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年菜》大战

「欢迎光临。」

穿起橡胶围裙已变得非常自然的冢耶，用她一贯的面无表情招呼我。她将一头银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原本担心她这种态度会吓跑客人，但是听说非但不成问题，她反而还成了这间鱼铺的活招牌。

「现在就来买晚餐不会太早了吗？」

太阳确实还高挂空中。实际上，现在也不过才中午时分。

大概是因为很少人从中午就想买鱼煎来吃，店里卖最好的是炸鱼。裹上金黄色面衣的炸竹筴鱼，被排放在招牌上写着「鱼铺的新鲜炸鱼」的保温箱里。

嗯，看起来好美味。干脆我也买个几片回家好了。

「请问要几片？」

请不要擅自读我的心思。

「没有啦，我不是要炸竹筴鱼，我是来勘查……应该说预约？总之，我想跟你们订一条切片去骨的鲱鱼，后天来拿，可以吗？」

冢耶回头望向在里头工作的老板，见到大叔比出OK的手势，冢耶这才点头。

「老板说可以。不过，其实现在这个时期，鲱鱼不用预约也买得到喔。你看，今天的货色也很新鲜，要不要来一点？」

「不了，我今天不买。给我三——四片炸竹筴鱼好了。」

「多谢惠顾。」

冢耶熟练地将四片炸竹筴鱼整齐装进吸油纸袋。

「来，这样一共是六百圆。」

…………

我默默地递出千元纸钞，冢耶也默默地找钱给我。

「……对了，我刚才也说过，鲱鱼不需要特别预约喔。」

冢耶又旧话重提，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没发生过似的。

我再次叮嘱龙之峰。

不过我想龙之峰家的年菜一定非常豪华。

但是，这套祝贺料理虽然名为年菜——却几乎没有蕴含传统年菜意涵的菜色。

我每年都要听奶奶重述一遍。

「对不起，佐——村民A同学。」

我暂停游戏，开启浏览器用「龙之峰年菜」的关键字搜寻，结果出来的第一条连结就是刚才的西式年菜的网页。

「如果没有鲱鱼，那吃鲭鱼不就好了？」

……喔喔！

冢耶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什、什么！就算是龙之峰，问这种问题也太失礼了！

都是因为想到那回事，害我不禁对她的双唇看到出神。

「咦？你、你叫我？」

龙之峰，这点小事不需要拍手。

这个年菜不仅破坏市场价格，也破坏了传统。

「佐——村民A同学，你都自己做年菜吗？」

至于鲱鱼卵代表子孙满堂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

龙之峰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见她一路直行，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周遭的一切。

可能是我不自觉露出凶恶的神情，龙之峰连忙向我道歉。

「嗨。」

龙之峰一脸佩服的神情实在令人难为情。

「可、可是，年菜料理不是派对料理吗？就和圣诞节的全鸡餐、生日时的蛋糕一样，一般都会从百货公司买来庆祝新年，所以我听到你家会自己做，才会心想……是不是因为你家的家境不够宽裕……」

总觉得有点害羞。

「所以我才说这纯粹是我家的想法呀。其实要是我奶奶过年不来，我家也不会特地自己煮。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家的年菜并不会因为自己做就显得寒酸啦。」

「啊，对、对啊，我家都是自己做年菜，不过我只是在一旁帮忙的啦。」

哦。

「正因为年菜的意义非凡，我家才会认为由自己亲手制作，更能够表达对家人浓厚的心意啦。」

…………

「慢、慢走……」

真是的。

「嗯……虾类的话有焗烤伊势大龙虾，另外还有像是切成四方形的鹅肝，以及满满的鱼子酱等等。」

都是一些我只有听过名称的料理！

我记得龙之峰之前也说过这种好似王妃会说的话。难道这在个性者之间是一种流行？

「喔嗯——那可真是豪华耶。我家每年都是订购网路年菜，虽然是在冷冻状态下送达，但还是挺好吃的。啊，不过今年生鱼片会在这里买。」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意义……」

龙之峰深深地低头致意。

「其实这些都是我乡下的奶奶告诉我的。」

绕到我身旁的龙之峰，今天一身格子大衣搭配粉色手套、咖啡色靴子的打扮，手上没有提任何包包。正当我心想她怎么会空着手时，就见到一辆超大黑头车停在巷底。看样子她应该是临时下车。

