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妹妹跟她的好朋友之間好像有矛盾的問題

隔天早上，二年C班的班導（擔綱科目爲古文）完成早點名之後，便說：

「還有，佛像愛好會的三人在第四節課結束後，馬上到校長室集合。」

乾脆地說出這句話後，老師就闔上點名簿。突如其來的通知讓我不知所措。怎麼搞的？我們佛像愛好會一直以來都默默活動，校內幾乎沒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更遑論被叫到校長室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師，請問校長找我們有什麼事呢～？」

不愧是比敷，雖然身材瘦小、面容有如菩薩像一般柔和，卻是我們之中最積極的行動派。他毫不猶豫地舉手向準備離開教室的老師發問。

「好像是文化祭的事，我沒有細問，你們去問校長吧。」

老師如此打發過去，然後離開了教室。

「文化祭的事？」

我跟比數以及高野面面相覷。或許跟我們正在製作文化祭展示品的事情有什麼關係，但我完全看不出端倪。究竟有什麼事呢……帶着滿心納悶，於第四節課結束後，我們在喫午餐之前先前往校長室。

我們敲門進入校長室時，校長正在看桌上堆積如山的早期畢業紀念冊。

「你們來啦。歡迎你們，佛像愛好會的各位。」

校長是一位剛邁入老年的紳士。用渾厚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後，他將視線移到我們身上。

「你們昨天似乎在樓頂製作佛像……」

我們昨天確實是在樓頂製作三十三間堂的千手觀音。由於必須大量生產，我們用了塑膠這種合成樹脂來翻模。那個味道很重，在密閉的房間使用會使人產生噁心感，我們纔會到樓頂拚命製作，但是……

「難道說，有人因爲味道而來投訴了嗎？」

身材高跳、容貌有如菩薩像一般柔和的高野語帶擔憂地問。我也擔心起了這件事，但校長否定似地搖搖右手。

「不，並不是這樣。你們好像總是在做佛像模型，不過昨天那狀況看起來像是大量生產的模式。那該不會是文化祭的展覽品吧？」

「是啊～我們做的是三十三間堂的千手觀音～」

比敷這麼一說，校長就嗯嗯地點頭。

「這表示展示地點已經決定好了嗎？」

我被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書庫中。時間很晚了，教職員辦公室也已經關閉，所以我得保管這裏的鑰匙，帶着它回家。抬頭一看，老舊螢光燈散發出黯淡的光芒。我回想起昨晚仰望妹妹神情的時刻。在我身上哭泣的妹妹，曾露出彷彿猛然驚覺了什麼的表情。接着，腦海中又閃過她露出痛苦到彷彿心被撕成碎片的模樣，離開了我身邊的那一幕。

假如要問我在意的到底是什麼，實際上我也不太清楚。

接着，當我用鐵錘「咚咚咚」地敲打釘子的時候。

「這個很危險呢。」

「在一樓保健室更往後一點的地方。除了一年一度在春天更換圖書的時候會進去以外，幾乎沒有人使用。若把書櫃推到房間角落，應該就會有相當寬闊的使用空間。只要在書櫃上蓋好布，就算做木工這類會製造出灰塵的工作也沒問題。」

「嗯……原來如此。那麼，佛像愛好會要是能申請到體育館的空位，就能在文化祭的一個禮拜前搬進去做準備，但要是隻申請到空教室，就得在文化祭前一天匆促地把桌子搬出去，再把展覽品運進去。這樣一來，展覽品破損的可能性也相對變大。」

「拐過那邊的轉角，就有個書庫對吧？」

當兩人高聲談笑的時候，又有其他女生帶着略顯遲疑的制止聲插入對話。想來大笑的兩人並不知道日向今日子的哥哥就在佛像愛好會中，而試圖制止的女生知道這點，但要是直接說出「那是今日子的哥哥加入的同好會，不可以笑啦！」之類的，她好像也出於顧慮而難以啓齒，因此支支吾吾。

「文化祭需要富有娛樂性，但最根本的目的還是要向監護人以及外界發表平日學習的成果。看了過去的畢業紀念冊，我發現以前的三高祭有更多學習成果性質的展示品。在現在的三高祭之中，需要更多這種能讓認真讀書的國中生想報考我們學校的展覽。」

「不，明天還要上學哪～學生的本分是讀書，總不能爲了準備文化祭而忽略課業，所以我要回家寫功課了哪～」

（今日子？）

我靠近那個洞。有一塊地板徹底破掉，造成了一個十公分見方的大洞。放着不管的話明天或許會不小心忘記這個洞，要是有哪個人的腳一不留神陷進去，說不定會受傷。

「是嗎？我覺得佛像很美，所以倒是滿想去看的。」

我們一邊小心着不要把排列順序弄亂，一邊將書櫃中的書籍收進紙箱。接着將書櫃移動到房間角落，再將書依序放回架上。我們重複着這樣的步驟，逐一地搬動書櫃。

但是佛像愛好會也不爲人知，這點讓我很遺憾。果然還是得努力辦好文化祭的展覽，提高一些佛像愛好會的知名度纔行。我要靠實力來證明「無聊又不知道是給誰看的展覽」這句失禮的話是錯的……我不服輸的性格在奇怪的地方發作了。我想這方面也是我尚未開悟的其中一點。就算理智上明白要放寬心胸，讓想說的人去說，只要當成耳邊風，就能過着心平氣和的生活，但事實上卻難以實踐。

「哼，那是因爲凜世在喫糖，我想要你分給我嘛。」

「那我再留久一點，你們兩個可以先回去。」

「進行勞力工作時會大量分泌腎上腺素，所以剛纔都沒注意到，不過肚子果然餓了呢～」

這並不是我跟妹妹的關係第一次出現彆扭。不久之前，妹妹感覺好像也刻意在跟我保持距離，那時候我欣喜地認爲妹妹終於捨棄了對我的執着，有心踏上開悟之道。由於太過開心，我甚至在巢鴨買了念珠手鍊跟花香線香送她當禮物。

