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原来学校里有这种地方啊。」

石杷实环顾这个由旧校舍的墙壁围绕成的小空间，喃喃地说。

一瞬间，我还以为事情有所转机，然而……

「感觉好像没有天花板的采石场竖坑喔。要是有蝙蝠从这里出入，那幅景象一定很迷人。」

石杷实眼中的世界果然依旧没有改变。即便在这个洒满和煦阳光的空间里，有着叶子开始微微转红的树木，以及青葱繁茂的灌木。

坦白说，我很犹豫该不该带石杷实来这里，但是，学校里实在没有其他能避人耳目的谈话场所。

假使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成功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称不称得上成功——届时有可能会发生像矢刳马一样的情形。

我不想让人看见她那副足以称为狂乱的惊慌模样。尽管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只能选在无人之处进行。

「那么——」

石杷实转身对我说。她的嘴角虽然浮现笑意，但因为看不见她的双眼，我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在笑。

「你找到什么解决的线索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在我回答之前。」

我先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才搔着头说。

「我想先问妳一个问题。石——鬼灯同学，妳是不想要当《个性者》？还是想变《平凡》？」

石杷实不解的问。

「意思不是一样吗？」

「不，完全不一样喔。」

「哪里不一样？这里明明就只有我是个性者呀。」

「不是还有龙之峰和光之丘翼吗？」

「你是说魔王和勇者？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必须那么努力地磨练自己的个性算是真正的个性者。因为个性者一点也不《平凡》。」

「骗、骗人……」

「我有可能……变成那种人吗？」

我只是平凡的村民。

「才不要，我的脸又不是展示品。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你的形状和气味都忘光人帮忙。」

太好了！

……吓！

我这个将她逼到绝境的人或许没资格说话，不过……她、她不要紧吧？

石杷实举起双手，伸入浏海下方。

喔喔。

石杷实一落地，便有如向我祈祷般地十指交握。

石杷实沉默了。

很好。

「是啊。如贫妳是完美的，妳应该能像第一次那样让我僵住才对。但是，假如妳办不到，就表示妳并不如妳以为的那么完美。」

唉——石杷实长叹一声。

「这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我明白了。」

…………

糟糕，我的视线一角被她的眼眸勾住了。

「再、再一次！」

我站在石杷实面前，将脸凑上前去。我俩的鼻子仅仅相距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直直地盯着她形状美好的鼻尖。

「妳的眼睛第二次就对我失效了！世界上应该没有那种梅杜莎吧？妳或许认为自己拥有完美的天赋才能，但那其实只存在于妳的狭隘世界里！」

「虽然试了也是白费工夫，不过既然你都那么说了，就让你再看一次我的蛇眼。」

木村，谢谢你！你给不敢看女朋友双眼的齐藤的建议真的有用！这么一来，接着只要让她误以为我有看她的双眼，就大功告成了！

我没有失神，思绪也相当清晰。

我指着自己。

唔。

我不能看，不能——

石杷实忘情地跳跃欢呼。

不过——目前进行得很成功。

「既然如此，妳要不要让我也试试看？妳该不会以为我和从前向妳挑战的人们一样吧？妳是找那种人商量事情的吗？」

蛇收回舌头的同时，石杷实明确地如此回答。

「真的有颜色！不只是颜色！就连形状也清晰可见！是树！是好久不见的树！太棒了！真是太美丽了！」

我一说完，她又犹如寒意窜上背脊似地，全身抖个不停。

这是一种挑衅。自尊心越高的人，就越容易受挑衅——应该吧。

她「咚」的一声撞上长椅，双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不想。」

石杷实打也似地覆住自己的脸，用力到几乎要发出「啪」的声音。她仰头朝天，扭动着颤抖的身子，从纤细的喉间发出模糊的悲鸣。

「与其用说的，实际试过妳就会明白了。」

…………

我没有看得入迷。

禁不起我的猛烈请求，石杷实再次举起双手，将手掌伸到浏海下方。

浏海撩起来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视线从她的鼻子往上移。

「事实上就是发生了呀，而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什么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石杷实兴奋地甩头转身。

「……那我换一个方式问好了。妳想成为《村民》吗？」

「——看吧，我果然没说错。」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你是想再次确认自己有多平凡吗？」

