」

「……你說什麼？」

「呃，我的意思是說每個分局都很辛苦。」

「……我的態度也許有點惡劣，這點我道歉。不好意思。可是那位小姐也確實有錯。」

「我就這麼順勢成了8區的負責人啦。鄰接23區的區域有三處，分別是22區、7區和我們8區。在發生『庫克利亞』襲擊事件之後，高層派遣上位搜查官到可能會有大量越獄者流入的22區。7區原本就謠傳有一家被稱爲『喰種』社交場所的喰種餐廳，受到這件事的影響，那裏也配置了很多搜查官，可是！可是！」

柳狠狠地往激動到渾然忘我的東條頭上揍下去。

「各單位？來自總局嗎？」

一般人被身材高大、體型壯碩的亞門警告都會感到膽怯，即便是男性也不例外，但是這個人卻完全無動於衷。

「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次了嗎！爲什麼我們這邊非得配合你們的狀況不可啊！」

「被我們打倒之後送回『庫克利亞』啦。」

「你今天先跟我們一起巡視8區吧。之後希望你負責戒備來自23區的威脅，以及盡力維持治安。雖然『喰種』嫌疑人的搜查行動必須延後，但畢竟遭受襲擊的『庫克利亞』也尚未完全整修完畢。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三人做好準備之後便一起離開會議室，搭上電梯。此時，柳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啊？你想幹麼？」

之後又聊了一下子，亞門擔心待太久會影響到篠原的傷勢，於是便告辭離開病房。

「既然如此，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鋼太朗。

「都是因爲你們不快點拿出搜查結果，害我們這邊完全沒有進展！你們打算怎麼負責啊！」

「啊、是的，我在找〔CCG〕的8區分局……」

「如同我方纔所說，這是因爲我曾經在8區工作過。當我接到『庫克利亞』遭受襲擊的消息，就開始擔心越獄的『喰種』會不會也跑到23區隔壁的8區，所以我就立刻趕了過來。」

「柳上等，您現在是8區的負責人嗎？」

「亞門，真不好意思，還勞煩你特地跑到8區來。」

亞門照着對方告知的路線前進，很快就看到8區的分局。他重新拉了拉領帶，走進自動門。對櫃檯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以及前來支持搜查的任務之後，對方就帶他到會議室，大約等了五分鐘左右，出現了西裝筆挺的男性二人組。

四周的聲音逐漸飄遠，一件在「青桐」掃蕩戰中發生的事，從亞門的腦海裏閃過。某個戰鬥的短暫空檔，他從壞掉的窗框往下看，當初放自己一條生路的眼罩就站在那裏。

「咳咳！言歸正傳，亞門。這次發生的是連SS級的怪物都脫逃出來的大事件。以23區爲中心，頻頻出現疑似脫逃者所犯下的案子。考量到這一點，8區的優先級比其他地方來得低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的事只能靠自己來解決了。」

「有一部分從23區越獄的『喰種』，一邊喫人一邊通過8區，打算從這裏逃走，因此引發幾場惡戰，造成大量人員傷亡。」

「我看你跟柳先生和東條好像是同伴的樣子，你也是喰種搜查官吧……哼……」

之前，亞門自己在看到這次11區特別對策班的選拔名冊時，也曾擔心過23區附近的戰力太過薄弱。由於亞門他們負責的20區是指定危險區，因此有法寺和瀧澤留守待機，但是8區並不是指定危險區，這裏的搜查官原本就不多，現在又發生這種事。

看來他這次也是被派來這裏填補空缺的。但是，爲什麼出來接待亞門的人不是8區原本的搜查官，而是中途被派遣過來的柳呢？難道8區的搜查官們都已經陷入無法值勤的狀態了嗎？亞門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如果不能用理性的態度溝通，我就要叫警衛了。」

「……？」

亞門混在趕着上班上學的人潮中離開車站，正當他看着地圖尋找8區分局的所在位置時，突然有個人向他搭話：「請問你要去哪裏？」他轉頭一看，對方是一位氣質優雅的女性。從外表來推測，大概跟他差不多年紀吧。

率先伸出右手跟亞門交握的人是〔CCG〕的中堅搜查官—柳。他雖然沒有什麼顯赫的功績，但是適應力極佳，工作態度也十分穩重，常常被派遣到人手不足的地區填補空缺。亞門過去也和他打過不少次照面。

「原來如此，就是那裏對吧。非常謝謝妳。」

二

電梯到達一樓，柳一面搖着頭向大廳走去。

擺在眼前的是一本警察手冊。上頭貼着一張這個男人穿着警察制服的照片、寫着「警部補」的官階和「守峯恭平」這個名字。

接着向他搭話的是柳的部下—東條。他的年紀雖然比亞門大，不過職位是二等搜查官。因爲顧慮到這一點，所以他用敬語和亞門說話。但是對敬老尊賢的亞門來說，還是希望對方別在意官階的問題，用對待平輩的口吻跟他說話就好。不過即便他這樣告訴個性開朗外向的東條，東條也只會用「因爲我喜歡用敬語說話！」跟他打馬虎眼。

「你沒看見她很困擾嗎？」

男人的聲音響徹大廳。柳和東條就像機器人一樣突然停住不動。亞門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男人的襯衫下襬胡亂露在外面，上頭套着一件老舊的西裝外套，年約三十有五。他用力拍着櫃檯，一股腦地對着櫃檯小姐破口大罵。

護士在醫院的走廊上來來去去，忙得不可開交。亞門聽着雜沓的腳步聲，一邊從走廊上的窗戶眺望着街道的景色。把視線往下一落，就能看見一條沿着醫院的林蔭大道。亞門專注地看着在林蔭大道上行走的人們。

一回想起眼罩的事，另一個光景同時在他腦海中復甦。

「是這樣嗎？我覺得光是能參戰就已經很厲害了。這不就表示您是〔CCG〕的最前線嗎？啊！有人使用少見的昆克嗎？還有，明明只是三等卻能參戰的『鈴屋什造』，他是個什麼樣的……」

如何以少數人力來保護區民的安全，似乎就是柳他們所面臨的課題。亞門多少理解8區的現狀了。

責任感很強的亞門立刻大步走向櫃檯。

難以剋制好奇心的東條對亞門連珠砲似地提問。「到此爲止吧！」柳出聲阻止。他瞪着飛快退下的東條，將手上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擱。

她身邊有一位年長的女人，可能是母親吧。女人的眼神慌亂，視線遊移不定，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

「我說我要叫警衛了。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啊！喂！等等，亞門！」

「我就是警察。」

原本打算制止亞門的柳，以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旁觀的東條，兩人的臉上都浮現一副計劃失敗的表情。

亞門看見一個粗魯的男人正在對櫃檯小姐大小聲。

「約定就是約定！我每天都來這裏簽到終於有價值了。喂，那邊的，你可得好好協助我。」

此時東條握緊了拳頭。

柳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疲憊，亞門不禁開口詢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柳都還沒把情況說明完畢，一個聲音就硬生生地插進來。

男人用高傲的態度道歉之後，對着柳咧嘴一笑。

必須制止纔行。

「困擾的人是我！閃一邊去！我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解決！」

「因爲我們搜查官跟許多業種的人都有合作關係，要處理相關的業務，總之現在讓我們頭大的是……」

「那個，亞門啊，這位是8區警署刑事課的警部補，守峯恭平。別看他這樣，他可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刑警。」

「我是守峯恭平，請多指教。」

正式介紹之後，守峯一反剛纔的態度，立刻舉起手來敬禮。光看他這個動作，確實很有警察的味道。

「守峯，這位是從20區緊急調來支持的亞門鋼太朗。他還這麼年輕就已經是一等搜查官了。」

「嗯？難不成他比東條年輕？而且還是一等搜查官？」

「請你不要說了！這是個很敏感的問題啦！」

「東條，我記得你不是二等嗎？」

「我不是拜託你不要說了嗎！」

「可是他的年紀比你小吧？二等比一等還了不起嗎？」

「一等當然比較偉大啊—！！……好痛！」

柳狠狠地敲了東條一記爆慄，讓他閉嘴。

亞門儘管困惑，姑且還是先報上自己的姓名：「我是亞門鋼太朗。」

「……但是，刑警爲什麼會來這裏？」

雖然亞門還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是刑警，但是如果不把事情問清楚，情況就不會有進展。守峯迴答：

「我是爲了三個月前發生的『女高中生失蹤案』來的。」

他如此說。

「女高中生失蹤案……？這件事跟『喰種』有關嗎？」

亞門問的明明是身旁的柳，守峯卻立刻搶着否定：「不對啦！」

「這肯定是人類乾的好事！但是高層那些傢伙只因爲驗出一點點的『喰種』反應就鬧成一團，把整件案子都丟給〔CCG〕處理。這麼一來，因爲『喰種』有危險性，就附帶了一堆有的沒的限制，害得我無法自由進行搜查！」