「也對，去便利商店買吧。不愧是凜世，總是冷靜又可靠呢♪我至少也要學會擁有凜世冷靜程度的一半纔行——」

「絕對很無聊吧，不會有人去那種不知道是給誰看的展覽啦——」

我們馬上移動到書庫，先在外頭掛起用麥克筆在紙板寫着「佛像愛好會展示室」的招牌。若不這麼做，要是其他同好會以爲「有空房間耶，真幸運」並擅自使用，那可就傷腦筋了。

但是現在多虧了校長，讓我的壞心情一掃而空。我很高興我們出於喜愛而進行至今的事情能被人認可，而受到期待雖然讓我緊張，同時卻也覺得更加開心。

我完全無法理解妹妹真正的意思。唯一能確定的是，我覺得「要是她又哭了，我會很難受」。

兩人的笑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但是突然之間，一道凜然的聲音制止了這樣的氣氛。

「太好了♪凜世爸爸買的外國糖果里加了水果，超級好喫呢～♪」

那時我覺得這樣的妹妹有點可愛，也確實對於上大學就會與妹妹分開感到寂寞。

「校長這個提議太令人感激了，讓人感覺得到『我佛慈悲』呢。對了，請問書庫在哪裏呢？」

「我們已經向學生會提出空教室或是體育館空間的使用申請了。」

（聽說小時候要是妹妹哭了，我就會拚命地哄她。好像是看到她哭，我就會着急……已經甩不掉那時候的習慣了嗎？）

這道聲音我不可能聽錯，因爲這是與妹妹同屬水球社的一年級生，妹妹的好朋友，與妹妹共享三高第一美女寶座的三劍凜世的聲音。

是凜世的聲音。

遠處傳來女生的聲音，她確實呼喚了今日子這個名字。我揚起鐵錘的手一下子停住。她說得相當誇張，難道妹妹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換言之，我希望務必讓更多人看到佛像愛好會這種紮實的展示品。所以，我打算在文化祭前的這段期間，特別把現在關閉中的書庫借給你們。」

「這樣啊～？那我們先回去了哪～」

高野的聲音雀躍了起來。高野是獨生子，擁有還算寬敞的個人房間，不過三十三間堂再怎麼說都太巨大，所以之前他曾說過一件令人同情的事，那就是現在他把三十三間堂放在房間裏，自己則睡在走廊上。因此，他似乎對於這個提案感到格外開心。

其他女生的慘叫竄入耳中。或許是因爲隸屬於要在唏哩嘩啦的嘈雜水聲中團隊合作的水球社，所以習慣大聲說話了吧，她們實在是吵得要命。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上發出響亮的迴音。

「呃、那個、等一下……」

昨晚妹妹突如其來且無法理解的眼淚，害我今天一直心神不寧。

成功整理好心情，但我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整理好，於是因心靈迷惘而導致幻聽？

妹妹聽起來很開心地上鉤了。

藉由這個機會，希望能讓更多人感受到佛像之美與抄經的樂趣。我在心裏想，得更加努力準備文化祭纔行。

不對，從游泳池走向校門的話，應該不會通過這條走廊纔對。是我的錯覺嗎？本以爲已經

校長「啪」的一聲闔上剛纔瀏覽的畢業紀念冊，站起身來。

「「咦，真的嗎？」」

購買口罩跟工作手套時，剛好也買了用來製作展示臺的鐵錘、釘子、木工黏着劑、木材以及一些點心。喫了巧克力餅乾果腹後，我捲起袖子，開始用鋸子配合地板上的洞鋸木板。

我側耳傾聽，發現除了說話的人之外，似乎還有好幾個女生。她們位在走廊的遠處，聲音鬧哄哄地在水泥牆邊發出迴音。難道是水球社的那羣人嗎？一想到說不定會跟妹妹碰到面，我就感到莫名緊張。

「呼——我對走山路有信心，不過勞力工作真是一項艱辛的苦行哪～」

我終於下定決心，望向我放在房間角落的書包。就在此時，偏偏發現地上有一個洞。

我嘆了口氣，真想取得心靈的平靜。總之快點釘完這塊板子，回家抄經去吧……就在我再次舉起鐵錘的時候——

雖然我長相樸素又不起眼，也很清楚佛像愛好會同樣樸素又不起眼，但妹妹明明是超級名人，我們的知名度還是隻有這種程度嗎？不過，由於我怕水，確實是直到最近爲止一次也不曾去看過水球比賽，也難怪有人不知道我的存在。

突然間，有個女生出聲這麼說。原本逐漸遠離的腳步聲霎時停了下來。唔，她要說什麼？

「……所以啊，今日子你還好嗎？要是今日子有什麼萬一，我說不定會沉入悲傷之泉的底部，永遠都無法浮上來。」

「是啊～真是讓人足以悟道的苦行呢～」

「是啊——大概是要在文化祭中推出展覽吧。」

聽到我的回答，校長一臉不放心地皺起眉頭。

比敷按住肚子，發出難受的嘆息。的確，當我回過神，肚子就突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餓到都會發痛呢。不過房間裏仍然滿是灰塵。

「也是。我覺得精力旺盛是今日子的魅力之一，不過在更衣室或許冷靜一點會比較好。」

接着，到了放學後，我們三人一起採買了工作手套跟口罩回來，終於開始打掃書庫。

「沒問題的，便利商店就有賣OK繃。」

我打從心底感謝校長。

（好，回去吧……）

（……把它堵住吧。）

高野跟比敷回去了。

「不過三個人一起收拾起來還滿快的呢。」

呀哈哈哈哈，那個女孩笑了起來。另一個女生也笑了。

而在那之後，妹妹也（大概是）欣然收下那份禮物，還勾着我的手臂，笑嘻嘻地跟我聊着拉麪之類的話題，一起走在夜晚的路上。

「太感謝您了，桌上放着東大寺很難寫作業，之前我一直很傷腦筋！今天放學後，我們馬上就開始整理書庫。」

唔，是妹妹的聲音？她說有點破皮，所以不是什麼大傷嗎？我豎起耳朵，想確認詳情。

「要不要去買點什麼回來，喫完再稍微整理一下？」

「這麼說來，我午休時候在前面看到一個超好笑的東西喔！」

在吵吵鬧鬧的衆女生聲音之中，這道凜然澄澈的聲音讓我心中一驚，接着在與妹妹的問題不同的層面上，我開始緊張了起來。

比敷跟我也滿心欣喜。對於佛像愛好會這種不起眼的存在，竟然也有人願意予以支援，真是太令人高興了。校長指向貼在牆壁上的校內地圖。

「那也不用急急忙忙跑過來，不管要多少我都會分給你啊。」

「別扯了，是佛像耶！要展覽佛像嗎？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無聊吧？」

「放在各自的家。」

但是這次妹妹的行動跟那時候不一樣。我可以清楚斷言，妹妹明顯是在躲着我。

不愧是高野，個性真踏實。跟開心起來就會不小心衝過頭的我不同，他能冷靜地約束自己。和這兩個人比起來，我距離開悟的路途果然還很遙遠。我在心裏想，還得多加努力纔行……雖然這麼想，但是今天還是提不起回家的興致。