「真是……太棒啦————————！」

可恶！

她的浏海差点就要飞起来了！我要是这个时候僵住就前功尽弃了！

我摆出胜利的姿势。

石杷实放下浏海，脚步踉跄地往后退。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想的。

我鼓掌似地双手合十，低头恳求。

「骗、人……」

好了。

「原来你想的是这件事。试了也是没用的啦，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那些见过我双眼的人，大多都挑战过两三次。」

石杷实或许没有自觉，但她的确是个能够瞬间令人失魂的美女，人们自然会希望再次欣赏到她的美貌。

她头上的蛇发箍扭动身躯，扬起白色的头来。那不住晃动的红色蛇信，仿佛表现出石杷实努力思考问题的翻腾思绪。

「妳来试着让我僵住吧。」

「……这种诡辩也能成立？」

成功了！

「换句话说，先不管妳认不认同努力付出的人是个性者，只要妳能成为那种人，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吧？」

「什么？」

「拜托妳，再来一次！」

很好，放马过来吧！

「怎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

「有……颜色……」

「……怎么样？我没有僵住喔。」

她果然这么回答。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我不保证一定会成功，但是，只要能找出一丝可能性，就有可能让石杷实的信念彻底崩溃。

「如何！」

……很好。

石杷实抬起手，撩起浏海。

失、失败了！我不小心分神看了她的眼睛！

「好啊。」

「要试什么？」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反应了，石杷实浑身抖了一下。

「那也无所谓！我拜托妳！只要让我再看一次就好！」

不久，石杷实停止颜抖，不再仰天。她放下捣住脸的手，仿佛初次见到似地环顾四周。

「简而言之，就是妳不想变得《平凡》，但是也不想变得和我们《村民》一样，对吧？」

我将指着自己的手指，指向石杷实。

我故意哼笑一声。

「妳其实很《平凡》！妳只是不知道这个事实，但其实妳和龙之峰她们没有不同，一样都是个性者！」

石杷实顿时缄默，之后轻叹一口气。

我想也是。

这一次，她的浏海真的飞起来了，我立刻将头撇到一旁。不过，尽管只有一瞬间，她灿烂无比的笑容仍深深印入我的眼帘。

我忍不住呒了咽口水。

「这样的话，方法很简单。石杷实鬼灯，只要妳明白自己并非妳所以为的那么全能、完美，事情就解决了。」

也没有被迷惑。

「那么，要开始了。」

「那、那好吧……」

「妳自以为孤傲，自己将世界封闭在岩石之中，拒于门外。身处井中的妳，只不过是在井底喊着自己有多与众不同罢了！」

然而，我想也唯有如此恶毒的言词，才能让个性者听进去。若不这么做，他们也许会关起耳朵不理会平凡的村民。我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白白错失这个大好机会！

她的态度相当不以为然。

太好了，过关了！

「起初我也因为被勾起兴趣，于是答应配合他们的要求，但是由于每个人都僵住了，使我辨识不出他们，他们也因此放弃不再挑战。他们也许其实有跟我说话，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

「请你到我的身旁来，我要零距离地将你石化。」

哇啊！我真恶毒……但是，我可不能就此退缩！

石杷实的浏海一归位，我立刻回神。

我真的好过分！说话超恶毒的啦！

也许吧。

我觉得我刚才差点就要成功了。倘若错失这个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下一次。解决石杷实的烦恼，让她认同龙之峰不平凡的机会将不再来！

「太厉害了！真令人不敢置信！过去没人办到的事情，你居然做到了！真不愧是特别的村民！你的称号A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老实说，我根本名不副实，而且一点也不特别。

不过，事情能够成功真是太好了。

石杷实像是忘了我的存在一样，雀跃的到处奔跑。她没有离开中庭，而是在秋意渐渐隐现的此处，蹦蹦跳跳地四处观看。她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见过真正的风景了，想必此刻心里一定很开心。

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了。

我顿时觉得筋疲力尽，于是在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我想，我这个原本只会带来线索的村民，这次应该有资格好好称赞一下自己。

「村民同学、村民同学。」

「什么事？」

我转头望向叫我的石杷实。

哇啊！

站在我身后的石杷实，竟然冷不防地撩起浏海！

但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我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到她的鼻子上！真、真是好险……