守峯一口氣扔出他的不滿。「守峯，你先冷靜一點。」柳一面安撫他，一面簡單說明事情的經過。

「應該不是這樣吧。」

此時，守峯迴過頭來看着亞門。

「亞門……」

「你不覺得這個推論太過簡單了嗎？對民衆來說，警察比〔CCG〕更容易親近吧？既然如此，對方第一個就想到交給警察也不奇怪。」

「柳上等，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調查吧。」

「我有個兒子，現在還是小學生。他最近突然說什麼想成爲廚師，找出所有的人都能品嚐的美味料理。也許是遺傳到我老婆吧。」

「要真是這樣，應該會直接交給警察吧。不過，如果有什麼不能直接交給警察的苦衷就另當別論了。」

說到這裏，守峯突然話鋒一轉：「馬上就到車站囉！」然後便閉口不談。

「是啊，不過那個髮夾是被放在警署旁邊喔？既然委託警察，那就表示對方希望我們逮捕的傢伙是人類吧？」

「不對不對不對，亞門一等！亞門一等！」

「不。」亞門加以否決。

儘管無法釋懷，但守峯已經結束對話大步向前走去，亞門見狀便將視線落在從柳那邊拿到的數據。

「就在調查這件事的時候，搜查官們就被送進醫院了。」

「既然如此，那麼『喰種』嫌疑人和這起事件有關的可能性是？」

「很遺憾，對〔CCG〕而言，那傢伙是『初犯』。」

「你不覺得自己的工作值得驕傲嗎？」

「也是。」一臉鬱悶的柳聽到亞門這麼說也頷首同意。

但是，找到髮夾的地方竟然是……

「亞門，不管什麼事都得講求適才適所。等我把8區的事情大略跟你交代過之後，我們就會去調查這件事了。我希望你負責戒備來自23區的威脅和維持8區的治安……」

『女高中生失蹤案』。

三

「是有人發現，特地拿去放在警署前面的嗎……？」

「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未來怎麼樣很難說……況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他長大的那一天。」

「你很囉唆喔，東條。」

尤其是負責處理「喰種」這個特殊領域的〔CCG〕，由於性質不同於一般，因此他們有守密的義務，能夠提供給外部的情報也有限。不能隨隨便便交出「喰種」嫌疑人的數據，丟給其他單位調查。這個規定讓守峯煩躁不已。 「只要犯人可能跟『喰種』有關，我這邊警察就不能輕易採取行動。但是你們卻撒手不管。說不定那位失蹤的女高中生，現在還在某個地方等待救援喔！如果你們不打算處理，就把案子交還給我們！」

守峯察覺到他的想法，立刻回應：「呃，我可沒看喔！」

「亞門，辛苦了。今天的情況如何？」

雖然守護市民是喰種搜查官和警察的共通點，但兩者的性質不一樣。

「……順勢而爲？」

「柳哥的老婆很會做菜，所以他沒辦法在便宜的路邊攤喫飯。」

雖然柳又動手揍了東條，但是他的想法似乎和東條一樣。

「守峯，再怎麼說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就算撇開『喰種』的事不談，這起失蹤案一樣讓我很痛心啊。我當然也打算進行搜查，只是亞門今天才剛到，爲了守護8區的安全，希望你能給我們一點時間。」

「驕傲？」

「你對8區根本不熟，但是離開〔CCG〕之後卻毫不猶豫地踏出步伐，所以我猜你打算去一個你知道的地方，那就應該是車站。你是搭電車過來的吧？」

「……？」

距今三個月前，結束社團活動，正在返家途中的平野舞突然消失了。當事人不曾出去夜遊，交友關係也十分健全。

「我對8區還不是很瞭解。如果考量到必須警戒來自23區的威脅，我認爲能夠用更加寬廣的視野來看待8區的兩位比較適合這個工作。」

「……守峯先生，你爲什麼會成爲刑警？」

守峯大喜過望，但是柳和東條卻臉色大變。他們抓着亞門的手臂，跟守峯拉開一段距離。

目擊證言很少，雖然有人看見過很像是她的女高中生，但是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舉動。

「是啊。東西就放在警署前面的馬路旁，一個非常顯眼的位置。」

東條嘻皮笑臉地爬上最裏面的包廂，柳用手臂撞了撞他。

「你跟守峯先生相處得還愉快嗎？」

刑警守峯走在他旁邊。

守峯嘲弄似地用鼻子嗤笑着。

守峯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地瞪着亞門他們。

「但是『負責的搜查官全都進了醫院，所以不知何時能重新展開調查』！」

「對啦！我已經聽你們講過好幾次！耳朵都要長繭了！可是柳先生，你確實說過只要高層另派其他喰種搜查官過來，你們就可以重新展開調查，我說的沒錯吧？」

雖然亞門還不是很信任他，但他應該是出於熱情才從事這份工作的吧。亞門期待能得到一個積極的答案而發問，對方的回答卻是「順勢而爲啦」這種消極到不行的言論。

「……我會把調查報告書送到警署。」

守峯指着一條位於大樓夾縫之間的狹窄巷道。他怎麼知道自己要去車站？亞門以爲他偷看了自己手上的數據，所以感覺不是很好。

姑且先不提別的，亞門的驕傲就不容許警察那邊單方面責怪他們這些日復一日、爲了守護人們的和平而奮鬥的搜查官，即便是事出有因。

守峯爲了要求重啓調查，明明懷抱着那麼大的熱情直接殺到〔CCG〕，但看來他對警察這個職業卻抱持着相當否定的態度。

迅速移交完數據之後，亞門跟臉上透露着擔心的柳和東條告別，往車站走去。因爲其中一個被列爲「喰種」嫌疑人的傢伙就住在車站附近的公寓裏。

講到這裏，亞門終於理解狀況了。由於青桐之戰後人力不足，這起案件也就一直處於放置狀態。

守峯聽見柳這麼說，用大拇指和食指打了個圈，比出OK的手勢。

亞門拿起溼毛巾擦拭雙手，一面表示敬佩。柳的兒子，跟那個自稱是順勢而爲才從事刑警的守峯截然不同。

柳帶他們去的是一間氣氛閒適的小餐館。

「沒辦法。哎呀，那不重要，你想去車站對吧？我來帶路，你先把數據看一看。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問我。」

〔CCG〕會有一些標記爲「喰種」嫌疑人的對象。如果知道其中有誰跟這件事有關，也就連帶能夠證明對方是「喰種」並且加以驅逐了。

「例如對方跟這起案子有關……之類的。」

守峯突然湊上前去，開口向柳確認。柳露出無計可施的表情，兩手按住守峯的肩膀，跟他拉開距離。

「你對8區應該還不熟吧？我覺得還是有個負責帶路的人比較好。順道一提，那邊纔是往車站的近路。」

這次換亞門看向柳和守峯。

「……我明白了。」

守峯銳利的眼神先是貫穿了柳，然後是亞門。

「柳先生，沒有辦法從『喰種』的體液鎖定犯人嗎？」

亞門回到8區分局後，柳和東條立刻迎上前去，大概是擔心他，所以特地留下來等他回來吧。

「要搜查『喰種』嫌疑人就必須走遍整個8區，這麼一來我也能借此掌握8區的情況。況且，這個案子只要與『喰種』有一絲一毫的關聯，就不能放着不管。」

亞門咚地一聲拍着自己的胸膛，場面一瞬間安靜下來，不過立刻就揚起一道聲音。

「……守峯！能不能請你至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那件失蹤案的數據移交給亞門？」

「太好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到頭來，那天還是沒有得到什麼成果，他們在鎮上走着走着，太陽就下山了。

「三個月前有位女高中生失蹤，警察雖然展開搜查，但是就在上個月，他們發現那位失蹤女高中生『平野舞』小姐的髮夾。警察檢查了那個髮夾之後，發現上頭沾着疑似『喰種』的體液。因此警方就主動向我們申請協助調查……」

守峯意味深長地說着，撇開了視線。

「什麼我明白了……亞門？」

「我已經等得夠久了！恨不得現在立刻重啓調查。在你答應之前，休想我會離開這裏一步！」

「原來如此……所以這件事情纔會擱置下來吧。不過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把情報透露出去……」

但是柳聽了反而繃起了臉。

柳做出拿着酒杯一飲而盡的手勢。邀他去喝酒，應該也兼具情報交換和歡迎的意味在吧。亞門以前總是將全副熱情都投注在「喰種」搜查上，曾經對這一類的聚會感到厭煩，但這次他卻回答「請務必讓我參加」。或許是因爲有兩個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的關係。一位是以捨身的覺悟支持他的20區局員搜查官—中島，另外一位就是不僅在搜查官這方面給予指導，在爲人處事上也處處提點他的篠原。

「等、等一下！亞門！」

「柳哥動不動就扯到憂鬱的話題！不用擔心啦！你一定能盡情享用長大後的兒子替你燒的菜！」

然後，髮夾上頭沾着「喰種」的體液。

說起來，他和柳爭論的時候也是這麼主張。

「我知道你們是在拚上性命爲人民戰鬥，但是我們這邊也是人命關天的案子！不能老是被丟在一邊不管啊！」

如果「喰種」過去曾經喫人，〔CCG〕在調查喫剩的遺體之後，就會將遺體上頭殘留的體液和赫子造成的傷痕建檔，也會替犯案的「喰種」編號。如果發生什麼新的案件，〔CCG〕就會立刻對照數據庫，以利於搜查，但這次似乎是第一次出現的「喰種」。這也就意味着必須從零開始調查。

「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有結果。你現在只要專心想着熟悉8區就好了。對了，亞門，要不要去喝一杯？」

「是啊。我只是沒有別條路可走，所以才選擇當刑警。」

「但是上頭沾着『喰種』的體液。」

「亞門一等。這種無聊的工作，還是由一點也不起眼的我們來做比較……好痛！」

「守峯，要是我們無法用盡各種手段，證明這件事與『喰種』相關的可能性是零，就不能把案子交還給警察。」

亞門告訴守峯，今天的搜查就先告一段落，他打算返回〔CCG〕，守峯聽了便敬禮回覆：「辛苦了！」接着轉身離開。但他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補上一句：「我明天也會過去。」

所以案子纔會轉到喰種搜查官手上。

「今天沒有獲得任何成果。」

「柳先生，您家裏也有孩子了對吧。」

「不能直接交給警察的苦衷……」

柳淡淡地說着。喰種搜查官經常與死亡比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喪命。有家庭的搜查官應該常常會想到這個問題吧。一瞬間，氣氛凝重了起來，不過察覺到這點的東條立刻敏感地做出反應。

守峯說得沒錯，亞門擔心開車會遇到塞車，所以就選擇搭電車到這裏來。他有些意外，這個男人乍看之下很粗魯，沒想到竟然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但是他立刻甩去這個想法。這點小事只要稍微動動腦子就會明白了吧。

