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劫火
《來自新世界》 · 貴志佑介 · 7.8萬 字
1
我用清水洗過白蘿蔔、牛蒡、紅蘿蔔等根莖類蔬菜,然後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全裝進大碗,拿去放飼育室的裸鼴鼠巢箱。裸鼴鼠原本是在地底挖洞生活的動物,現在生龍活虎地穿梭在錯綜複雜的大玻璃管架中。
我打開飼料盒的蓋子,將碗裏的蔬菜全倒進去,裸鼴鼠們聽見飼料滾落的聲響,立刻從玻璃管各處聚集而來。裸鼴鼠適應地底生活,視力不佳,但對聲音與震動極爲敏感。
每隻裸鼴鼠身上幾乎都沒毛,活像皺巴巴的火腿長出肥短手腳。按照出生順序,工鼠依序取名「公一」至「公三十一」,並將名字用可以滲透皮膚的顏料寫在身上,方便辨識。對了,用『公』字取名,除了有公家飼養的意思,還有日文片假名「火腿(ハム)」的諧趣。
當工鼠喫起飼料,一隻大一號的裸鼴鼠忽然出現,牠在玻璃管中撞見工鼠公八,依然毫不猶豫往前衝,公八拚命後退,但不夠快,不得不忍耐着被這隻大個子踐踏過去。
大個子就是這個嵩的女王沙裸美。牠的體色比工鼠更暗紅,還有深褐色與白色斑點,讓我想起Salami火腿,因此取這個名字。
沙裸美身後跟着三隻裸鼴鼠,身上標着「♂1」至「♂3」的符號。這三隻是鼠窩少數具生殖能力的公鼠,完全不需執行收集食物、保衛鼠窩等的勞務,唯一任務就是與沙裸美交配,繁衍子孫,不過牠們也都是沙裸美生的兒子。
當沙裸美出現在飼料盒中,工鼠連忙讓位,讓女王沙裸美和牠的兒子們獨佔飼料。
很少生物在外表和習性上都這麼令人作嘔吧?雖然在飼育過程中,多少對牠們產生一點感情,但牠們不時展現某些特色,正是牠們的後代──化鼠身上最令我厭惡的部分,讓我總是退避三舍。每次看到牠們醜惡的樣子,我忍不住要懷疑,數百年前的人類究竟打什麼主意,特地改良這麼醜惡的生物品種,讓牠們擁有接近人類的智力?
當然,沒有其他哺乳類像這樣擁有蜜蜂般的真社會性(注)、工鼠服從女王的絕對權力。但如果只是弄個生物當人類的僕從,應該還有更像樣的對象吧?同樣過着團體生活的穴居性哺乳類中,狐獴就可愛得多,也更平易近人,不是嗎?(注:真社會性(Eusociality)是一種在生物的階層性分類方式中,具有高度社會化組織的動物。早期只有部分無脊椎動物歸類爲真社會性動物,目前所知符合真社會性定義的物種,散佈在昆蟲中的數個目、十足目裏的槍蝦科,以及一小部分的齧齒目。)
無論如何,飼育裸鼴鼠的責任落到我頭上,但這不是我的本業。我的職務是在茅輪鄉町立衛生所的異類管理課中負責調查與管理化鼠。
現在是二三七年七月,我二十六歲,六年前從全人班畢業,選擇町上的衛生所就業。咒力成績優秀的同學都在光榮的抽籤會議上接受各大工房指名,極爲禮遇地被請去就業,而我這種咒力普通,學業不錯的學生,通常會進入町的管理部門。
老實說我不是沒想過這種發展,倫理委員會在我畢業時出現,要我當町上未來的候補指導人,我從此前程似錦。但富子女士不知道爲何默不作聲,我不至於那麼自負,以爲剛畢業就可以進入町的核心中樞。不過因爲衆多紛擾,我對教育委員會與學校機關隱隱抱持懷疑(應該說是厭惡)態度,而且又想早早離開媽媽的庇廕,所以不考慮圖書館這個夢幻職場;再加上當時爸爸還在當町長(當時他的任期之長已經打破紀錄),我想避開町公所直屬的部門,最後僅剩衛生所有職缺。
不過各位別誤會,我絕不是隻靠刪去法來選工作。
我不太清楚原因,但總覺得化鼠身上帶着不祥的預兆,將來必定引發某種災禍,而這已經成爲我的信念。我隱約察覺危險的原因之一,正是大多數人依然只認爲化鼠是比猴子聰明一點,又臭又噁心的生物。因此當我進入衛生所就立刻申請異類管理課時,旁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甚至不禁失笑,看來大家認爲我喜歡閒差。
「早季,有人找妳哦。」
傳聲管傳出很有特色的拉長音,是綿引課長。
「是,馬上過去。」
我火速整理剩下的飼料,洗洗手,離開飼育室。這個部門鮮少訪客,我想不出誰來找我。
打開異類管理課的辦公室門,登時見到綿引課長親切的笑容。他四十年前從全人班畢業後就一直在衛生所工作,異類管理課課長是他退休前最後一個職位,手下職員有我一個人。課長爲人認真穩重,是個理想的上司,不過他本人認爲異類管理課是普通閒差,我對此有點不敢苟同。
「聽說早季跟朝比奈是同學啊?」在綿引課長視線的彼端,正是覺。
又是一陣譁然。這變化在化鼠社會中宛如地殼變動般劇烈,但一般人什麼也不知道,我刻意不提這些鼠窩的女王已經被當成家畜豢養。
「這兩個集圑二分天下,目前幾乎沒有獨立鼠窩,唯一較有力的獨立鼠窩,應該只剩自大陸歸化的馬陸鼠窩了。」
覺起身到窗邊,交叉雙臂望向窗外。
「不知道對方是哪個鼠窩,突然萬箭齊發,食蛛蜂鼠窩的化鼠沒準備,只能逃命,還死了好幾只。」
「打仗?現在應該沒哪裏在打仗啊。」
「原來如此……攻擊虎頭蜂集團中食蛛蜂鼠窩的很可能是鹽屋虻集團,或是馬陸鼠窩?」
覺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覺從我手上拿過文件,好奇端詳。
我趕緊接下問題。
覺的咒力與學業都是全人班的前三名,各大工房邀約不斷,最後靠抽籤會議決定他的出路。但他利用本人可以指名公家機關單位的制度,獲得妙法農場的職位。這選擇跟我一樣讓衆人跌破眼鏡,但知道他進入生物工程第一好手建部優的研究室,忙着研究品種改良與基因工程,只能說他判斷正確。
我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幾張文件,邀覺到會客茶几邊面對面坐下。
「課長自己胡思亂想,真是夠了。」覺尷尬地敷衍。我們之前因爲某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已經一個多月沒講話,但現在連爭吵的原因都想不起來。
會議室一片譁然,不是因爲這件事情很嚴重,而是訝異不過幾只化鼠被殺,爲何特地列成優先議題?
「嗯,我想早季也知道,我們研究室經常委託化鼠收集實驗樣本,因爲無論是森林深處還是沼澤水底,牠們都有辦法弄來。」
「沒有啦,總覺得早季現在一手包辦所有業務,好像妳纔是異類管理課的課長。」
「這……這部分還沒做出任何決定。」
野狐丸跟在奇狼丸身後,一樣穿着白袍,體格小許多,但正值壯年,比以前更威風凜凜。兩隻化鼠站在會議室後方,但彼此拉開距離,看都不看一眼。
但町上最提防化鼠的我卻沒發現,這件事情竟然會是日後驚悚慘案的開端。
「妙法農場好像是委託食蛛蜂鼠窩跟步行蟲鼠窩?」
「啊,哦……我想問妳一些關於化鼠的事。」
「是。」
我在咒力感應白板上畫出簡單的資料表,可惜我的咒力書寫水準還是像本人字跡一樣是鬼畫符。
「怎麼?」
「當時走在開闊處,意思是對方知道那是食蛛蜂鼠窩?」
「我們這些觀察員可以發問嗎?」
衛生所的例行月會一直都由各課輪流報告又臭又長的平淡內容,無聊至極,因此二三七年七月的月會報告,將所有出席的衛生所職員嚇得目瞪口呆。
「所以這鼠窩不怕觸怒人類,又大膽挑戰最強的鼠窩……那就是外來種嘍?」
「反正情報不會泄漏給對方。」
「如果不管這個狀況,問題會很嚴重吧?不只樣本收集困難,連人類顏面都會掃地。」
金子所長深深鞠躬。綿引課長知道這是他的任務,迅速起身離開,不久就帶兩隻化鼠進會議室。
「至少得給點懲罰。不是命令虎頭蜂鼠窩代爲處罰,就是請哪個課出差。」
正常來說,這三人鮮少同時出現,更不可能對衛生所的例行月會感興趣,大家肯定在想,是不是爆發什麼新瘟疫?
我緊張兮兮地起身到會議室中間,牆上掛了塊白板,我在白板前轉身敬禮。這本來是綿引課長的工作,但目前最瞭解化鼠的是我,不得不扛起責任。
「這是什麼意思?」鏑木肆星先生問。
「是啊,好吧,我馬上查。」
「不是,我們農場裏的人碰巧在森林撞見遇襲的食蛛蜂鼠窩隊伍,牠們受到攻擊,請求保護,我們的人立刻搜查附近一帶,可是敵方消失無蹤。」
「後面還有『異類A式文件⑵:鼠窩間整合廢棄申請書』跟『異類B式文件⑴:幼獸等管理移轉申請書』啊……難怪每個鼠窩都要有懂日文的稟奏官。」
「我第一個擔心的點就在於,遇襲的鼠窩不是弱小鼠窩,是食蛛蜂。食蛛蜂鼠窩的戰力頗強,又是虎頭蜂的直屬鼠窩,這就等於對虎頭蜂鼠窩宣戰啊。」
「關東近郊的異類鼠窩經過最近十年演變,已經凝聚爲兩大集圑,目前雙方勢均力敵。」
一直默不作聲的富子女士,突然出言反對金子所長,「我們是觀察員,沒頤指氣使的意思,不過我不認爲應該分別問話,如果兩邊說法不一,當面對質不是更清楚明白嗎?」
「偷襲?」
「……我們慎重鑑定現場遺留物,發現攻擊食蛛蜂鼠窩的是木蠹蛾鼠窩士兵。」
「原來是這麼回事。」
「首先,鹽屋虻集團的鼠窩全透過革命推翻女王的支配,並透過選舉選出代議士,執行鼠窩內的決策程序。而鼠窩會各自派出代表,負責爲集團表決。女王的職務剩下生殖。」
怎麼想都不對勁。通常化鼠受到其他鼠窩攻擊,絕對頭一個報告給異類管理課,申請報復許可,食蛛蜂鼠窩爲什麼到現在都悶不吭聲?
覺的聲線是爽朗的男中音,他小時候像只小笨狗,青春期後判若兩人,長成白皙挺拔的優秀青年。雖然我的身高比女性平均值高,但早習慣抬頭與覺交談。
衛生所中經常與異類管理課共同執行業務的單位,就是環境衛生課和有害鳥獸對應課,尤其後者一旦正式出動,目標鼠窩就會被完全消滅。
「……是的。」我回答,不太清楚狀況。
當時我倆都很開心,因爲一個愚蠢鼠窩的魯莽行動,讓我們重修舊好。
「『化鼠管理課』也太難聽了。」
我倆相視而笑,芥蒂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呃……綿引課長,我今天是爲了職務上的事來拜訪。」覺也頗傷腦筋,但職務上的事又是關於什麼呢?