「午休經過書庫前面時，我發現有個紙板做的招牌，上面寫着『佛像愛好會』！」

（若想擺脫迷惘，果然還是隻有抄經一途吧。）

凜世輕輕笑着。

打掃完房間後，我終於平靜了下來。

這也是我們時常擔心的問題。校長繼續說：

不過以前曾綁架我的「戀慕日向今日子會」應該知道我加入了佛像愛好會，這幾個人不知道就意味着水球社的夥伴並未對妹妹懷抱妄執的愛情，以哥哥的角度來說，在某方面也令我安心。

「呀——今日子！怎麼辦，保健室已經關起來了——！」

不過似乎是她的朋友打開更衣室置物櫃時，妹妹的小腿肚撞上櫃門的尖角，導致有點破皮。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大傷，搞不好是連血都不會流的小傷口，她朋友那種絕望般的悲痛之情是怎麼回事？

妹妹的聲音十分歡欣。她們兩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凜世對妹妹抱有百合傾向的喜歡之情，但不管是百合還是男女之愛，她對戀愛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凜世擔心要是妹妹知道身爲好友的她懷抱的並非友情而是愛情，或許會遭到厭惡……因此，與其冒着爲了得到愛情卻連友情都可能失去的風險，她寧可選擇封印愛情，繼續維持友情。只要閉上眼睛不去看她內心的糾葛，就算從我這個哥哥的角度來看，凜世也真的是妹妹的好朋友。基本上，她成熟又冷靜，總是以理性的方式協助容易失控的妹妹。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妹妹很受女生歡迎。這不是我的主觀意見，請務必記得這是我曾聽他人提過的傳聞。妹妹長相可愛，不是那種爲了勉強稱讚並非美女的人，而被用來當作敷衍用詞的「可愛」，是意味着美貌中沒有冰冷與凌厲的味道，帶着親切、溫柔、活力與青春之美的那種「可愛」。而且她的成績跟運動能力也達到年級頂尖的優秀水準，男生當然不用說，就連女生都對她十分傾慕。

「這樣不就拿不到OK繃了，怎麼辦？今日子小腿肚上有些破皮的傷口要是化膿，我會覺得都是我害的，這樣我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昨天妹妹突然落淚的事，我還無法釋懷。一回想起來，胸口就會鬱悶難受，這讓我有點提不起勁回家。我想在心中稍作整理之後再回去。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忽然覺得好像聽到妹妹的聲音，於是停止了動作。

「你真愛操心呢～我真的沒事啦。只不過是撞到置物櫃的邊緣，有點破皮罷了，只要拿個OK繃……」

「書庫？原來有這種東西啊。」

她們的感情還是很好。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聽下去。妹妹似乎很有精神，這讓我稍微放下心來。來到保健室門前，發現門已經關起來後，她們似乎要折回去了。看起來不用跟妹妹碰到面，這點也讓我鬆了口氣。

「咦，您的意思是說，在那裏製作展示品也沒關係嗎？」

「同好會應該沒有社團教室，那麼在文化祭之前的這段期間，做好的展覽品都放在哪裏？」

開始約三小時後，書櫃全都被移動到角落了。外頭的天色當然也整個暗了下來。

「騙人的吧——呀哈哈哈哈哈——佛像愛好會？真的嗎？那是什麼啊，真的有這種玩意兒嗎？」

「咦？什麼好笑的東西？」

「再見～日向同學。不要勉強自己喔～」

修行僧的修行項目就有掃除。藉由將房間打掃乾淨，自己的心也會逐漸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像是考試前明明得讀書，卻忍不住打掃起房間，我認爲這也並非純粹是出於不想讀書的逃避行動，而是爲了「得讀書纔行」而煩悶的大腦，以整理房間作爲一種替代行爲，同時也產生整理腦中思緒並平靜下來的效果。只不過是因爲做過頭，而導致了沒有讀書只顧着打掃的結果罷了。

所以那些女生纔會這麼擔心她吧。不過她受歡迎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只不過是破皮，就吵吵鬧鬧到好像她快死了一樣，就連熊貓也不會被擔心到這種地步。

今天早上妹妹說要參加水球社的晨練，比平時更早出門，因此我們沒有碰到面。我不知道妹妹今天早上心情如何、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這反而導致一股莫名的擔憂盤踞在我胸口，使我滿心煩悶。

光是聽到那道凜然澄澈的聲音，氣質沉穩、意志堅定的長髮白皙美少女的身影便立刻浮現在眼前，我對凜世就是在意到這種程度。就算從主觀的意見來看，我也認爲她是個美人。但是若要這麼說，廣隆寺的彌勒菩薩像還更爲美麗。也就是說，我在意凜世並不是因爲外表的緣故。若問我說「那是因爲個性嗎」，答案是她強焊又易怒，若硬要形容的話，就是一種傲暴的性格。而且我還曾經差點遭凜世綁架，總覺得碰上她就沒好事。

咦，真的嗎？

不只那兩個女生，我也不禁在心中問出這個問題。

兩個女生用彷彿難以置信的語氣詢問凜世：

「凜世的爸爸從事貿易工作，在家裏應該見慣全世界一流的品牌了吧？你會覺得佛像很棒？」

「佛像感覺就是屬於老爺爺老奶奶的東西，該說是很有老頭子味呢，還是很有歐巴桑味呢，簡單來說就是很老土吧？」

就是這點好啊，年輕人是不會懂的。我在心中如此嘀咕。

聞言，凜世用一如以往條理分明的語氣回答她們：

「老氣就意味着古老，而古老就意味着歷史悠久呀。從佛教傳入後算起，日本的佛像雕塑也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一流品牌用錢就買得到，但歷史跟傳統是一國的品格，用錢是買不到的。我認爲佛像與米羅的維納斯或是帕德嫩神廟的雅典娜像不分上下，是日本自豪的優秀歷史遺產，也是能將古代日本人的工藝技術、審美觀與精神，從過去傳達到現代的偉大藝術品。」

