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

學生餐廳的慘劇過了大約一個月之後，我在放學途中，看到一名女學生在窺看小巷盡頭的公園，於是不由得停下腳步。我一眼就認出，那個彷彿被夾在書店與超商之間的背影是誰。我絕對不會把那纖細的身影誤認成別人。

那是我們班的班長，龍之峯櫻子。

也是魔王。

她正彎着腰，躲在成堆的紙箱後面——她大概是想躲起來吧，不過從我這個方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喂，路上行人都在對你投以好奇的目光了。

她肯定又在策劃什麼無聊的壞事了。畢竟，她是個只要一有機會，就計劃要消滅人類的女高中生。

哎，真拿她沒辦法。

既然看到了，我總不能放任她不管……她是班長，我是副班長。要是她在放學途中惹出什麼事，我會被追究連帶責任的。聽說，波霸老師好像被生活組的老師囑咐，要我負責管好龍之峯。

真是的，怎麼會叫我這個普通人想辦法呢。

她到現在連我的長相和名字都還記不得耶！而且，說不定還會永遠這樣下去。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這就是個性者的特性。

我放下掛在肩上的書包，拿在手上，然後側着身體，沿着狹窄的小巷前進，來到屈身趴着、把臀部推向這邊的龍之峯身後。

「喂，你在做什麼？」

我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你那是什麼姿勢？只要我一蹲下，你的裙底就會被我看光光了耶！當然，我並沒有看。不過我也不是不想看。

老實說，我是有想要嚇嚇她的意思——可是，她卻沒什麼反應。龍之峯站直身子，一副理所當然地面向我，喃喃「啊」一聲後，面露微笑。

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至少，我覺得那不是一個會對陌生人做出的反應。難不成，她已經記住我的長相了？

「嗨。」

我微微舉手，表現出友善的樣子。

「因爲我是從頭開始看的。」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因爲在作品還小時就破壞掉，只能算是小壞蛋的作爲。等他們蓋得如此氣派再一舉破壞，這纔是我本人的作風。」

龍之峯閉目仰天，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着。

……好遜！

烏合之衆……居然滿不在乎地說這麼過分的話。也就是說，她也分不清齊藤和木村囉？算了，反正她就是因爲性格如此，所以纔會是個性者。

就這樣維持了一秒——五秒。

「這和人類的滅亡有什麼關係？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只是在欺負人啊。」

天啊，她終於想起來了嗎？不過我想她應該馬上就會忘了。

沙坑裏，約莫有三個小孩正在玩耍。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吧？孩子們一點、一點地把水澆在沙上使其硬化，做出一棟非常氣派的建築物。

龍之峯豎起手指，挑眉反駁：

但是看樣子，她似乎已經記住我的長相了。雖然在學生餐廳的事件後，她在中庭裏也表現出對我似曾相識的樣子，但之後我們在教室見面時，她又是一副初次見面的態度，讓我實在摸不透她到底記不記得我……不過總之，她今天似乎是記住了。

「不會，彼此彼此。」

她低聲說道。

「缺乏毅力的孩子長大後，會造成社會活動的停滯，而人類想必也會因此走上衰退一途。前陣子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龍之峯猛然站起，轉身準備離開。

雖然我不認爲她會記得，不過還是姑且報上了名字。

我也不由得跟着低下頭……這是什麼愚蠢的對話啊。每次只要跟她說話，我的步調就會被她攪亂。

「就是不工作，只靠父母養的大人——大概是這樣吧？」

可是——A？

「沒有啦，那個……應該沒有必要這麼做吧？反正已經有很多尼特族了。」

「你要回家了嗎？」

龍之峯恭敬有禮地低頭致意。

「等……等一下！」

「別管那個了！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總……總之，我很明白你想做的事，只是，破壞沙堡這種方法會不會太小家子氣了？」

「尼特族？」

「尼特族會造成問題嗎？他們的父母有財力養得起他們，既然是出於自願，那就不會對誰造成困擾了。」

「龍之峯，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大概是回憶帶來的怒氣稍微平息了吧，龍之峯放下顫抖的拳頭。

「不過，我只在那所幼稚園待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因爲我原本就讀的幼稚園在進行改建，所以才暫時轉去那裏。」

