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二 骑士的誓言（前）

1

王国历七十七年初。

成为克劳蒂娅的近侍兼护卫的第二天。

阿莱斯到城中报道的时候被担任侍从长的老妇人叱责了。

“真是的……！处在保护克劳蒂娅殿下的立场上的你竟然和克劳蒂娅殿下一起溜出城去，这算什么事！幸好这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确实是最该受到叱责的原因，阿莱斯也值得摆出一副微妙的表情。

“十分抱歉。完全被克劳蒂娅殿下哄骗了……”

看见阿莱斯也有反省的意思，侍从长略微减轻了语气。

“……应该早点提醒你克劳蒂娅殿下有这个坏习惯的，是我疏忽了。不过，今后绝对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了。下次克劳蒂娅殿下再想溜出城的时候，你要阻止她哦。”

“明白，我会注意。可是……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那个，克劳蒂娅殿下之前也曾经逃过护卫骑士的眼睛溜出城去对吧？”

“很遗憾，是这样。”

“那……不，那么，如果我反对克劳蒂娅殿下的行动的话，克劳蒂娅殿下不就会一个人跑到外面去了吗？比起那样，至少有我跟在克劳蒂娅殿下身边比较好吧……”

“嗯……”

侍从长不得不承认阿莱斯的话在理，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不过，这可不是阿莱斯想出来的说辞。是那位克劳蒂娅指使阿莱斯“如果溜出城的事情被骂了就这样说”。

“……原来如此，这种看法也许是对的。阿莱斯，你也许比我想得更聪明呢。”

“不、不敢当。”

他觉得这有点像是在骗侍从长，感到颇为抱歉。

“确实，克劳蒂娅殿下的坏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那么也许至少有一个护卫跟着会比较好。不过，这可不是说让你帮着克劳蒂娅殿下溜出城啊。”

阿莱斯一方面因为一直怀有的对近卫骑士的心里没有遭到背叛而安下心来，一方面也非常理解克劳蒂娅的心情。

“好的。再见。”

当然，这样一来会有损铠甲的防御力。本来这样不成熟的人是不被允许自称骑士的。

侍从长放弃地叹了口气。

“这也好过分。以我和克劳蒂娅殿下的关系，没有事就不能来吗？”

如果他的虏获克劳蒂娅的芳心，那么何止是侯爵，得到现在王国中无人享有的公爵地位，甚至下任国王的地位都不再是梦想。这个野心在某种意义上和恋心一样让菲利普心焦。

就在这时。

“嗯，说的也是。我会考虑的。”

房间里传出克劳蒂娅的声音。

法诺瓦尔。听到这个家名的时候，大多数贵族及其子弟都被不禁涌起复杂地感情。

本来伯爵的地位要比骑士高，但罗纳迪亚伯却摆出一副谦逊的态度，这当然是因为他在意菲利普的父亲。

菲利普走进房间。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我说了句废话呢。”

“…………”

“是吗？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在意。那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唉，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发……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菲利普无法忍受这件事。他想让别人不是因为父亲的力量，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而匍匐在他面前。

“在这种地方看见你真是奇遇啊。您今天来王城有什么事吗？”

◆

“菲利普，好久不见了啊。”

这句话也就是消极地默许了阿莱斯顺从克劳蒂娅的坏习惯。

另一方面，在同一时刻。

说着，菲利普从怀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镶嵌了五颗漂亮宝石的精美项链。

“在。欢迎您来。克劳蒂娅殿下，菲利普大人来了。”

菲利普从小就不愁吃穿、事事顺心，因此也像贵族子弟常有的那样有些任性。

“法、法诺瓦尔家的……？！”

克劳蒂娅听到之后愉快地笑了出来。

“…………”

“哎呀哎呀，这不是菲利普卿吗。”

可是，对这在别人看来无比羡慕、没有任何不安的将来，菲利普本人却非常不满意。

那名异性身处的地方即便在王城中也是戒备最为森严的，一般地位的人根本不能接近。可是菲利普的父亲是蒂尔威林侯，自然不在其列，护卫的近卫骑士们也不过轻轻点头就让他通过了。