首先,衛生所負責人金子弘所長的身邊坐着町上的三巨頭來擔任觀察員,分別是職能會議代表日野光風先生,安全保障會議顧問鏑木肆星先生,以及倫理委員會議長朝比奈富子女士;前兩位是町上咒力最強的兩大巨星,是真正的高手,富子女士就不必多做說明。
「啊?」
「如果找到出手的鼠窩,要怎麼處理?」
奇狼丸身穿白袍,身高與人類相當,但身勢稍微前傾,腳步遲緩,氣質比十四年前更穩重,但略顯老態。化鼠雖然老化速度比祖先裸鼴鼠慢,但還是比人類快。
「所以食蛛蜂是找你投訴被害嗎?」我發現事有蹊蹺,皺眉問道。
「對啊,之前請食蛛蜂鼠窩到櫟林鄉收集黏菌,可是昨天早上聽說牠們被偷襲了。」
「關於虎頭蜂集團,您可以想成封建制度下的主僕關係,每個鼠窩都是獨立國家,擁戴至高無上的女王,又彼此簽訂盟約,推舉虎頭蜂鼠窩擔任盟主,若攻擊其中任何鼠窩,都等同於攻擊整個集團。集團間會交換具有生殖能力的公鼠,或者在女王衰老退位時,從其他鼠窩招來新任女王,強化血緣羈絆,所以不可能互相背叛。」
鏑木肆星先生持續逼問,我不知道該不該答得這麼肯定,望向金子所長。
「那今天你有何貴幹?」我的口氣很冷淡,不是宣佈還要繼續冷戰,只是想知道什麼叫「職務上的事」。
「目前並沒批准任何異類……化鼠的『戰爭行爲等許可申請書』,也沒有未裁決的申請書,這是明顯的違法行爲,應該要列爲懲罰對象。目前正有兩隻異類代表在其他房間接受偵訊,將根據證言決定處罰內容。在此之前,要由異類管理課說明目前異類界的勢力分佈,爲各位補充知識。渡邊早季小姐,請。」
「可是怎麼說……用詞很特別。早季這個課不是負責管理化鼠嗎?用漢字寫『化鼠』就好,爲什麼特別改寫成『異類』?」
「嗯……」
「是啊。每份申請書都要有化鼠稟奏官,還有女王或攝政官等最高管理負責者的鼻紋……哎,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木蠹蛾鼠窩?」鏑木肆星先生狐疑地問,「表格上沒這個名字,也沒列在獨立鼠窩裏,這怎麼回事?」
「這我不清楚,怎麼了?」覺流露出氣憤的模樣,鼻翼微微掀起。
「第一個集團是虎頭蜂集團,虎頭蜂鼠窩本體約十萬只的兵力,旗下較強的鼠窩有長腳蜂、食蛛蜂、黑山蟻、步行蟲、斑蜇、埋葬蟲、大螳螂、無霸勾蜓、大鍬形蟲、龍蝨、蟋蟀、斬首蚱蜢、竈馬等十三個,總兵力達五十萬只。以上全是效忠人類的鼠窩,在人類不適合執行的工作上,可說是珍貴的勞動力。」
「沒那種事。」被我說中,覺開始含糊其辭。
我們想起土蜘蛛,確實只有外來種會無視地區規定,採取魯莽行動。
「那怎麼行!」我堅決反對。
「原來如此,您說得是。我立刻照辦。」
「另一個集團是鹽屋虻集團,鹽屋虻鼠窩的兵力估計五萬五千只,旗下有密斑虻、螟蛾、燈蛾、夜盜蛾、棘蜈蚣、人面蜘蛛、寄生蠅、浮塵子蟲等八個鼠窩,總兵力在二十五萬至三十萬只左右。該集團基本上對人類言聽計從,還常要求人類將專門分配給虎頭蜂集團的工作分給牠們做……再回答您方纔的問題,鹽屋虻集團之間的鼠窩合併模式非常先進,各鼠窩的名稱只會留在城池名稱與軍事行動的師團名稱中。」
「化鼠……應該說異類們的鼠窩,是怎麼互相合作?集團彼此緊密結合嗎?」
「我還以爲到這裏就會明白,沒想到更難理解。」
「現在哪些地方的鼠窩正在打仗?」
綿引課長一臉曖昧地快步離開,我不能對上司說現在休息還太早,只好跟覺單獨留在辦公室。
「不過……」覺一臉忍着笑意的表情。
「可是最近這帶沒看到外來種啊。有外來種的斥侯出現,一定會有哪個鼠窩注意到,呈報給我們。」
「……先不管這個,你怎麼會問化鼠有沒有打仗?」
金子所長連忙否定,但日野光風先生的發言改變會議室的氣氛。如果最後要消滅多達三十萬只化鼠,那可是天大的事情,難怪同時出動三個超重量級觀察員。
覺本來就擅長操作光線,這陣子應該在創造咒力輔助的新型顯微鏡。
「那先問問虎頭蜂鼠窩的奇狼丸。」金子所長嚴肅地開口:「食蛛蜂鼠窩,可是虎頭蜂旗下的鼠窩?」
我沉思一會,化鼠雖然是愛好戰爭的種族,但目前並沒有局勢那麼緊張的地區,當下想不到會動用武力的鼠窩。
「好啦好啦,那我先去休息好不好?你們兩個在這裏聊聊。」
我想起長久以來的疑問,公所內部完全不用『化鼠』字,宛如禁語,無論什麼情況都會改寫成『異類』,不小心說出來還會被糾正,相當嚴格。
覺的問題非常出人意表,我忘了要繼續裝客套。
「你看看這個,化鼠要打仗前有義務提出這些文件。如果不交,最壞的情況就是鼠窩被消滅,所以不可能有鼠窩忘記交,更別說故意不交了。」
「妳是說真的?連小鼠窩之間的紛爭也沒有?」
「應該把待命的異類代表叫過來問話,分別是虎頭蜂鼠窩主席司令官奇狼丸,以及鹽屋虻鼠窩代表野狐丸。我想應該先聽奇狼丸的證詞,各位意下如何?」
鏑木肆星先生聽了點點頭。
「木蠹蛾鼠窩在十多年前宣佈中立,主張是獨立鼠窩,自兩大集團中除名,但依目前狀況來看,算是關係非常貼近鹽屋虻集團的鼠窩,因此基本上並沒特別列出來。」
「……是不是打獵不小心誤殺的?」
「本次有優先議題,因此省略各課例行報告。」金子所長開口,語氣比平時更爲嚴肅。「大約一週前,食蛛蜂鼠窩受妙法農場委託,派出六隻化鼠採集樣本,卻遭不明對象攻擊,其中有兩隻身中毒箭死亡。」
「『異類A式文件⑴:鼠窩間戰爭行爲等許可申請書』?牠們就算要偷襲對手也得先交這種文件嗎?」
打死我都不會說十二年前,讓雙方有機會結盟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這樣啊──雖然還有點早,不過你們先去午休如何?反正今天也沒什麼工作。」
舉手發問的是鏑木肆星先生,他的發線最近往後退一點,但戴着墨鏡的容貌依然氣勢懾人。
「你不覺得這種工作很無聊嗎?公所的工作都是例行公事,本質上對町的發展毫無貢獻,跟你的工作差多了。」
「請說。」金子所長立刻答話。
「不是,食蛛蜂鼠窩的化鼠當時走在開闊處,不可能看錯,尤其對方躲在暗處偷襲,明顯是故意的。」
日野光風先生肥嘟嘟的臉上露出笑容,一顆禿頭亮晃晃的。他往衆人看了一輪,大剌剌地說,「所以這個問題,可能不是消滅一個鼠窩就能解決。如果跟鹽屋虻集團有關,可說是對人類的叛亂,或許要驅除這附近大概一半的化鼠嘍!」
「正是。」
奇狼丸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鏗鏘有力。
「距今一星期前的上午,食蛛蜂鼠窩有六隻士兵遭不明對象攻擊,兩隻死亡,你可知道?」
「知道。」
「這件事情是誰做的,你可有眉目?」
「從生還士兵口中打聽的結果,知道直接動手的是木蠹蛾鼠窩的士兵。」
「直接動手?意思是別有黑手下指令?」
「是。」奇狼丸睜大眼睛瞪着野狐丸,「木蠹蛾鼠窩和鹽屋虻是一夥的,想必是受鹽屋虻鼠窩的命令行事。」
野狐丸想說些什麼,但看了會議室裏大批人類,只能低頭。
「那接着問鹽屋虻鼠窩的野狐丸,你可有命令木蠹蛾鼠窩攻擊食蛛蜂鼠窩?」
「天大的冤枉啊!」野狐丸雙手合十,大聲呼喊。「向天發誓,我等絕沒有下這樣的命令!」
「但木蠹蛾鼠窩在你旗下,甚至可說是你鼠窩的一部分,不是嗎?」
「我等確實多次接觸木蠹蛾鼠窩,要求牠們與我們合併,但至今依然沒達成目標,原因有二。第一,木蠹蛾鼠窩仍有多數成員受限老舊思維,無法擺脫擁戴女王的體制。第二,虎頭蜂集團的各鼠窩,長久以來都對木蠹蛾鼠窩虎視眈眈,虎頭蜂集團甚至放話威脅,若是木蠹蛾與我等合併,便立刻發兵攻擊,所以木蠹蛾不敢輕舉妄動。」
「奇狼丸,野狐丸這番話是真的嗎?」
「一派胡言,鬼扯狡辯。」
奇狼丸咧嘴大笑,嘴角直達耳根。
「實在可笑。神尊千萬別讓這油嘴滑舌的傢伙給欺騙了。關於牠提出的第一點,我們可是聽說木蠹蛾鼠窩的女王已經遭到禁錮,更不用提第二點,我等從來沒有威脅過木蠹蛾鼠窩。」
「野狐丸?」金子所長再次將矛頭轉向野狐丸。
「哎呀呀,真是不敢相信,你說木蠹蛾女王遭到禁錮?究竟是哪來的胡說八道?女王依然健在,君臨鼠窩,而政務都交給能幹的攝政官奎奇。」
「沒想到你在神尊之前竟敢謊話連篇,是否要我撕裂你那髒嘴?」奇狼丸惡狠狠地說。
「意思是木蠹蛾鼠窩擅自攻擊嗎?可是依你的說法,這也不太對勁吧。」
我啞口無言,這實在難以置信。我還以爲自己完全理解化鼠鼠窩間的關係運作,但食蛛蜂鼠窩竟然在這種狀況下背叛奇狼丸,投靠野狐丸陣營,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我竟然沒能信守承諾,實在顏面無光。」
原本不就是食蛛蜂鼠窩的士兵遭到木蠹蛾鼠窩攻擊纔有這場戰爭嗎?當事者竟然背叛前來支援的一方,倒戈加入敵方陣營……這時,我猛然想起,食蛛蜂鼠窩受到攻擊後,向碰巧經過的妙法農場職員控訴受害,但直到現在都沒有對異類管理課提出受害報告。
究竟爲什麼?化鼠原本就是非常記仇的生物,絕不可能爲了避免紛爭而打落牙齒和血呑。或許是對方太過強大,自知沒勝算,於是爲了鼠窩存續而忍辱負重,但目前有虎頭蜂集團撐腰的食蛛蜂不是明顯佔優勢嗎?