「啊，對耶。」

「我可以理解你把我歸類在村民這麼大的範圍裏……不過，A是什麼？」

我看，我還是別把我被叫到教職員室，詢問有關她狀況的事情說出來好了。因爲我什麼也沒回答，所以這件事也等於沒發生過。當我被問到「聽說有人午休時間，在舊校舍看到你們兩個」時，我緊張得心跳加速，不過我並沒有照實講。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不想說出發生在那個中庭裏的事。

「爲什麼？」

「安靜點，副班長同學。不然會被發現。」

「什麼事？」

「直到現在，一想起來我還是好生氣。你知道，我是費盡多少辛勞才堆好那個雪人的嗎！完成的那天清晨，我本來打算偷偷地在午睡時把雪人放在老師的被子上，讓他被誤以爲尿牀，進而失去社會信用的！這麼一來，我就可以驗證人類一旦被社會抹殺，之後將會變得如何了！」

「那麼，我差不多該行動了！」

「佐東二郎，是班上的副班長。」

「沒……沒什麼……我只是想問問。」

她骨碌碌地轉動一雙大眼，陷入沉思。

我想起來了。雖然不是非常地肯定，不過我想起來了。這件事情我也知道。因爲，我以前也念同一所幼稚園，而翼那傢伙也是。

龍之峯豎起食指抵着下巴，模樣可愛地歪着腦袋。

「沒什麼，只是我恰巧經過看到你。你躲在這裏做什麼啊？」

「噓！」

「龍之峯，我問你。你以前唸的是哪一所幼稚園？」

犯人肯定就是光之丘翼！

這下我總算明白了。若非如此，龍之峯與翼進行對決的往事，就不可能只有這麼少少一樣。實在少得太離譜了。

結束了。這個話題結束了。我再也不會提及尼特族的話題了！

果然不僅是名字，她連我是副班長的事也不記得。

「你要回家了嗎？呃……村民A同學。」

她豎起食指，抵在有點像鴨子的嘴脣上，示意我安靜，同時緊蹙形狀美好的眉毛，用一雙大眼睛迅速地窺視四周。

「纔不是那樣呢！」

她像是要重來一遍地，問了跟剛纔一樣的問題。對了，我之前並沒有回答她。

「是啊，我正要回家。」

居然是同年級的！幼稚園小朋友哪可能會用鏟子一舉粉碎雪人啊！

「喂，你太大聲了——」

…………

哈哈。

「國家會很困擾啊。」

「真了不起耶。」

「好吧。呃……我的作法纔不小家子氣呢。努力做好的成品，在一瞬間被蠻橫的力量破壞殆盡——這將會帶來無比的空虛感。沒錯——」

「市立的北幼稚園。」

「被誰發現？」

你的格局未免也太狹小了吧，魔王大人。連我都忍不住嘆氣了耶！

「嗯……我雖然認得你的臉，但實在想不起你的名字，所以纔想說暫時叫你A，好跟其他烏合之衆有所區別。你不喜歡嗎？」

龍之峯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哇，她的臉頰好鼓！

聽見我的制止，龍之峯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頭。我差點就要抓住她的肩膀，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儘管我想龍之峯應該不會在意，不過我自己卻有些動搖……因爲，我覺得不應該這樣隨便觸碰女孩子。

「在這裏！？」

「不會，這樣很好。」

龍之峯睜開雙眼，一臉奇怪地望着我。

你搞什麼啊！這樣當然會被阻止啊！……不對，等一下，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她的雪人會被破壞，真的是出於偶然嗎？

直到剛纔，我一直都以爲當時的翼尚未展現任何身爲勇者的才能，不過看來我只是沒察覺到罷了。龍之峯與翼的命運糾葛，早在那時就開始了！

「尼——」

點點頭，龍之峯櫻子呵呵地笑起來。

明明被人叫做A，我心裏爲什麼會有一絲竊喜啊！居然還開心到差點笑出來！我是笨蛋嗎！

「因爲有人工作，國家才能收取稅金。所以，尼特族一增加，國家就會因爲稅收減少而傷腦筋——聽說是這樣。」

我抬起頭，望向龍之峯手指着的那座公園。

「不是喔！對方不是大人。那是發生在我念幼稚園時的事，而破壞我的雪人的，是一個跟我同年級的女生。」

但話說回來！

她一副得意洋洋地這麼說。

「龍之峯。」

聽我這麼一問，龍之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臉色大變。

「什麼事？」

「我叫佐東啦。」

「那可是足足花了兩小時才完成的大作。」

說着說着，我不禁冒出汗來。糟糕，我會不會又多嘴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了？我閉上嘴巴，等待龍之峯的反應。等她面露笑容，或是說出「原來如此」之類的話。然而，所幸她只是歪着頭，「然後呢？」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當然是那邊的孩子們。」