菲利普转过身，吓了一跳。

“嗯？啊啊，你不认识啊。他叫阿莱斯，是我新雇来的近侍。阿莱斯，这位是蒂尔威林家的菲利普卿。”

“……明白。即便以性命为代价也不会。”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啊。”

那名叫做阿莱斯的少年漂亮地行了一礼。

克劳蒂娅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是一位女性，而且还是一国的公主。因此，能够进入这间房间的男子非常有限。就连护卫的近卫骑士都不能轻易走进来。应该只有像菲利普这样出身名门、自幼与克劳蒂娅交好的人才能获准进入。

而这样的近卫骑士却丢下公主殿下逃跑。真是无法想象。

“哎……？”

在旁边就有贼人的情况下，唯一可以依赖的护卫却逃走了，只留下克劳蒂娅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她一定非常害怕吧。不论克劳蒂娅有多聪明，她也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小孩子。不论护卫的骑士做的是多么正当的事情，她也会忍不住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吧。

“好过分。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不到半个月不是吗？”

“没关系，让他进来。”

“不，请不要误会。就结果来说，近卫骑士的行动是正确的。如果他一个人迎击敌人的话，多半会过不敌众白白送了性命，也无疑会让无人保护的克劳蒂娅殿下暴露在危险之中。可是他自己逃跑不禁吸引了贼人的注意力，还叫来了援军漂亮地击退了贼人。可是，尚且年幼的克劳蒂娅殿下似乎不这么想。”

“从那时起，克劳蒂娅殿下就开始瞒着护卫溜出城去。她大概不再信任近卫骑士了吧。但是，这样的克劳蒂娅却进一步把护卫放在了离自己更近的地方。这也是因为你来了的缘故，阿莱斯。”

“哪位？啊，原来是菲利普大人。”

一位认识的中年女性探出头。她是侍奉这个房间主人的侍女。

“怎么会……”

“请不要一边笑一边道歉，克劳蒂娅殿下。侍从长也很担心您，请您今后慎重一些。”

他的名字叫做菲利普。他出身名门、眉目清秀，是位将来备受期待的骑士。

“不不，我说得也有些过分了。实际上今天我来有一件事。克劳蒂娅殿下，我听说了哦。上次见面时我送给您的项链在外出的时候遗失了。”

三代间不断对王室尽忠，立下赫赫功绩，无人能出其右的武者名门。这便是法诺瓦尔家。

“辛苦了，阿莱斯。怎么样？”

“有几名盗贼盯上了这个王城的宝物库，潜了进来。贼人夜里在城内徘徊，不巧跑到了克劳蒂娅殿下的房间里。这也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那时护卫的骑士中只有一人在克劳蒂娅身边保护。然而，那位骑士却让克劳蒂娅殿下躲在房屋的角落里——自己逃出了房间。”

菲利普摆出尽可能柔和的笑容说。菲利普眉目秀丽相貌出众，但也许是他怀有的野心的缘故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可一世。可是，正是由于平时不可一世，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微笑就能让人放心。

“这一款看起来也很值钱呢。”

一名年轻的骑士踏着悠然的脚步走进王城。

“回答得好。克劳蒂娅殿下的事情我们也会尽快想些对策。你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忠实执行你的任务。”

菲利普把不愉快的感情藏在心底，装出平静的样子离开了。

所有人都在意菲利普的父亲。蒂尔威林侯爵家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强大。

和往常一样，可爱的公主正在书桌前读书。

“克劳蒂娅殿下，我回来了。”

不过，虽说是大贵族的儿子，但菲利普是次子。贵族的爵位是一子相传，爵位和财产的绝大部分通常都由长子继承。这是为了防止家族力量飞散、让家名子子孙孙流传下去的理所当然的措施。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比方说像菲利普这样有个蒂尔威林侯爵这样的大贵族做父亲。