聽到凜世清澈響亮而流暢的演說，兩個女生紛紛說：

「哦————原來如此！」

「好感動喔，我現在也有點變成佛像支持者了！」

她們發出讚歎聲。

沒錯，我一不小心就有些動怒地馬上反擊「年輕人是不會懂的」，但其實我不該這麼想。佛像是歷史，是藝術，是文化，是偉大的人類靈魂的象徵。我喜歡的就是這點，而正是因爲想讓其他人也理解到其美好之處，纔會決定以這個方式參加文化祭。

（沒想到竟然會在佛教方面受到凜世啓發……）

就凜世來說，她應該不是在幫我或佛像說話，而是在幫她的好朋友，也就是我妹妹打圓場吧。凜世頭腦絕佳，她或許根本對佛像沒什麼興趣，只是稍微研究後就有深刻理解罷了。就算明白這一點，我還是對凜世能如此瞭解佛像感到有點開心。

「好厲害喔，凜世。我也有點感動呢。」

耳邊傳來妹妹的聲音。

「我在家裏總是看到一大堆佛像模型，但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好棒喔——做得真好——之類的，完全沒有深入理解到能做出這番論述的程度。」

「覺得好棒喔——做得真好——之類的不就很夠了嗎？」

凜世回答。

「都這種時間了，幾乎沒人留在學校裏了吧？」

（出乎意料！沒想到她會忽然前來突襲！）

（哎，明天早上起牀後，就算不願意也會碰到面，到時候再說……）

我探頭到廚房詢問母親。母親正在幫我重新加熱遲來的晚餐，今天好像是喫咖哩飯。

「日向大哥……！」

「欸嘿嘿，是這樣嗎？雖然有點深奧，不過總覺得好高興喔。」

「給我等一下，日向大哥！」

我詳細說明後，凜世形狀姣好的眉毛忽然緊蹙起來，在白皙光滑的眉間劃出訝異的皺痕。

「聽了凜世說的話，我好像漸漸覺得佛像超級帥氣呢——」

「有事？已經很晚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這個走在一起的「跟她實在太不相襯的普通男」總會受到充滿殺意的目光掃射，因而心靈受創。而妹妹有時會試圖用梳子梳理我的亂髮，有時會想拿掉黏在我制服上的吐司屑，既煩人又丟臉，所以老實說我很不想跟妹妹一起去上學。

「她說她很累，在房間喫過飯就要睡覺，就這樣上樓去了。小明，你等一下上二樓後，記得提醒小今至少要刷過牙再睡喔。」

「爲什麼妹妹會說有事要辦……？」

「呃，不是這樣啦！」

「咦？我沒有從妹妹口中問到任何事啊？」

「啊……你、你要找日向，是吧？他在後面的座位。」

「不，不用了。再見。」

凜世拉扯妹妹。然而，妹妹動也不動。

「啊，不過多虧凜世，我們已經察覺到佛像的美妙之處了，所以沒問題！日向哥哥，你的興趣很有品味呢！」

我知道這代表她有多麼掛念妹妹的事，也很清楚凜世的行動力有多麼強，但我也需要心理準備。而且被稱爲三高第一美少女的凜世實在太過顯眼了。

「沒辦法得到任何情報，爲什麼？你們在家裏沒有聊到嗎？」

她對凜世這麼說。

忽然間，有個女生開口：

「日向大哥，你有聽今日子說過要辦什麼事嗎？」

被凜世點破後，我才注意到這個問題。這表示妹妹跟凜世道別後，馬上就獨自回家了嗎？如果是幾分鐘就能辦完的小事，以連去廁所也要結伴的女生來說，妹妹應該會邀她們一起去纔對。

「因爲她跟他妹妹是好朋友啊，真是便宜他了～」

「那、那個……我只不過是在稱讚佛像的歷史之類的，完全不是在稱讚日向大哥！」

「咦，燈還開着？」

「例如說，據說大佛原本是豪族或君王造出巨像向衆人展示，目的是使人心生驚歎。也就是說，這是爲了讓人知道自己擁有足以造出如此巨大雕像的權力與文化，用以顯示威風。因此造像與其說是出於對佛教的信仰之心，更該說是這種想法形成了大佛風潮，經過絲路東傳，日本也纔會造出東大寺大佛。所以我覺得，今日子的感想就是當時造出大佛的人想要的感想喔。」

「咦？……啊，沒有。」

因爲這個緣故，那天我並不想見凜世。

「我纔想問呢，從今天早上的晨練開始，我就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感覺她好像在躲我……」

聽到這一聲招呼，妹妹朝我望了過來。

「嗯，不去了解就先抱持偏見或許會喫虧呢。我開始產生興趣了，要不要去看一下佛像愛好會的展覽會場？說不定裏面已經有放什麼東西了。」

「今日子？」

妹妹的心情似乎不錯，所以我不想跟妹妹碰面的想法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但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期間，腳步聲已迅速接近。不愧是水球社，每個人都腳力強健，走路速度相當快。

前天的淚水，以及昨天突然向凜世道別說「有事要辦」，獨自去了某個地方辦的「事情」……我有事一定要問妹妹纔行，但她只是稍微回過頭。

「我差不多在三十分鐘後回到家，那時妹妹已經先回去而且進房間了，我沒有碰到她，今天早上她也說要先出門，我還是沒辦法跟她說到話。」

「呀啊啊，今日子對不起～！我竟然說了佛像愛好會的壞話～！」

但是，隔天早上。

我在走廊上以小跑步試圖逃跑，然而……

「咦，這麼說來，凜世認識今日子的哥哥啊？」

不過，妹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明天也會是這樣吧。我籠統地下了這個結論。

耳邊有女生的聲音傳來。哦哦，宣傳效果真棒。

「躲你？」

但是妹妹沒有來，而根據「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原則，我也不能主動造訪妹妹的房間。所以那天晚上，我依然無法詢問妹妹要辦的「事情」是什麼。

「老哥早安，我要出門囉——」

凜世滿臉通紅，當下手足無措。看她臉紅成這樣，我也慌張了起來，臉上發燙。我的背上滿是溼淋淋的汗水，但當女生們的視線集中過來，我就緊張到握着鐵錘動彈不得。

「我回來了，媽，今日子呢？」

我穿着睡衣走下通往廚房的樓梯時，妹妹正好起身離開餐桌。妹妹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母親一邊煎荷包蛋，一邊看向我。