「……8區的警署旁邊？」

「廚師嗎？有個確定的目標真是不錯。」

「亞門先生，我剛纔也說過了，我認爲這個案子應該是人類乾的好事。」

「……這件事更加盤根錯節啦。」

決定性的證據少得可憐，就在案情膠着的情況下，終於發現她的髮夾。

「是你太過樂觀了。真是的，難得你拿到的是能夠進行長距離攻擊的羽赫，結果卻老是打偏。好好練習射擊啦！射擊！」

「我有啊！可是『野山』就是不聽我的話嘛！」

東條緊緊抱着放在身旁的手提箱。他的昆克似乎叫做野山。「你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才遲遲無法升官。」柳露出受不了他的表情。

「東條先生的昆克是羽赫嗎？」

「是的。柳哥用尾赫打前鋒，我負責掩護他。」

「因此我也有差點被他射殺的經驗。要是真的中彈了，我看不見兒子的成長就不是因爲『喰種』的關係，而是你的錯嘛……」

東條無視柳的抱怨，直盯着亞門的手提箱。

「亞門一等的昆克是甲赫對吧？」

「是的，這把是『倉』。」

聽到這個名字，柳低語：「『倉』？啊，是真戶上等的……」他感慨萬千地望着手提箱。柳說得沒錯，這把昆克是亞門從逝世的真戶那裏繼承的東西。多虧這把昆克，他才能在青桐之戰中打倒其中兩位幹部—瓶兄弟。

「您跟真戶先生有過什麼交流嗎？」

「雖然算不上頻繁，不過我從他那裏聽過不少關於昆克的事。很多人都在背後對真戶上等指指點點，但我使用昆克的技術，實在差到沒有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所以我只是單純羨慕擅於使用昆克，在這方面造詣頗高的真戶上等而已。」

亞門的腦海裏浮現真戶小心翼翼抱着手提箱的樣子。「說到這個，」看着出神的亞門，柳似乎想到什麼似地揚起聲音。

「我記得真戶上等有一位千金—」

「讓各位久等了。」

話還沒說完，服務生就替大家端來料理。

「噢，往事就聊到這裏吧。大家快點開動，這家店的料理很美味。」

亞門雖然想多聽一些關於真戶的事，不過他還是低頭默默將食物送入口中。

「不過啊—如果『喰種』是犯人的話，會把女高中生帶到什麼地方去呢……雖說找到沾着『喰種』體液的髮夾，但是並沒有發現她被捕食之後的殘骸……會不會其實是離家出走？」

「東條，要是被守峯聽到，他會狠狠罵你一頓喔！」

來到8區勤務支持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亞門從早到晚都在忙着女高中生失蹤案的搜查。他調查女高中生消失的時間點，「喰種」嫌疑人在哪裏。刑警守峯就站在他身旁。這一整個禮拜，他每天都在亞門身邊跟前跟後。

「鋼太朗先生……好棒的名字。我要是能送上什麼謝禮就好了……」

燈光昏暗的巷道中，亞門好不容易纔看清對方的面孔，正是那位早上爲他指路的優雅女性。這樣的女人竟然會在三更半夜拿錢給男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四

「對不起，拜託，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

亞門邁開步伐，打算繼續調查，後頭的守峯儘管露出厭煩的表情，還是隨即跟上。

小春的臉上浮現柔和的笑意，雪白的雙頰染上一片紅暈。不過，亞門立刻否定：「沒有那回事。」

「能不能請你不要動不動就干預我的搜查？而且，爲什麼你能如此斷定？髮夾上沾着『喰種』的體液喔？這件事一定跟『喰種』有某種形式的關聯。」

剛纔的小春和刑警守峯都讓亞門感到疲倦。他嘆了一口氣，終於踏上歸途。

「……嘖！蠢女人，隨妳便吧！」

「啊……」

被稱爲音風的年長女性，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站在小春身旁的亞門。

「沒有目擊證言，也找不到女高中生被捕食過後的遺體。照這個情況看來，犯人可能以敏捷的身手將她擄回住處……是羽赫的可能性很高……？」

酒宴進行了三個小時左右，東條懇求大家續攤，不過柳一口否決他的提議，宣佈解散。

「總之，亞門現在就先把精神集中在這個案子上吧。」

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語，巷道中只聽得見腳步聲。女人走得很慢，原本只要三、四分鐘的路程，足足走了十分鐘纔到。

「可是，我真的沒事。」

「這種狀況，並不是靠自己一味忍耐就沒事了。因爲有時候不光是妳本身受害，還會殃及周遭無辜的人。」

「妳不是被勒索了嗎……嗯？」

「我剛纔站起來的時候突然一陣暈眩，這位先生擔心我，所以就陪我走到這裏。不知道妳是否還記得，他就是我們早上遇見的那個人。」

「……妳還好吧？」

「……您真溫柔。」

繼續介意下去也是沒完沒了。他可不想讓守峯亂了自己的步調。現在最重要的是過濾出那兩個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亞門一邊想，一邊掃視着街道。

「你真的很死腦筋，實在太嫩了……」

「……沒有嗎……」

「……我也要去車站，不如一道走吧？」

「根據就是髮夾沒有送到〔CCG〕那裏，而是放在警署旁邊啦。」

亞門拿起柳給他的數據，確認是否有在8區反覆進行捕食活動的羽赫「喰種」。

「那就……勞煩您一會兒了。」

「頑固有什麼不對？我不想在搜查的事上妥協。」

亞門雖然想追上去，但是女人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停喊着：「您誤會了！您誤會了！」

「……啊，我記得這邊纔是捷徑。」

「小春大小姐！」

亞門的直覺告訴他，女人在車站那裏可能有個不能曝光的同夥，於是他提出這個建議。

守峯只要一有機會就否定亞門的調查。

即使小春解釋得很詳細，音風探究的眼神依然停留在亞門身上。她的神色感覺像在警戒着亞門。方纔那番有恐嚇意味的對話、放在信封裏的鈔票束以及音風對亞門的態度。從這種種的跡象看來，小春肯定是遇上了什麼問題。

兩人同時發出驚呼聲。

「因爲今天早上，妳也替我指過路。」

男人握着信封，逃命似地飛奔而去。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要是跟犯罪有關，還是通報警察比較好。」

「殃及他人……嗯，您說得對，確實是如此……」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亞門扶着額搖了搖頭。每次守峯插手搜查的事，亞門詢問他有什麼根據時，他都會搬出這一套理論。而且，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說明。

亞門伸出手將她扶起來，她深感抱歉地再次低下頭。

當光線從大馬路上射進來的時候，有個人發現他們的蹤影，大喊出聲。小春。看來就是這位女性的名字。亞門一看，早上那位陪在她身邊的年長女性正往他們這裏跑來。既然她喊小春「大小姐」，就表示她們不是母女。

「如果犯人是『喰種』，我一定會找出來加以驅逐，絕對不會放過！」

話題拋到自己身上了，亞門暫時放下筷子。

「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雖然只是個邀她同行的理由，但她聽了亞門的話似乎很開心，露出淡淡的微笑。

「妳現在的狀況還能走嗎？妳打算怎麼回去？」

她外表看起來氣質不錯，很善良的樣子，但可疑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那筆錢的動向也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重新低下頭向亞門致歉。

「不，沒關係，不過這位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老實說，從目前這個階段看來，我還不能做出什麼推論，只是……」

不出所料，她走不到三步就一個踉蹌，當場跌坐在地。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進行搜查）

亞門把話說得很明白，守峯直接對他抱怨：「真頑固。」

「音風姨，抱歉讓妳久等了……」

亞門想先確認一下夜晚街上的狀況，所以跟柳他們道別之後，就一個人獨自在8區漫步。

「名字嗎？我叫做亞門鋼太朗。」

亞門再次拎起放着昆克的手提箱，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只要走到車站就行了，家裏的人就在那裏等我，所以真的不要緊。」

亞門仔細一看，道路前方有一對年輕男女正在爭執不休。

巷道中只聽得見亞門自己的腳步聲，他走了一會兒，突然聽到從某處傳來說話的聲音，而且音量隨着他前進的腳步愈來愈大聲。

「……？」

「說、說得也是！」東條被亞門的氣勢壓倒，頻頻點頭。

「如果你要妨礙搜查，那就請你回去。你應該也有其他工作要忙吧？」

「讓您看見難堪的一面了，真的很抱歉……」

看來似乎是男人在責怪女人。女人的聲音哽咽，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交給男人。男人一把搶走信封之後，立刻確認裏頭的內容。亞門定睛細看，似乎是一疊鈔票，這是在恐嚇嗎？

她虛弱地笑了笑，又再次低頭鞠躬，然後就轉身背向亞門離開。但是，她的步履蹣跚，看起來搖搖欲墜。

「……喂，你在做什麼！」

「這個案子也許跟『喰種』有關，但是兇手絕對不在『喰種』嫌疑人當中。」

「可是，如果真如我所說，被害者就有可能還活着不是嗎？亞門一等怎麼看？」

「女孩子失蹤那天，有兩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看來有必要更進一步調查這兩個人……」