「還真是無奇不有。」
「啊,早季,結果怎麼樣?」
「沒錯……雖然一般人難以相信牠的說法,但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我們並未檢討過全是陰謀的可能性。」金子所長支吾其詞。
仔細一看,槍手開槍之後就將新的彈藥塞入槍口,長棒塞一次就能開下一槍。
奇狼丸突然雙目圓睜,狠狠瞪着野狐丸,眼裏彷彿噴出綠色火光,野狐丸卻一臉若無其事。
「實在難以置信,消滅這點敵軍竟然花了一小時以上。」
「真嚇人。」
奇狼丸振臂一揮,虎頭蜂鼠窩的大軍緩緩進軍,敵方聯軍現身呼應,展現壯盛軍容。對方數量明顯比虎頭蜂鼠窩多。
約莫一個小時,戰爭就結束了。敵方聯軍雖然有數量上的優勢卻遭擊垮,一半四散奔逃,另一半成了荒野的悲慘屍首。
同行擔任護衛的鳥獸保護官幹先生,好意提醒我。
「哪裏哪裏……我各方面的知識還是比不過渡邊小姐,只是工作上有機會參觀鼠窩內部罷了。」幹先生黝黑的臉頰泛起微笑,「妳知道牠們私底下怎麼稱呼我們鳥獸保護官嗎?牠們稱呼一般人『神尊』,卻叫我們『死神』呢。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
「早季!妳聽說了嗎?」
「食蛛蜂軍團突然脫離戰線,跟木蠹蛾軍團會合,前來支援食蛛蜂軍團的斑蜇、步行蟲、黑山蟻各軍團不知所措,所以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攻防戰,木蠹蛾軍團就獲勝了。」
「對牠們來說,犧牲幾隻想必算不上什麼。這點在我等鼠窩就完全不同,我等鼠窩以民主主義爲基本概念,每隻化鼠都有平等權利,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存在。由女王獨霸的舊體制之下,士兵只是棋子,只是消耗品啊!」
「這應該問那羣孬種的傢伙。就算數量再多,也沒膽上戰場挑戰我等軍威。或許打算犧牲密斑虻一夥,多少消耗我方數量。嘴上振振有詞地說着什麼民主主義,但鹽屋虻根本視部隊的性命如草芥。」奇狼丸不屑地說。
「古文明戰國時期曾經發明『竹束』,就是用竹子綁成的盾牌,但加上麻布、蠟、鐵管這些材料提升強度,並且改變盾的形狀防彈,就是化鼠的創意了。」
親自前往前線指揮的奇狼丸回來了。
「這我還沒聽說,雖然開戰前要交申請書,可是每場戰鬥通常都是偶然引爆的……事先知道時間的交戰我纔會到場觀摩,然後提出報告。」
「幹先生對化鼠真是瞭若指掌,我還以爲自己研究得夠多了。」
「流彈是什麼?」
「呃……這個,其實,誠如方纔所說,我方長久以來努力建設良好關係……自然瞭解木蠹蛾的內情……」
不知不覺中,虎頭蜂軍明顯佔了上風。虎頭蜂軍的槍手早就蓄勢待發,同時發射火繩槍,而且發射間隔明顯更短,一支槍就發揮了三支槍的效果。
「太危險了,戰區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吧?」我皺起眉頭。
野狐丸這隻化鼠肯定天賦異秉,擁有三寸不爛之舌。不僅迴避所有指控,還立刻還以顏色,實在了得。雖然在場所有人多少都有點懷疑野狐丸,但牠辯才無礙,實在找不到破綻反駁。
我登時想到擬簑白。十二年前到鹽屋虻鼠窩時,覺就懷疑過牠們可能抓到擬簑白,虎頭蜂鼠窩自然也可能抓得到。不過擬簑白這件事屬於禁忌,我不知道該不該對幹先生說。
「一小時內必定殲滅敵軍,讓神尊見識我等的厲害。」
我邊填報告書邊問。
「沒錯,鼠窩會栽種大麻,再混入從女王尿液中提煉的亢奮物質,詳細配方是機密。服用這種藥物,思緒就會敏銳,使命感高昂,同時攻擊性會提升到極限,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恐懼。於是,無敵的士兵就誕生了。」
幹先生奸笑道,「牠們說祕密不便泄漏,所以我也沒有呈報,不過就破例告訴渡邊小姐吧。其實在開戰之前虎頭蜂鼠窩的士兵,會服用某種藥物。」
「嗯……可以這麼說嗎?其實食蛛蜂鼠窩臨陣叛變了。」
我們在小山丘上眺望整個戰場,敵方聯軍幾乎排成一列,手持弓箭與火繩槍,虎頭蜂軍則排成箭頭陣形往前衝。敵軍打算借掃射阻止虎頭蜂軍衝鋒,然後一口氣反擊,卻意外亂了陣腳,因爲虎頭蜂士兵在槍林彈雨中依然奮勇向前。
「……總之見過這麼多鼠窩,還是虎頭蜂的部隊最強,尤其像這樣打肉搏戰的時候,其他鼠窩的士兵根本不堪一擊。」
「這野狐丸的話……可信嗎?你剛纔不是非常肯定,兇手就是木蠹蛾鼠窩的士兵?」富子女士詢問金子所長。
我連忙退往安全地帶。兩軍彷彿就在等這一刻,戰場上的嘶吼震天價響,開始交鋒。先是一陣箭雨來去,接着是響亮的火槍聲與一片硝煙瀰漫。
奇狼丸咧嘴大笑,雙眼閃爍着野狼般的詭異綠光。
「戰爭啊!虎頭蜂跟鹽屋虻的總隊不是要對決嗎?」
「明白。」
野狐丸在千鈞一髮的險境中,試圖重整旗鼓。
「……實際戰況是怎麼回事?」
「初戰一場,大概就清楚八、九成對方的戰略。明知正面交戰勝算不高,敵方仍減少軍隊數量,想必是要儘量分散來打游擊戰,在數量領先的戰場上決戰吧?但光靠如此粗淺的計謀不可能獲勝,讓我給牠們一記刻骨銘心的教訓。」
「我不清楚牠們是不是知道戰國時期的裝備,但應該不可能全部憑空想像?只能推測是從哪裏得到知識了。」
我回到衛生所,整理戰爭經過的報告書。此時,綿引課長突然慌慌張張地現身。
「課長那邊如何?」
「奇狼丸,沒問你不準說話。」
「可、可是再怎麼密切,也絕不可能違背神旨,下令攻擊食蛛蜂鼠窩!誰不知道一旦這麼做,會即刻受神尊責罰?我等爲何要做這種自殺行動呢?」
我站在旁邊,揣著文件,跟戰場一點都不搭。
鳥獸保護官的職責與名稱剛好相反,大多隸屬有害鳥獸對應課,主要職務是驅逐企圖反抗人類的化鼠。
「正是,絕對不假。」
「藥物?就像毒品那樣嗎?」
「所以妳還不知道結果?」
「像這玩意也是,火繩槍發射一次後就成了燙手山芋,得清理槍管、放火藥、裝子彈、用長棒塞緊槍膛,才能準備射擊下一發,但虎頭蜂幾乎省略所有步驟。遠古日本發明過一種原始子彈,叫做早合,但只是稍微簡化步驟,但數量一個都沒少。不過虎頭蜂牠們可是徹底改良了火槍。」
「嗯……覺知道嗎?」
幹先生接着解釋防彈盾的構造。用三排綠竹做成V字型的盾牌,表面鋪着多層堅韌的麻布,上膠強化,再塗滿厚厚的蠟,重點部位還安裝鐵管,大大提升防彈能力。
「原來如此,那就請盡力一戰。」
虎頭蜂軍的火力完全佔上風,足以選擇長距離取勝,但牠們還是直接衝進敵陣,展開激烈的白刃戰。
「爲什麼牠們會這麼強呢?」
野狐丸發現說溜嘴,開始滿頭大汗。
「也就是說,木蠹蛾那邊贏嘍?」
「咦?」
「雖然我知道牠們挺聰明,但還真難以置信啊……」
當天直到散會都沒有結論。毀滅的腳步近在眼前,我們卻失去最後的機會,沒能先行摘除危險的嫩芽。
我看見奇狼丸緊握的雙拳不停發抖,彷彿隨時會撲上去咬死野狐丸,但牠鐵一般的自律抑制住燃燒的怒火。
「最近化鼠戰爭不只使用弓箭,還用火繩槍。這種武器速度快到肉眼看不見,用咒力也撞不下來。」
「辛苦了。」
身穿鐵甲的奇狼丸輕鬆說道。牠英姿煥發,信心十足。
仔細一看,領頭的士兵每幾隻就扛着一面奇妙的大盾前進。
「你叫野狐丸?我想問你幾件事。」富子女士挺直身子說:「你剛說木蠹蛾鼠窩的女王健在,但政務由攝政官代理,這件事是真的嗎?」
「火繩槍的子彈威力十足,可貫穿絕大多數盔甲,不過妳看看那些盾,是不是中央突起,形成特殊角度?這樣就可以讓子彈往兩邊錯開了。」
「好。我看看,你們的兵力是虎頭蜂鼠窩總隊十萬,對方是密斑虻、螟蛾、燈蛾、夜盜蛾、人面蜘蛛、浮塵子蟲等鼠窩的聯軍,估計十四萬只……咦,怎麼沒有鹽屋虻總隊?」
想起滿山遍野的屍首,胸口便一陣悶痛。雖然化鼠是齧齒動物,但我還是見證高智慧生物的大屠殺。不過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如果任屍首腐爛下去,會有迸發傳染病的危險。接下來應該是環境衛生課的工作,先命令化鼠暫時停戰,再看要掩埋屍體或用咒力將所有屍首化爲焦炭。
幹先生向我解釋。他是個中年男子,比我矮小,但體力好到能夠連續幾天不眠不休翻山越嶺,又有擔任鳥獸保護官的豐富經驗,是衛生所裏最可靠的人。
「是,其實這點我另有考量,不知可否在此說明?」
「哦……不過你對木蠹蛾的內情這麼清楚,不就證明你跟木蠹蛾的關係,比奇狼丸牠們更加密切嗎?」
「我不太清楚槍的詳細構造,大概就是用油紙包住火藥與子彈,裝進去就能立刻發射下一發……有時候牠們的聰明才智還真嚇人。」
「那就是防彈盾。」
「明白。」奇狼丸像狼一樣咧嘴笑道,「但無需擔心,我保證敵方一支箭都射不到這裏。」
覺突然臉色蒼白地衝進來,嚇我一跳。
「預祝武運昌隆。」
沒想到來通知我的是覺。
「站在那裏可能會被流彈波及。」
野狐丸回話的口氣得意洋洋,但牠可能知道富子女士的身分,幾乎五體投地。
「不過我們終究保持中立,一旦敵軍攻到這裏就會立刻撤退,當然也不會出手幫忙。」
「可以,說來聽聽。」
「只要有心,木蠹蛾鼠窩使用的弓箭盔甲要多少有多少,是不是弄到了東西,再自己分飾兩角,裝成受害者呢?我等與虎頭蜂集團可說是勢均力敵,如果正面衝突,雙方想必會死傷慘重。我實在是不敢說白,但虎頭蜂一夥或許打算欺瞞神尊,企圖不傷一兵一卒就消滅我等……」
「無論是我等下令也好,木蠹蛾一夥擅作主張也罷,沒有神尊應允就攻擊其他鼠窩,無異是走火入魔。但是,如果一切都是食蛛蜂鼠窩自導自演,神尊認爲如何?」
「聽說什麼?」
「結果有點意外。」綿弓課長有些不開心。
「這麼說來就是一勝一敗,等於局勢又回到原點了嗎?」
「我碰巧經過戰場附近。因爲有些樣本非拿不可,又不能找化鼠收集,只好自己去找了。」
我聽得寒毛直豎。在戰場上奔馳的虎頭蜂士兵,確實毫不猶豫地撲向敵軍,與我十四年前的記憶相互交疊。那羣瘋狂戰士面對三倍大的土蜘蛛變種兵依然毫不猶豫,未免太過勇猛。