龙之峰集团的新商标，一只从山上探出头的龙占据了整个电视荧幕。这是什么诡异的设计？简直就像邪恶的秘密组织。

「鲭鱼是很好吃没错，可是我是要用来做年菜的昆布卷。」

「年菜和一般的派对料理不一样！重点不是价钱！而是心意！」

冢耶一边调整炸鱼保温箱的温度一边说。

「我会帮你预留鲱鱼的。」

我也乐于藉此破除两人的沉默。

的确，如果是西餐就无法体会年菜原本的意涵了。

龙之峰认真地点头聆听。

听见冢耶莫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我连忙随口答是。

「年菜料理和那种派对料理不一样，不只是用来庆祝新年，更具有不同于其他派对料理的深刻意义。」

「自己做当然是最理想的，不过我并不否定市售的年菜。」

「……她是在问你家是不是很穷啦。」

这时，大叔突然高喊「是员工优惠价喔！」，冢耶于是朝老板竖起大拇指。

龙之峰极其自然且坦率地低头道歉。

我果然只是被她愚弄了吗？

「昆布卷代表『喜悦』，莲藕是『希望能够有先见之明』，芋头是『祈求飞黄腾达』，炖虾则是有希望『长寿到腰都弯了』的涵意。」

「请问……你家的家计是不是有些吃紧……？」

龙之峰鼓掌叫好。

「啊……是这样啊。」

这是真的吗？

不同于昨天龙之峰那副认同的态度，这分明只是一般的派对料理，只有龙虾勉强可以取代炖虾，表现祈求长寿到腰都弯了的意义……

和牛菲力、烤牛肉、焗烤龙虾、扇贝佐鱼子酱，还有鲍鱼排？这些绝对不可能只值两千五百圆。

「你的奶奶还健在吗？」

「破盘价的西式年菜欢迎至全国龙之峰超市、龙之峰超商、龙之峰百货公司预购。上网也可以订购喔！」

………

「因为有不少家庭没有时间也没有技术自制年菜，而且年菜料理毕竟有庆祝新年的涵意，所以我能理解他们想大啖无法在家制作的豪华年菜的心情。」

降价出售并不稀奇，但只卖两千五百圆还真是超级便宜。

也难怪她会不晓得了。我也是因为有奶奶告诉我才会知道，不然我现在恐怕也会和龙之峰一样了。

话虽如此，我家也不是全部都自己做，像是鱼板等材料还是会买市售的产品。

「是我太无知了。我家虽然每年都会吃年菜，但因为一直都是吃西式年菜，所以完全不知道年菜还有这层意义。」

「家计？」

「佐——村民A同学？」

明明发生过那种事情，她却表现得和平时无异。

我忽然感觉到冢耶的气息从耳边传来。

臭冢耶……她一定早就发现龙之峰在我身后，还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可是魔王，她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龙之峰！都是你毫无预警地突然从后面跟我说话，害我忍不住大声惊叫了啦！

