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夢中的少女想要拯救我的人生》 · 光子yexi · 3500 字
“鷹山先生,新作非常出色!”眼前的大叔笑着將裝有錢的信封遞給我。我恭敬地接過,向他鞠了一躬。
“這些年承蒙您的照顧了。”
“別這麼客氣,”他爽朗地拍拍我的肩,“看着你從寫作新手成長爲暢銷作家,咱們之間還用說這些?”
他是我的編輯,也是這些年來幫我出版作品的人。
從大學畢業至今,已過去十餘年光陰,他的鬢角已然斑白,眼角爬上了細紋,而我卻依然保持着當年的模樣。
有時我不禁會想,如果沒有那個【詛咒】,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夢乃又會是什麼樣子?
“聽說您即將退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說什麼傻話,”他笑着打斷我,“做編輯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帶出個好作家,你成功了,我也與有榮焉,何況你的書也讓我賺了不少呢。”
我微微勾起嘴角,望着這位即將離開工作崗位的長輩,心中湧動着難以言表的情緒。
年歲不饒人,他的子女多次勸他休息,如今終於還是因爲身體原因選擇了退休。
“接下來的作品也要繼續加油啊。”
“嗯……忘婭快要放學了,我得去接她了。”
“快去吧,路上小心。”
在他的目送下,我揣好稿費,轉身走向那所我再熟悉不過的高中——我的母校。
◇◇◇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夢乃發來的消息:【今天要加班,能麻煩千羽接一下忘婭嗎?她最近壓力很大,帶她出去走走吧。】
忘婭已經高三了,再過幾個月就要迎來高考。我不由想起自己高三那年,記憶中只剩下日復一日的複習,若不是夢乃始終陪伴在側,我恐怕很難堅持下來。
校門口漸漸湧出放學的學生,我靠在對面的電線杆上,在人羣中尋找着忘婭的身影。
忽然,背後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回過頭,就看見她站在那兒,那張與夢乃極爲相似的臉上帶着疲憊的微笑,讓人不由得心疼。
“爸爸?你怎麼來了?”
思考片刻後,我做出了決定——去那個對我們都有着特殊意義的地方。
“不,”我微笑着搖頭,“是兄妹。她是我妹妹。”
就在這一刻,我們到達了頂端。整個世界在腳下無限延伸,夕陽彷彿觸手可及。
我們乘坐電車來到了廣告上的遊樂園,夕陽爲城堡式的尖頂和巨大的摩天輪鍍上了一層懷舊的金邊,空氣中飄散着棉花糖的甜膩香氣和孩子們歡快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高考之後,我就要離開爸爸媽媽獨自去上大學了吧……”
轎廂開始緩緩下行,夕陽的色彩也開始逐漸由熾烈的金轉向更柔和的緋紅。
聽到“遊樂園”三個字,忘婭有些黯淡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要上去坐坐嗎?”
然後,她站在夕陽之中回過頭等我。
我有點困惑忘婭的反應,但她終於找到自己想玩的項目了,我也有機會和她聊聊。
“不用了,還不餓……而且現在喫了的話,晚上就喫不下媽媽做的飯了。”
我沒有直接帶她回家。夢乃特意囑咐要帶女兒散心,我可不能辜負老婆大人的託付——畢竟平日裏,我能爲她做的事實在不多。
走着走着,我們不知不覺來到了遊樂園的中心,那座巨大的摩天輪靜靜矗立,宛如一枚緩緩轉動的金色巨環,每一個轎廂都盛滿了夕陽溫暖的光輝。
◇◇◇
我將買來的棉花糖遞給了忘婭,她接過棉花糖後就張開小嘴一口一口吃了起來,她喫東西的樣子總是會讓我在心裏感嘆——我的女兒真是可愛啊。
“嗯……”
這種誤會對我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謝謝……”
下降的過程很安靜,但我們之間的沉默,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沉重的、不知如何開口的沉默,而是一種共享了片刻寧靜後的平和。
萬丈金光穿透玻璃,將忘婭側臉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溫暖的光暈。
我們漫無目的的在遊樂園行走,看着忘婭低落的樣子我很想和她說說話,但是人聲嘈雜的環境使忘婭根本聽不到。
工作人員不好意思的將兩張票遞給了我,我接過之後就帶着忘婭走進了轎廂裏。
◇◇◇
強勁的氣流撩動了忘婭蓋住額頭的白色髮絲,她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接着後背便撞到了我的身體。
“給,你的棉花糖。”
“剛去取了稿費,順路來接你。”
“我們回家吧,爸爸。”
忘婭的腳步逐漸在旋轉木馬前停下,目光追隨着一匹白色的、角上點綴着花朵的獨角獸,它空着,隨着機械軸心一起一伏。
眼前的忘婭毫無疑問和那個從未來穿越而來的“忘婭”是一個人,她們有着一樣的外貌、聲音、性格和愛好,但卻唯獨記憶不同。
並非因爲我內向,而是心態確實……不再年輕了。
“抱歉抱歉!”女孩不好意思地遞過票,“請進。”
她微笑的看着我,那雙和夢乃極爲相似的眼睛裏,映着夕陽的顏色,不再只有疲憊,還多了一點別的——或許是片刻的寧靜,或許是被這壯闊景色稍稍撫平的焦慮。
◇◇◇
“今天我和朋友們聚在一起聊天,然後我們聊到了有關自己名字的事情。”
我們升得越來越高,整個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慢慢鋪展開來,遠方的樓宇、街道、河流,都沉浸在落日溫柔的餘暉裏,顯得寧靜而廣闊。在這片令人心安的寂靜和高度中,忘婭緊繃的肩線似乎終於放鬆了一些。
不愧是新開的遊樂園啊,遊樂項目齊全的同的費用也相當便宜。
“夢中的她問了我很多有關我們家的事情,比如我在學校裏過得怎麼樣,和父母相處的怎麼樣之類的問題。”
正思索該帶她去哪兒時,不遠處牆面上的一張廣告吸引了我的視線。
“我夢到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名字也叫忘婭的女孩子。”
“我們兩個人,謝謝。”
當轎廂終於平穩地抵達地面,門打開,外界的聲音再度湧入時,忘婭先一步走了出去。
“忘婭?”