「……沒關係了，日向大哥。這樣我就知道她要辦的『事情』是什麼了。」

總之，在這種狀態下跟凜世講話似乎會招惹更多怨恨，更重要的是今天早上我沒能從妹妹口中問出任何情報，實在不太方便跟凜世見面。於是我悄悄彎腰，從教室後方的門逃離。

「啊，早安啊，小明。」

另一方面，妹妹不知爲何一語不發，來回看了一次凜世跟我的臉。與昨天顯得悲傷的神情不同，臉上帶着思索般的奇特神色，讓人看不出她的心情。

「竟然看到我的身影就逃，日向大哥，這樣不會太過分了嗎？」

我得到了一個了不起的模範解答。

「抱歉，凜世，我想起來有事要辦。」

當她用清脆的聲音如此呼喚，原本喧鬧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凜世站在教室入口的筆挺身姿，隨着每次輕緩的呼吸而輕輕搖曳的亮麗黑長髮，端正到可說完美的容貌，以及因練習水球而結實緊緻的纖細且形狀美好的四肢等等，一切都完美無瑕。宛如在美術館面對美妙的藝術品時一樣，衆人皆屏息陷入沉默。

「凜世不是很討厭男生嗎？不過你跟今日子的哥哥感情不錯唷！」

（傷腦筋，沒辦法對凜世說明了……）

「咦，那個長相平凡的人就是今日子的哥哥？」

結果凜世就這樣跟水球社的朋友一起回去，而我用了三十分鐘左右收拾好書庫後也回家了。

母親用勺子在咖哩鍋中攪動並這麼說。我心想，既然妹妹處在正常狀態下，應該會來我的房間吵我吧，到時候再提醒她刷牙，並問她今天辦了什麼事。

「今日子在這種時間要去辦什麼事啊？」

凜世漲紅着臉，逃避般別過臉不看我，接着抓住妹妹的手臂。

「你不要小看水球社社員的動態視力好嗎？」

兩個女生拚命對妹妹道歉。凜世滿臉通紅，一臉尷尬地捂住嘴看着我。

凜世一臉訝異地看着我，就在下個瞬間，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幾個女生從她身後探出頭。

「老哥快點換衣服，我們一起去上學吧♪早餐？那種東西就這樣——這樣——嘿，來，荷包蛋馬鈴薯沙拉三明治完成了♪你就邊走邊喫吧，飲料我幫你拿♪」

妹妹用聽不出感情的平板語調對凜世這麼說。她說有事，可是在這種時間到底要去哪裏做些什麼？

突然連奇怪的流彈都飛過來了。因妹妹而遭受毫無道理的怨恨已經是家常便飯，不過最近連凜世都會使我招來莫名其妙的恨意，我究竟被多少個素昧平生的人詛咒了呢？

據說在開悟之前的六年之間，釋迦牟尼佛曾做過艱苦修行。名爲「我的受難」的苦行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一大早就滿心疲憊，我嘆出長長一口氣。

這樣的聲音在轉角附近響起。接着在短短兩秒後，凜世跟妹妹從爲了讓灰塵散去而開着門的入口往裏瞧。

「一年級的三劍又來找日向了？爲什麼三高第一美少女會有事找那個平凡男子日向？」

「對、對不起，因爲關於昨天妹妹要辦的『事情』，我沒辦法從她那邊得到任何情報，所以就……」

就算凜世再怎麼聰明，若沒有靠着相當程度的熱情加以鑽研，應該不可能在短期間內熟悉至此。既然光是爲了「瞭解敵人」這個目的就能讓凜世如此努力，那麼她能在水球社擔任負責得分的王牌前鋒今日子的優秀輔助，身爲一年級生卻發揮出足以得到正式隊員位置的實力，成爲隊伍的決策者與核心人物，也就可以理解。

凜世不高興地別過臉去。啊，是一如以往反應正常的那個氣呼呼的凜世，簡稱氣呼凜。這個簡稱聽起來莫名可愛。

體貼的凜世很有好朋友的風範，但是妹妹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拉開。

「爲、爲什麼你知道我離開教室！」

「呼啊——早……」

不久，嘈雜的聲音響起。

我搖搖頭。不管是昨天謎樣的淚水，還是今天要辦的謎樣事件。妹妹原本就是會耍迷糊、讓人難以理解的個性，但今天的她是另一種層面的難以理解。

妹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害羞，卻顯得很開心。我深切感受到這兩人的確是很要好的朋友。

「她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要辦。若不是跟我道別後馬上就回家，日向大哥回到家的時候，她應該還沒到吧。」

她應該會強硬地要跟我一起去上學纔對啊？今天早上她格外乾脆耶？不對，這對一般高中生兄弟姊妹來說是正常的，反倒是平常的妹妹太愛黏着我，而我平時也認爲與妹妹太過接近等同於惡魔的誘惑，將之視爲討厭的麻煩，但是今天早上我有事找她。

「老哥抱歉，我要參加晨練，現在急着出門。我走囉——」

「請問日嚮明日太學長在嗎？」

「咦……」

「啊，今日子你等一下，我有事想……」

冷淡得讓人無法想像直到剛纔她都還在跟凜世親密談笑，妹妹就這樣從走廊上跑走了。

其他女生望着彼此，疑惑地歪着頭。凜世狀甚困惑地問我：

雞婆又沒大沒小的妹妹，即便被我拒絕也總是想跟我一起去學校。由於只看外表的話就是個美少女，從男（以及女性）學生到上班族都會爲了看妹妹一眼而埋伏在上學路上。

妹妹將水球社的藍色運動包背到肩上，並轉身背對我。咦？平時在這時候，她會說：

手肘上方冷不防被一把抓住。是凜世。我這個僧職男孱弱的肱骨，被她用足以單手抓住被水沾溼的水球球體的握力一抓，實在滿痛的。

「他妹妹也是名列三高第一的美少女呢，話說我也加入了『戀慕日向今日子會』，但是他不用做任何努力，只不過因爲是哥哥就受到日向小姐喜歡，真希望上天能對他降下天譴。」

啥——！

凜世原本跟妹妹一樣畢業於聖艾爾摩女子學院，直到國中都就讀於基督教學校。照理說，她應該是在上了高中之後，纔出於「瞭解敵人」的意圖調查了我這個跟她搶奪妹妹的情敵，因而稍稍接觸到佛教，但她卻將對佛教以及佛像的知識與理解，整理得遠比我更有條理。