「不、不客气……」

算了，要是她表现得太别扭，我也挺困扰的。

「——龙之峰集团，你身旁的好邻居。」

「——你自己做年菜吗？」

「哇啊！」

「我顺便问一下，西式年菜有些什么菜色啊？」

而且还是三层盒装？不过，我想再豪华，也不至于会有鹅肝或烤牛肉之类的。要是有那种菜色，就不会只卖两千五百圆了。

「总是得以防万一呀。要是买不到，那可就伤脑筋了。」

「还在啊，每年年末她都会来我家做年菜。我想我会养成自己下厨的习惯，大概就是受我奶奶的影响吧。」

再说她的态度一如往常也是理所当然。我是村民而她是个性者，我本来就不应该以为当时的事情有任何意义。

☆

冢耶，你的助攻真精彩！

「对、对不起！」

电视中传来的广告词，令我不自觉停下玩掌上型游戏机的手，抬头关注。

不、不行。

「好厉害～～」

……她是不是有涂护唇膏？感觉好有光泽啊。

我一打开网页就不禁惊呼。

「你听我说，龙之峰。」

「我跟你说，每一道年菜料理，都蕴含着祈求未来一年能够健康、幸福的心愿。」

我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也是没错，我家的确不算富裕。

冢耶用手抵着下巴。

「总而言之。」

这真的可以预购吗？

没错，就是龙之峰。

「豪华三层西式年菜仅仅只要两千五百圆！」

「太厉害了！我从没想过年菜会蕴藏如此深厚的涵意，谢谢你让我学到宝贵的一课。真不愧是佐——村民A同学！」

怎么回事？我刚才忽然背后一凉耶。我总觉得龙之峰闪闪发亮的双眸有些异样——是我多心了吗？

……不行。

流量太大，连不进网页。

看样子应该是已经售罄了。这么一来，就只能到店面订购了。

呃，其实我没有很想要喔。我虽然没有想要预购，但还是有点好奇能不能在店面订到。……去看看好了。

假使碰巧订到了，那就当作是运气好。反正年菜是熟的，摆个几天应该也不会坏。

而且说不定奶奶偶尔也想换点新口味尝尝。

☆

——这是什么情况！

来到龙之峰超市前的我，差点就忍不住高喊出声。简直就是人山人海！进不了停车场的车子满到路上，造成交通大阻塞，接连驶来的车辆里的同乘者则跳出车外，拔腿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当然是超市。

人潮尽管尚未多到满出建筑物外，不过这幅景象在此仍是前所未见。这间超市平时虽称不上门可罗雀，却也很少需要花时间等待结帐。

照这么看来，想必是订不到了。

「咦，大师？」

正当我打算回去时，忽然有人叫住我。

「嗨。」

会这么叫我的人当然只有矢刳马。

「诚也一起来了啊。」

「大哥哥你好。前阵子的圣诞派对真好玩！魔王姊姊送了我电动游戏喔！」

是龙之峰那时候发送的礼物吗？诚会收到电玩，这是不是表示龙之峰的礼物不是随便发的呢？

「大师、大师～～我也有在用喔，你看。」

矢刳马笑着用手指弹了弹挂在耳朵的天线型装饰前端的吊饰。她的表情真的变得好丰富……还在男生之间引起讨论了哩。只不过因为矢刳马是个性者，所以大家讨论的话题并不是喜欢她或想和她交往之类的。

不过，我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了。既然这不是人类歼灭计划就好。

「你想这些做什么呢？纵使大师识破魔王的计划，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呀。」

……晃动了。

「……这该不会是龙之峰的人类歼灭计划吧？」

矢刳马环抱双臂，沉吟思索。

「魔王！你的计划已经被我看穿了！」

其实是非常适合。

天啊！

「连勇者的年菜也要准备啊？这要是被魔王知道，可就大事不妙啰。」

「结果工作就都落到我头上了啦，大哥哥！」

「啊，是魔王。」

倘若卖完了会发生什么事？该不会引起暴动吧？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另一方面，为魔王二字议论纷纷的私语声也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相对于已经了解情况的店员，有不少客人似乎都是初次遇上这种场面，他们一脸困惑，甚至稀稀落落地问着「谁是魔王？」。

矢刳马并拢脚跟，精神抖擞地向我敬礼。

「算了，这么长的队伍不晓得要等几个小时，我还是不排了。再说我总觉得这里杀气腾腾，而且虽然说可以预购，但材料毕竟有限，我实在不认为所有人都买得到。我可不想排到最后发现才已经售完。」

「那种东西等我去了童话世界，我每天都可以送你啦。对了，不如我们改买烤鸡肝回家如何？反正鹅肝也是鸟类的肝脏，都是一样的啦。」

「我姊姊真的什么都不会。」

为什么？

贩卖豪华年菜是要怎么消灭人类？难道是在年菜里下毒？不不不，龙之峰不可能用那么容易理解的方法歼灭人类。

「你很嚣张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那如果是让我们对奢侈品上瘾然后破产呢？借钱、暴动、治安败坏，最后导致人类灭亡——」

真的耶。

尽管觉得龙之峰应该不会注意到，我还是朝挥汗高喊的她轻轻挥手道别，然而当我转身准备挤过越来越多的人群朝外面走去时。

我想现场会如此杀气腾腾，或许是因为顾客们也和我一样心存不安。他们全都心知肚明，豪华年菜是不可能无限量供应的。

话说回来，看到周围每个人都在奔跑，简直像在逃离什么似的，让我想起自己好像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什么电影呢？是僵尸片？自然灾难片？还是惊悚片？

「可是我想要吃吃看鹅肝！」

有必要这么小题大作吗？

然而强制收容的对象并不限于个性者。

经过之前的圣诞派对，我才知道只要是带着明显意图、恶意妨碍个性者发挥个性，黑衣人也会对普通人进行制裁。

矢刳马嘿嘿一笑，有些害羞地揉了揉套在白色牛仔裤外的裙子。我实在不懂女生的这种层叠穿搭。是因为冷归冷，但还是想穿裙子的关系吗？

可是人是软弱的，尤其我们普通人更是软弱。即使终究是白费力气、徒劳无功，还是会忍不住东想西想，很难放宽心告诉自己既然什么也做不了就停止思考，坦然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嗄～～」