龍之峯微笑答是。

我對她的行爲感到傻眼，可是龍之峯卻似乎誤以爲我很訝異。

「你聽好了！」

「辛苦你了。」

「怎麼了嗎？」

「這樣啊。」

「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大人啊。」

果然沒錯！

「我永遠也無法忘懷，在我小時候也曾遭遇過同樣的事情。巨大的鏟子，將我只差裝上鼻子就完成的雪人一舉破壞粉碎。」

我的腦海中，浮現龍之峯在自家門前堆雪人的畫面。可能是堆在馬路旁，礙到別人了吧。儘管如此，那種人實在太過分了。

「這是將『努力也是白費』的絕望感深植孩子心中，讓他們變成缺乏毅力的大人之作戰計劃！」

怎麼又是那麼慢條斯理的計劃啊！

誰來把這傢伙家裏的電視天線給我折斷！

你到底在幹嘛啊！

「不過，龍之峯。到頭來，你還是沒有因此灰心喪志，不是嗎？既然如此，不就表示這個方法沒有效？我看你還是別白費力氣——」

「因爲我是魔王。」

龍之峯的態度十分堅決。

的確。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我也無話可說。個性者跟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所以不能以自己的例子當作參考。她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

「看樣子，你似乎已經明白了。」

我纔不想明白哩。

「那麼，我這就出發。」

龍之峯再次轉身，然後——

「啊。」

她低呼一聲，同時停下步伐。

「什麼？不會吧？」

她的神情倉皇失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哈哈哈。

我一越過龍之峯的頭頂向公園望去，立刻就看出了原因。因爲，孩子們已經不再玩沙了。我猜大概是玩膩了吧。他們拍拍手，撣掉附着在腳、褲子上的沙子，正在討論接下來要玩什麼。至於他們原本在蓋的沙堡，則是明顯只做了一半，並未完工。起初，他們甚至加上了細微的窗戶，但是隨着越蓋越高，作工也就開始變得草率起來。

「啊，好可惜喔，龍之峯。沒辦法，畢竟他們是小孩子嘛。你就死了這條心，快點回家吧。」

「不……不！」

龍之峯猛然搖頭。力道之大，讓她散開的頭髮差點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不過我還是閃開了。

「不可以！」

你還不放棄啊？如今再破壞也沒有意義了呀。我如此心想。可是，龍之峯心裏卻想着跟剛纔截然不同的事。

我一回頭，便不禁出聲驚呼。喂喂，那是什麼啊，龍之峯！不對，那的確是城堡沒錯！但卻不是應該出現在公園沙坑裏的等級！幾乎可以算是沙雕藝術的境界了！

龍之峯一臉得意地嗤笑。

「好！」

孩子們放棄哭泣，開始生起氣來。也許是如此不講理的行徑讓他們氣到連眼淚都流回去了。

嚇！

「爲什麼要半途而廢！？既然要開始，就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嗚哇……有夠不自然的。

「——魔王！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重點不是這個。

嗯，真是出乎意料地好玩。

「哼！」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你剛纔說的話，跟現在做的事情完全相反耶！你不是要讓他們變成沒毅力的小孩，好消滅人類嗎？爲什麼現在又要他們繼續做完？」

這是什麼歪理！我是你的副班長沒錯，但那僅限於在班上，我纔不要幫忙你消滅人類！

仿製劍抵住了企圖逼近的我的喉嚨。

「咦？」

「去把它好好完成！做事這麼虎頭蛇尾，以後當不了優秀的大人！」

「你真的不懂耶。」

孩子淚眼婆娑地怒吼。

理所當然地，孩子們露出非常喫驚的表情。不過，在看清楚對方是跟自己年紀差沒多少——其實大很多——的女孩子之後，他們似乎稍微鬆了口氣。

「你們爲什麼要哭？我救了你們耶！」

我招手呼喚站在回到沙坑的孩子們身旁的龍之峯。

我壓低聲音詢問。

被我這麼指責，翼這纔回過神來，看着緊抓住我的腰不放的孩子。他們雖然忍住沒有流淚，不過一看就是快哭出來的樣子，抱住龍之峯的孩子也是一樣。

「少跟我們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了！」

「我……我救了你們耶！你……你們不知道嗎？這個女人，打算在城堡完成的前一刻把它弄壞，讓你們感到絕望喔！所以，我纔會搶在她下手之前，把罪魁禍首，也就是沙堡破壞掉，以防你們陷入絕望啊！」

