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餘命一年的我,遇見了餘命半年的妳》 · 森田碧 · 3931 字

之後,我很快就出院了。
在出院這天,爸爸跟媽媽還有夏海都來接我。之後爸爸負責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座,我跟夏海則坐在後座。這是一趟到自己家需要差不多四小時的漫長路程;我們一家四人,已經很久沒有開車上路這麼長的時間了。
「我說,哥哥的身體已經好起來了,可以去家庭旅行了吧?」
夏海將身子探向前方問道。
「說的也是。不過就算說身體好起來,也不代表完全治好,還要看秋人的身體狀況。」
我透過車內後照鏡,跟以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段話的爸爸對上了眼。我將視線移到車窗的外面,車子已經開上了高速公路。
「旅行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不管是去泡溫泉,還是去遊樂園。」
我一面繫上安全帶,一面這麼說。
「真的嗎?什麼時候去!奶奶也馬上要出院了,奶奶也跟我們一起去嘛!」
夏海對我的話立刻就有反應
「下個禮拜也可以,之後的春假也一起去旅行吧。可以嗎?秋人。」
「嗯,沒問題。」
媽媽笑起來,說了句「要去哪裏好呢」。夏海也開心的笑了。就連透過車內後照鏡看到的爸爸也溫柔的微笑着。
之後直到抵達家門爲止,我們的對話就沒中止過,車內氣氛一片祥和。
我第一次將春奈的事情告訴家人。由於車程足足有四個小時,因此就算從我跟春奈的相遇開始講起,也已十分足夠。我在訴說的時候有哭也有笑,而爸爸媽媽跟夏海,也都以溫柔的神情聽我說話。
感覺上,我們一家人就像回到那個和樂融融的時刻一樣,已經回覆爲原本的開朗家庭了。
二月中旬我復學了。
我有心臟病的事情,已經傳遍全班。畢竟我在寒假結束以後,仍然有足足一個多月沒有到校,老師也不得不說出來了吧?當然餘命的事情我依舊瞞着大家。
至於不同班的三浦,則是由我來跟她說。因爲在學校不方便講,所以我到晚上纔打電話給她。我只告訴她自己有心臟病,活不久的事則閉口不言。
「嗨早坂,聽說你住院了對吧?你請假的時候換過座位,我又坐到你旁邊了。雖然沒剩幾天,不過第三學期還是請你多多指教。」
在我回憶當中的春奈,一直都是笑着的。就是那個笑起來帶着一點困擾神色的笑容。我喜歡的,就是春奈那個溫柔到令人想緊緊擁入懷中的笑容。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春奈最後寫上去的部落格文章底下,追加新的留言。
「今天你也要買非洲菊過去嗎?」
「對不起,果然我還是不買這個了。請給我三朵非洲菊。」
從病房窗戶可以看見好幾道煙火散發彩虹色的光輝。煙火由中心向外擴散,延伸出一條條長尾火光的模樣,我也仔細的描繪出來。我跟春奈靠在一起抬頭欣賞那些煙火,病房窗戶上則吊着好多晴天娃娃。當然我也在病牀桌上畫了那會在春秋兩季盛開的花朵,六朵色彩繽紛的非洲菊,爲病房增添絢麗的顏色。
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春奈的身影在我的眼皮內側甦醒。
墓石旁的三朵非洲菊,正迎風舒適的搖曳。
跟春奈相遇,讓我有能力正視自己的病情。
「三朵非洲菊呢,代表的意義是『我深愛着你』。」
這一天放學以後,我前往許久未造訪的美術室。儘管已有一年左右沒去露臉,不過我好歹還是美術社的社員。
當我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之後,阿姨溫柔的笑了。她說:「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高田一面將眼鏡由下往上推,一面如此說。
我睜開眼睛,抬頭望向天空。美麗的藍色在上空擴展,就像春奈所描繪的劃一樣。可能是因爲直到剛纔爲止還在下雨的關係,天空浮現一道彩虹。看着那道彩虹,我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妳那是什麼感想啊?」
當然,那裏並沒有任何人。
大可不必用畫來傳達啊。明明可以直接對我說,或者是寫在信裏頭也好啊?可是,一想到這是春奈絞盡腦汁,爲了隱藏她的羞澀心情想出來的辦法,我的內心就感到無比溫暖,無法遏止的眼淚也沾溼了我的臉頰。
雖然因爲是背影的關係,看不到我跟春奈的表情,不過一定都正在笑吧……我望着這幅已完成的畫,微笑着心想。不過這樣子應該還談不上有遵守約定就是了。
「啊,呃,這個嘛,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因爲是我喜歡這樣戴的。」
春奈跟她父親葬於同一處墓地。
我用手指撫摸着那些文字。雕刻在上面的「十七歲」,刺痛着我的心。
我將原本伸向非洲菊的手停了下來,選擇了別的花。
我前往那間已經算是固定報到的花店。
「三朵非洲菊,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那之後,我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將畫完成。
高田如此說完,便打開文庫版書本,閱讀接下來的內容。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這回我坐到了正中央這一列最後面的位子,繪里也坐在我的斜前方,這座位不壞。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着下次到這裏來時要問阿姨。那是我一直掛念在心的問題。