「但食蛛蜂鼠窩不也死了兩隻?」金子所長插嘴問。
「有這種事?我剛纔也提過,這場仗沒有真正打起來。雖然食蛛蜂軍團完全投靠敵方,但一來一往的勝負相差不少,不過實戰大獲全勝的虎頭蜂集團還是佔優勢吧。」
金子所長開口斥責,奇狼丸深深一鞭躬。
「……虎頭蜂軍大獲全勝,鹽屋虻鼠窩方面大受打擊,應該很難復原吧。」
十萬大軍滿山遍野,實在壯觀。仿照虎頭蜂設計的黃黑雙色甲冑在太陽下閃閃發亮,震懾敵軍。整隻軍隊宛如巨獸,數千軍旗鼓動着相同節奏,低沉戰吼令草木震顫。
「這樣啊,既然是奇狼丸指揮的總隊,當然會贏了。」
「渡邊小姐,最好後退一點。」
可惜四天後,綿引課長的樂觀臆測(虎頭蜂集團效忠人類,勝戰後的處置會簡單許多)被打得粉碎。
「是啊,不過實驗也很緊急……我發現的時候,戰爭應該已經結束一整天了。有個身負重傷、撿回一命的士兵躲起來,我幫牠包紮,順便詢問發生什麼事。」
嚴格來說,療傷也算是干涉化鼠的戰爭,受到明令禁止,但我更想知道結果。
「所以怎麼了?應該是虎頭蜂贏了吧?」
覺卻搖搖頭。「不對,剛好相反,虎頭蜂軍團全軍覆沒了。」
「這……怎麼可能?」我倒抽一口氣。
「士兵的日文很糟,說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虎頭蜂全軍覆沒,被殺得片甲不留……只有奇狼丸死命逃走,現在下落不明。」
2
安全保障會議一開場,氣氛便無比凝重。
「關於剛纔朝比奈覺的證詞,誰想要發問?」
擔任會議主席的鏑木肆星先生低聲發言,但一片寂靜。
這次町上的主要幹部全都到齊,包括倫理委員會議長朝比奈富子女士、教育委員會議長鳥飼宏美女士、職能會議代表日野光風先生、圖書館司書(家母)渡邊瑞穗、町長(家父)杉浦敬、衛生所所長金子弘及所有職員。一百多歲的無瞋上人沒露面,但兩位僧侶代表清淨寺出席。
第一個開口的是爸爸。
「朝比奈,我想聽你說說,虎頭蜂鼠窩的士兵是怎麼被殺的?」
覺舔舔嘴脣,「老實講,我也不清楚。戰場上堆滿虎頭蜂鼠窩士兵的屍體,感覺是單方面遭到屠殺。」
「你認爲士兵的主要死因是什麼?」
「這我也不敢說,屍體大多被箭射穿,但死後受到的破壞更嚴重,幾乎死無全屍。」
「什麼樣的破壞?」
「我看到許多屍體被大卸八塊,或被當槍靶射成蜂窩。」
「你所詢問的虎頭蜂士兵,說了些什麼?」
「幾乎都是支離破碎的話語,內容大致如下:『虎頭蜂,被殺,殺光,奇狼丸,逃走……』我問發生什麼事,牠嚇得過度換氣,不斷用化鼠語尖叫。」
「能夠翻譯嗎?」
「同理,使用致死病毒的生化武器也非常難以製造,而且不像前面兩種武器有速效性,並不構成問題。另外可能造成大範圍傷害的還有地震產生器、雷射武器等等,但目前連人類都不可能製造,也不符合現場狀況。」
「這……我還不確定,但化鼠最近發展迅速,積極擴張軍備,顯示牠們可能掌握了某種資訊來源。」
媽媽猶豫一會,還是隻能繼續說。
「那骨骸確實是真的。」
「殺啊殺啊殺啊!咿嘻嘻嘻嘻,壞老鼠就要殺光光──」日野光風先生出奇開心,摸着光頭哼歌。
騙人,富子女士一定在幫那兩人脫罪,不然……
富子女士像閻王般無情宣判。
「化鼠故意做這種事,是不是有什麼的內情?」鳥飼宏美女士喃喃自語。
「但現在這件事也引人疑竇。畢竟宣稱發現遺骨並帶來上繳的,正是引發這次事件的元兇野狐丸。」
「無論如何,核武器會引發大爆炸並殘留輻射能,所以絕不會是核武器。第二個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就是毒氣,但化鼠幾乎不可能製造毒氣。」
富子女士沉穩地回應。
「完全消滅擬簑白,等於完全消滅人類的智慧財產。而且,目前的作法經過倫理委員會覈准。」
「沒關係,你說說看。」富子女士看着血緣隔上好幾代的覺,像看着親孫子一樣。
「妳說屠殺手段,是有什麼線索嗎?」富子女士注視着她的眼神,就像慈母看着女兒。
「……可是土蜘蛛也曾經用毒氣進行攻擊啊。」我忍不住發問。
這話由鏑木肆星先生說出口格外可信。
「請詳細解釋。」
「聽完妳的高見,接着由我說明直接勘驗現場的感覺。我不認爲那是炸彈造成的現象。」
富子女士洞悉她的心思,語氣平淡地追問。
「我等骨骸某些部位與神尊聖骨如出一轍,若是身高較高者,更與青稚神尊相去無幾。因此刻意用石塊磨擦骨骸,便能……」
「箭矢又怎麼了?」
「那兩個孩子早就去世了。」
「可、可是,本町不可能有人站在鹽屋虻鼠窩那邊,幫忙殲滅虎頭蜂鼠窩吧?當然更不可能是鳥獸保護官或其他衛生所職員了!」金子所長慌忙反駁。
媽媽嘆了口氣,緩緩道出:
「雖然現場化爲一片焦土,但我發現有些東西沒被燒焦,就是箭矢。」
我懷疑聽錯了。富子女士究竟在說什麼?
「當然,千年後這些兵器的堪用機率微乎其微……但如果化鼠從擬簑白身上得到資訊,確實很可能挖掘並回收這些兵器。」
「這些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目前藏在哪裏?」
「即使大不敬,我也非說不可。無論怎麼隱瞞證據,讓虎頭蜂全軍覆沒的真兇,顯然是擁有咒力的人類。」
媽媽挺身反駁,富子女士也出聲幫腔。
「箭矢無論射中什麼,被什麼擋開,或者落空插在地上,一定會受損。被咒力擋住的箭矢纔會毫髮無傷。」
我心頭一驚,這明顯指的是真理亞她們。
「連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富子女士皺起眉頭。
「現場撒滿油性液體,放火燒光證據,能燒的都成了焦炭。」
鏑木肆星先生咄咄逼人,光聽他對媽媽的嚴厲指控,就嚇得我渾身發抖。
「它通常是由飛行器空投,當母彈爆炸,內藏的數百枚子彈就會四處飛散,然後爆炸,散射出數萬枚孫彈。每顆孫彈除了炸藥,還塞滿金屬珠或螺旋槳型金屬片,一旦爆炸,孫彈方圓數十公尺內的軟目標會被打得千瘡百孔。這項兵器不會在現場炸出彈坑,也能夠說明數萬只化鼠的屍體爲何殘破不堪。」
「啊,這麼說來……對不起!」覺不禁大喊,連忙住口。
這不可能,騙人,絕對沒這種事,真理亞怎麼可能會死?絕不可能!我滿身大汗,頭暈目眩。
媽媽似乎想到我在,覷我一眼。
「沒錯,你也應該很清楚吧?」
「古文明有幾種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使用這些兵器,可以瞬間毀滅化鼠軍團,但這次應該沒有使用任何一種。」
「不是要妳公開書籍,只需說說記得的部分,畢竟事態緊急……究竟有沒有什麼手段,可以輕鬆消滅所有虎頭蜂士兵呢?」
「怎麼可能!」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唔呼呼呼呼。」日野光風先生髮出了意義不明的難聽笑聲。
「絕不能在此透露。」媽媽斬釘截鐵地說,「只能說地點並不遠。」
「沒辦法,牠傷勢太重,最後還是死了。」
「肆星,別再賣關子。你究竟怎麼看這件事?,」富子女士挺直身子。
衆人啞口無言。
鏑木肆星先生話一出口,衆人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望向鏑木肆星先生。
「……你怎麼會這麼想?」
媽媽陷入沉思。
「這件事情,只能由圖書館司書代代相傳。」
「秋月真理亞與伊東守百分之百確定死亡,與本案無關。」
「但化鼠做不出來吧?」鏑木肆星先生的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的問題。
「破壞力最大的是核武器,但不構成問題。因爲現在不可能取得原料,也不可能製造,如果使用這武器,破壞力匹敵上次的業魔事件……」
「因爲富子女士長年與其他町互相交流,並且嚴密監控。」鳥飼宏美女士小聲插嘴。
「我也聽說遺骨回收的事情,記得應該是失蹤之後兩、三年左右吧?」
現場一片譁然。
「這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
「以牠們的技術,當然不可能製造新炸彈。」母親愈說愈痛苦,「不過……目前可能還存在超級集束炸彈,或者其他種類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這件事情,倫理委員會確實審覈過,結論是如果偶然捕獲就要立刻破壞,但不刻意去消滅。而且現在不是討論圖書館政策的場合……瑞穗,倘若化鼠從擬簑白身上獲得資訊,是否可能包括某些手段,足以屠殺虎頭蜂的士兵?」
遺骨……難以置信的對話內容攪亂了我的腦袋。
「也就是說,妳斷定過去曾經出現的武器都與這次的事件無關?妳是不是有什麼線索?」
「是。我看到現場的時候就覺得有件事很怪,虎頭蜂軍團的士兵屍體手上什麼武器都沒有。當然可能是被勝利者搶走,但那些折斷破損的武器應該會被扔在原地……如果牠們所有武器都被咒力奪走,就能說明這種怪異的情況。」
「安全保障會議應該凌駕所有規定之上,如果妳不說,會就開不下去。」鏑木肆星先生不耐地說。
「……硬要說哪項武器符合現場狀況,只有超級集束炸彈吧。」
「議長。」富子女士抬頭問道,「實地勘驗的結果如何?」
「當然不可能是町上的人。可能的話……我想想,會不會是其他町出手干預呢?」
「原來如此,製造不必要的緊張,對他們確實沒有好處。」鏑木肆星先生乾脆地撤回意見。「這麼一來,可能性又減少了。如果不是町上的人,也不是其他町的居民,會不會是之前離開町上的人呢?」
我後來怎麼了?記憶相當模糊,只回想得起片段的影像與聲音。會議討論不出結果。衆人還花了一番時間爭論,怎麼找出使用咒力幫助鹽屋虻集團的兇手,但化鼠的處置似乎早就決定了。
我並非首次懷疑古代人的人性,但聽了母親的說法就心生反胃。說我缺乏想像力也好,但我真的想不到設計這種兵器的理由,連氣球狗都比這種慘無人道的武器可愛得多。