「你是哪裏冒出來的啊！」

「我們只是在跟大姐姐他們玩而已呀！」

慘了、慘了啦！

……喂。

那邊的小鬼！你幹嘛抱着她不放！

「來，大姐姐也會幫忙，我們一起完成吧？」

龍之峯雙手插腰，接着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想做什麼？」

旁邊開始聚集看熱鬧的人了。

「你不是我的副班長嗎？既然是，那你協助我也是應該的。」

翼顯然十分慌張。

翼發出「喔嗚」的怪聲，整個人瑟縮到連旁人也看得出來。不過，她馬上又脹紅了脖子，似乎以被人看見自己的窘態爲恥。

「應……應該是我問你纔對！你究竟在搞什麼啊！勇者怎麼可以把小孩惹哭呢！」

你好意思這麼說！——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是他們成了優秀的大人，你不是會很傷腦筋嗎？

「——呀！」

雖然孩子們好像被騙倒了，但是我可沒有。那絕對是一張不懷好意的笑容。你這次又想打什麼主意？

但話說回來，爲什麼她光憑這樣的狀況，就能準確地說中龍之峯的作戰計劃呢？大概是她身上有什麼我們不瞭解、不可思議的感覺器官吧。

龍之峯用我不曾見過的笑容，對孩子們微笑。

「如果他們就此罷手，我的作戰計劃就泡湯了。所以我纔要他們繼續做下去，等到只差一步就完成的時候再一舉破壞，這樣他們就會體會到努力白費的空虛感了。」

「既然懂了，那你也要來幫忙。」

翼瞪着龍之峯，撂下這番三流壞蛋似的臺詞，然後就如脫兔般一溜煙地逃走了。

……比方說，勇者感應器之類的？哇，好遜的名稱。

啊啊！居然還趁亂把臉埋進她的胸口！雖然她胸部很小，但畢竟還是有的！而且還很柔軟哩！喂，怎麼又來一個！

翼焦急地辯解，一雙藍眼睛還不斷慌張地四處張望。不妙，她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裏了。這麼一來，她連我的聲音都會聽不見。

我還來不及問個清楚，龍之峯就跑出小巷，衝進公園裏，滑也似地擋在正打算離開沙坑的孩子們面前。

「半途而廢是不對的！」

「爲什麼我要——」

將近完成的沙堡頓時爆裂四散。

「過來一下。」

我原以爲她不會理睬我的要求，沒想到她卻乖乖地走過來，問我有什麼事。

「這裏的事你就別管了，快走吧。要是事情鬧大，那些恐怖的黑衣人又會來的。」

哇噗！

「——一切到此爲止！」

「什麼？」

糟糕。

被我幫忙的孩子們似乎也又產生了興趣，一副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就是啊！」

……哎呀，真是糟糕。

儘管話已經到嘴邊，但我還是忍着沒說出口。

聽見公園裏傳來熟悉的說話聲，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你們幾個，這樣是不行的！」

周圍突然閃現一個人影。還來不及阻止，勇者——光之丘翼就在下一個瞬間降落在我們之間，同時揮動她背後的大劍。

「不……不會吧？爲什麼？」

不過，那座城堡幾乎都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在幹嘛啊？就算你破壞城堡，孩子們也不會感到可惜，更不會絕望不是嗎？

孩子們被她響亮的聲音嚇得挺直了背。

「翼。」

「你……你給我記住！下次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總之，事情應該算是解決了吧？畢竟城堡被破壞之後，孩子們並沒有表現出絕望的樣子。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說到底還不是要破壞！只有時間早晚的問題，絕望的程度根本不會變呀！

龍之峯帶着硬堆出來的笑容，走到孩子們身旁，然後摟着他們的肩膀，讓他們向後轉。孩子們也沒有反抗。這就是個性者的領袖氣質嗎？人家常說，魔王與勇者都擁有強烈的領袖氣質，不過我本身倒是沒有什麼感覺。

「我是說那個！」

「喂，翼，夠了——」

於是，我就這樣進到不知睽違幾年的沙坑裏，和小朋友一起玩沙。我最後一次堆沙，用鏟子的背面把沙子敲實、蓋起城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我小聲喚她。