矢刳马也不满地噘起嘴，把手放下。

诚又开始闹别扭了。

这不是来预购象征喜庆的年菜料理该有的气氛。现场气氛之低迷，简直都要将喜气给赶跑了。

「不过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出危及大师性命的事情来！」

这、这个声音是……

「你来买东西吗？」

经矢刳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用年菜消灭人类的想法实在荒谬。也许是我一直待在翼——勇者身旁，所以受到她的影响了吧。

矢刳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拍我的肩膀。

「才不一样哩！……大概吧。」

「适合我吗？」

矢刳马满脸狐疑。

诚哭丧着脸拜托我救他姊姊的事情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他们俩已恢复无所顾虑的普通姊弟关系。因为我是独生子，翼他们家也是，所以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别家的兄弟姊妹的相处关系大概也是如此吧。

他们没吃过吗？其实我也是。

「哼。」

「大师，你想太多了啦！」

「你说我吗？嗯……不会耶。因为我的旧型机器人的时代很长，所以我家人大概觉得就算拜托我也没用吧。」

……就算跟矢刳马解释这些，她大概也不能理解吧。

「嗯，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个计谋的成功率太低了。不是有句话说『偶尔的奢侈』吗？年菜料理本来就是那种偶尔才会享用一次的奢侈大餐，《一般人》根本不会想要每天吃。既然魔王要消灭的正是那些《一般人》，用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进去看看吧。再拖下去，很快就会挤不进店里的。」

「所以呢，大师打算怎么样？要排队吗？」

龙之峰站在台上，正在使用扩音器试图安抚顾客的情绪。可能因为现在是寒假，她才被找来帮忙家里做事吧。

矢刳马双手插腰，摆出将身体倒向一侧的可爱姿势。

「大师，有件事我不明白。」

勇者亲卫队！原来他们混在顾客中！

顾客间发出「喔喔」的惊叹声。你们这些色老头！居然看女高中生的胸部看得那么兴奋！

他们形成一座人肉金字塔，翼则攀上金字塔的顶端。她任凭象征正义的红斗篷飞扬，将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

连我都被自己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数量还有很多喔！」

龙之峰站在台上定睛凝视着翼，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矢刳马则是在我身旁难掩兴奋之情。

「用年菜是要怎么消灭人类？难道又是生活习惯病？是啦，和日式年菜比起来，鹅肝这类料理的热量的确很高，可是只吃一次也不可能罹患新陈代谢症候群呀。」

忽然间。

「我记住你了，诚。」

「好了！」

矢刳马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放不下心。

「你会帮忙家里做事吗？」

诚也紧抓着矢刳马，显得有些胆怯。

我虽然不以为然地笑了，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泄漏出去比较好，毕竟谁也不知道哪个部分会触怒个性者。

我望着精神奕奕、不断安抚众人的龙之峰，一边询问矢刳马。

「下厨的是我奶奶，我只是帮忙而已。因为除了我家的亲戚会来，也得准备翼他们家的份，所以要做的份量不少。」

我回头望向超市，只见人潮一波又一波地往超市涌入，不晓得里面的情形究竟如何？

「你不买年菜吗？」

「好！」

我猛力跳动的心脏几乎都要破裂了。

「你在说什么呀，大师。我当然是为了那个年菜而来的呀，那个豪华西式年菜！鹅肝、鱼子酱，还有龙虾！大师也看到电视广告了吧？」

「是这样没错。」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哈、哈、哈、哈！」

「适合啊。」

不可能。

她回答得真有精神。虽然我觉得矢刳马越来越不像机器人，但既然她不在意就随她去吧。

个性者展现自我个性的行为受到国家许可，能够制止他们的只有《黑衣人》。个性得以展现的规模大小依情况而定，一旦行为过火就会被强制带往《设施》。

诚噘起嘴唇抱怨。

我看我也买点鸡肝回去好了。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不过老爸很爱吃。

「目前商品数量还有很多！只不过由于一旦发生问题便无法继续贩售，所以请各位依序排队等候！」

…………

一进到店内，就见到以前龙之峰独自大闹，与食品区合并设置的开放空间里，挤满了蜂拥而至的顾客。此处似乎是接受订购的地方，只见想要购买年菜的客人们大排长龙，而且队伍还在不断延伸当中。即使是身为村民的我，也感觉得出来整个空间满是愤怒、焦躁的情绪。