「回、回去吧，今日子！」

凜世輕輕微笑，太陽穴上方卻有血管在跳動。

（好，直到上課之前，就一直躲在男生廁所吧。）

凜世大喊。她在一剎那間想追上去，但是妹妹將她的手拉開時，宛如全身都在傳達出拒絕之意的那股氛圍讓她猶豫了起來，才踏出兩步就停下步伐。

凜世一臉不安地凝視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她潔白的側臉浮現在黑暗之中。我也搞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不過妹妹跟凜世是好朋友，她大概真的有事要辦，明天又會恢復正常吧。總之，凜世看起來很擔心，回去後我就問妹妹「你說要辦的事是什麼」吧。

妹妹迅速離去。錯過了再次制止她的時機，我不由得呆立當場。不希望她跟來的時候就鬧着想跟我一起去學校，希望她在的時候偏偏閃人，爲什麼妹妹會是如此麻煩的存在呢？

這點姑且不論，不過我一開始也曾因爲凜世帶刺的態度而動怒，最近卻好像漸漸習慣了。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如果說凜世算是反應正常，總覺得妹妹好像也處於正常狀態。能不能把昨天謎樣的淚水當成某種誤會，假裝沒有發生過，直接讓這件事略過呢……我抱持着淡淡的期待。

然而在第一節的下課時間，凜世突然來到二年C班，換言之就是我的教室。

怎麼可能！妹妹跟凜世是好朋友，哪有可能做這種事；就算退後一百步假設她們不是好朋友，以妹妹的性格也不會躲避他人，或是視而不見，甚至直接無視。她是看到別人有什麼不對或不足之處，就會憨直地直接說出的那種人。例如「真是的——老哥，我不是說過你後面的頭髮翹起來了嗎，你可是要跟可愛的妹妹走在一起喔，請你一定要注意儀容！什麼，你說不要走在一起就行了？纔不要，我要跟老哥走在一起！而且就算我沒有跟你在一起，也禁止你讓後方的頭髮翹起來喔！你說跟我無關？怎麼可能無關，難得老哥長得這麼帥，我也希望大家覺得你很帥氣啊！咦，叫我去檢查視力？我兩眼都是二·〇喔，所以就算在一公里之外，我也看得到老哥的頭髮翹起來了！喏，明白的話就把後腦勺轉過來！」……並不是我的頭上有一堆※跳蚤跳來跳去，而是妹妹真的常常處於這種亢奮狀態。（編注：日文頭髮翹起來的「翹」，與跳蚤跳來跳去的「跳」同音。）

簡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

「我妹妹沒有躲避凜世的理由，以她的性格也不會刻意躲人吧。」

「我就是覺得她在躲我，我也沒辦法啊！」

凜世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對凜世來說，這件事同樣出乎意料之外。

根據凜世所說，在今天早上的晨練之中，妹妹的狀況如同下述：

晨練並不會下水，而是以跑步爲主。凜世一進入更衣室，就發現妹妹已經來了，並且正在換衣服。

「早安，今日子。」

她一如往常地打招呼。妹妹平時大多會說：

「啊，凜世早安——！今天的訓練內容要怎麼安排？要起跑衝刺、跑操場，還是以上半身訓練爲重點？」

諸如此類，一大早就帶着非比尋常的高昂情緒這麼問她，而今天早上卻……

「啊，早安。」

她只平平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若在以往，妹妹應該會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對方懷裏，但她的應對方式反而像是個保持距離的成年人，這讓凜世心生困惑。

結果她們選擇跑操場，但妹妹以往儘管正以相當快的速度跑步，還是會靠着常人難及的體力，輕鬆自在地說起「你昨晚有看『※歌SUTE』嗎？」之類的閒聊，但今天早上卻老老實實地閉着嘴。（編注：暗喻日本知名歌唱節目「歌スタ」。）

凜世當然有些在意，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於是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她邁前一步想出聲搭話。就在凜世開口的前一瞬間，妹妹已出聲呼喚其他社員：

「啊，野口學姊！關於昨天的訓練項目……」

不，或許她根本沒注意到凜世想跟她說話，但凜世又覺得她好像注意到了。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遭到閃躲了呢……凜世不由得擔心了起來。

以上就是凜世所說的內容。

凜世好像真的很擔心，顯得相當沒精神。自己說不定遭到從國中以來就一直是好朋友，而且還是第一個朋友的妹妹閃躲，這對她想必是巨大的傷害。

我也一樣，儘管國中時期就讀佛教中學，依然一直沒有任何人能跟我談論佛像，到了高中總算跟比敷以及高野變成朋友，成立佛像愛好會。「戀慕日向今日子會」的成員曾經爲了把我從妹妹身邊引開，派她們來進行離間計劃，造成高野與比敷跟我變得疏遠。

話說，已經不用管妹妹的問題了嗎？我已經因爲妹妹而習慣了女生的反覆無常，不過我一直覺得凜世在女生之中算是說話非常有條理的類型，沒想到她也是話題會四處跳躍的那種人啊。哎，她覺得不用繼續談妹妹的問題，就表示她也不是那麼惦念遭到躲避的事，既然問題沒有我擔心的那麼嚴重，那就太好了。

「咦？這、這當然不是我的問題啊！當然不是喔！」

「什麼！難道說，他想腳踏兩條船……」

「嗯，畢竟是同性嘛，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就可以確定她在躲我了。」

原本一臉沉重的凜世，此時第一次露出些許微笑。啊，真可愛……我有一瞬間這麼想。

「哎，總之他們是兄妹，所以長相或是氣質很相似吧。」

當我指出這點，凜世的臉就以火山爆發般的猛烈速度紅了起來。

妹妹就在下課時間的走廊人潮之中。她躲在轉角的牆後，似乎正看向這裏。但是在凜世回頭的那一剎那，她的身影就馬上消失了。

「怎麼搞的呢，從剛纔開始我就無法坦然把『真不愧是日向大哥』這句話當成稱讚。」

「這樣果然等於腳踏兩條船嗎……可是他對雙方好像都是認真的。」

「不過他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喜歡那個哥哥。」

此時走廊傳來了鐘聲。第二節課要開始了。凜世猛地抬起頭，緊抓住我手臂的手放鬆了力道，我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想不出妹妹特地到二年級教室來做什麼。若說是來找我……她應該會毫不客氣地直接過來纔對。若說是有事找水球社的學姊……晨練時早該談完了吧。