「你……你在說什麼啊……？」

……既然她那麼開心的樣子，那就算了吧。再說，她似乎也忘了要在完成前破壞的計劃。好，那我們這邊也要一口氣——

「你……你有什麼事？」

你的計劃真的……每一個都很拐彎抹角。

一名看起來比其他人年長，大約小學三、四年級的男孩問道。他非常了不起地把年紀小的孩子們拉到身後，保護他們。

龍之峯唰地指向沙坑。我想，我是真的聽見了「唰」的聲音。孩子們也像是受到吸引一般，轉頭望向剛纔在玩的沙坑。在那裏的，是一座做壞了、離完成還很遠的沙堡。

「大姐姐，你好厲害喔！」

「不……不是的！你們弄錯了！」

這絕對不是因爲龍之峯握着我的手、拉着我的關係喔！我是說真的喔？而是因爲，如果就這樣放着她不管，連我也會被老師責怪的。騙人說我不知情這種事……是不被我身爲小小《村民》的個性所允許的。雖然說幾乎所有人都有的個性已經不算是個性，不過這一點就先不提了。總之，我唯獨不擅長說謊。

「如何！」

「來吧，只差一點就完成了。我們一口氣把它做完吧？」

我、孩子們，當然還有龍之峯，甚至連翼自己也滿頭是沙。

「這話什麼意思？」

不過，我想那可能幾乎都是龍之峯在做的關係。

突然間，龍之峯發出可愛的驚呼聲。

爲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裏。

龍之峯幫忙的孩子從身後發出讚歎聲。

儘管如此，她見到孩子們的眼淚後如此驚慌的表現倒是值得肯定。因爲如果換作是別的勇者，除了制止魔王的計劃，一定不會去在意其他事情。

不知爲何，圍觀羣衆間響起鼓掌聲。這下子，你真的成了壞蛋了……翼。

被應該是受到自己保護的孩子怒目以對，翼的舉止明顯變得奇怪。終於，她又望着我向我求助，但是很抱歉，我也無能爲力。我最多隻能要她趕快承認錯誤，向大家道歉。

但是，就算我這麼說，她恐怕也不會道歉吧。畢竟，這次雖然又是隻有她看清真相，不過龍之峯的計劃確實大致如她所言，而且勇者的正義是不容質疑的。

在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下，這次換我幫忙蓋的沙堡整個崩毀。只見孩子們的眼中逐漸湧現淚水……喂，這實在是……太讓人火大了。

「你——」

「……居然協助魔王，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二郎？」

你在驕傲什麼啊！

別以爲你們幾個是小學生，就可以爲所欲爲喔！我會這麼說，纔不是在羨慕你們咧！

「請……請問……」

龍之峯不知所措，不過還是任由他們擺佈。

「大姐姐，謝謝你！」

抱着她不放的孩子抬頭一說完，龍之峯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咦，等一下。

爲什麼要向龍之峯道謝？和翼交涉的人是我耶！你們幾個色小鬼，分明只是想抱女孩子而已吧！

「我們玩得好開心！大姐姐你好厲害喔！居然可以蓋出那樣的城堡！你再蓋一個嘛！」

「那……那點小事沒……沒什麼……」

這次換龍之峯手足無措了。舉止怪異的她，猶豫不決地想要逃離孩子們的手，而不停摩擦自己的手臂——應該說她比較像是在搔癢。啊，小心！別跌倒了啊！

「你、你們……不需要……向、向我道謝！」

龍之峯一轉身，就跟翼一樣猶如脫兔般地逃走了。一轉眼，那纖細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牆之間。

「我不是那種女人！我是壞女人啦！」

只剩下她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她……她是怎麼了啊……」

孩子們張大嘴巴，驚訝地問。

「誰曉得？大概是害羞吧。」

我這麼回答。

其實不是那樣的。那是個性的問題。對龍之峯櫻子來說，被人稱讚是好人或受到他人感謝，是令她難以忍受的奇恥大辱。看她好像很癢的樣子，說不定難受到連蕁麻疹都發作了。

「好了。」

我看着孩子們。

「我們再來蓋一座大城堡吧。大哥哥我會幫你們。」

結果，孩子們互看一眼，回道：

……

…………

你們這些傢伙！

「跟男生一起蓋有什麼好玩的嘛。」

「哎，不用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