人墙的一角突然不断向上隆起！

「等等、等等！」

诚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急忙制止准备把手放在腰上的矢刳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在这种地方随便用空气枪扫射，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骚动。

矢刳马捏住诚的鼻子。诚挣脱姊姊的手之后，就躲在我身后吐舌头。喂！矢刳马！快把腰上的机关枪收起来！

话虽如此，就像我容忍翼的勇者行动一样，一般人通常不会想要妨碍个性者的个性。尽管希望他们别再给自己制造麻烦，仍不会付诸行动真的制止他们。

呼。

究竟她会如何应对？

「对了，我听小冢说，大师要自己做年菜是吗？」

……回家吧。

「既然已经见识过这场盛会，那我们回去吧！」

「啊，不用了啦，反正我也没有想买到愿意花好几个小时排队，况且我也已经在其他百货公司预购日式年菜了。」

是装聋作哑——还是做出回应呢？

龙之峰今天穿着超市的店员制服，里面不像是还穿了魔王式服装的样子。不过龙之峰本来就和其他个性者不同，不需要表现自我个性的配件，直接就能展现出魔王的举止风范。

翼熟练地单手拔出背上的剑，指向龙之峰。

「你不要以为你能用低价贩售的伎俩蒙混过去！只要有我勇者在，你的阴谋别想得逞！」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阴谋？」

回应了！然而她并未否定或肯定。她是想等听完翼的说词再决定怎么做吗？

翼冷哼一声。

「当然是歼灭人类！」

顾客间传出不可置信的质疑声。

也难怪他们会做此反应，毕竟利用年菜是要如何歼灭人类呢？我想，接下来的解说肯定会非常不合逻辑。

「这个奢侈西式年菜刻意剔除了某样东西！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刻意剔除？

矢刳马从背包里，抽出一张不知在何时何处收到的传单。传单上印着又大又精美的年菜照片，想要藉此吸引消费者。

我从旁窥视传单后，恍然大悟地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那边的村民！你知道吗？」

翼哼了一声，转而用剑指着我，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我身上。可恶的翼……不要把我扯进去啦，龙之峰都在看我了！我不能不回答，但是撒谎又会让我心里不舒坦。

「……是没有祝贺料理吧？」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这套年菜里没有祝贺料理。我原本以为是西式的关系，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被刻意剔除的。但是，这是为什么呢？剔除祝贺料理为何会与歼灭人类产生关联？

「正是！」

但是，媒体却未详述年菜中止贩售的理由，从头到尾都只有报导这是特别个性管理局的决定，连龙之峰樱子的「龙」字都没有出现，也完全没有提及魔王、勇者等字眼。

毕竟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也难怪会登上新闻媒体了。

翼高亢的笑声与人们的欢呼声在店内轰隆作响。毕竟是豪华西式年菜加上传统祝贺料理，有谁会不感到兴奋呢？

矢刳马在我身后兴致勃勃地说完，就伸长了腰上的机关枪枪身。喂，这可不行！不可以用空气枪对着人！

「你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胜利的预感从龙之峰脸上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满脸惊愕。

过程中，魔王与勇者始终在我和矢刳马的面前互瞪。

也是啦，我们的确只是负责炒热气氛的……

「不过，勇者啊。」

「所以最后是谁赢了？」

我的存款簿平安归来，翼也因为尚在预购阶段，所以只需要自掏腰包付与龙之峰对决时拿出的那份「迷你祝贺料理套餐」的钱。

「没有啦，其实我不懂。」

「……哎，真是扫兴。」

毕竟这种情形也不是头一遭，大家也就默默接受《特个》的决定了。

「真不愧是勇者！」

「——龙之峰超市所贩卖的《奢侈西式年菜》被判定抵触了特别个性保护法，因此将全面取消预购并禁止贩售。我再重复一次，这里是文科省特别个性管理局——」

「怎么？你还不服输？」

龙之峰指着翼手上的祝贺料理套餐。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文化！而破坏文化的行为，就等于抹灭人身而为人的根本！也就是说，这种从年菜中剔除祝贺料理，夺走其原有意涵，进而扩大到让文化之一从人们心中消失的行为，就某种意义而言和消灭人类是一样的！」