「所以你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證據被湮滅?怎麼回事?」
全場一陣譁然,如果化鼠找到這種東西,又萬一能使用,對町上可是一大威脅。
「這是什麼?」
「第一,就算有知識,也不可能一朝一夕間製造出這些兵器。製造這些兵器需要極高的科學技術與生產設備,但化鼠目前根本尙未達到這個階段。第二,一且使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必定會留下特殊痕跡。」
「是。舊國會圖書館的移動式終端機還有幾架殘存,化鼠可能抓到終端機,從而獲得知識。」
富子女士都這麼說了,母親無法再抗拒回答。
另一方面,鳥飼宏美女士提出臨時動議,詢問一個星期後的夏祭是否有必要延期,但衆人覺得她又過度緊張,一笑置之。最後的結論是,先靜待事情發展,而要不要找出兇手則懸而未決,至於鹽屋虻鼠窩及同盟鼠窩雖然沒訂下明確罪名,但衆人一致通過要全部驅逐和抹殺。
媽媽語帶告誡,畢竟我不是安全保障會議的議員,只是出席準備回答與化鼠有關的問題,幸好沒人責備我的唐突發言。
「是。昨天聽了朝比奈的報告,我前往現場勘查,可惜證據全遭湮滅。」
「這是爲什麼?」
「我有個人見解,但沒明確證據,打算最後再報告。」鏑木肆星先生格外慎重。
「妳是指擬簑白?」
「我認爲焚燒屍體絕對不是基於衛生考量,而是隱瞞屠殺的手段。」這次換媽媽發言。
「遺骨鑑定可是無比謹慎,那確實是人骨,年齡與性別也完全吻合。最後的關鍵證據,是保管在和貴園中的學生齒模,但我們爲防萬一,還委託妙法農場的技術人員做過DNA鑑定。」
「我確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觀察其他町的狀況,每個町都一樣,平時不與其他町交流,也非常害怕其他町上發生什麼大事,卻被瞞在鼓裏。所以全國九町組織懇談會,頻繁交換關於安全保障的重要資訊,包括惡鬼和業魔的現身等等。我敢保證,目前各町都只想安穩過生活。」
我倒抽一口氣,整個人回過神來,因爲我想起十二年前野狐丸說過的話。
我也記得在混亂的會議中,覺不斷投來關心的視線。
「虎頭蜂軍團與鹽屋虻軍團使用的箭矢,箭頭與箭羽的形狀並不相同。戰場上留下幾支明顯出自虎頭蜂軍團的箭矢,每支都毫無損傷。」
「這麼說來,以往的圖書館政策不就有問題了?光是將擬簑白的存在視爲禁忌,不讓人靠近,反而怠於將其消滅殆盡,導致後患無窮?」
「造假需花不少時間,但若順利,甚至可以準備遺骨送交神尊,想必衆神尊也會相信。」
全場再度籠罩在沉默之中。
鏑木肆星先生一句話就差點引發騷動,但富子女士立刻搖頭否認。
「……這是第四類知識,屬於第三種『殃』的事項,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得提起。」
「絕不可能,距離神棲66町比較近的是東北的白石71町,北陸的胎內84町,還有中部的小海95町,都不可能做這種蠢事。」
「我說的毒氣,並不是燃燒硫磺或塑膠那種低水準的毒氣,而是神經毒氣、窒息毒氣、糜爛毒氣等,可以輕易毀掉整個町的恐怖兵器。」
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野狐丸送來假的骨骸,牠這麼老謀深算,弄假骨骸易如反掌,一定是拿化鼠骨頭做了巧妙的加工……
會議上介紹了以幹先生爲首的五位鳥獸保護官,大家熱烈鼓掌。每位都是驅逐化鼠的老手,技術高超,可以完美阻擋弓箭火槍一類的反擊,在短時間內驅逐成千上萬的化鼠。人類憑一己之私消滅化鼠,在化鼠眼裏確實就像死神。
安全保障會議散會後,我感到很不舒服,爸媽和覺給了我一個擁抱,我們一起離席。我淚流不止,不斷呢喃着真理亞的名字,但混亂的腦海一隅,不斷冷靜地發出疑問。
十二年來,我究竟在想些什麼?真的相信真理亞她們依然活着嗎?還是單純假裝相信罷了?
說不定許久之前,我就已經做好準備,接受真理亞她們的死亡。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無臉少年帶來的失落感,所以學習蜥蜴斷尾求生,切除心靈一部分,然後靜靜等待死亡,是不是這樣?
神棲66町每年都會舉行各種慶典,春天的追儺、御田植祭、鎮花祭;夏天的夏祭、火祭、精靈會;秋天的八朔祭、新嘗祭;還有冬天的雪祭、新年祭,左義長……其中宗教氣息與儀式性最薄弱,而且大家也都最喜歡的慶典,就是夏祭,又名怪物節。
名字聽起來有些嚇人,但節慶主旨並非找人扮成怪物到處嚇人,而是由節慶執行委員扮成怪物,頭戴斗笠,再用頭巾或面具遮住臉,分送御神酒給過往行人。夏祭總選在新月夜舉辦,爲整個祭典醞釀出非日常的空靈氣息。當晚整個町都要熄燈,路上成排篝火和竿燈(注:燈籠串),不時綻放在天空中的煙火則會發出光芒。
在漆黑的夜裏,我們的町搖身變成華麗的嘉年華會。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更彰顯出我們這個町的孤立。廣大的日本列島如今剩下九個町,即使我們神棲66町死命維護日本人的風情特色,但早已從數千年的歷史中脫軌,漂流成爲時光的孤島……
町上每種節慶活動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但這些都是在古文明崩潰之後,根據影像紀錄與文獻再造的活動。怪物節原本就是其他地方的節慶,後來謹慎地挑選各種節慶元素加入其中,變成我們町上的節慶。
我有時不禁自問,就算是借來或捏造的,但持續上百年,是不是就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傳統呢?
船靠岸時,眼前正好有座篝火,照得我視線一時模糊不清,穿着木屐的雙腳有些踏不穩。覺伸手攙扶,我才勉強站上碼頭。
「沒事吧?」
「嗯。」
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夏祭光景。那時我和真理亞都穿着新浴衣,好不開心。
「我們穿一樣的浴衣呢──」
「對啊!一樣的!」
我還記得那時的浴衣花樣。我的是藍底白點配紅金魚,真理亞的是白底藍點配紅金魚。
真理亞蹬着小木屐,靈巧地轉一圈給我看,模樣真是惹人憐愛,我爲她神魂顛倒。
「一起去過節吧!」
巨大的竿燈緩緩飄浮在大路上,首先是我故鄉水車鄉的竿燈經過,燈籠上畫着五花八門的水車圖案,有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
「早季,怎麼了?」覺察覺我不太對勁,開口詢問。
「不對!放手!有人倒下去了,在那裏!」
我喊着「等一下!」追上去。
運河兩側的大路點滿昏黃篝火,但更前方就是一片漆黑,像一條從人間直通黃泉的長橋。在亮光處行走保證安全,若不小心誤入黑暗,就再也回不來了……
「沒關係,早季不就想見真理亞他們?這也是理所當然,妳的思念太強,所以纔在水面投射出影像。」
真理亞……這不可能。我眨眨眼,一頭及腰紅髮與銀色髮圈與兒時的真理亞一模一樣,甚至連身上都是白底藍點紅金魚的浴衣。
「怎麼了?」
我至今仍不知道當時爲何回頭,但好像有人操縱我這麼做。背脊宛如浸在冰水般一陣冷顫,我受到衝擊似地嚇得佇立在地。
不對,那些怪物還在送酒。那些戴着面具的小怪物,一定是小朋友扮的。
「……季,早季?」
「或許是誰從山上回來,順便帶進來的?」
我僅捕捉到一瞬間,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妳剛剛不是在喊『真理亞』?」
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前往節慶會場,他們穿浴衣,腳踩木屐,手拿團扇。大家有說有笑,充滿歡愉,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雜亂如風聲。
「我接妳的時候,妳穿得好像要參加喪禮。」
我默默仰望漆黑的夜空,不僅沒有月亮,還陰暗得看不見星光。
如果真理亞想見我,她或許會出現在慶典某處吧?潛意識催促着我到此地。
「嗯……」
「早季!怎麼了?」覺從後方趕來,氣喘吁吁地問。
「早季,怎麼了?」
到夏祭會場時,現場駕起圍着紅白布帳的舞臺。離祭典正式開始還有時間,人們早早飮下怪物分送的御神酒,個個心花怒放,在撈金魚、打靶等攤販閒逛;如果使用咒力,這些小遊戲玩起來易如反掌,但除了操作竿燈等的工作人員,大家不習慣在夏祭時發動咒力。
被他說中,我默不吭聲。
三人就站在陰暗的運河水面,彷彿從另一個世界看顧我們,地府人間在此交會。
「是嗎……」
覺不高興地嘟噥一句「蚊子。」。篝火附近出現緩慢飛行的蚊子時,牠們登時炸裂成碎片。
覺總算因爲我的話回頭,他倒抽一口氣。
「……不知道,可能只是長得很像的女生。」
覺聞聞男子的嘴角然後說:「死了……不是生病,是中毒。」
「好了,回去吧。煙火畫大賽要開始嘍。」
「你看,是小朋友怪物。」
「那裏!」我舉起顫抖的手,指向運河水面。
「看妳穿的浴衣,一片深藍,連我都比妳花俏了。」
不過她的背影和兒時的真理亞非常相似。如果她要見我,又爲什麼要逃?她像要引領我來這裏。
「在夏祭這天登山?」
怪物經過竿燈的另一側,高度矮如孩童,頭戴斗笠,臉戴狐狸或猴子面具。
我拼命追,但太心急,加上穿着不便奔跑的木屐,差點滑交,好險趕緊用咒力撐住身體,但再次抬起頭時,已經看不見女孩的背影。
「那裏怎麼了?我什麼也沒看到啊。」
「他剛纔喝了怪物分的酒……」
覺走往攤販,我兩手空空,不經意往前一瞥,看見一名小女孩身穿着浴衣的背影。
只能這麼想了。但我心中還有一點無法釋懷,三人在水面上的幻影或許真是我不自覺的投射,但從祭典廣場跑到這裏的女孩又是怎麼來的?