由于有这样的原因，菲利普至今为止找了各种理由前往王都，然后有事没事地试着接近克劳蒂娅。

“阿莱斯，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告诉你一件事。克劳蒂娅殿下在一年前曾经被护卫的近卫骑士抛弃过。”

“不不，请不必在意。只要克劳蒂娅殿下曾经戴过一次就足够了。我今天带了别的项链来，请笑纳。”

菲利普遗憾似的大幅度耸了耸肩膀。

“我到这附近办事，于是来打个招呼。克劳蒂娅殿下在吗？”

说到骑士，而且是近卫骑士，那可是只有忠诚、勇气和实力被认可之人才能成为的至高的存在。这就是近卫骑士，任何男人都憧憬过的近卫骑士。阿莱斯也不例外，光是听到近卫骑士这几个字就会心潮澎湃。

因此就像许多贵族那样，父亲蒂尔威林侯让次子菲利普当了骑士。因为当上骑士的话至少不用为了吃饭而发愁，而且菲利普从小就被认为有武学的才能。也许是因为他生来就不服输的性格，在剑术训练上也专心致志，不知不觉间便颇有所成。接下来只要作为骑士立下战功的话就能给蒂尔威林家带来新的名誉了。蒂尔威林侯是这么打算的。

“是，我明白。我也会尽可能阻止她的……”

不过是因为次子就待遇不如兄长，不过是因为次子就不能顺利继承家主和财产。认为自己比兄长优秀的自负让这种不满日益膨胀。就这样，菲利普有了一个超越兄长乃至父亲的野心。

“初次见面，菲利普大人。我是阿莱斯•法诺瓦尔。”

这时，有一位偶然路过的贵族注意到了菲利普，向他打招呼。

“不。只是偶然经过这附近，因此来向公主殿下请安。”

“克劳蒂娅殿下也许是想要一位和成年人的骑士不同、更加亲近、能够随时保护自己的护卫吧。所以，阿莱斯，只有这一点请你一定要记住。克劳蒂娅殿下信赖着你。只有这份信赖，请绝对不要背叛。”

“克、克劳蒂娅殿下。这一位是……？”

而且，虽然不太可能对七岁的少女怀有恋情，但克劳蒂娅的可爱不容置疑，将来一定能长成配得上他的美女。花上漫长的岁月，将可爱的少女按照自己的喜好养育成人也不错。

“……什么？”

“原来如此，难得您有这份心。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请带我向您父亲问好。”

他强行插嘴。

这样一来，至少在表面上诞生了一位将来备受瞩目的骑士。这样继续成长、立下战功的话，走上近卫骑士的道路自不用说，还会被授予爵位吧。更何况蒂尔威林家的名字还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推波助澜。

“是吗。那么，我就有效地使用它吧。”

要想当骑士，首先要在经验仿佛的骑士麾下做随从、进行修业，然后由拥有任命权的贵族进行骑士授勋。只是，虽然没有禁止给自己的孩子授勋，但是这样做很容易被看做是走后门，面子上不太好看。因此蒂尔威林侯拜托认识的骑士和贵族，让飞利浦在十六岁的年纪当上了最年少的骑士，还特地为他没有完全长成的身体特别制作了一副铠甲。

因此菲利普看上了某位异性，怀有了特别的感情。不过，他对那位七岁少女怀有的感情不能归入恋慕的范畴。

“当然了。这是一位名叫达古拉德的著名矮人工匠打造的，世上独一无二的名品。拿来献给克劳蒂娅殿下的东西，自然要有和克劳蒂娅殿下相称的价值。”

“我才不要乖乖走在父母铺好的路上。我要实现我自己的野心，甚至超越父亲！”

“嗯？啊啊，嗯，有这种事吗？抱歉啊，难得你送了我礼物。”

菲利普的背后传来房门打开，有人进来的声音。

不过他现在也才刚满十六岁，虽然身高已经不输给成年人，但胳膊腿还很细，挥剑的时候会被剑的重量折腾得够呛。因此他身上穿的铠甲也是特制的，把金属削减到极限，在不妨碍外观的前提下轻量化。