「呃，我只是以爲話題太複雜，你純粹是口誤了，但你爲什麼要慌張成這樣？」

「我會先打坐以尋求開悟。釋迦牟尼佛也說，執着於某些事物的心情，換言之就是煩惱障會產生迷惘，而迷惘會衍生人生的苦楚。悟道就是擺脫這樣的迷惘，從痛苦之中得到自由的方法。」

「爲什麼話題突然變了？」

妹妹甚至會說，「老哥今天穿的不是史奴比四角褲嗎？」而直接問我內褲的圖案，這樣的妹妹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什麼事情是不方便問的嗎？

「什麼都好，拜託你想出一些線索！你們是兄妹，她在家裏應該有什麼與平常不同的舉動吧？」

凜世突然驚慌了起來。

我感到疑惑。咦，好像從中途開始就雞同鴨講了……？

「這麼說來，日向大哥，剛纔今日子爲什麼會在那裏？這裏是二年級的教室，若非特地過來，否則今日子應該不會在這裏吧？」

「……啊！」

由於心情稍微輕鬆了些，我悠哉地催促她繼續說。凜世不知爲何仔細思量地揀選着用詞，繼續說道：

如果滿臉通紅、整張臉都是汗、以頂撞般的態度對我怒吼的凜世不算慌張，那麼全世界就沒人算得上是慌張了吧。

「對，這樣就不會介入兄妹之間，也不會遭到妹妹躲避，一切都能圓滿解決。」

「抱歉，可是我真的沒有任何頭緒。我最近也被她躲避着，沒什麼機會和她接觸，也因爲忙着準備文化祭，幾乎沒有跟她說到話，所以我對妹妹最近的狀況不太瞭解。你要不要直接問問我妹……」

這幾乎是超能力了吧。在足球之類的運動中，也時常看見接到來自身後的傳球，或是讓人覺得根本就是後腦勺上有長眼睛的美技，難道在一項運動中達到巔峯後就會變成這樣嗎？

「那時候我也很沮喪，所以我很清楚凜世的心情。你肯定很擔憂吧。」

「嗯、呃……我說的是那個親戚的朋友喔，他有個喜歡的女生。」

凜世的話語聽起來十分熱切。據說女生熱愛他人的戀愛八卦更勝三餐，這點我只要看看妹妹就明白了，不過原來她們還會投入到爲此長篇大論的程度啊。

「第、第二節課馬上要開始了，再見！」

凜世相當消沉。本以爲她個性冷淡，卻如此同情只不過是遠親的朋友認識的人這種八竿子打不着的對象，真是溫柔得出乎意料。不對，這不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凜世意外地溫柔，倒不如說凜世本來就非常溫柔……呃，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現在得專心聽凜世朋友認識的人的親戚碰到什麼問題纔對吧？

「對，是今日子。就算她在水花四濺的泳池中，戴着泳帽跟蛙鏡，我也有自信絕對不會認錯。」

咳嗯，凜世不知爲何在此時連忙乾咳了一聲。

「打水球時，無論她戴着蛙鏡還是在我身後，我都能跟今日子眼神交流，所以靠着氣息就能察覺了。」

凜世用惡狠狠的目光瞪我。只不過是朋友的親戚遇到的問題，爲什麼毫無關係的凜世要這麼激動？

「凜世，我說的是『就算喜歡哥哥，同爲男性也無法交往，既然如此就選擇可作爲哥哥女性版替代品的妹妹』喔……？爲什麼那個什麼遠親的朋友明明是男生，在你口中卻變成好像『沒辦法跟妹妹交往，所以選哥哥當替代品』？」

「沒有，不過總覺得你抓住我手臂的力道愈來愈強了，在骨折之前，希望你能先放開那隻手。」

「我認真建議那個什麼親戚的朋友稍微打坐一下比較好。」

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凜世會爲了一個關係疏遠的外人露出幾乎要將人刺穿的眼神，情緒沸騰至此。總之，希望她能先放開抓住我手臂的手，骨頭快開始嘎吱作響了。

凜世倏然睜大眼睛。

凜世一手托腮，發出嘆息。不對不對，愈是對雙方都懷抱真心，就愈會變成貨真價實的腳踏兩條船啊。

「……剛纔那是我妹妹嗎？」

凜世快步跑走。

「如果這麼單純就不用煩惱了，他說他也依然喜歡着妹妹。」

「而遭到妹妹躲避後，他好像也反省了。」

「會不會是看到我前往日向大哥的教室，所以過來看看狀況……？」

「對，他剛開始也覺得『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男生』，因爲他非常厭惡男性。」

「嗯，避開那種花心男比較好吧。」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一種比方啦！」

「所以說，不是那個問題！」

「也對呢……所以纔會遭到躲避吧。」

「什麼狀況？我的狀況嗎？如果是這樣，以我妹的性格纔不會看什麼狀況，而是直接來找我，有在意的問題也會直接問啊！」

「他喜歡哥哥並不是想當成『妹妹的男性版替代品』，而是因爲就算有男性這個『負面因素』，哥哥身上依舊有讓他深受吸引的魅力，纔會喜歡上哥哥。」

「我說日向大哥，我也曾經加入讓高野學長跟比敷學長與你疏遠的『戀慕日向今日子會』喔。」

我滿心疑惑，而凜世嘆了口氣。

「不，我不會。」

「也就是說，今日子是特意來到我的教室……你是這個意思嗎？」

「呃，怎麼可以不介入呢，哥哥跟妹妹不可以結合吧。」

「不過，我完全想不到被躲避的原因，真的是從昨天她說『有事要辦』之後，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日向大哥，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問題一下子變得難度好高啊。」

「這也就是說，他喜歡的不再是妹妹，而是喜歡上哥哥了？」

「朋友認識的人的遠親啊，這個關係確實遠到幾乎無關了。」

「不是這樣啦，所以我才說也會有不方便直接問的問題啊。這樣啊……會被躲避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說什麼當別人的替代品，這何止是不得體而已！對喜歡的人也太失禮了吧！」

凜世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猛地把臉湊了過來。睜大眼睛的那個表情實在太過認真，而從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中傳來的不只有實質的疼痛，總覺得好像連她滿心急切的痛楚都傳了過來。我很想爲她做點什麼，但是真的心裏沒有底，什麼也做不到。