「我要在你的每份年菜中都附上这个！各位觉得如何！有人反对吗？」

「你居然看穿了我的计划！历史证明，优良传统文化遭受破坏的文明最终都会步入堕落和灭亡！遗忘年菜料理原本的意涵，不但是破坏这个国家文化的第一步，也是歼灭人类的第一步！」

「不准打马虎眼！那是我的存款簿对吧！你这家伙，居然又擅自搜查我房间！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我从小学就努力存下来的钱耶！你凭什么随便拿去用！」

但是——

顾客们回答：「没有！」

结果究竟如何？

「但是既然勇者自有她的道理，那么只要魔王肯定她的说法，就算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所谓，所以我才想说同为个性者，这个时候应该帮忙炒热一下气氛才是。」

「不过——你实在太爱耍花招了！害我也不得不绞尽脑汁思考麻～～～～烦透顶的作战计划！」

我准备上前和翼理论。

什么？

「咦？」

「翼！你偷看过我的手机？」

「不过，如果照刚才那样继续发展下去，你的计划肯定会失败，所以这场对决实质上还是我赢了。」

群众纷纷附和龙之峰说着：没错。

「应该算——平手吧。」

什么？

「喂！你该不会是想抢走我们的年菜吧！」

说什么文化的！简直太离谱了！

矢刳马拍手称赞。

你明明不久前连年菜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根本是两回事！」

翼将剑扛在肩上，微微偏头，朝龙之峰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

在听了特别个性管理局的广播之后，客人们尽管满口牢骚还是乖乖地回去了，超市转眼间又回到平日的景象。

「看清楚了！这就是粉碎你的计划的关键道具！」

隔日，我去拿预订好的鲱鱼时向冢耶讲述事情的始末，她却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态度。毕竟她是个性者，难免会对其他个性者的事情漠不关心，然而她还是问了结果，我想一定是她把对方当成朋友的关系。

龙之峰也随即回复成往常的她。

「什、什么！」

「那个。」

就在此时。

「这里又不是童话世界！你这根本就是小偷的行为！快还给我！」

「谁、谁说不行的！勇者本来就可以擅自到别人家翻箱倒柜，拿走黄金呀。」

可是翼一露出挑衅的笑容，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了。

还敢说什么计划！

「纵使你成功阻止大家在这里预购，我只要请大家用其他方法订购就好。这下你可束手无策了吧？」

翼这次表现得真不错——喂，等一下！

事情真如翼所说的那样吗？这次应该只是她想太多了对吧？

身材肥胖的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挡住我的去路！

「——各位，这里是文科省特别个性管理局。」

「翼！」

「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想让大家取消预购吗？我可不认为大家会答应喔。」

至于龙之峰则是听说情况相当不妙。

翼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随即将视线别开。

翼怎么会想出如此荒唐的计划！重点是，你哪来的钱制作套餐啊！

翼冷笑着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裹。

就这样，整件事最后总算是顺利落幕了。

「我、我才不要！要是没有了这个，就没办法附上『祝贺料理』了！你难道要坐视人类被魔王消灭吗！」

……这么说来，给龙之峰灵感引起这场骚动的人，果然还是我。

龙之峰用一身超市店员的装扮，动作夸张地仰天大笑。

龙之峰！

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咦咦咦？你可以理解？」

☆

「那是我家的商品吧。既然是我家的东西，我只要停止供应就好啦。再说，你要怎么将那个套餐附在年菜里？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

什么？

「……呼。」

「就是啊。虽然这种收场方式实在非我所愿，但也无可奈何。」

怎么会连你也这么不合逻辑？

剔除祝贺料理不是应该顶多只会破坏一年之始的喜庆气氛，让人一整年的心情都莫名低落，连带使得生产力降低，如此循环最后导致人类灭亡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文化——