“啊啊。久疏问候了，罗纳迪亚伯。”

菲利普意中的对象——她的名字是克劳蒂娅公主殿下。

相反的，菲利普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皱起眉头。

“明白了。来，请进吧。”

菲利普有些疑惑，但光是在意也得不到解答，于是立刻转换了思维，走到目的地，像往常一样敲门。

“……真奇怪。护卫的数量好像少了许多啊。”

名叫阿莱斯的少年有些不高兴。

“是。打扰了。”

不过，他也有唯一一件不顺心的事情，那就是他是次子。

这件事可不能当做耳旁风。

克劳蒂娅这话刚一说出口，菲利普立刻用优雅到夸张的动作行了一礼，殊不知他的这种态度让克劳蒂娅觉得有些厌烦。

对这种将自己排除在外的对话，菲利普很不习惯。

然而，此时进入房间的是一位少年。从他的穿着来看无疑是某处贵族的子弟，不过能够获准进入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人？

但因此，不论怎样的武人都会因为“和法诺瓦尔家比起来的话”一句话而被过低评价。

另外，法诺瓦尔家从不索取和他们的功绩相符的褒赏，现在也只满足于伯爵的地位和极小的一块领地。虽然平民和一部分贵族认为这是谦逊的美德，但在其他贵族眼中则极其麻烦。

“又没有立下法诺瓦尔家那样的功绩，却得到那么多赏赐，真是贪得无厌。”

这样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成了嘲笑的对象。

而那个法诺瓦尔家的第四代现在正和公主在一起。而且是作为公主的近侍！

从忠义和出身这一点上看，阿莱斯确实有足够的资格被任命为公主的近侍。但是，在菲利普眼里他不过是个碍事的。身为近侍，就能和克劳蒂娅度过比他多得多的时光。在这期间万一克劳蒂娅对阿莱斯怀有了恋情，菲利普的野心说不定就破灭了。

菲利普使出浑身力气装出冷静的样子。

“哦……哦？这我还真不知道。可是克劳蒂娅殿下也真是坏心眼。您如果想要找近侍的话，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这样就能给您介绍更好的人了。”

他是想讽刺一下。言下之意就是说——阿莱斯这样的小孩子没有资格担任克劳蒂娅的近侍。

可是也许正因为是小孩子，阿莱斯似乎没有听出菲利普的讽刺，表情完全没变，让菲利普十分失望。

而另一方面，克劳蒂娅也不知听没听出来菲利普的讽刺，平静地回答说：

“这还真是抱歉。可是不凑巧，选上阿莱斯不是因为他作为近侍的能力如何。这话只在这里说说，阿莱斯还有作为我护卫的任务。现在毕竟是战时，因为我一个人而留住好几位近卫骑士的话实在对不起人民吧？因此便新雇佣了阿莱斯代替减少的骑士护卫。”

“这……这还真是件奇事啊。虽然我也很清楚法诺瓦尔家的武名，但区区小孩子恐怕不足以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吧。”

这次阿莱斯终于也生气了，唔地一声撅起嘴巴。

“没什么，这方面你不必担心。阿莱斯的剑术已经凌驾于成年人的骑士之上了，正好适合做我的护卫。”

“是、是这样啊。”

菲利普一时间还不敢相信。

既然是法诺瓦尔家的儿子，那多少会有一些剑术才能把。但是看上去才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怎么都不可能胜得过骑士。

菲利普自己就有切身体会。小孩子尚未成熟的身体无法充分使用铠甲和剑。力量、技术、经验——小孩子要得到这些东西，不论是时间合适体力都不足够。比他还要小的小鬼就更是如此了，不可能敌得过成年人的骑士。

因此，菲利普提出了某个提案。

不过没有这个必要。这时克劳蒂娅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说：

“……是吗。那么我就小心吧。”

这句话让阿莱斯的脸色一变。

“哎……”