「妳在胡說什麼！只差一點點，一切就能全部到手了！」

他走到一半便轉身進入守峯告訴他的巷道。這條狹窄的小路上，就連能夠照亮腳下的街燈都沒有幾盞。恐怕只有當地人才知道這條路吧。

「喰種」擁有十分優秀的體能。其中羽赫的瞬間爆發力更是技壓羣雄。

「怎麼，你朋友？」

「在我還沒掌握到確實的證據，證明兇手不是『喰種』之前，我都不會將案子轉回警察那裏。」

亞門厲聲大喝，一個箭步就朝那兩個人逼近。男女雙方都注意到他，瞪大了雙眼。亞門正打算直接壓制那個男人，女人卻大叫「您誤會了！」使勁張開雙臂將男人護在背後。

此時，有位眼熟的女性進入他的視線。

她輕輕地頷首，再三咀嚼亞門說的話。

「……您真的很溫柔。非常謝謝您。」

亞門挺直背脊，開口斷言。

「我明白了。」

難不成守峯以爲只要像這樣持續在亞門身邊施加壓力，他就會覺得麻煩，草草放棄這個案子嗎？

「哪裏。」

小春深深一鞠躬，和音風一起搭上停在車站附近的出租車，消失在馬路的另一頭。

「啊！喂！站住！」

那麼或許是從別區跑到這裏來的「喰種」。亞門心想，不然也麻煩其他分局提供情報，看看有沒有專門襲擊女高中生的羽赫「喰種」好了，於是他確認了一下手錶上的時間。

「你的根據到底是什麼？」

「……纔剛來到這裏就老是碰上讓人疲憊的事。」

「不好意思，在調查結束之前我都要跟你同行。」

「我沒那個意思啦—不過你的眼睛要是隻顧着看前方，就會看不見四周喔？」

「請問，方便請教您的大名嗎？」

「……嗯？」

「可是……」

與其告訴她姑息養奸可能會害自己惹上什麼麻煩，不如說明這麼做對周遭會有什麼影響，這樣應該更容易讓她理解。聽了亞門的話，小春如夢初醒似地看着他。

雖然守峯說亞門頑固，但是從亞門的角度來看，他也是個相當頑固的人。

「請妳不必介意，這是早上的回禮。」

「我認爲這些人全都是清白的就是了。你快點蓋上此案與『喰種』無關的印章，把案子交還給我們啦。」

亞門提醒小春。

眼尖的守峯察覺了，向亞門詢問。

「啊，不是……」

這個世界真小。在馬路對面低着頭走路的人，就是身旁帶着音風的小春。

「嗯—……？怪了，我也認識那位小姐喔。」

竟然連守峯都認得她。「她是你朋友嗎？」亞門問道。「說不上是朋友啦。」守峯否定。「之前打聽案情的時候有跟她說過一次話。她是個美人，身邊還帶着傭人，而且看到警察手冊的時候表情莫名驚訝，所以我有印象。」他回答。

「警察手冊？」

「是啊，只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警察手冊。」

亞門一開始就看過那本手冊，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總覺得那位小姐看起來紅顏薄命呢。」

「紅顏薄命？」

「沒有啦，你想想，長得不錯的人很容易被周遭吹捧吧？他們自然而然會對自己的容貌有自信，走路時擡頭挺胸彷彿有風。但是那位小姐走路的樣子就像在避人耳目一樣，你不覺得她散發出一種苦命人的感覺嗎？」

看見小春走路的樣子，亞門是沒有想到那麼多，不過他回想起一週前，小春拿錢給男人的情形。

「守峯先生，這一個禮拜警署那邊有沒有接到恐嚇之類的報案？」

「我現在都在忙這邊的事，所以不是很確定警署那邊的情況，不過我是沒聽說……怎麼，那個小姐被恐嚇了嗎？」

「不，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亞門把第一天發生的事告訴守峯。他用鼻子哼了一聲，遠遠眺望着走進路旁醫院的她。

結果，這一天，亞門也在毫無斬獲的情況下回到8區分局。柳和東條出門去找轄區內有喰種餐廳的7區搜查官交換情報。亞門確認完他們留下的報告書之後就離開分局。

來了一個禮拜，亞門對這條捷徑已經熟門熟路了。他在腦中盤算着明天的順序安排，一面往巷道走去。

話說回來，20區的大家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十分仰慕自己的二等搜查官—瀧澤政道曾經說過，如果發生什麼事就會馬上聯繫。既然如此，沒有接到聯繫就表示一切正常吧。同時，這也意味着搜查沒有任何進展。

「是放置髮夾的某個人想拜託『警察』。希望我們能逮捕犯人。所以我認爲犯人是人類。」

如果守峯事先提出這些情報，那麼搜查的方式就會有所改變。不，亞門更氣的是，守峯只會一味地指責自己，卻絕口不提跟案情相關的事情。虧他還說什麼人命關天，這種態度未免也太不負責了吧？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髮夾被擺放在警署旁邊』就是最充分的理由。因爲同樣的失蹤案件從十八年前開始就有了，但是過去從未找到任何跟犯人有關的證據喔？這就表示犯人行事十分慎重。可是，這次的案子卻出現髮夾。因此我認爲—」

守峯對案情倒背如流，中途完全沒有停下來回想，也沒有因爲搜索記憶而說得斷斷續續。他究竟做了多少調查，以至於內容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了？

「不光只是如此，十五年前，報紙上也曾刊登過女高中生在8區失蹤的消息。」

「那件事……我還在猶豫當中。」

雖然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對方看來有把他的意見放入選項當中。「我認爲將事情老實說出來，妳自己也會比較輕鬆。」亞門給完建議之後就邁步離開。

「嗯……？日期是十八年前呢。」

五

但是，守峯依舊面不改色。彷彿早就知道亞門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然後回過頭來責備他。

守峯抽出一隻手接下那張傳單，「喔喔……」聲音從他的嘴角逸出。

「抱歉，妳還好吧？」

這是他以組織的立場做出的回答嗎？「那麼，」亞門換了一個問法：

一大早，柳一進門就看見亞門已經將數據攤在桌上，正一個人在收集數據，不禁驚呼出聲。

話說到這裏，亞門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時無語。他記得自己也聽過同樣的一句話。回溯腦中的記憶，最後出現的是守峯談論這件案子的側臉。

他回答。

亞門走出〔CCG〕的門口，往一片綠意盎然的植栽望去，守峯一個人就蹲在地上抽菸。他立刻注意到亞門的出現，將抽到一半的煙塞進攜帶式菸灰缸，站起身子。

亞門慌慌張張地道歉，關切對方的情形，但是當他看清她的臉不禁疑惑。

小春看着塌掉的蛋糕喃喃低語，不過亞門立刻伸手拿了一個蛋糕。他輕輕拍掉表面的灰塵之後，就把蛋糕放進嘴裏。

「早安。我平常有在鍛鍊體力，所以這點程度還不成問題。」

守峯把手插在褲袋裏，慵懶地往亞門這裏走過來。亞門把手上的傳單往他面前一推。

守峯彷彿也在嘲笑自身似的扯了扯嘴角。

四周散落着她原本拿在手上的東西，就連杯子蛋糕都滾落到地上了。小春見狀，立刻手忙腳亂地撿起來。

「如果案件跟『喰種』無關，情報可能就不會轉到〔CCG〕這邊來……說不定你繼續找下去，會出現更多案例。」

亞門抑制不住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守峯輕輕點頭。

「啊，我、我沒事……不好意思，我抓不到出聲的時機。」

因爲髮夾被放置在警署旁邊。光憑這種薄弱的理由，守峯就堅持兇手是人類。在這個答案背後，應該隱藏着只有他才知道的真實情報吧？守峯似乎陷入沉思，好一會兒都沒有開口。開始失去耐性的亞門正打算用更加強硬的口吻逼問時，他終於說話了。

「嗯？」

彷彿讀透了亞門的想法似的，柳說出他的疑問。

「十八年前，這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件。你對這個案子有多少了解？」

說到這裏，守峯停下來嘆了一口氣。

「是的，這次的事件或許比我們想像中更加盤根錯節……」

「關於在其他區失蹤的人，有的區會去調查失蹤者的下落，有的區則是懷疑與『喰種』有關，請求〔CCG〕提供協助。只是最後大家都沒有什麼收穫，搜查就這麼打住了。」

亞門抽起一張尋人啓事，交給從他背後探頭看着數據的柳。

「亞門，你這陣子一直都在局裏過夜，身體不要緊吧？」

「爲了保住無聊的顏面，上層不想讓別人把這次的事跟十八年前的案子鏈接在一起。畢竟『瀨田遙華』的母親，當初就是因爲不堪警方和社會大衆指責她的家庭本身有問題，因此在痛苦中自殺。」

守峯搔着頭，喃喃叨唸着：「你真的很頑固。」不過他的表情很開朗。

「我沒做過什麼需要送禮的事。」

「我不能放任那傢伙在外頭亂跑，而且我相信只要逮到那傢伙，應該就能更接近案情的真相。所以我就更不能夠輕易把案子發回去給警方了。」

「我倒覺得再甜一點會更好。」

「猶豫？」

怎麼樣？很腐敗吧？

這次的案件中，下落不明的人是『平野舞』。但是，這張傳單上的人是一位名叫『瀨田遙華』的女高中生。紙張本身也在風吹日曬下變成紅褐色。

要是不能好好解決自己被交付的任務，他就不可能繼續追查那兩個「喰種」。亞門回頭望着剛纔走過的路。女高中生失蹤案。即便情報不足，他也應該搜查得更加徹底，直到找出答案爲止。亞門大步向前邁進。

「兔子」是亞門負責的對象，一個使用羽赫，身手靈活的「喰種」。以圓眼鏡爲正字標記的年輕局員搜查官—草場，以及亞門打從心底尊敬的真戶都慘遭這傢伙的毒手。如果能儘早揭穿「兔子」的真面目並且討伐對方，想必能撫慰兩位在天之靈吧。

「我很佩服你喔。」守峯道。但是，這並不是亞門想聽的答案。

「守峯應該知道這些事吧？」

傳單上印製的人像，是一位看起來個性十分乖巧的少女。她也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消失蹤影的樣子。