繪里一直凝視着我所描繪的畫。關於春奈的事情,我是在繪里與翔太來醫院探望我時跟他們說的。
阿姨的聲音低沉下來了。
曾經放棄戀愛的春奈,與我相戀。這樣的事實,比其他任何事都更讓我開心。
因爲是非社團活動日,所以教室裏空無一人。我繞到後面察看置物架,發現我的油畫工具還在那裏。我把它們拿出來,將一面純白的畫布設置在畫架上,用鉛筆開始打底稿。
因爲氣氛變得很尷尬,我默默結帳。
我一邊獨自點頭,一邊在沒有任何人的美術室裏持續畫到完全忘了時間。因爲許久沒有面對畫布,等我注意到時,外頭已是全黑。
其實我想打一百分,但因沒能遵守約定要扣一分,所以就給九十九分。
春奈在寫給我的信紙中,描繪了三朵非洲菊的圖畫。
在春奈的畫作中,必定會將彩虹描繪出來。像是彩虹色的階梯、彩虹色的遮陽傘以及彩虹色的煙火。春奈真的很喜歡彩虹啊。如此心想的我,又一次抬頭望天,掉了一滴淚。
「描繪我人生的最後作品」,這項任務我應當要達成。於是我毫不遲疑地在畫布上舞動鉛筆。
可說是人生中最後一場的「期間限定之戀」,是一段僅約半年期間的短暫戀情。儘管如此短暫,但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珍貴時光。
在打完底稿之後,我將油畫顏料塗抹在木製的調色板上,對畫上色。好久沒有聞過的油畫顏料氣味刺激着鼻腔,那味道令我感到相當舒適。
我把上面寫着「祭祀鮮花」的花卉拿在手上,交給阿姨。
讓我得以找回原本已經擺爛不管的人生。
我所描繪的畫,是那一天未能達成的約定。我將它化爲圖畫。
我現在就想立刻見到春奈。我想見春奈一面,將我的心意傳達給她。我愛她,愛到簡直無法自拔。
「這種夏天的感覺很不錯呢。總之煙火就是漂亮,該說是很有魄力還是怎樣,反正就是很煙火的感覺啦。」
墓石上,刻着『櫻井家之墓』的文字;墓碑上,則刻上了春奈的名字、年齡及死亡日期。
對於我的問題,阿姨呵呵地笑着回答。
週末,雖然從早上就一直下雨,不過我還是出門到春奈的墓前祭拜。三浦好像已經去了好幾次,所以我請她告訴我地點之後自己一個人去。
在我完成這幅畫的這天,繪里就在我旁邊。我最近放學後都去美術室報到這件事不小心被她發現,於是我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向她仔細說明。
我讀了好幾次,可「春奈的心意」並沒有寫在信裏面。但換個角度思考,說不定答案是在圖畫裏,而那該不會就是春奈想要傳達給我的事吧?
原來不只是我,春奈也談了一場『期間限定之戀』。
我在描繪的過程中突然心想,不要把這幅畫當成是最後作品,而是要視爲我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畫。自從我受到餘命一年宣告之後,已經超過了一年。假如沒有跟春奈相遇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吧?所以這幅畫,可說是春奈送給我的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畫。說到底,如果將繪畫從我身上抽離,我就一點也不剩了。我只有這點事拿得出手而已。
我沿着來時路回去,感覺春奈似乎就在後面,我轉身回顧。
阿姨一言不發,看着我的神情也沒有一絲動搖。
「第二人生的第一幅畫?這樣的話,等你畫完要讓我看唷。」
我沒再去看阿姨,就走向花店出口。每次都會把我叫住的阿姨,也沒有出聲。
因爲繪里這麼說,於是我無可奈何的把她帶了過來。
在最後,我觀照畫面的整體平衡性,並做了一些細微調整之後,便完成了這幅畫。
「今天,我是來買這個花的。」
我在內心做出決定,從今以後,我要把想說的事情好好說出來。即便拜手術所賜,我不會馬上猝死,但我決心要讓自己活得不後悔,活到可以在任何時候死掉都沒關係。
「嗯,是啊。」
在我脫口說出這句話之後,他鏡片後方的小眼睛隨即睜大。
因爲要去墓前祭拜,不買花是不行的。
「哎呀,這不是非洲菊小弟弟嗎?好久不見。我還以爲你的朋友出院了。」
—『春奈的心意,已經好好地傳達給我了。我也深愛着妳。秋人』
我在花瓶中插上了分別爲紅色、黃色、橙色的三朵非洲菊。雖然覺得只有三朵看上去似乎有些孤單,不過這樣就好。
突然我停下腳步,向後轉身。
阿姨一邊替花卉灑水,一邊開朗的笑着。她的笑容一直都沒變,跟花一樣溫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內心突然一陣刺痛,雙眼倏地湧滿淚水。我極力忍住不讓眼淚流下,可是,沒辦法忍住,淚水一滴一滴,不停自臉上滑落了下來。
「好美麗的畫呢。這邊的男生是秋人,另一邊的女生是……春奈?是叫這名字嗎?」
「啊啊……這樣啊。」
讓我能夠再一次跟父母親如同昔日一般共同歡笑。
「我說高田,你不覺得那副眼鏡跟你的臉部大小不合嗎?我覺得你在買書之前先買眼鏡比較好喔。」
「呃,其實並不是那樣。」
下了公車之後雨就停了,太陽也從雲層之間探出頭來。彷彿像是發出「春奈就在這裏」的聲音引導我過去一般,一道光芒自天空向地面照耀,春奈的墓就在光的盡頭。
不斷飄下的無聲細雨讓我的心情特別舒適,腳步也跟着輕盈起來。我鑽進了搭習慣的公車,在最後面的位子上坐下。
阿姨將原本低着的頭抬起來,說道:「可以,請說」。
苦笑的我開始收拾油畫工具。我特意着力描繪的煙火部分受到稱讚,有些開心。
如果沒有春奈,我也不可能會去動手術。她又多給了我一小段活着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