菲利普连忙收回剑，向后跳防备阿莱斯的反击。

菲利普不禁咋舌。

“……那么我也要使出全力了。就算是为了克劳蒂娅殿下。”

正面传来蹬地的声音。

“喝啊啊啊啊啊！”

大贵族蒂尔威林家的宅邸。

菲利普本意是想挑衅，不过很遗憾看来阿莱斯没有理解。

但是，事实远远偏离了菲利普的预期。

但是阿莱斯没有行动的迹象。

阿莱斯的表情僵硬了。

结果他露出了一个大破绽。

斩过来的话就拨开。然后这次一定要趁阿莱斯姿势被打乱的时候使出决定性的一击。

“挺有趣的啊，你就比吧，阿莱斯。”

但是他改变主意了。

“请放心。我好歹也是骑士，懂得把握分寸。”

“什么？！”

阿莱斯十分慌张，甚至让人看着有些可怜。

而另一方面，菲利普则因为事情按照他预想的发展而暗自窃喜。

确实，成年人在和小孩子比剑的时候都会为了显示身高差和力量而使用下劈斩。正因为如此阿莱斯才反复训练躲开这一击的方法。

就像菲利普等着阿莱斯出招一样，阿莱斯也没有动。他举着剑，紧紧盯着菲利普的动作。

“那么，要怎么决定胜负？”

“不、不可能啊啊啊！”

2

“……上了。”

紧接着，他睁开眼睛准备迎击阿莱斯。

他把肩上的木剑指向前方的阿莱斯。

可是，今天却破例有两个和王室无关的人走进了这个为了不让一般人看见而建在王城深处的训练场。

“克劳蒂娅殿下。请您发开始的讯号。”

这明显是想要使出斩击的姿势。

然而，在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对了，不如这样如何？菲利普，如果你赢了的话，就代替阿莱斯当我的护卫如何？”

阿莱斯还礼貌地事先打招呼。

那是实在看不出是小孩子能做出的、如风一般的动作。

“就得这样才行啊。”

接下来只要在克劳蒂娅面前将阿莱斯痛打一顿就行了。这样一来克劳蒂娅一定会对阿莱斯失望的。

然和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克劳蒂娅：

“你明白吧，阿莱斯。你是我选出来的我的护卫。如果输给别人的话，就是给我的脸上抹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菲利普的剑已经偏离阿莱斯砸在地上了。

——那么，就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输掉吧！

不如干脆提议让这场较量的胜者来担任克劳蒂娅的护卫吧——他甚至这么想。

“哎……”

“……开始！”

战斗开始了。

这个对话显示出克劳蒂娅和阿莱斯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主从关系，让飞利浦很不高兴。如果这两人的关系发生进一步的变化，飞利浦的野心将会大受阻挠。

菲利普为了看穿阿莱斯的动作，在很短的时间内闭上眼睛。通过闭上眼睛，反过来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动作上。

“不。我也是公主，一旦说出口的事情不能轻易反悔。阿莱斯，你在慌什么？只要赢就好了。你想想看，护卫如果输了的话，那我就只有死去了。因此阿莱斯，不论何时你都不允许失败。仅此而已不是吗？”

“有、有点本事啊。”

其领地内说是拥有治外法权也不为过。只要进入其中，里面不论发生什么事除了国王以外，不，就连国王也不能轻易过问。再加上对菲利普来说很幸运今天比他地位更高的父亲和兄长今天都不在。

阿莱斯好像确实很习惯持剑。但是即便如此以他那条细胳膊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力道。

“哦。明白了，既然克劳蒂娅殿下这么说。”

“是吗。那么你们两个都注意不要受伤啊。”

不管怎样，在菲利普看来，被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孩子指点剑术只让他觉得屈辱。

“这样好吗？克劳蒂娅殿下。这场比试是我提出的，后来又加上这样的条件，实在太对不起阿莱斯阁下了。”

“克、克劳蒂娅殿下！怎么能这样！”