守峯擡起頭來瞄了亞門一眼。

「我只能說你實在令人欽佩……東條真應該跟你好好學習。如何？有查出什麼線索嗎？」

看看時鐘，差不多是守峯到訪的時間了。亞門拿着那張傳單，站了起來。

「是的，柳先生。十八年前，8區內也曾發生過同樣的案件。」

亞門還有另一個追捕「兔子」的理由。他認爲眼罩「喰種」跟「兔子」之間有關聯。那位在「青桐樹」之戰中也曾現身的男人，亞門有事情想問他。

「真是令人懷念的東西呀……」

「味道還可以嗎……？」

「守峯先生，你不斷反覆告訴我，這個案子是人類搞的鬼，這個推論有什麼理由嗎？」

「怎麼，今天比平常還早一點喔。」

「妳是……」

這張傳單上並沒有任何關於煙火大會的消息。守峯淡淡地說下去：

「不，我真的很高興。您對我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此親切。但是，怎麼說也不能把掉在地上的東西送給您……」

亞門將報紙的影本拿給柳看。

小春戰戰兢兢地問着，亞門點點頭，雙手合十：「很好喫。」

雖然喫起來多少有點沙沙的感覺，但味道還不錯。只是對於喜愛甜食的自己而言，稍嫌甜味不足就是了。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消息，爲什麼之前都閉口不談！」

「呀！」

「我沒有聽他提過這方面的事。」

自從那天亞門重新鼓起幹勁之後，他就爲了尋找女高中生失蹤案的線索，連日夜宿在8區分局。

「十五年前也有女高中生突然失蹤。再往後推，十三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不過那次案發地點是在隔壁的7區。」

「什麼什麼？『如果看見這個女孩子請跟我聯繫』……這是你做的傳單嗎？不過紙張看起來很舊了，名字也不一樣。『瀨田遙華』……這個女孩子是誰？」

亞門拎起放在地上的手提箱。

「就在案情全都遭到擱置的情況下，這次8區發生的失蹤事件卻出現沾着『喰種』體液的髮夾。這下子有人緊張了，就是十八年前將8區發生的『瀨田遙華』失蹤案當成離家出走處理，沒有進行調查的男人。而那傢伙現在是刑事課的高官。」

「『兔子』的事也沒有下文……」

「亞門先生，當這起案件最初的失蹤者『瀨田遙華』下落不明時，警方恐怕沒進行什麼調查，就以離家出走結案了。」

「太好了，因爲顧慮到您是男性，所以我稍微減低甜味……」

「啊！」

對方就是白天見到的小春。現在那位稱她爲大小姐的女傭人，似乎不在身邊。

「……全體都不可能犯案？」

「……您好像在〔CCG〕工作，所以我心想，在這一帶等候應該就能見到您……我想爲之前的事向您表達謝意，可是……」

「對了，那天晚上的事，妳有跟警方報案了嗎？」

守峯把這十八年間發生的類似案件數據都給了亞門，他們再用這些數據來鎖定「喰種」嫌疑人。儘管有守峯幫忙過濾個人情報，讓搜查的進展更加快速，但是最後得出的答案卻讓人難以接受。

「以你個人來說呢？」

「我現在明白警方的立場了。但是，只要髮夾上沾到『喰種』的血液，我認爲這件事就一定在某種形式上跟『喰種』有關。」

「……沒錯，我不能老是原地踏步……」

就在他踏出步伐的時候，咚地一聲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響起女性的尖叫聲。看來他撞倒了身旁的女性。

平常總是讓人難以捉摸的守峯，第一次露出苦悶的神情。

「是嗎……照理說，他如果知道應該會告訴你。但是，他要是不知情也太奇怪了。畢竟這方面的數據應該都放在警方那裏。亞門，你去跟守峯確認一下就知道了。他今天應該也來了吧？」

「九年前，一個上完聲樂訓練的女高中生在回家路上被擄走，七年前則是……」

「很多事情都還無法下定決心。」

她望向手上的盒子，裏頭放着塌掉的杯子蛋糕。看樣子應該是帶來送給亞門的東西。

「這麼說，難道……」

守峯清晰流暢地敘述着。回過神來，亞門已經揪住他的領子。

「如果犯人是『喰種』，只要二話不說直接驅逐就好了。這麼一來，或許十八年前的事也能就此一筆帶過。我們警方的高層就是抱着這樣的期待啦。不過現在因爲一個熱心過頭的喰種搜查官，他們的希望算是泡湯了。沒想到你能找出那麼久以前的數據。」

守峯的邏輯讓亞門難以理解。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也能感受到守峯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只是亞門也有不能退讓的部分。

「這位……十八年前失蹤的『瀨田遙華』，她在煙火大會結束後返家的路上消失蹤影。」

「既然如此，就讓我奉陪到底吧！」

—……這件事更加盤根錯節啦。

「以警察的身分來說……？」

「……」

這個事實讓亞門湧起一股強烈的怒氣。

守峯拉開亞門緊抓着他衣領的手，望着那張『瀨田遙華』的尋人啓事。

「以警察的身分來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亞門調查完住在車站旁公寓的「喰種」嫌疑人之後，兩眼緊盯着柳交給他的數據自言自語着。所有被列爲嫌犯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這麼一來，搜查就走進了死衚衕。以〔CCG〕立場來說，調查到這個程度就已經夠詳盡了，因此照這個狀況來看，案子可能得交回警方手上。

但是守峯並不像以往那樣聲聲催促。

「可以拿到其他區的『喰種』嫌疑人情報嗎？專門襲擊女高中生的『喰種』。」

「我已經提出請求了，不過住在8區之外的『喰種』嫌疑人，數量必然很多。」

「臨時被派到8區工作的你，要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出外調查會很困難吧。但話雖如此，你們又不能把那些有守密義務的數據交給我……」

兩個人就這樣一籌莫展地在車站呆立着，不過守峯聳了聳肩：

「繼續在這裏拖拖拉拉也不是辦法，找個地方擬定作戰策略吧。」

他決定換個方式。

「說的也是……那麼就先借用〔CCG〕的會議室好了。」

「喔！」

亞門帶頭走進通往〔CCG〕的巷道。由於兩旁都是高樓大廈，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不過這條路他也已經走慣了。

走了一會兒，光線從前方射進來。同時，亞門也看見一條往這裏延伸的影子。刺眼的光線讓他瞇起眼睛，沿着影子的方向看過去，小春就站在那裏。

「啊，您好，鋼太朗先生。」

小春發現亞門之後，深深一鞠躬。她的視線也投向走在後頭的守峯。小春驚訝地倒吸一口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臉。

「我記得您是……刑警先生。」

「妳好。」

之前在外面看到小春的時候，守峯曾提起，他以前打聽案情的時候跟她有過談話，不過看來她也記得守峯的事。

「不好意思，兩位正在值勤嗎？」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無法忍受無辜的人遭受『喰種』襲擊而死，不希望更多的人因爲失去自己重視的人而悲傷。爲此，我要撲滅『喰種』，導正這個世界的秩序。這就是我們〔CCG〕被賦予的使命。」

「……亞門先生，你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

就在這個時候，忙着確認8區數據的富良插嘴：「那種類型的女人深不可測喔。」

「……」

「……沒有什麼不對勁啊……」

來者是手上有喰種餐廳等案子，負責7區的上等搜查官—富良太志。

亞門的意見和富良相同。即便「喰種」在人前擺出多和藹可親的姿態，背地裏還不是若無其事地喫人。

「……鋼太朗先生，您真的在〔CCG〕工作呢。」

「明明是初次見面，她卻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害我都小鹿亂撞了。」

「喰種搜查官……聽說搜查官無時無刻都伴隨着危險。我最近也常聽見『喰種』引發的可怕事件……您不害怕嗎？」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而且要是妳一直送東西給我，我的立場會很爲難。」

「現在是什麼情況？」

富良苦笑着打圓場：「沒有啦，我也只是因爲年輕時有過這種經驗，所以纔講了兩句。」

一回到〔CCG〕，說話不經大腦的東條就衝着亞門說道。東條所說的女人恐怕是在指小春吧。看來她滿符合一般男性的喜好。

「可以請你繞到後門嗎？我馬上就到。」

「嗯……？」

「說、說得也是。可是之前送您的蛋糕都髒了，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啊，不是這樣的……我的養父病倒了正在住院，也許我是因爲照顧他太過疲累了。」

說到這裏，富良突然打住。他大概是注意到守峯和小春的存在。

「聽了鋼太朗先生這一番話，我也覺得必須決定自己該走的路纔行。不好意思，老是耽擱您的時間。謝謝您。」

「像這樣在我值勤的時候，因爲私人的事情來找我說話，我會很困擾。」

「我想確認一下8區的狀況，所以就跟柳先生一起巡邏……」

「我確實失去了很多同伴，也親身體會到『喰種』的可怕。即便如此，還是得有人出來做這些事纔行。」

會議結束之後，亞門目送富良和柳、東條回家，他今天也獨自留在8區分局。時間已經來到深夜零時。亞門想買杯熱騰騰的飲料休息一下，於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大概是體貼他們吧，守峯把視線朝着別的方向，一邊點菸一邊說着。

「喂，我是亞門。」

說完，小春露出微笑。

「妳說什麼？」

「將失去雙親的我撿回家養育的，就是現在的養父。但是他如今也臥病在牀，剩下沒有多久時間了。所以我很明白失去重要的人那種悲傷的心情。」

聽見意想不到的告白，亞門驚訝地看着她。

「……」

柳一臉不爽地吐槽東條，但他似乎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這樣啊。我現在正要前往8區分局，你應該也在回去的路上吧？待會見。」