她抬起頭用水靈靈的雙眼注視着我,眼神堅定的她做出一副一定要知道真相的樣子。
“忘婭,想喫點什麼嗎?”
“這樣啊。”
遊樂設施好像也沒辦法讓她振作起來,到底要怎麼辦呢……
不過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我們去遊樂園怎麼樣?”
我名爲“忘婭”的女兒從未來穿越而來,爲了改變我們的未來而去了另一個世界尋找辦法,又從另一個世界來到了我們的身邊,最後卻犧牲了自己的存在,在“未來”以這種形式和我們重逢。
我們被這氣勢吸引同時抬起頭看去,高大的鋼結構過山車如同一條鋼鐵巨龍,帶着雷霆萬鈞的氣勢從我們頭頂的軌道上呼嘯而過,留下一連串興奮又恐懼的吶喊,以及風被撕裂的聲音。
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因爲……
她頓了頓,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
忘婭生活的那條充滿悲傷的世界中,“我”爲什麼要起這個名字呢,是因爲有想要讓她忘記的東西嗎?
忘婭默默走在我身旁,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麼。我的目光掠過街邊各式店鋪,最後停在一家快餐店上。
就在我在腦中組織語言要怎麼向忘婭問話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和更加巨大的尖叫浪潮。
“並不一定是悲傷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說徹底忘記可能有點不太現實就是了,但是……我們希望你幸福的活下去。”
“她真的很奇怪,一直在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但我卻一點都討厭不起來,就好像……好像我們認識一樣。”
“我們希望你能忘記悲傷的事情,”我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承載着跨越時空的重量,“爲了嶄新的未來,繼續前行。”
“嗯,如果考到了比較遠的大學,是這樣的……”
我看着忘婭臉上低落的神情,向她開口問着。
“啊—————!”
“啊……抱歉,爸爸。”
售票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女孩,她看着我們,略帶好奇地問:“兩位是嗎?啊,請問是……情侶嗎?”
“和我說說吧,是考試壓力太大了嗎?”
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而忘婭沒有再說話,但她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逐漸拉近的地面,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夕陽的光柱中化作一道淡淡的霧痕,然後很快消散了。
“悲傷的事情……我一直很幸福啊,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生活一直很……”
即便容貌未曾改變,內心的年輪卻一刻不停地增長。夢乃常開玩笑說,我越來越像她父親了。
我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書包,“走吧。”
她沒有提出要上去坐坐,只是駐足在旋轉木馬前看了一會兒,音樂聲和歡笑聲環繞着她,卻彷彿隔着一層無形的玻璃一樣。
“爸爸,忘婭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那還真是很有意思的夢呢。”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寧靜。
“爸爸,我前幾天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踏足過這種年輕人聚集的地方了。
我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將這個我熟悉又陌生的忘婭和那個犧牲了自己的人生拯救了我們的“忘婭”聯繫起來。
轎廂緩緩升起,以平穩的速度將我們向高處帶去,夕陽透過玻璃在轎廂裏折射出溫暖的橙色調,連漂浮在空氣中的灰塵都能清楚看到。
轎廂開始緩緩下行,夕陽的色彩也開始逐漸由熾烈的金轉向更柔和的緋紅。
入口不遠處,華麗的雙層旋轉木馬正伴着輕快的音樂緩緩轉動,彩漆的木馬身上載着一圈圈歡笑的孩子與偶爾露出羞澀笑容的情侶,上下起伏,不知疲倦。
“沒事沒事,我們去前面看看吧。”
忘婭仰起頭望着摩天輪,這次沒有太多猶豫,朝着我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