「沒事?那妳怎麼突然跑走?」
「……好漂亮。」我呢喃着。
「……嗯。」
「沒事,發個呆。」
「這裏怎麼會有蚊子?」
「可是不小心點,會被怪物抓到哦。」
「或許是幹先生他們回來了。」
煙火一放,節慶音樂開始演奏,獨特的笛聲配上太鼓、銅鈸,渾然一體,營造出夏祭風隋。
我不禁懷疑哪個傻子在今晚離開八丁標。
「嗯,這是我媽她們說的。這個叫做真言,我只告訴早季。」
夏季野營的經驗告訴我,單靠乾糧與山中採獵,露宿一個星期實在很辛苦,他們或許選擇先回町上養精蓄銳;可是我覺得虎頭蛇尾,半途而廢,不是幹先生他們的風格。
「小朋友?怪了,有給小朋友扮過怪物嗎?」
耳邊突然響起嗡嗡聲,我不自覺閃開。
我們跑到倒下的男子身邊,他剛纔口吐白沫,痛苦掙扎,現在毫無動靜。
「你聽到了?」
「妳等等,我買個棉花糖。」
「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多心!」
鳥獸保護官在上星期出發消滅鹽屋虻鼠窩,發下豪語要在三天內驅逐二十萬只,但現在毫無成果,野狐丸與牠的大軍也許以第六感發現「死神」即將來臨,不知道躲去哪裏。
覺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怎麼會?」
覺沒有特別選跟我相同的浴衣,但也是深藍條紋。
「是啊。妳看到幻覺了?」
我指向怪物時,他們已經離開,覺來不及看見。
我們靜靜地擁抱好一陣子,覺在等我冷靜下來。不知多久,我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背後就是祭典會場,篝火還點着,路上人煙稀少,想必大家都聚在廣場準備欣賞煙火。
「真理亞!」
「他們就站在那裏!真理亞,守,還有無臉少年……」
此時一聲轟然巨響,這是今晚首發煙火,昏暗夜空中綻一朵火花,接着是第二發、第三發,顏色不同,樣式如同菊花或牡丹。金光閃閃的火樹銀花尤其引人高聲歡呼,因爲這些煙火完全不用咒力施放,單靠火藥與機關創造圖案。
「……抱歉,沒事。」我回頭道歉。
「唸咒?」
「早季。」
我答應覺的邀請參加夏祭透氣,其實另有原因。神棲66町的節慶配合季節,春天的追儺、御田植祭、鎮花祭,分別是祈求五穀豐收,驅趕疾病邪靈,還有消除邪穢;夏天的夏祭、火祭、精靈會則是感謝祖先,求神保佑平安,今天陰陽兩界距離最近。
「……我的心情也一樣,就算真理亞他們的鬼魂現身,也要見他們一面。可是……」
我不敢說在追真理亞的幻覺,一時支支吾吾。我追着她一段距離,附近已經沒幾個參加祭典的人。
「這樣……我們去那裏看看,好像有什麼表演。」
真理亞率先跑出去,背影逐漸縮小,我膽怯起來,伸出手不斷喊着她的名字……
八丁標界內平常根本沒蚊蠅,尤其大家都討厭吸血的蚊子,一聽到嗡嗡聲就用咒力消滅。
「因爲……」
得知真理亞的死訊後還不滿一星期,雖然每天都緊咬牙關堅守崗位,但毫無歡祝節慶的心情。町上居民幾乎都會參加夏祭,除了醫院與託兒所的職員,沒人待在家裏,我不想在這時獨處。
「妳看,竿燈來了。」
「真的。」覺輕輕搭上我的肩。
「嗯。」
女孩離開祭典會場,一路沿着運河旁的昏暗大路跑。
在沒有咒力的我們眼中,世上充滿威脅,但因爲我們還小,相信只要長大學會咒力就天不怕地不怕。
我究竟在這裏做什麼?一邊走着,我自問。
覺拉着我的手向前走,腳下木屐發出清脆聲響。
一羣怪物出現在前方,兩個穿戴斗笠與頭巾,一個戴着天狗面具,看不見長相。怪物默默對過往行人分送御神酒,我倆也拿起紙杯喝一口,是微甜的清酒,一口就有點醉意。
我懂事以來,每年都會參加夏祭,但第一次有這麼奇妙的感覺。
「怎麼回事?」
「我相信妳一定看見了。早季在參加夏祭前,不就覺得會見到真理亞他們?妳不說,我也猜得到。」
我完全沒有任何危機感,直到一名男子喝了一口酒,突然昏倒在路上。
「妳剛剛說小朋友怪物?」
煙火畫大賽就是用咒力調整煙火,看誰能在夜空中畫出最美妙的光圖。每年都由町裏咒力最強的人上臺挑戰,接受觀衆喝采,這也是夏祭的重要活動。
覺指着一支巨大長竿,上頭的燈籠像成串鈴鐺。古文明祭典中,一支竿燈由一個人撐,但現在一支竿燈就將近一噸,人力無法支撐。七個鄉在每年夏祭各出一支竿燈,但因爲十二年前的天災,朽木鄉好幾年都沒參加,其間茅輪鄉提供兩支。今年朽木鄉難得參加,總共出現八支竿燈。
「覺!」我驚聲尖叫,怪物們立刻一溜煙逃開。
「沒事啦,在被抓到之前唸咒就好了。」
「毒?誰敢這麼……」
「可是剛纔真的跑過那裏。」
覺緊抱着我。
我緩緩走向女孩,相距四、五公尺的時候,女孩突然跑開。
覺一定以爲我精神失常,把我抱得更緊。
覺的表情讓我看了也跟着害怕起來。
「人類絕對不會這麼做,那些傢伙是化鼠。」
「化鼠?不可能,牠們一旦公然反抗人類,就會瞬間被殺光啊!」
「牠們就是知道早晚會被殺光才背水一戰吧。」
「所以是鹽屋虻牠們……?」
我想起野狐丸,牠的鼻子不斷謹慎地嗅着周遭氣味,小圓眼閃爍着策士的光芒。
「走吧!我們去警告大家!」
我們剛起跑,煙火已經升空,一發、兩發、三發,閃爍的火花扭轉成漩渦狀,像水車般旋轉,接着形成目眩神迷的複雜圖樣。
廣場傳來歡呼聲,花火畫大賽開始了。這下無論怎麼大喊也沒人聽得見。我從沒這麼渴望自己能像真理亞一樣飛上天空,但如果當時真的飛上天,我們的性命應該早就畫下句點。
突然,大地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不是向上的煙火聲,是要毀滅一切的爆響。接着是衆人的哀號。
覺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回去。
「快逃!」
「可是……可是要警告他們!」
「太晚了!總攻擊開始了!就算現在趕去也無能爲力啊!」
我想抗拒覺的冷靜判斷,但還是忍不住後退。
「大家都在廣場上……」
「沒事,那裏咒力高手雲集,不可能被化鼠幹掉。」
這句話讓我安心下來。畢竟廣場上有那麼多能用咒力的人,不可能輕易被原始武器打敗。但我邊逃邊感到不對勁,背對廣場逃了一百公尺左右,我意識到天空有異,抬頭一看無數箭矢破空而過,但無論怎麼拚命看都只見到模糊輪廓,看來箭矢都塗成黑色。接着,數百隻火繩槍同時齊射,怒吼與哀嚎彼此交錯,後者逐漸壓過前者,我不禁蹲下來捂住耳朵。
化鼠正在殺町裏的人……一切宛如泡沫幻影。
「站起來!快逃吧!」覺拉着我的手,硬把我拉起來。
「嗚嘻嘻嘻,一邊嚇得慌,一邊不要命,光靠這胡亂操作,也好分輸贏啦。不過要是以爲我光風只有這點本領,那就不舒暢了。來來,我再賞你們幾鞭!」
被操縱的化鼠突然加快好幾倍速度,超過身體負擔,即使肩膀手腕都脫臼了,仍在瘋狂突擊。
這時,我們馬上聞到怪味,這不是土蜘蛛用過的硫磺,而是連眼睛都感到刺痛的惡臭。這纔是真正的目的,我再次因爲野狐丸的奸詐感到毛骨悚然,牠隨時都在推敲,制訂出兩重、三重的計謀,而且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偷襲戰術不可能完全成功。
羣衆拍手歡呼,每人都希望用最殘忍的手段報仇,日野光風先生舉起單手呼應大家,接着轉頭看向化鼠,登時整個人變了一個樣。他肥臉上的眯眯眼猛然瞪得像乒乓球般突出,發出驚悚的叫聲。
「這些下賤的蛆……竟敢殺人類!」覺似乎聽不見我的話。
「咿嘻嘻嘻嘻嘻嘻……!」
「可是……」
「說得對,先逃吧。」
當時我無法掌握髮生什麼事,或許在場所有人也是如此。但我們在之後收集生還者的證詞,交互補足,總算還原真相。原來有幾隻化鼠目睹同胞被屠殺,靜靜等待機會,同時開槍,目標正是日野光風先生與鏑木肆星先生。
野狐丸的計劃到中盤都算順利,但最後被兩名最接近神的人打斷逆轉。
「牠們已經死了!在這裏待太久才危險啊!」
牠發出哀嚎,痛苦掙扎,火光照亮呆愣在牠身邊的其他士兵。
「啊──呀,哎!撒!撒!」
此時,日野光風先生挪動着肥胖的身軀上前。
「好──玩啦好玩啦。膚淺的化鼠弟弟,究竟怎麼打算呀?咿嘻嘻嘻嘻嘻嘻……看看,我來玩點騎馬打仗。」
每個人見到身邊突然衝出拿火繩槍的化鼠,一定都目瞪口呆,牠們怎麼看都像人類。但進一步審視還是有破綻,牠們臉型很像人類,但沒有頭髮、眉毛與睫毛,皮膚像漂過般蒼白,又有百歲人瑞的皺紋,而且嘴脣噘突,露出一點黃色門牙。
鏑木肆星先生拿下他戴整天的墨鏡。
「不了。」鏑木肆星先生盤着雙臂搖搖頭。
「嘻嘻嘻嘻嘻嘻嘻,糟呀糟,束手無策嘍!」
化鼠們的頭部像一串鞭炮接連炸開,不到十秒,兩百多隻士兵炸成熟透的石榴,其他化鼠嚇得無法動彈,別說反擊,連逃都忘了逃。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這種事……?」覺目瞪口呆。
「一殺一殺又一殺,滿天都是腦袋瓜,沒毛老鼠吱吱叫,口吐白沫真好笑,一殺一殺再一殺,滿天都是腦袋瓜!」
他的光頭像燙過的章魚一般紅通通,不斷搖着團扇,肥厚雙脣擠出淫笑,好像要伸出舌頭舔一口。
「怎麼了?」
「啊……」
「嗯──真可惜,一個人玩不夠爽快,但也沒轍。那,就開始唄!」
「毒氣!小心!他們打算從上風處放毒氣!」
「怎麼了?」
我低聲讚歎,無論是誰做的,我都見證不可能的奇蹟。
鏑木肆星先生看着趴倒在地的日野光風先生,沉默不語,似乎燃起熊熊的怒火。
地球一旦入夜,風會從山地吹往平地,再從平地吹往海面,雖然風速非常緩慢,但要反轉大氣循環的巨大氣流需要難以想像的蠻力。我們根本不知道要模擬什麼意象才辦得到這種事。
「啊──咿啊咿啊咿啊咿啊咿!」
用咒力操作目標生物的大腦是難如登天的技術,光是引發憤怒、恐懼等強烈情緒都相當困難了,遑論控制目標進行復雜動作,需要配合目標大腦以重建意象,這不僅需要超凡的想像力,還要有超羣的注意力。而且,日野光風先生雖然只操縱一半化鼠,但至少兩千多隻,同時操縱這麼多高等生物的大腦非常人所能及,他的本事可比神明,這並非誇大其辭的說法。
「本來想讓每隻都做不一樣的動作,不過這麼多隻真麻煩。更何況還喝了御神酒……」
「真的,我這輩子大概都辦不到吧。」
「風向……」最先發現的是覺。
「我剛剛殺的部隊,跟攻擊廣場的部隊應該不同,牠們打算包抄逃出廣場的人,但這數量充其量只是先鋒隊,後面應該有後衛。逃往這裏也許會遇到化鼠。雖然危險,我們還是回廣場。」