——你真以为能打中我吗！

对手是小孩子。菲利普也要显示出大人的风度，本打算稍微放一点水。

阿莱斯斜举着剑挡住菲利普攻击的瞬间绝妙地控制力道将其拨开了。

阿莱斯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将持剑的右手微微向后拉。

阿莱斯刚才难掩慌张的态度顿时不见了，换上了一副不像是小孩子的认真表情。

“……我明白了。必将竭尽全力。”

说什么法诺瓦尔家名的后继者，终究也只有这种程度啊。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阿莱斯瞪大了眼睛。

菲利普的脸红了。

“唔！”

不过两人的姿势没有变。

不过，得到了较量的许可这件事他很欢迎。

王城中有两个训练场。

“……确实，既然是那个法诺瓦尔家的子嗣，剑术必然出众。可是听到这种话，同样立志成为骑士的我也不禁技痒。这样如何，阿莱斯阁下，方便和我较量一下吗？”

“您不用费心，克劳蒂娅殿下。”菲利普把训练用的木剑扛在肩上说，“这种比试中有固定的判断方法。这个唯一的武器被打落、自己认输、或是——”

宛如噩梦一般，阿莱斯手里的木剑已经近在眼前了。

脸上露出只让阿莱斯看见的愉悦表情。

何止如此，阿莱斯还带着认真的眼神架好木剑，为菲利普着想地说：

克劳蒂娅欣赏着他的表情，继续说：

菲利普只把眼睛闭上了非常短的时间。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直接采取守势正是连剑术的初步都不懂的证据。

然后像是压紧弹簧一样摆出上半身向右转、高举起剑的姿势。

“请菲利普大人多加注意。我在点到为止方面不太成熟。”

但是，菲利普再次明白自己判断错误了。

而另一个是王族专用的，主要在王和王太子接受武术训练时使用。

就在这时。阿莱斯的表情更加严厉了。

其中一个是驻扎在城中的骑士和拥有武艺的贵族进行锻炼和简单较量的地方。

考虑到这是在克劳蒂娅面前，流血终究不好，不过总要打断他一根骨头才好。

“……哎呀哎呀，谢谢你这么亲切。比起这个，你到底想要防守到什么时候？你背负着克劳蒂娅殿下的名誉吧，光是防守可是赢不了我的哦？”

不过，其中一个是大贵族的儿子，另一个是名声轰动全国的法诺瓦尔家的嫡子。再加上见证人是克劳蒂娅公主殿下，没有人会阻止他们入场。

“……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子就用下劈斩比较好哦？和我比试的大人全都用这一招，我怎么样也该记住对策了。”

“啊？”

“啊……”

“——负伤不能再战的话就算输了。只有这三点。”

——明明是个小鬼！还想看穿我我的动作吗！

蒂尔威林家的本宅自然是位于其广大的领地蒂尔威林领之中。不过身为侯爵，自然也经常要在王都逗留，因此在紧靠王城的地方也有蒂尔威林家的宅邸。

菲利普大喝一声，高举木剑，一口气缩短距离挥下。

听到克劳蒂娅的话，菲利普和阿莱斯将各自的木剑举到眼前。

“嗯。那么你们两个，举起武器。”

“嗯，来吧。”

小孩子尚未长成的身体不可能接得下这一击。菲利普打算先打乱阿莱斯的姿势再一口气攻下。

面对训练场中央互相瞪着对方的阿莱斯和菲利普，克劳蒂娅抱着胳膊问。

“……那个，该怎么办？”

3

他只是紧紧盯着菲利普的动作而已。

“什——”

菲利普嘟囔着重新将剑举到正面。

因此从王城回到家里的菲利普完全不控制自己的愤怒。他粗暴地扔掉铠甲，大喊大叫：

“可恶的阿莱斯！真是个可恨的小鬼！”

侍女和佣人们怕惹得菲利普生气，不敢进入他的视野，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能够叱责菲利普，公馆里豪华绚烂的装饰品接连成了他发泄的对象，碎了一地。