「您怎麼會來這裏……」

亞門切斷通話，衝進電梯裏。此時此刻，等待電梯到達一樓的時間讓人覺得特別漫長。好不容易趕到後門，把門打開之後，他便看見守峯一臉嚴峻地站在那裏。

「喔，亞門，你在忙嗎？」

「罪孽深重的男人……？」

柳就像老爸訓斥兒子一樣，敲了東條的頭。

『我人就在〔CCG〕的入口，不好意思，可以開門讓我進去嗎？』

銳利的眼神，將頭髮全都向後梳的油頭造型。

口味本身比之前喫過的還甜，美味多了。只是，小春的言行舉止讓他莫名介懷。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是……？」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守峯。「我打擾到你們了吧？」守峯看了看亞門又看了看小春，轉身後退幾步迴避。以旁人來看，這大概是一副讓人微笑的光景。小春應答的態度確實很有禮貌，不管誰看見她，應該都覺得她是個挑不出毛病的一般女性吧，但是亞門就是無法不對她投以懷疑的視線。

震耳欲聾的聲量讓亞門反射性縮了縮肩膀，心想到底發生什麼事。

「……鋼太朗先生，其實我的雙親是被捲入事件當中，遭人殺害的。」

「是啊，我在那裏當喰種搜查官。」

「唉，所以我才說你頑固。你總有一天會因爲女人喫苦頭的。」

守峯也就算了，亞門一瞬間真不知道該如何介紹小春。她的出現不但迫使他停下手邊的搜查行動，還得面臨現在這個尷尬的情況，所以他纔不喜歡在值勤的時候談論與工作無關的事。

所以剛剛守峯詢問的時候，她才三緘其口嗎？

當三人的背影遠去之後，小春開口說道。

「找我有什麼事嗎？」

小春離開之後，在一旁從頭看到尾的守峯說出他的感想。

「你不是還得回〔CCG〕去嗎？我也想到另外還有事情要辦，咱們就在這裏解散好了。」

「對，我還在這裏……」

她一邊說着，亞門也回想起一幅光景。過去他和失去父母的孩子們一起在孤兒院生活的往事，這段回憶就像陽炎一般搖曳着。

語無倫次的小春紅着臉，低下了頭。

「是。」

「不過話說回來，小姐，妳的皮膚真白呀。我之前也在想，妳蒼白到像是身體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

這是他們常被民衆問到的問題。而亞門的回答總是一樣。

「什麼原因呢？」

「是的，我小時候父母親就過世了……」

「……養父？小姐，妳是養女嗎？」

「之前送您的蛋糕，您說希望能夠更甜一點……所以我就做了這個。」

此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的人是守峯。他以往從未在這麼晚的時間打電話來。亞門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接起了電話。

「啊，這位是現在協助調查的守峯警部補，另一位是……一般民衆。」

簡直像在問案一樣。小春沉默了下來，慢慢垂下眼睛。守峯緊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富良一行人越過亞門和守峯的身邊離開。

「……咦？亞門？」

亞門不動聲色地將咬了一口的杯子蛋糕放回紙袋裏。

「那個、是這樣的……」

「……『喰種』。」

「是意外還是怎樣？」

小春摸着自己的臉說道。

「有什麼關係嘛，亞門先生，你就跟人家說聲謝謝，把東西收下來不就得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這個人真的很頑固……」

但此時，巷道中響起其他人的聲音。轉頭一看，有三個男人跟亞門和守峯一樣，從車站那邊走過來，其中兩個人是柳和東條，另一個人則是……

「我跟你分頭之後就去調查那位小姐的事。然後到她養父所在的醫院，調查他的名字。」

「亞門一等，剛纔那個女人真漂亮啊！」

「內海……？」

亞門問道。小春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紙袋。

亞門往小春交給他的紙袋裏望去，裏頭放着杯子蛋糕。飄着一股比之前收到的蛋糕還要香甜的氣味，符合亞門的喜好。但是，亞門到底還是露出不悅的表情。

守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亞門維持通話的姿勢快步走出房間。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們一家人都進入夢鄉的時候，一羣陌生男人來到家裏，我的父親和母親……全都被殺了。」

「像那種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的傢伙，背地裏往往有不可告人的一面。你又不是很瞭解她，最好不要自顧自對人家有什麼期待。」

「富良上等！」

呼—守峯吐出口中的煙，從亞門身後探頭看着小春。

六

「看吧，都是因爲你這傢伙說了蠢話，連富良都受不了了！」

『亞門先生，你還在〔CCG〕嗎？』

『是關於那位紅顏薄命的小姐「內海小春」。』

「是你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啦，自我感覺良好！人家盯着你看是因爲害怕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了不起。」小春用認真的眼神聽亞門說話，逸出一聲感嘆。然後，她彷彿下定決心似地開始述說：

不是要擬定今後的計劃嗎？守峯扔下困惑的亞門，丟下一句「再見啦！」便揚長而去。

亞門雖然知道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她的姓氏。儘管他不明白守峯爲什麼要提起她，但他的心頭確實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咦？富良上等，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亞門喃喃低語着，打開手上的紙袋，拿出杯子蛋糕。他湊近一嗅，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於是他咬了一小口做確認。

守峯一副受不了他的樣子。「什麼意思？」亞門詢問。「就算我解釋了你也不會明白啦。」守峯四兩撥千斤帶過。亞門實在無法釋懷，他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守峯只是拍拍他的背催促着：

「這是刑警的直覺。」

守峯比着自己的太陽穴。

「……你不相信嗎？」

也許守峯認爲，個性腳踏實地的亞門應該不會被「直覺」這種曖昧不清的辭彙左右。但事實上，亞門此時此刻才終於接受他的說詞。

「……請把詳細的情形告訴我。」

他帶着守峯到自己平常做調查的數據室，兩個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

「她的養父叫做『內海勇次郎』。是這一帶赫赫有名的貿易公司社長。養女小春今年二十八歲。我跟附近的人探聽過了，似乎是十八年前收養的樣子。」

十八年前。這個數字讓亞門背脊一陣惡寒。那張尋人啓事上的「瀨田遙華」就是在那一年失蹤的。

「所以我就去調查，十八年前有沒有夫婦遭到殺害，只有孩子倖存下來的案子。」

如果是殺人事件，警方那邊應該會留下數據吧？「但是，」守峯說道：

「我並沒有一筆一筆逐條調查，也許會有遺漏……可是，什麼也沒有。」

「沒有……？」

「沒有發生類似的案件。」

這麼說，就是小春在說謊囉？亞門懷疑起小春的說詞，但守峯表示：

「我認爲那位小姐說的是實話。」

他說道。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查不到？」

「亞門先生。」

守峯直直地注視着亞門的眼睛。他紊亂的思緒中逐漸浮現一個可能性。

「〔CCG〕那邊沒有相關情報嗎？」

「可惡……」

不斷湧出的Rc細胞在小春背上形成一對薄薄的翅膀，彷彿是蜻蜓的羽翅。她往後飛去，想拉開彼此的距離。亞門追上前。

「東條先生跟那位女性在一起嗎！？」

不，亞門立刻否定這個想法。羽赫跟其他赫子比起來，Rc細胞的消耗更加劇烈，如果演變成持久戰對她肯定不利。如果她知道自己赫子的特性，應該就不會採取如此迂迴的戰法。亞門摸不清小春的意圖。

子彈命中她攀住的鎖鏈。槍擊造成的震動讓她反射性放開手，失去平衡的身體隨着水晶燈一起摔落下來。

手提箱被彈開，擋不住衝勢的她跌在地上。亞門緊握住手上僅剩的那把昆克，打算給她致命一擊。但是小春突然放出大量的Rc細胞，硬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亞門的攻擊。不僅如此，她還從地上撿起亞門剛纔扔出的昆克，一躍跳到水晶燈上。

赫眼出現了。

「守峯先生，你先退後。」

砰！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瞬間響起。堅固的大門在昆克的攻擊下，像鐵絲一樣扭曲，飛了出去。

亞門用力握住手提箱的把手，解除昆克的生體認證。

「守峯先生！除了針對『喰種』特別開發的Q巴雷特子彈以外，一般子彈傷不了『喰種』！」

「……眼睛是……紅色的……」

柳深深嘆了一口氣。

「亞門先生，到了！」

「亞門先生，我的車就停在外面，坐我的車去吧！」

「喂……！？」

「你在搞什麼東西啊！東條！」

—……不要去想了。

「呼哈—！對、對不起、得救了！」

「哇……！」

「之後隨便編個藉口就行了！」

桌子上躺着手腳遭到捆綁，嘴裏塞着布條的東條。小春迅速離開東條，亞門一面戒備着她，一面和守峯一起往東條那裏奔去。

破壞別館上鎖的門之後，他們踏進房子，眼前是一座挑高的大廳。屋子裏裝飾着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的美術品，還有一盞豪華的水晶燈，很有貿易商的風格。從古董唱機中流瀉出音量放大的古典音樂。

看似隨處可見的手提箱突然爆開，塞在裏頭的東西發出巨響，凝聚成一個形體。

「我是喰種搜查官！！」

柳也不是那種沒事會在三更半夜打電話過來的人。守峯似乎也很清楚柳的作風，他催促着：「你還是快點接起來比較好！」於是亞門接起電話。

『沒錯。後來我們喝到一半，她就打電話來邀請東條一起去喫飯。我警告東條，不能輕易相信才認識沒多久就立刻邀對方喫飯的女人，那傢伙也回答「說得也是」，可是……』

正義的武器瞬間現身。這是在青桐之戰中，做爲亞門的搭檔充分發揮力量的昆克，也是他尊敬的上司—真戶留下的遺物『倉』。仿造巨大柴刀的形狀，在甲赫當中也算是重量級，拿在手上十分沉重。這份重量能讓亞門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

小春的右手握着一個跟她纖瘦的身軀極爲不搭調的銀色手提箱。亞門記得自己看過這個東西。這是東條的昆克。

「嗯，我調查過了。」

「……！」

不祥的預感、第六感。雖然還不確定她就是「喰種」，但是，有種感覺不停催促着亞門採取行動。

亞門使勁往倉的長柄中段部分一扳，柄一下子分成了兩段。倉是可以變形的武器。他把扳下來的柄插進倉裏，往兩邊用力一拉，一把武器瞬間就變成了兩把。昆克的變形過程讓小春驚愕地睜大眼睛，就在這時候，亞門將其中一把昆克像回力鏢一樣丟出去。