「嗯……你真的不会僵住耶。」

「那、那当然。」

这样啊。原来我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她虽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充满喜悦。

石杷实转过身，又开始在中庭里跑跑跳跳，到处观看。

看样子，事情好像不妙耶……

「她该不会以后都拿我试验蛇眼的威力吧……」

「妳好，魔王。」

她头也不回的说完后，就穿过小门扬长而去。

龙之峰逼近我，从下方仰望我的脸。

「好、好的。」

一定是这样。

「你从村民的话中获得线索，进而解决了任务……就像我们一样呢。」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哇啊！妳为什么生气啊！

「如果不抱希望，可是任何愿望都不会实现的喔？无论何种将来都有希望能够实现，这不是村民才有的特权吗！」

「因、因为我们同是班级干部——这、这种小事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啦。」

她一副想反驳什么，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会考虑的。反正那是以后的事情嘛。」

「嗯……看来，佐——村民A同学果然不是普通的村民。难道你是隐性的个性者？」

妳再称赞我也不会有好处啦。

「话说回来，既然石杷实已经明白自己在个性者之中并不特别，应该也不会认为妳平凡了，所以……」

龙之峰的态度充满戒心。毕竟她的自我认同险遭破坏，也难怪她会如此了。

「所以，每天都必须努力才行！」

她摇晃着卷曲的头发，微微倾首。

咦？

不必费心了！还有，妳不要平凡、平凡的说个不停啦！

「真不愧是魔王，尽管《平凡》，这份气魄倒是值得敬佩。妳有资格当我的对手。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的天啊。

「看来妳并不喜欢与人友好。」

「为什么！」

「不过，我认为你的确非常优秀。」

「三年其实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拒绝。」

她穿着制服，坐在粗大的枝干上晃动双腿，一双大眼在树荫中宛如猫眼般闪闪发亮。她又偷听了！

「嗯嗯？」

石杷实伸出手。

「佐——村民A同学。」

我、我吗？

我们班的魔王大人正从繁茂的枝叶间俯视着我。

八成是思考如何歼灭人类吧。

「午休一开始我就来了。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想。」

石杷实笔直地挺起腰杆，经过我们身旁走向出口。

听见从我耳边传来的细语声，我吓得后退一大步。

哎呀，她眼泛泪光了。

不知为何，她满脸通红。

就算她遮住眼睛，我还是看得出来。她现在八成很得意自己整到我了！

「我确实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也明白自己和魔王他们都是《平凡》的个性者。但是，即使我了解那一点，也不表示魔王一点也不平凡啊。」

「那个啊……我是参考我和木村、齐藤聊天时提到的话题啦。我当时听到的时候，因为话题和石杷实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是后来我和老师谈话时才突然想到的。」

「哇啊！」

「是啊，因为她说她之所以不想当个性者，是因为只有她自己是真正的个性者，其他人全都一样平凡。石杷实认为要改变这种状况，唯有舍弃个性者身分一途。但是，她又说她不想当村民。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我的方法应该可行。」

「因为我是梅杜莎嘛！」

好、好近。

「妳、妳好…！」

「既然现阶段，只有佐——村民A同学能够对抗她的蛇眼，想必她一定会将让你再次僵住当成目标。」

龙之峰！

「对了。我不会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妳大可放心。」

「然后，你就成功地打破了她的井……真是厉害。」

「刚才那句话？」

「嗯？怎么了吗？」

拉回正题。

龙之峰轻咳几声。

石、石杷实！

没料到头顶上方竟传来说话声回应我的自言自语，我吃惊的抬头仰望。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道歉。我应该先传简讯征求她的同意的……

「是真的。」

石杷实收手，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

龙之峰发出一声嘿咻，从树枝上跳下来。

想？

龙之峰刚才的表情似乎有些落寞……是我想太多了吗？

「妳不要再为了让她心服口服，研拟人类歼灭计划了喔？」

「为什么我要那么想？」

「或许是吧，可是，我怎能将所有希望都投注在难以达成的愿望上呢？」

「没、没什么……」

「喂，龙之——」

「我觉得会喔。」

「唔，对不起。」

「石杷实，妳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妳为什么要移开视线，还吹起蹩脚的口哨？

「我还是觉得，你将来应该以成为村民为目标，你一定会非常适合。填写志愿调查表时，你就在前三志愿都写上《村民》吧。」

这句话我也似曾听过！

我总觉得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刚才见到你们来时，其实我有点生气，因为佐——村民A同学又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了。」