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虽然在地位上没有人能够叱责菲利普，但唯有一个人能够制约他的行动。

“哎呀哎呀。菲利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提出谏言的是一位壮年骑士。他虽然没有穿开间，但腰间挂着剑，动作也威风凛凛。他冷静的声音好像给菲利普泼了一盆冷水，让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是吉尔玛德啊。”

“骑士如此粗暴对待保护自己的武具实在不值得赞赏啊。到底发生什么了？”

“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有话说。”

“遵命。”

菲利普总算冷静了下来，走向二层，吉尔玛德跟在他身后。

剩下的佣人们放心地松了口气，不过再看看周围凄惨的模样，又叹气了起来。

吉尔玛德是蒂尔威林侯派给儿子菲利普做顾问的骑士。

不过，这是表面上的事情，实际上说是为了不让菲利普给蒂尔威林家的名声抹黑而派来的监视更恰当。

可是菲利普绝非凡庸之辈，这其中的奥妙被他一眼识破，并发挥出他拉拢别人的才能。

菲利普向吉尔玛德提议说：

“吉尔玛德。我有一个野心。你觉得是这样作为一介骑士的顾问终了一生比较好，还是作为一国之王的顾问终了一生比较好？”

吉尔玛德已经快四十了。他心里明白今后再要发迹已经非常困难了，但另一方面也没有枯萎到舍弃一切野心的地步

因此吉尔玛德在菲利普的野心上下了赌注。在菲利普得到克劳蒂娅公主殿下成为国王的野心上。

“那么，您请说吧。”

“……这是真的吗？”

“哎呀，这又是一件奇事啊。以法诺瓦尔家的出身确实足以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可是我记得那里的嫡子阿莱斯还只是个小孩子……”

“越来越不能放着不管了啊。那么吉尔玛德，你有好计策吧？”

“虽然有些肮脏，但这样如何——”

“……真是个可怕的孩子。”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菲利普出人头地了的话就是另一回事，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而菲利普虽然带有贵族子弟特有的俗不可耐的部分，但在出身这一点上没的说，出人头地的机会比吉尔玛德多得多。能够接近克劳蒂娅公主也正是因为他是菲利普才做得到。

菲利普被戳到了痛处，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因此，接近公主的异性都有可能成为障碍。更何况是以对王室忠诚而闻名的法诺瓦尔家的嫡子，再加上还是从小就能看见名骑士的一鳞半爪之人就更是如此了。

“啊啊没错，就是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小鬼头！因此我也说了，比起这种小孩子还有其他更时候担任护卫的人。然后那个公主竟然这样提议！让我和阿莱斯比试，赢了的话就让我当护卫！”

吉尔玛德被蒂尔威林侯任命为菲利普的监视。报酬虽然不错，但这是一种活祭。如果菲利普做出什么有损蒂尔威林家的名誉的事情的话，他立刻会代替菲利普被追究责任。

可是，对于吉尔玛德来说阿莱斯也是个碍事的人。

然而，阿莱斯就菲利普这唯一的根据打得粉碎。和年龄、体格无关，强的人就是强。

不过菲利普颇有剑术才能，即便如此也没有输得一塌糊涂。只不过圆满收获胜利的时候也很少就是了。

不过，如果菲利普是长子的话，骑士们即便违反主人的意愿也会放水吧，因为对方毕竟会成为自己下一个主人。

“您说的对，现在阿莱斯本人还没有什么大过错。可是反过来说，只要让公主殿下因为阿莱斯的过错遇到危险就行了。”

“啊啊，我是输了！那个小鬼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眨眼的功夫就拨开我的剑，用剑尖指着我的喉咙了！那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啊！”

进入房间，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吉尔玛德开门见山地说。

“……原来如此。如果一国的公主随随便便走出去的事情传开的话，不知要引起什么样的混乱。”

“那当然了。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即使那个传闻是真的也必须要否定才行。”