亞門緊握着手提箱，往大門走去。他按下電鈴，但是屋子裏沒有任何反應。眼前是一扇比他們還高、看起來很堅固的大門，亞門從門縫裏窺視裏頭的情形，只有別館的燈光亮着。可以聽見從那裏傳出細微的音樂聲。

「……哇喔！」

「我知道啦！」

大廳深處，一扇通往其他房間的門敞開着，一個女人靜靜地站在那裏。雪白的肌膚，朦朧的雙瞳，這個人就是小春沒錯。

「妳到底想幹什麼？」

原本，「喰種」只要到了搜查官面前，就會爲了保護自己而展開攻擊。雖然搜查官也有可能會因此受傷，但對方發動攻擊之後一定會出現破綻。一般來說，搜查官都是瞄準這個機會驅逐「喰種」，然而小春完全沒有攻擊的意思。她也不會在亞門攻擊的空檔衝過來，只是徹底堅守防禦。在這種情況下，很難逮住以速度見長的羽赫。難道她打算等亞門體力消耗殆盡之後再發動攻擊？

守峯瞇起眼睛瞄準，砰的一聲對小春開槍。子彈直直往她的方向飛去—

（糟了—！！）

水晶燈因爲她的重量而大幅左右搖擺。小春攀着連接天花板和水晶燈的鎖鏈，肩膀激烈地上下晃動。化成羽翅形狀的赫子也只剩一層濃霧環繞在肩膀四周。看來她剛纔爲了閃避亞門的攻擊，一口氣放出Rc細胞，所以已經沒有餘力了。

「東條先生！」

此時亞門的手機再度響起。他正在聽守峯說明詳細的情況，究竟是誰打來的？亞門拿起手機確認來電顯示之後不禁訝異。

「有沒有『搜查官』在沒有月亮的夜晚，爲了驅逐『喰種』一家而入侵？」

身爲搜查官，他該做的是驅逐「喰種」。只要他不停下攻擊，讓小春持續放出赫子，她總有火力不足的時候。自己之所以鍛鍊身體就是爲了這種時刻。

「那是……！」

亞門往別館直奔而去。守峯跟在他後面打趣道：

亞門回過頭，鏗鏘有力地回答：

亞門拿着倉用力揮動一圈，等身體稍微習慣了之後，他目不轉睛地打量着門。

小春移動擺放在房間一隅的屏風。屏風後面有一張大桌子，一條刺繡精美的布蓋在上面，彷彿在隱藏着什麼。她掀起那塊布。

「守峯先生，如果對方真的是『喰種』，你一個人類之身會很危險。我沒有餘力保護你的安全，要是發生什麼狀況，你一定要先避開！」

亞門的腦海裏浮現這樣的場景：在一個全家大小都在家的夜晚，搜查官貼着牆壁窺視着裏頭的動靜。

守峯將布條取下，解開緊緊綁住東條雙臂的繩子。亞門將兩人護在身後，重整態勢面向小春。她將東條的手提箱緊緊抱在胸前。

亞門重新握緊倉，等着她掉下來。

守峯的聲音在亞門耳邊響起。轉頭一看，他正拿着自己的手槍，將槍口對準小春。

「唔—唔—！」

『離開分局之後，我跟東條到居酒屋去喝一杯，結果之前那位跟你說話的女性也在。她發現到我們之後就主動過來跟我們攀談。結果東條那傢伙就得意忘形，跟她交換手機電話……』

「……唔！」

「……守峯先生，你知道那位女性的住所嗎？」

「你不也是人類嗎！」

「我現在就去找他！」

『危險！？這、這是什麼意思……』

「柳先生，東條先生也許危險了！」

「……是柳先生。」

「……混帳傢伙，妳對東條做了什麼！」

「真驚人……」

亞門一揮下倉，小春便將手上的手提箱往倉揮動的軌道上推過去。東條的手提箱應聲出現裂痕。但由於放置昆克的箱子有經過特殊加工，因此還不至於遭到破壞。小春並沒有抵抗從手提箱傳來的震動，她順着衝勢翻轉，減緩衝擊力。

但是人命一旦失去了就無法挽回。亞門將倉往後一拉，大步向前踏，像破壞城門的圓木似的把昆克猛力往前砸。

夜深人靜，人們都在睡夢當中。守峯狂踩油門往小春家飛馳而去。亞門趁這個時間聯繫上柳，跟他詳細說明情況。

面對意想不到的攻擊，小春雖然想用手提箱擋住，但還是無法防禦激烈旋轉，往身上來勢洶洶飛來的昆克。

這句話的意思是—

「難不成東條先生……」

亞門切斷通話，立刻跑去拿他的手提箱。

身爲喰種搜查官，過去所累積的經驗對亞門敲起危險的警鐘。守峯和亞門彼此點了點頭。

聽亞門說話的內容和口氣，守峯大概也察覺到了。「喂喂，東條……」他的表情黯淡下來。

亞門和守峯雙雙驚訝地瞪大雙眼，但是一旁的東條比他們更驚訝。

「亞門！你先等一下！」

她家距離河岸很近，是一棟備有別館的豪宅。下了車，興許是海風順着河川吹拂而上，迎面飄來一陣海潮的味道。

但是，在亞門攻擊之前，已經有東西貫穿了她的身體。那是一陣比手槍的子彈更加堅固的彈雨，在她身上製造出無數的彈孔。

「……是—！」

亞門聽見了東條丟臉的慘叫聲，但現在最優先的事是驅逐小春。他毫不鬆懈地揮動着手上的倉進行追擊。

「還有，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髮夾就是在我向那位小姐問完話之後，才被放在警署附近。而且她今天說的話，也有很多地方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可以用『父親』草草帶過的地方，她卻老實說是『養父』，還把自己印象中的出身全都一五一十告訴我們……」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是這樣的，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接下來該怎麼做？亞門先生。」

「……」

「唔……！」

情況刻不容緩。要是弄錯了，了不起自己受到處分而已。

『通常我們喝完酒之後，他就會吵着續攤，但是那天他卻很乾脆地解散了。後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傳了消息給他，可是卻遲遲都沒有回覆。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

「啊……」

但是小春靈活地利用東條的手提箱，一次又一次閃過亞門的攻擊。她就是爲此才偷走東條的手提箱吧。

現在明明是大好良機，卻因爲讓她逃到搆不着的地方而無法出手。亞門猶豫着是否該把右手那把僅剩的昆克也一併扔出。

「……呀……！」

羽赫「喰種」雖然動作無比輕盈，但是攻擊力也低，很難和以厚重防禦爲傲的甲赫抗衡。因此，操縱甲赫的亞門處於優勢。亞門踹倒一尊大約有兩米高的雕像，使盡渾身解數揮動倉，想阻擋小春的去路。

「什……」

「……沒想到您會來得這麼快。」

濃霧般的東西在小春肩上聚集起來。亞門察覺到那是什麼玩意兒，他一鼓作氣縮短兩人的距離，用力揮下倉。小春往後一躍，華麗着地的同時睜開了眼睛。

「……真準啊！」

「唔、哇啊啊啊！我的昆克……！」

「……喝！！」

又是做杯子蛋糕跟自己道謝，又是稱讚搜查官的工作。一想到這一切背後都有陰謀，亞門就覺得想吐。小春沒有回答亞門的問題，她低下頭，堅定地閉起了眼睛。

「咦？呃、我只是啓動而已，什麼也沒做……」

看來東條爲了確認狀態而發動的昆克，無視東條的意志擅自發動攻擊，以羽赫昆克的子彈射穿了小春的身體。大概是之前被小春拿來當盾牌，被砸出裂痕的昆克故障了。

但是，以結果來說確實成功討伐了小春。她渾身是血的身體重重跌落在地，「呼……呼…….」小春不斷髮出粗啞的喘息。

「鋼……太朗……先……」

小春睜着染血的雙瞳，呼喚着亞門的名字。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致歉出乎亞門的預料。她的眼神也望向走過來看狀況的守峯。

「恭……平……對不起……」

「……啊……？幹麼叫我的名字……」

守峯發出困惑的聲音。他的名字確實是恭平，但是她沒道理要直呼他的名字啊。

小春沒有回答守峯的疑問，她注視着亞門和守峯，喫力地擠出最後一點聲音。

「是我……擄走大家……是我……把大家都喫了……」

「……！」

「全都在……裏面的、房間裏……」

小春虛弱地指着大廳深處。

「我知道……這是……不可原諒的事……但是、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去死……」

某種不是鮮血的液體漸漸溼潤了小春的眼睛。

「一再、犯下罪行……才苟活到現在……但是……」

她的雙瞳緊緊鎖住亞門。

「因爲……看見鋼太朗先生……我才……鼓起勇氣……」

瀧澤雙手握拳講得熱血沸騰，高興得彷彿立功的人是自己一樣。

希望爲了斬斷罪惡的連鎖而四處奔走的守峯能夠逮捕自己。

守峯打開箱子裏一本很有女高中生風格的可愛手冊，一張照片從裏頭滑落下來。雖然照片上的人很年輕，應該不會錯的。那是一張瀨田遙華和守峯，兩個人相親相愛站在一起的照片。

「請您不要這麼謙虛！竟然專門獵食年輕的女孩子，您可是爲『喰種』卑鄙的行爲畫下了休止符呢！您實在是太厲害了！」

『……骨頭……還有頭髮……』

回到自己久違的辦公桌，上頭堆滿了各式各樣報告書和文檔。亞門一張張確認，填補自己離開20區的那段空白。

守峯接着道歉：「不好意思，對喰種搜查官說這種話。」之後便不再開口。

準特等法寺的話滲入亞門心中。他低下頭一鞠躬：「不敢當。」感謝兩人的心意。不過此時，亞門發現某個平常都會出現的傢伙，現在卻不見人影。

「不，這次多虧有警方的協助。」

他的樣子跟剛纔明顯不同。守峯用顫抖的手打開箱子往裏頭看去。他拿出收納在裏頭的遺骨、頭髮、衣服和手冊，瞬間表情扭曲，淒厲大喊：

那張親手繪製的『瀨田遙華』尋人啓事、即便責怪警察也執意要調查此案的守峯，以及他看見尋人啓事時，聲聲透露着懷念的言語。

「……」

「不管是什麼生物，只要出生了就會害怕死亡。所以既然生下來就是『喰種』，就一定得用『喰種』的方式活下去不可。即使必須喫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這是怎麼回事……？」