覺對着日野光風先生大喊:
受到咒力操縱的化鼠宛如發條玩具,牠們以驚人速度衝上前揮刀舞槍,另一邊拚命應戰,但見到原本的夥伴中邪一般殺過來,想必惶恐無比。我想起覺曾經用相同的戰術,操縱化鼠的屍體,成功讓迷信的土蜘蛛士兵陷入恐慌,雖然技術等級天差地別,但心理效果差不多。
但不知怎麼的,爆炸並不完整,當火藥煙散去時,鏑木肆星先生依然站在原地不動。
「裝神弄鬼的壞化鼠,怎麼辦纔好?拔牠的舌來翻個圈,太陽底下曬乾好!反抗人的壞化鼠,狠狠罰牠好不好?一隻只來碎骨碾肉,疊個三次做麻糬!」
我們陶醉地欣賞殘忍的屠殺秀,完全卸下心防,原本對化鼠的狂怒與憎恨在放鬆之後轉爲亢奮,這也是造成心理異常的原因之一。
同時四名槍手不畏自相殘殺,迅速散開後從四個方位對鏑木肆星先生開槍,硝煙幾乎遮蔽鏑木肆星先生的身影。兩隻化鼠眼見機不可失衝上前去,牠們身上綁滿大量火藥與鐵蒺藜,一貼上去就引爆。
他閒聊時,被操縱的化鼠依然持續活動。
「真不敢相信……竟然反轉風向……」
「這些混帳!」
原本位於上風處的化鼠毒氣軍團依然不見身影,但哀嚎四起,兵荒馬亂。這也難怪,畢竟風向反轉,毒氣都飄回自己眼前。
3
這時,我們前方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的碰撞聲響,一支大隊正悄悄靠近。
「鏑木仔,如何?要不要一把?」日野光風先生髮出尖嘯怪聲:「選你喜歡的!」
兩千名羣衆按照指示聚成直徑十六公尺左右的小圓圈,爲了避免咒力互相干涉,所有人都封住咒力。大家如此有條不紊地反應,來自對鏑木肆星先生一個人的深深信任。他也不負衆望地創造出只會出現在童話中的魔法陣,直徑十六公尺,彈開所有攻擊。無論黑箭或火繩槍的子彈都被看不見的半圓形屏障檔開。
第一批偷襲的化鼠應該有四、五千只,牠們嚇得呆站在日野光風先生前,突然一半化鼠如機械般做出整齊劃一的動作,列成一隊。我以爲牠們準備發動突擊,可是狀況不對,重新列隊的化鼠動也不動,宛如蠟像。另一方面,原來隊伍中的士兵手足無措,長槍直指列隊友軍,而非人類。
多虧兩方面的好運氣,我們纔沒被化鼠發現。第一個,我們身處下風處,要不然化鼠的鼻子跟狗一樣靈,肯定馬上會發現我們;第二,我們都穿着深藍色浴衣隱身在黑夜,一時被看見也不會即刻發現是人類。
日野光風先生大吸一口氣,接着拍響雙手,響亮的嗓音迴盪在廣場上。
覺猜得一點也沒錯。
覺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夏季野營受到土蜘蛛的毒氣攻擊時引發過龍捲風,將滯留在鼠窩上空的毒氣一掃而空,但須趁現場本來就沒風、風向變化不定,抑或局部吹着微風才辦得到。
「我來收拾牠們,請各位別用咒力。」穩重的語氣反而讓他更有氣勢。
我們屏氣凝神地看着日野光風先生與鏑木肆星先生這兩位極優秀的咒力使用者,如何應付這陣毒氣。但什麼都沒發生,日野光風先生的眼珠不知何時恢復原狀,他似乎在大吼之後感到疲倦,拿着團扇扇風,鏑木肆星先生事不關己般地盤起雙臂,動也不動。
他用團扇拍打自己的光頭,哼着節奏怪異的歌。
日野光風先生大老遠就聽見覺的聲音,對着我們吐舌,加上那一雙凸眼真是噁心至極。
日野光風先生的尖笑,迴盪在腥風血雨的廣場上。
「去死吧!」覺怒吼一聲。
排列成隊的化鼠突然全衝往原本隊上的同伴。
「停住」。
風戛然驟止,惡臭幾乎消失無蹤。不對,風又吹了,雖然不大,但感覺得到。這陣風向和剛剛相反,而且從微風漸漸增強到強風。
「不用怕,或許有人因爲偷襲而犧牲,可是人類不可能乖乖捱打,現在局勢應該逆轉了。」
我不敢相信,但野狐丸也許真料到這一步,否則皆下來發生的事情不會這麼湊巧。當原本兩千多隻化鼠兵剩下三分之一,勝負就要分曉,說時遲那時快,附近傳來轟然巨響。那是連珠炮般十幾發的槍響,以及天搖地動般的爆炸聲。
「我一直覺得奇怪,牠們從下風處來才聞得到我們的味道,爲什麼剛剛來自上風處?如果是這樣……危險了!」
日野光風先生從鼓架上挪來太鼓,高聲唱着亂七八糟的詭異歌曲,大批化鼠順着節奏揮舞大刀,鮮血四濺,斷頭喪命,慘絕人寰。
首先由扮成怪物的部隊混入祭典發放普通的酒,在攻擊前才換成毒酒,零星人類中毒死亡就會引發混亂。接着在發射煙火的同時,引爆安裝在關鍵位置的炸彈,造成大範圍恐慌。羣衆避難時,再趁機從遠處射出大量黑箭,製造更多犧牲者,企圖造成意外。一旦羣衆擁擠起來就更難以發動咒力,這時就用數百支火繩槍掃射,一掃而空。
日野光風先生對着我們瞪大眼睛,接着笑嘻嘻地點頭。
來了,比想像中多,約有兩、三百隻。牠們在整條路上散開,壓低身子小心前進。
他左右兩邊各有一顆奇妙圓球,如直徑兩、三公尺的透明泡沫,火焰與煙硝在裏面不停打轉。原來鏑木肆星先生用咒力完美封住兩組自殺炸彈,一如覺以前控制住氣球狗的自爆,但他封得完美無瑕。
這時,若是觀察被操縱的化鼠會發現很多動作相同,有些用刺槍不斷戳往空氣。動作模式也許總共十種。
「被操縱的化鼠那邊,有些化鼠動作都一樣……」
牠同時也知道,沒人猜得到這招把同伴都牽連在內的冷血毒氣攻擊。
覺狠狠搗碎化鼠的屍體,鮮血飛濺,肉爛骨碎。
化鼠部隊中央的一隻士兵,渾身燃起刺眼的火焰。
「嗚呼呼呼呼呼呼呼!」日野光風先生髮出噁心的笑聲,「膚淺膚淺,但膚淺要有限度,你們真以爲這種苟且招術,殺得了我等神中之神?」
「這樣啊,小弟弟,多謝嘍。原來如此啊,看來牠們也不蠢哦。」
化鼠軍團的進擊化爲烏有,呆站原地。
土蜘蛛鼠窩的女王曾經控制子宮孕育過程,創造出氣球狗、叢葉兵之類的畸形怪物。按照此法,造出很像人類的「擬人」也不奇怪。
約兩百多人在化鼠的波段攻擊中犧牲,兩千多名羣衆立刻陷入恐慌,但有一個人在空中畫出圖示,要大家保持冷靜。這人並沒使用煙火就在空中寫出發亮的文字,往後沒有任何人成功重現,也沒人知道其中玄機。
衆人大喫一驚,幾乎沒人看過鏑木肆星先生的真面目。
「上風……不會吧!」
這些微的差池,也要了牠們的命。
我們回到廣場,看見鏑木肆星先生連快到肉眼都看不見的物體都抵擋得住,只能驚歎連連。
「夠了!住手!」我起身制止覺。
覺總算冷靜下來。
我想起以前受到土蜘蛛攻擊的時候,覺一度陷入這種情況。我倆當時在地洞不斷徘徊,好不容易取回被封印的咒力,返回地面開始反擊……覺只是十二歲的少年,模樣卻如惡鬼,嚇得我背脊發涼。如今夜色中看不清覺的神情,但想必與當時一樣,混雜無法控制的怒火,以及嗜血的狂亂……
「擬人」的擬態有兩個效果。第一就是可以潛入羣衆中,一般人看到陌生人,難免投以異樣眼光,還可能被看穿,但化鼠發動偷襲,讓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向外側環境,因此沒人發現異類混入。另一個效果就發揮在狙擊的當下。如果槍手有化鼠的外表,應該會瞬間被某人用咒力排除,可是人們在夜晚從遠處見到與人相似的擬人,攻擊抑制會自然發動,無法馬上使用咒力,鏑木肆星先生也不例外。我們心想,無論多麼厲害的高手,在擬人的槍擊與自殺炸彈攻擊之下想必會沒命。
「哎呀呀,糟糕糟糕,失手嘍。偷懶被人抓包啦?」
我們傻傻以爲化鼠打算殺一個算一個,就算被全部消滅也要做困獸之鬥,至少在人類心中留下劇痛的爪痕。但野狐丸打從一開始就想要贏,要贏下這場戰爭,戰略目標就是奪取日野光風先生與鏑木肆星先生的性命。
「殺──人的壞化鼠,怎麼辦纔好──?」
他打着拍子,眼珠再度凸出,吼得震天價響。
走了兩三步,覺又停下來。
飛來的子彈中,三發命中日野光風先生,一發打穿他肥厚的胸膛,他緩緩跌坐在地。
是化鼠……我嚇得全身僵硬,覺用食指抵住嘴脣,作勢要我趴下。
覺看化鼠自相殘殺看得入迷,突然發出聲。
化鼠的戰術是閃電夜襲,求的是心理戰。
「怎麼了?」
他的獨腳戲還沒唱完,竟然用化鼠語高喊起來,或許想將剛纔的話翻譯給化鼠聽。羅漢般的壯漢抖着臉頰發出超音波般的高亢聲音,如果不是情況危急,這幅景像應該非常滑稽。此時,覺注意到一件事,開口低語。
爲什麼化鼠能倏然現身,好像從天而降?每個人應該都有相同疑問,答案其實很簡單。牠們一開始就在附近,在鏑木肆星先生守着的直徑十六公尺的羣衆圈裏。
他的眼睛又大又寬,清透澄澈,五官俊挺,如果沒有詭異的眼球,算得上美男子。鏑木肆星先生兩隻眼睛各兩個瞳孔,一共四個,在暗夜中閃着琥珀色的光芒,據說這是鏑木家代代相傳的特殊遺傳,是凡人望塵莫及的咒力證明。
【錄入注:一隻眼睛兩隻瞳孔也代表皇帝相,據說我國的倉頡、姚重華、顏回、項羽等人生來就有雙瞳。】
肆星是由「四星」改成的諱字,「肆」字還有「殺」的意思。
「下三濫。」
他低聲呢喃,封住爆炸的透明球裂出洞,被咒力抑制的能量一口氣噴發,衝向剩下的兩隻擬人。擬人被包含着鐵蒺藜的超高速氣流撞上,上半身被刨開,留下半身倒地。
鏑木肆星先生恐怖的雙眼望向羣衆,大家嚇得全身僵硬,吭都不敢吭一聲。突然十幾個人從兩千人中飄起來,好像被隱形手臂騰空拉起,觀察牠們踢躍掙扎的樣子,發現全是擬人。
「你們以爲擬態騙得過我的眼睛?」
擬人如被巨大的彈珠機用驚人氣勢彈到夜空的另一端,步上超音速的黃泉路。
「危險!」我不禁大喊一聲,因爲在互相殘殺中存活下來的化鼠兵使出僅剩的火槍弓箭,從鏑木肆星先生的背後發動最後攻擊。
但鏑木肆星先生頭也不回。
數不清的箭矢槍彈迫近鏑木肆星先生,但速度愈來愈慢,空氣驟然凝滯,最後全停住不動。
鏑木肆星先生緩緩回頭,四個瞳孔射出的視線越過停在半空中的箭矢與槍彈,注視化鼠。
霎時,殘存的六百多隻化鼠全身發出教人目盲的強光,蒸發殆盡,四周揚起滾燙的水蒸氣往我們迎面撲來,如果晚一秒用咒力護住臉,應該會嚴重燙傷。
鏑木肆星先生緩緩走到趴倒在地的日野光風先生旁,定在他身後的箭矢與槍彈接連落下。
「光風,振作點。」
鏑木肆星先生抱起日野光風先生,對方勉強睜眼,口吐鮮血。
「我……怎麼可能被這、這羣下賤的鼠輩給……」
「抱歉,我太大意,沒顧好後方。」
日野光風先生似乎聽不見了。
「爲何,神天之子,肉體……如此脆弱……」
「想不到竟然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富子女士的語氣相當沉重。