「别开玩笑了！这点小事你就忍耐一下吧！」

不过当翼叹了口气，又恢复平常的口吻。

「祝贺料理被有意地从这个年菜中剔除了！这种行为形同将年菜贬低成普通的豪华料理！换句话说就是——破坏文化！」

☆

我指着翼大喊。

龙之峰垂下肩膀，轻轻吐了口气。翼睁着一双发亮的蓝眸，白皙的双颊泛红，迫切地等待魔王的回答。

「居然敢妨碍勇者，你这样也算是日本国民吗？」

龙之峰手插腰，态度傲慢地嘲笑翼。

「根本没必要放在同一个包装里呀，我只要另外送到有预购的人家里就好了。至于订购人的名单，只要我想要就一定能得手，这比偷看二郎的手机还简单啦。」

翼居然说中了！

「魔王！这么一来，你的计划就彻底瓦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吗？那可不一定喔。」

「……你说得没错。」

那是——「祝贺料理套餐」！

翼要认输吗？

龙之峰喔呵呵得意地笑。她白皙的脸颊同样微微泛红，双眼也略显湿润，似乎已沉醉在胜利的预感之中。

「大师！我来支援你！」

扬声器一传来机械化的说话声，店内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阻止龙之峰，与其说是遵守不得妨碍个性者发挥个性的法律，其实都是龙之峰的父亲超宠女儿的关系。

「真不愧是勇者！」

翼和龙之峰似乎也是这么认为。

据说那份年菜的内容非但不可能赚钱，甚至当时如果真的贩售了，还很有可能会造成足以令整个集团破产的亏损。

根据电视报导，龙之峰集团因为是家族经营，没有对外开放股份，所以才能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

「我、我只是举例啦。」

瞧你转移视线的样子……你肯定在说谎！你以为我这个青梅竹马看不出来吗！

可恶……虽然我的手机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重点不是这个！我得想办法防堵她才行，就算是白费心思也一样！

「总、总之，这次是我赢了。你没意见吧？」

「怎么可能没意见。」

龙之峰用带着湿气的双眼瞪着翼。

「你居然擅自偷窥佐——村民A同学的手机，这种行为不要说个性了，你的人格根本就有问题。」

重点是那个？

「既然那是被允许的个性行为，我应该也可以看才对！」

哪有这种道理！

「这是我的手机！我一点也不想给别人看！翼！你也不准再偷看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年就不做你家的年菜了！」

「怎么这样！」

不准发出哀号似的声音。

「唔、唔唔唔……我、我知道了。总之我会忍耐的……唔……」

你的表情有必要那么不甘心吗？

不过，假使偷看我的手机真的是基于个性的行为，这种口头约束其实也不具任何意义。

「请、请问！」

咦？龙之峰，你为什么一副很急迫的样子……

「是不是不看佐——村民A同学的手机，就、就可以吃到年菜呢？」

这是什么逻辑！

「……喂？」

「不是啦，我真的是佐东二郎。因为你之前好像很想吃吃看我家的年菜，所以我就做了迷你餐盒来给你。」

「这样啊，那就好。」

没办法了。

「……女人的。」

木屐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冢耶窃笑一声。

「咦！」

…………

「佐——村民A同学，今年真的承蒙你照顾了，希望明年也——」

我们崭新的一年即将展开。

☆

这时候，某处传来了撼动冬夜寒气的钟声，接着冬季烟火直入高空，在天空中开出巨大的火花。

「——抱、抱歉久等了。」

「说、说得也是……」

……挂断了。

我说翼啊……你那是什么得意洋洋的笑容？你是赢了什么比赛吗？

龙之峰触碰着我的手指一边说。她清亮的声音在冬天冷冽的空气中响起。

当全家人照例边看电视边吃除夕荞麦面的仪式结束，只剩一个小时新年就要到来的时候。

「可是还是好冰……」

在颜色变化多端的夜空下，龙之峰在与我相触的指尖稍微施力，对我露出莫名羞赧的微笑。

我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家门。我提着纸袋单手骑脚踏车，在阵阵刺骨的寒风吹袭下，好不容易因荞麦面而温暖的身体一下又冷了起来。

龙之峰笑得有些勉强。

…………

我一送达，翼立刻拿起智慧型手机拍个不停。

吓！不、不行，我不能胡思乱想。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我拿出手机打给龙之峰。其实就算有门铃，我也不太敢按，因为总觉得有点可怕。

人潮在我进入小巷之后就消失了。我听着自己的脚踏车链条的转动声，一穿越巷子，就见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围墙出现在眼前。围墙足足有两公尺高，而且上方还有类似屋顶的东西。

…………

「白天勇者传简讯给我，还附上佐——村民A同学做的年菜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我突然觉得好难过……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因为现在我也吃得到佐——村民A同学的年菜了！」