「……幹麼一直盯着我看？」

好不容易趕過來的柳一看見東條，立刻馬不停蹄地衝過去，狠狠地往他的頭上一揍。

「一想到我的憎恨，有一天可能也會傷害到某人，走上歪路，我就開始感到害怕。我一直都認爲，爲了斬斷罪惡的連鎖，就必須抓到那些犯罪者纔行。只是，我現在……」

守峯將瀨田遙華的遺物緊緊抱在胸前，垂下了頭。

「警方根本不願意好好調查，所以我纔會成爲警察。我認爲，只要當上警官就能自己展開搜查了。這就是小鬼的想法。然後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找到兇手，狠狠宰了對方。」

東條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守峯連忙前來打圓場：「好了好了。」

「如果我生來就是『喰種』，我會用什麼方式生存呢？」

只是，小春的養父內海勇次郎由於病情惡化，現在被送入集中治療室，沒有辦法進行問案。音風依然行蹤不明，恐嚇小春的人也沒有下文。

「不，其實那傢伙之後就完全失去音頻，安分到令人害怕。」

那個她說「一切都在裏面」的房間。亞門和守峯一起往裏頭的房間走去。

東條怎麼也說不出自己的昆克被敵人搶去當盾牌，他像是啞巴喫黃連一樣苦着臉。

「喔，他在篠原特等那邊。」

「亞門先生，要不要去裏頭看看？那裏說不定會有『答案』喔。」

之後，柳表示剩下的事交給他處理就好，於是亞門和守峯便離開現場。守峯提議送亞門回〔CCG〕，亞門便接受他的好意上了車。但是，一路上兩人都默默無語。

法寺抱歉地搖搖頭。

「守峯先生……」

亞門從架上取下離自己最近的箱子，箱子上寫着『平野舞』三個字。守峯立刻大喊：

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就盯着他的側臉看。聽他這麼一說，亞門連忙道歉「不好意思」，然後移開視線。守峯輕輕地笑了。

「對了，柳先生。這裏還有一位叫做音風的女傭人不見了，大約五十歲上下。從她負責照料身爲『喰種』的內海小春這件事看來，她也很有可能是『喰種』。」

「柳先生對鋼太朗可是讚譽有加呢。就算鋼太朗自己沒有發覺，但實際上真的幫了不少人。」

那麼今天，他算是報仇雪恨了吧？照理說他胸中的鬱憤應該多少得到一點紓解了。但是，從守峯的表情上看不出獲得解放的感覺。

過去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個答案。

「另外我認爲也有必要調查一下內海小春的養父。」

「……遙華……！！」

「可是—等我當上條子開始工作之後就慢慢察覺到一件事。什麼復仇啊、血債血還啊，全都是蠢事。那些犯罪的傢伙儘管各有各的動機，但如果追溯到源頭，理由往往都是曾經被某人傷害，或是曾經被誰欺負等等。而這種負面的情感成爲原動力，讓他們開始傷害周遭的人。」

「我現在連那個小姐都覺得可憐得很。」

法寺說道。

「篠原先生那裏？」

「咦？是啊……」

「她是我女朋友啦。」

身爲「喰種」的她，竟然憧憬着身爲〔CCG〕喰種搜查官的亞門所期望的世界，打從心底祈禱能夠實現。

「希望……鋼太朗先生期許的未來……有成真的一天……」

不同於大廳的奢華氣息，這裏似乎被當成倉庫的樣子。牆邊有一座雙層置物架，上頭整齊排放着幾個六十公分見方的美麗箱子。

「嗯，瞭解。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那位小姐居然是『喰種』……我還不夠老練啊，竟然沒瞧出她的真面目。」

「啥？你們說什麼？東條嗎？」

「可是東條，你的昆克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壞成這樣已經不能用了。」

搜查官以及警方相關人士都聚集在內海家，引起一陣小騷動。

「那天，我們兩個一起去看煙火大會。因爲回家的時間有點晚了，所以我要送她回家，但是她卻說『沒關係』……然後我們就天人永隔了。」

「拜東條所賜，我們纔有機會深入敵陣，而且不說別的，給『喰種』致命一擊的人可是東條喔。對吧？亞門先生。」

小春的赫子消失了，閉上眼之後，她的軀體跟一般人類沒有兩樣。

「對、對不起……！」

查驗過小春的遺體之後，確認附着在髮夾上頭的「喰種」體液跟她相符。他們也持續從殘留下來的遺骨和遺發，對照被害者的身分，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那些下落不明的女高中生。

「『兔子』……有什麼進展了嗎！？」

他嘀咕出聲。

站在隔壁的守峯用憐憫的眼光看着小春，輕聲低語着。

或許小春在接受守峯的問話時認出長大後的他，因此在罪惡感的苛責下將那個髮夾放在警署前面也說不定。

「喂，這是……」

這是守峯伸出援手的方式吧。事實上他也沒說謊。在亞門點頭表示「是真的」之後，半信半疑的柳也露出複雜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這是『平野舞』失蹤的時候，我們推測她身上穿戴的東西。」

守峯將箱子放到地上，面帶緊張地掀開蓋子，裏頭放着制服和書包等個人用品。

掉落在警署旁邊的髮夾，它的主人就是『平野舞』。

然後，語聲戛然而止。

「是啊。他受了傷，沒辦法給鈴屋進行實地教育，所以好像就把空檔拿來指導他的學科。」

「亞門！守峯！」

這些恐怕是少女的東西吧。骨頭和頭髮都收在塑料袋裏面。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守峯將架上的箱子一個個拿出來確認。「這個……還有這個……全都是過去那些失蹤女高中生的名字……」確認途中，他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擡起頭，倒抽一口氣，跑向最深處的架子。接着，守峯粗暴地拉出箱子，當他看見標在上頭的名字之後，忽然停止了動作。

「……請問什造去哪裏了？」

眨眼的瞬間，她的眼淚同時滑落下來。

「辛苦了，鋼太朗。」

箱子裏不光只是個人物品。

「是那個戴髮夾的女孩子！」

所以她才希望「喰種」本身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

從赤色的眼瞳中流過臉頰的眼淚、不像是「喰種」會說的話語，在在令人想起那一天，眼罩男流下的淚水。

「接下來是有關『兔子』的事。」

「守峯先生……？」

—……希望……鋼太朗先生期許的未來……有成真的一天……

「……」

內海小春的案子解決之後，總局派了繼任的搜查官到8區，亞門的任務也就到此結束了。

「請您務必……創造一個不會讓我們悲劇誕生的世界……」

亞門無法理解小春的話，呆呆地俯視着她的屍體。

篠原在青桐之戰中負傷，到現在還無法離開病牀一步，即便如此他仍然把握時間找出自己能做的事，盡力指導後輩。他的工作態度實在值得大家看齊。

守峯開車的時候，表情跟以往沒有什麼分別。但是，他剛纔顯露出來的悲痛神情，深深烙印在亞門的腦海裏。

「亞門先生，聽說您找出完全沒有被懷疑過的『喰種』，還把對方驅逐了！」

遙華。亞門也聽過這個名字。不，應該說是看過。十八年前失蹤的女高中生之—『瀨田遙華』，這幾個字浮現在亞門的腦海裏。

「這是……」

沒見到那個老是以獨特的步調擾亂別人的鈴屋什造。

亞門纔回到20區的分局，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的瀧澤政道就興奮地上前跟他攀談。

什造並非學院出身的人，不僅如此，本人又有性格上的問題，身爲搜查官該懂的知識也有壓倒性不足的部分。

「這樣……啊……」

亞門心想，小春是不是看過每一位被她擄走的少女身上所帶的東西？所以她才記得瀨田遙華那本夾着照片，記錄她和守峯之間的行程以及回憶的手冊？

雖然小春擄走女孩子，把她們喫掉這件事毋庸置疑，但是亞門心中還是有片揮不去的迷霧。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會立刻發出緊急通緝令。」

此時，守峯沉默了下來。在一段長長的靜默之後，他語重心長地開口：

「……」

七

前來慰勞的是舉止穩重，不過卻是以武鬥派聞名的法寺項介。

守峯緊握着方向盤。

—……不要……讓我成爲殺人兇手……

亞門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站到窗戶旁邊，望着下方的林蔭大道。

戴着面具的惡鬼—「喰種」扭曲了世界。這是鐵錚錚的事實。但是，真相果真只有一個嗎？

當亞門告知守峯自己要回20區時，他是這麼說的：

『雖然內海小春是「喰種」，但我不覺得一切全都是那個小姐的錯。所以我會找出她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你遇上什麼困難，我也會去幫你。守峯補上這句話，開朗地笑了。

亞門無法理解，對方奪走了守峯最重要的人，他爲什麼還能替她說話。只是，他也不覺得守峯的生存方式是錯的。

好想問問那個眼罩男。這個想法在亞門心中逐漸膨脹。只要能跟他問清楚，或許亞門就能看見以往看不見的某些東西。

「……我絕對要把你找出來。」

亞門拍拍自己的臉頰，再次回到工作崗位上。現在的他可沒有停下來的閒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