“我明白了，马上就处理这件事。虽说他多少有些剑术之才，但毕竟是个小孩子。贵族的子弟不能随便杀掉，但将他从现在的地位排除这种程度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菲利普顿时喜形于色。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生气的原因了。也就是说，菲利普大人输了对吧？”

“您说得没错。可是据我调查，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公主殿下之前就有好几次躲过护卫的眼睛一个人溜出城去。不过公主殿下似乎也觉得这样做有点太危险了，因此她把阿莱斯这位小孩子任命为护卫，带着他一起溜出城去。”

吉尔玛德的直觉告诉他——比较起来菲利普心里主要还是想压倒阿莱斯一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那么，具体的计划是？”

菲利普将这些都归罪于自己的体格。现在他还没有长成，无法穿着普通的铠甲。不过再成长一些之后，就也能挥好剑，不会输给那些骑士了。

“菲利普大人。据我所知，公主殿下似乎常常溜出王城，到城下町去视察。”

“应该说很遗憾吧。就在三天前，有好几个人看到阿莱斯被侍从长狠狠地斥责。不过阿莱斯在王城里的勤务态度绝对不差，大家都说他没理由被那样斥责。也就是说——”

“遵命。”

蒂尔威林侯为人严厉。就连菲利普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与他麾下骑士较量时都严命一概不许放水。

◆

“你明白了吧，吉尔玛德。我在克劳蒂娅面前出了一个大丑，而且就这样把阿莱斯留在克劳蒂娅身边的话说不定会阻挠我的野心。要趁现在想出办法来才行。”

“我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她可是个将我难得送给她的饰物轻易弄丢了的疯丫头，确实有可能这样做。可是，向城里工作的人打听的时候，他们一致都说那不过是谣言。”

但是菲利普是次子。因此骑士们没有放水。

菲利普非常清楚这件事。接下来只要给他资金和时间，就能准备好适当的手段了吧。

吉尔玛德首先说出了这样的话。

吉尔玛德叹了口气，心想难怪菲利普会这么激动。

“可是克劳蒂娅的逃亡癖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啊，事到如今把这个罪过加到阿莱斯头上也说不通。更何况克劳蒂娅身边还有好几位正规的近卫骑士，如果要问责的话按道理应该先从他们开始，不是吗？”

不过吉尔玛德觉得这要看情况。和邻国的友谊固然重要，但巩固国内的地盘也很重要。比方说，王室寻求和国内拥有强大势力的蒂尔威林家缔结坚实的纽带以寻求安定也十分值得考量。这时，如果蒂尔威林家的儿子和公主间有恋情的话可能性就更高了。

到了三天后。吉尔玛德准备好了必要的情报和策略，再次出现在菲利普面前。

“嗯。拜托你了，吉尔玛德。”

就算只是十二岁和七岁的小孩子，但一男一女走在街上简直就是幽会。对菲利普来说越来越不是好兆头了。

实际上，克劳蒂娅现在是王室的独生女，人们都认为她大概不会留在国内而是会嫁往国外。现在，贝尔赛尔王国正在遭受北国的侵略，如果这种状况持续的话，那她嫁往东方接壤的友好国家爱丁巴拉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也就是说，他被骂是因为和克劳蒂娅一起溜出城去。”

在为了达成共通的目的不辞辛苦这一点上，吉尔玛德对菲利普极其忠诚。而且，菲利普虽说是次子但依然继承了蒂尔威林家血脉，被任命为他顾问的骑士不可能是无能之人。

这种想法绝不是坏事。吉尔玛德也这样觉得。因为小孩子本来就不可能赢得了大人。

“克劳蒂娅雇佣了新的近侍。但是我听说近侍云云只是表面上的说辞，实际上是克劳蒂娅的护卫。而且……而且那个人竟然是那个法诺瓦尔家的嫡子！”

这件事菲利普也听说过。

“是，没有那么复杂。说起来，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一介护卫和一国公主一起走在城下简直就算岂有此理。这件事如果传进国家重臣的耳朵里，之后即便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把阿莱斯从现在的地位上赶走。”

“没错。这样想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