凜世看起來很難受地垂下頭。的確，這種狀況實在無法另作解釋了。

「我不喜歡三心二意這個說法。他只不過是對雙方都很認真，雙方都是他世界上最喜歡的人罷了。」

「看來你好像真的不明白呢。真不愧是日向大哥。」

「對，只要開悟就不會再有煩惱。」

「可是假如『兄妹不能結婚，所以我介入也沒關係』說得通的話，『就算是兄妹也沒關係』不也說得通嗎？不管是同性或是兄妹都無法結合，於是選擇就社會觀點而言可以結合的人，這種消極的選擇對喜歡的對象來說很失禮吧？」

「……不過，既然這樣，我妹也不可能沒注意到你吧？所以你回過頭，她卻不打聲招呼就躲起來，這表示……」

「這也就是說，只要放棄愛戀之心就行了？」

「嗯？」

「你連這種事都忘了，還在擔心我？日向大哥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就是因爲不方便直接問，我纔會問日向大哥啊！」

「對了，有一件跟今日子完全無關的事。」

「嗯，我們家就完全不是如此，不過一般家庭是這樣吧？那也就是說，妹妹身上也有屬於哥哥的特質。而妹妹跟那位朋友親戚的男生，算是唯一能結合的組合吧？那麼只要那位朋友的親戚跟妹妹交往，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啦。這是可以結合的組合，他也喜歡妹妹，而且這麼說雖然不得體，不過兄妹相像的話，她也能作爲哥哥的替代品吧？」

「聽說他現在煩惱的是那個妹妹正在躲避他。」

「我會在意！日向大哥認爲他該怎麼做？不想遭到妹妹躲避就一定得放棄哥哥，若不放棄哥哥就會失去妹妹，但是他兩方都喜歡，所以也不想介入兩人之間傷害他們，假如是日向大哥的話，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

「嗯。」

但是在下個瞬間，凜世猛然轉頭望向後方。在看不到凜世的臉感到有點遺憾的同時，我也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我纔沒有慌張！」

「所以說，這在社會上就叫做三心二意。追根究柢，當他說兩個人都是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時，邏輯上就已經產生矛盾了。」

「所以他認真而滿懷誠意地思考了對兩人的想法。無論是對哥哥還是妹妹都一樣，他是真心喜歡着這兩人，而妹妹則喜歡哥哥。」

「不過就算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人遇到問題，還是會滿在意的吧？」

「狀況突然變得更復雜了，除了腳踏兩條船還加上三角關係嗎？這種糾葛難解的問題不屬於我這個草食男的專業領域喔。」

「管他什麼矛盾不矛盾，實際上就是這樣，這也沒辦法啊！」

「這件事跟我完全無關，是我朋友認識的人的遠親其中一個女……」

「然後呢，那個親戚的朋友怎麼了？」

邪淫違反佛道，那個什麼親戚的朋友真該遭受神佛的懲罰。

「這當然得反省吧，畢竟他三心二意。」

「我認爲不見得。」

「要是能那麼輕易放棄，就沒有任何人會煩惱了。」

「真虧你能察覺我妹妹在後面。」

「啊，對喔。」

「這個緣故是哪個緣故？妹妹不方便直接問我的事情是什麼？」

「你對我發脾氣我也很困擾啊，說到底，還不都是那個麻煩的遠親不對。」

「完全搞不懂。」

「不對，是男生。對，是個男生的事情。」

「不過他也喜歡那個女生的哥哥。」

「總而言之，他因此而苦惱。他真心喜歡那兩人，所以很煩惱自己從旁介入妹妹與她最喜歡的哥哥之間真的好嗎？而是不是因爲自己的試圖介入，纔會遭到妹妹躲避呢？」

原來如此，這也有道理。話說凜世跟妹妹是好朋友，我一直認爲以她們的關係對彼此都能暢所欲言，實際上至今爲止也是如此，但是連那個凜世都說「不方便問」妹妹，那麼想必妹妹真的明顯在躲避凜世，狀況非同小可了。

「這不是你自己的問題，不用想得那麼認真吧……」

「呃……結果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呢？」

帶着彷彿被拋下不管的心情，我獨自呆立在原地。

歸納剛纔凜世那段莫名其妙的發言，重點就是：

〈雖然不清楚理由，不過妹妹在躲着凜世。〉

「然後凜世認識的某某人的親戚，正因腳踏兩條船的問題而煩惱。」

……嗯，我不太懂凜世爲什麼會提起後半的話題。什麼腳踏兩條船還是三角關係，這種高深的幾何學對身爲草食男的我是個沉重的負荷，所以就先不管了。

問題是妹妹正在躲凜世，這點幾乎已經是確定了。不只凜世，妹妹對凜世保持的距離感也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我大概也遭到躲避了，理由則不得而知。

哎，我是沒什麼關係。已經是高中生的兄妹黏在一起還比較奇怪，我覺得跟妹妹維持現在的距離感纔是高中生兄妹該有的正常狀況，也覺得或許是她所謂的離開哥哥的時期終於到來了，所以這樣也不錯。如此我就能好不容易地從身爲惡魔的女子手中得到解脫，正如我所願。

但是凜世跟妹妹的問題就讓我很在意。她們兩人感情很好，這是事實。要是這兩人之間出現了什麼矛盾，總覺得我這個哥哥一定得設法解決纔行。

幾乎跟高野與比敷斷絕往來的時候，我曾心亂如麻、悲傷不已，所以我不希望妹妹跟凜世都失去好朋友。而從剛纔的態度就可清楚看出，凜世雖能強硬地逼問我，卻似乎難以直接詢問妹妹原因。但我若直接問妹妹「最近跟凜世發生什麼問題了嗎」這種家人插嘴交友的問題，感覺就像是家長干涉孩子間的吵架一樣。

也就是說，我跟凜世都無法接近妹妹，而妹妹不願意靠近我們。

「什麼嘛，這不是無路可走了嗎？」

即便如此，爲了凜世跟妹妹，我還是不能放棄。明明只要放棄就會煩惱盡消、得以開悟，然而世界上有些問題並不是放棄就算了，有時還是得一邊煩惱一邊思考前進的方法。

「我該怎麼辦啊，釋迦牟尼佛。」

即便仰天長嘆，當然也得不到答案。

那一天，我整天都像是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泥沼奪去行動能力一樣，陷入了無盡的煩惱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