「还问为什么——」

看来果然是我多虑了。

「不过，没关系。见到佐——村民A同学又独力让个性者认同你的特别之处，我也感到与有荣焉。」

「真的假的……」

龙之峰的表情僵硬，脸色也逐渐发白。

石杷实露出满意的笑容。

「魔王。」

「没有啦，是妳太过奖了……话说回来，妳为什么与有荣焉啊？」

「总、总之，你这次没有让石杷实同学抛弃个性者的身分——虽然也不可能抛弃——就解决了她的烦恼，实在是居功甚伟。那个井底之蛙的理论……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不过……看样子，个性者似乎真的无法舍弃自己的身分。应该说，我完全想不透要如何才能成功脱离吧？

龙之峰用颤抖的手指着石杷实，一边看着我。

黑丝袜底下是条纹内裤。

「拜、拜托不要吓我啦！妳是蛇吗！居然无声无息地接近我！」

龙之峰微微向上翻起眼珠望着我，一面用竖起的食指抵着下唇。这是什么动作！简直犯规嘛！

因为，正如他们所言，个性就是个性者的本质，是构成自我的根本，所以除非失忆，否则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

「妳、妳……」

她哪里平凡了？她一点也不寻常嘛。

喂，裙子掀起来了啦！

「——她很《平凡》呀。」

「想到石杷实同学其实并不想舍弃个性者的身分，而是想变得平凡？」

「喂！」

「就是《平凡》啦。妳不是已经察觉自己并非完美，也知道自己和其他个性者是一样的吗？既然如此，妳应该也了解龙之峰不平凡才对。」

「不买彩券是不会中奖的喔？」

「让我们今后一同以《平凡》的个性者身分，为了终将到来的那一天不断钻研吧、我一定会用这双《平凡》的蛇眼，让村民A同学石化的。」

「呃……妳什么时候来的？妳应该在我们来之前就在了吧？」

我凝视着龙之峰。

……不对，我想即使是消除记忆，本质依旧不会改变，因为个性应该不是能够覆写的东西。

若是能够覆写，就能以人工方式制造个性者了。

等等。

我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可惜？

是因为我无法成为后天的个性者？还是我对「你们没有个性」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仍心存创伤呢？

真伤脑筋。

不对，比起我的心灵创伤——

「……龙之峰，妳还好吗？」

眼前这件事更为重要。

然而，龙之峰却轻轻摇头。

唉……

亏她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都是石杷实害的啦。

「算了啦，妳别放在心——哇！」

龙之峰突然朝我做出头槌的动作。

怎么回事？她是在模仿斗牛吗？

我一后退，龙之峰又追过来朝我伸头。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你可以摸她的头喔。

啊。

我忽然回想起冢耶的话，明白龙之峰在向我要求什么了。原来是这样。

龙之峰没有察觉我内心莫名的不安，自顾自地用头磨蹭我的胸口，发出撒娇的声音。

唉。

……真拿我们班的魔王大人没办法。

不过，仔细想想，最根本的问题好像完全没有解决嘛？石杷实对龙之峰发出的《平凡》宣言，到头来也没能撤回……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我要是不这么做，恐怕是脱不了身的。

龙之峰的头发触感非常好，而且感觉温温热热的。

当我注意到时，已经不自觉地说出这种话来。

应该没有人吧？

就在我仿佛听见龙之峰的双唇发出喜悦的轻笑声之后——

好吧——

妳骗人！

「……喵呜。」

语毕，她又把头伸过来。

「嘿嘿。」

「喂，妳刚才说什——」

「什、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呀。」

我谨慎地张望四周。

什么？

我伸手放在龙之峰的头上，搅拌似地轻轻抚摸。

「好乖、好乖。」

「别、别说那么多了，我还想要摸摸，请你继续吧！麻烦你了！」

「……我一定要让她认同我不《平凡》。」

……没办法，我就再摸一次吧。

虽然翼应该不晓得这个地方的存在，但谁知道有没有人正从某处看着这边呢？我可不希望被人嘲弄。

龙之峰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