她果然不太高兴的样子。既然如此，我还是把东西交给白狼佐就回去好了。她说不定是因为之前的歼灭计划波及超市而受到白狼佐等人的责备，所以心情才会如此低落。

「……你的手好冰喔。」

龙之峰的手触碰了在脚踏车把手上的我的手。她的手好热。

这副打扮是哪种打扮？……难道是全身上下只披了件斗篷？真是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好、好吧，既然她要自己来拿，那我就等吧。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虽然她基本上都是通车上学，不过她家并不会很远。用走的是很辛苦，但骑脚踏车就没那么累了。

「龙之峰？我是佐东。」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

她如此回答。

「……我知道。」

我的目的地是龙之峰的家。

后来，我因为忙于大扫除、采购年菜和准备过年，一直没有与冢耶、矢刳马见面，日子就这么转眼来到除夕这一天。

不知为何，我能够想像龙之峰猛然起身的模样。

「没有这回事。虽然和发达不太一样，不过要成为伟大的魔王还是必须努力才行。」

「是、是喔。芋头……我里面放了不少八头芋喔。因为这是一道祈求飞黄腾达的祝贺料理。啊——不过魔王从一开始就是顶尖的，好像不需要发达了喔？」

说是和服，却没有新年参拜或成人式时的服装来得华丽，比较像是有系上衣带的浴衣。不仅如此，龙之峰还将平时垂放的长发盘起。

「我、我马上过去！不、不对，请、请稍等一下！我、我不能用这副打扮——白狼佐！白狼佐在哪里！」

我待会要去的地方，我只知道大略的位置。

新年到来了。

尽管我完全不懂冢耶的意思，但见到她浑身释放出「就算问我也不告诉你」的讯息，再加上我得早点回去免得被奶奶骂，那天我也只好带着满腹疑惑回家去了。

我本来也觉得先和对方联络再去比较好，但因为担心这样会变成强迫人家接受，而且也不晓得情报会从哪里泄漏到翼的耳里，最后我还是决定不请自去。

「她输了什么比赛？」

听完事情的始末，冢耶一边将包装整齐的鲱鱼递给我一边说。

「佐——村民A同学？」

忙得不可开交的今年的最后一天，我也在忙着填装年菜和准备除夕荞麦面之中度过，回神时已经是晚上了！

左边还是右边？算了，不管走哪边一定都到得了。

「啊……这个给你。」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

翼那家伙……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比的！

「呃，事、事情不是这样的。因为翼他们家的年菜一向是我和我奶奶做的，所以我才威胁说要取消……不是说不看我就会做耶。」

「为为为什么佐——村民A同学会在我家门口？啊！我、我不会上当的！你是勇者对吧！你故意变声想要骗我对不对！」

翼他们家的年菜已经装进前一天他们送来的餐盒，由我在中午过后送过去。

…………

明明是这个时间，却还有不少人在路上闲晃。大家可能是要去跨年参拜吧。我家也会去新年参拜，不过是等到日出之后。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有戴手套。」

「我出去一下。」

「我现在人在你家门口。如果你在忙——」

翼那家伙原本打算偷吃，结果被伯母骂了一顿。被骂是当然的，哪有人新年还没到就吃年菜的嘛。试味道可是下厨的人的特权。伊达卷太棒了！甜甜的真是美味。

我凭着直觉朝左边骑去。

龙之峰轻轻点头。

电话里忽然传出龙之峰不悦的声音。她应该知道是我……吧？

但是——我遍寻不着对讲机。可能是因为有防盗监视器，所以不需要对讲机吧。有一种「由我龙之峰家来挑客人」的感觉？

大概是我的直觉正确，不到五分钟我就来到巨大的日式门扉的门前。没有错。门柱的门牌上，确实用苍劲的毛笔字体刻着「龙之峰」这几个字。

你也让我等太久了吧！我还以为我会冻死哩！我本来打算至少抱怨个一句的，但是……当轧然作响的巨大门扉微微开启，身穿和服的龙之峰一从门后现身，我满腔的怒气顿时一扫而空。

也许是衣服换得太过仓促，她白皙的肌肤从稍嫌凌乱的衣领间显露出来。说到裸露，其实我在夏天就看过她穿比基尼的模样，但眼前的她却莫名令我心动。

「因、因为你好像很想要的样子……我就分一点给你了。」

「也就是说，班长在对决上打成平手，另一方面却输了比赛。」

我一点也不想将她的手松开。龙之峰的热度徐徐渗入我的体内，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融化了。

我递出纸袋。其实……我本来想多做说明，但那些话在我见到她的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