我的回答強而有力,但心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有不祥之感,不斷擴散。
「胡說八道,不管牠們有什麼武器都不可能贏過咒力,我們先發制人就沒問題了吧?」倉持不耐煩地說,「而且現在情況危急,就算牠們躲起來,我們把整棟建築砸爛就好。不把化鼠殺個精光,怎咽得下這口氣!」
我發現有個人不見蹤影,於是去問富子女士。
爸爸反覆叮嚀,有點囉嗦。
「我……我也想殺光光那些邪惡的生物,可是我更擔心在醫院的大內。」
「當然。」
「我們全人班那時的分組不是還算數嗎?雖然當時有五個人,但現在剩兩個,所以要跟其他不滿五人的組合並啊。」
覺指着三層樓的木造醫院,那邊一盞燈都沒點起來,鴉雀無聲,門口籠罩在深邃的黑影中,但正門似乎大開,仔細一看四周幾塊木板被掀起。
倉持的聲音在黑夜中格外響亮。
「啊?」
「怎麼了?」
「所以,牠們手上還有王牌?」我問覺。
「哦哦,幹得好啊。」
「對啊,好像破了個大洞。」
「怎麼搞的?門壞了嗎?」
「是啊,所以我想不透,爲什麼食蛛蜂鼠窩會想投靠敵營呢?」
誘餌船與我們的小船先後抵達碼頭,雖然有條小水道直通醫院門口,但兩旁都是水田,化鼠可能隱身在稻梗或泥漿中,直接穿過實在太危險。
「未免太安靜了吧?」
「嗯……總覺得哪裏不太合理。」
「嗯,可是……你有什麼打算?」
人羣中出現動靜,第一個跌跌撞撞走出來的是衛生所的金子所長,籠罩在夜色中的臉色明顯鐵青,驚愕得幾乎說不出話。我發現父母健在,總算放下心中大石,雖然我相信他們平安無事,但親眼確認這項事實還是讓我紅了眼眶,忍不住跑上前緊緊抱住他們。
富子女士的語氣低沉,毫無起伏。
兩艘小船漂到醫院正前方,大門果然被整個挖空,出現直徑兩公尺左右的圓形大洞。
「食蛛蜂?不就是最先被鹽屋虻攻擊的鼠窩嗎?爲什麼投靠了鹽屋虻?」操縱小船的倉持聽見我們對話,連忙插嘴詢問。已經許多人聽說食蛛蜂化鼠遇襲的經過了。
「目前還不知道王牌是什麼,說不定是妳媽說過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覺說到這裏,突然壓低聲音說,「但是,鏑木肆星先生當時也說……」
「好好,我知道啦。」
覺簡單說明夏季野營的經過。
「所以你覺得牠們有勝算?想太多了吧,雖然好像有點道理就是了……」
此時,包含我爸媽在內,安全保障委員會的議員開始收拾殘局,擔任町長的爸爸率先迅速下達指令。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覺欲言又止,「剛纔我們在通往慶典廣場的路上,又碰到另一隊化鼠攻擊,只是那一隊被我收拾了。」
「嗯。」
「咦?是嗎?」
「等等,你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啊。」
藤田先生笑着搖搖頭。
藤田先生好意勸阻,但倉持已經下船。
覺用眼神告訴我別多說,如果其他三個人聽了,肯定更加慌亂。
「我想食蛛蜂鼠窩認爲鹽屋虻陣營一定會贏,爲了生存才大膽背叛虎頭蜂。」
「受傷需要治療的人,請往這裏,現場有醫生或護士嗎?」
神棲66町只有一家醫院有病牀,在離町中心有段距離的黃金鄉,四周都是水田,綠葉中正結出稻穗。我們搭乘小船航行在陰暗的水道,大家都想盡快抵達目的地,但須緩緩前進,確保安全,教人心焦。畢竟離日出還有段時間,必須提防化鼠的埋伏,我們操縱一艘無人搭乘的小船在前面航行當誘餌,但不能保證對方上鉤。
「……好吧,牠們或許真有比弓箭及火槍更強的武器,我們還是小心謹慎,步步爲營。」藤田先生謹慎地說。
不過四周依然鴉雀無聲,倉持大步往前,探頭瞧往大門的洞裏。
我們很快就找到三個人的組,並在覺的提議下合併。三人都是鍛冶工房的工匠,領隊是姓藤田的老先生,接着是三十出頭、町上消防團成員之一的倉持,最後是比我大兩三歲的岡野小姐,他們原本是相同工房的同事小組,其中一個住院沒參加慶典,另一箇中了化鼠的毒箭喪命,三人都非常傷心和憤怒。倉持擺明要找化鼠報仇,岡野一直爲今晚被攻擊喪命的同伴傷心落淚。我們擔心另一個還在住院的同伴,決定前往醫院。
岡野差點尖叫出聲,藤田先生連忙捂住她的嘴。
我們無言地看着他的背影離去,他可不是鏑木肆星先生,這時被偷襲必死無疑。
「大家看那邊。」
「原來如此,聽來就是個奸詐狡猾的傢伙,不過接下來無論風往哪邊吹,化鼠那邊都不可能有勝算。今晚的偷襲就是牠們全部的籌碼了。」
「你們跟野狐丸很熟?」
「早季,妳不覺得有點怪嗎?」覺在我耳邊緊張地說。
覺與我跑上前,想看看幫得上什麼忙,但鏑木肆星先生只是對我們搖搖頭。
「各位請冷靜,目前危機已解除,在場可有安全保障會議的議員?」
「怎麼會!」
「嗯……你的推論是?」藤田先生問。
「美的……殘像……」
「可是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鹽屋虻陣營讓虎頭蜂全軍覆沒,但奇狼丸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麾下又有號稱最強的化鼠軍團,爲什麼會被這麼簡單打敗呢?今天晚上偷襲的這些手段,在化鼠交戰上應該沒什麼幫助吧?」
富子女士臉色沉了一些,緩緩搖頭。
「是啊,不過我看了那些化鼠屍體的刺青,發現不是鹽屋虻的士兵。」
「光風呢?」
在船舷戒備的藤田先生,起身到我們身邊。
「還不知道,不過我很擔心。」覺不再多說。
「牠們額頭上刺了『別』字,那是食蛛蜂鼠窩的符號。」
「沒事,別擔心。」我搭着岡野的肩,發現她微微發抖,便溫柔地拍拍她,安撫她。大內或許是岡野的戀人,這讓我想起自己也曾經這麼安慰真理亞,不禁悲從中來。
鏑木肆星先生爲他闔眼,然後起身。
他說消滅虎頭蜂軍團的,一定是有咒力的人類。
富子女士露出一絲堅強的笑容,接着召集倫理委員會的成員進行討論。
「是啊,偶然碰上的。當時他的名字還是史奎拉。」
「請問,鳥飼宏美女士呢?」
「噓……沒事,不管發生什麼事,大家應該早就逃難了。我們先調查醫院裏面。」
「我知道,沒問題的。」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還是冷靜一點,牠們可是有萬全的準備纔來挑戰,粗心大意會喫虧啊。」藤田先生告誡他。
「她這個人最愛擔心,也最謹慎,可惜頭部中彈,當場死亡,真的很遺憾。回想起來,就宏美一個人在安全保障會議上堅持夏祭應該要延期,沒想到……」
「哎,覺,你爲什麼說很擔心?可以說理由了吧?」
日野光風先生不斷呢喃。
「……一個人也沒有。到處都是樹枝,好像是用大樹幹把門撞破。」
覺拉起我的手說,「走吧。」
號稱咒力霸主的日野光風先生,遺憾地結束了一生。
「首先,野狐丸爲什麼要打這場沒有勝算的仗?妳不也知道牠的個性嗎?牠沒有充分勝算是不可能賭一把的。」
富子女士也冷靜地跟在爸媽身後走出來。
正在想那女子是誰的時候,影像漸漸失去亮度,消融在黑暗中。
我感到錯愕,明明自己纔是管理化鼠的專員,卻一時沒注意到這小細節,實在遺憾。
「比方說呢?」
「各位,請回想起緊急狀況的演練內容,立刻確認當時的五人小組是否健在。不滿五人的小組,請與其他小組合並,千萬不可低於五人……最先湊齊的小組請在町上巡邏,剷除剩下的化鼠,無論化鼠是否屬於效忠人類的鼠窩或搖尾乞憐,都不要有任何猶豫,見到就殺。請迅速確實破壞心臟,或者折斷頸椎。並隨時確保五人同行,確認前後左右,絕不可形成死角,同時多加註意上空與腳底下。」
「明白,但請別擔心,任何攻擊對我都沒有用處。」
「自從碰到惡鬼K之後,我未曾像今天這麼憎恨過任何人。可恨的化鼠野狐丸必定要受到報應,我向妳保證,要在沒有任何生物體會過的痛苦之中,緩緩奪去牠的性命。」
「這種事情隨便啦!快點進去吧!」倉持從小船中起身。
「妳聽好,就算五人都有咒力,分散還是很危險,絕對要緊緊靠在一起,懂嗎?」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剎那間,空中浮現明亮影像,是一名女子,我看得神魂顛倒。纖細的少女一絲不掛地站在夕陽下的草原裏着我們微笑,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美的景象。
此時,鏑木肆星先生對着沒受傷的羣衆喊話。
「去世了。」鏑木肆星先生回答。
「那隻名叫野狐丸的化鼠竟能擬出如此多重的攻擊計謀,智力不容小覷。光風雖有一身好本事,卻看輕對手,命喪黃泉。你明白吧?」
「這樣啊……與這件事有任何牽扯的化鼠都要消滅得一隻不剩。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也是,不過別擔心,醫院有五、六十個人,就算有病在身,還是能使用咒力,不可能被化鼠輕易擺平。」藤田先生鼓勵她。
「是啊……一定沒事。」岡野自言自語。
兩艘小船無聲無息前進,我、覺與藤田先生緊盯左右兩邊的水田,現在隨時可能被化鼠偷襲,我的心跳聲大到連旁人都聽得見,手心滿是汗水,不時用浴衣擦乾。
「早季,要小心哦。」
藤田先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也是,你的視野廣達三百六十度,沒任何死角或盲點,連遮蔽物都看得透,反應速度又遠超過正常人的神經細胞極限,就連我也想不到要怎麼打倒你……但我就是覺得心頭煩躁。」
「如果這是化鼠乾的,怎麼挖得出這種洞呢?又沒有火藥味。」
「我心中的……藝術家……要斷氣了……何等,遺憾……」
倉持沒好氣地回答,但船隻稍微搖晃動一下,顯示他心中動搖。
「咦?」
這時,安靜聆聽的岡野突然抬起頭說:
我對媽媽說要出發巡邏,媽媽抱了我好幾次,熱淚盈眶地送我離開。
藤田先生百思不解,四處嗅聞。
「這麼說也沒錯……」話說到一半,我驚覺周圍連蟲鳴都沒有,怪了,這個季節的水田裏應該會有震耳欲聾的蛙鳴。
「……難道化鼠就躲在附近?」
「對,而且數量應該不少。」
「怎麼辦?」
覺招來藤田先生與岡野,說明狀況。
「……牠們應該在等我們所有人都下船,趁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發動總攻擊。」
「那我們要不要先動手?」
「當然,不過如果現在動手,倉持就會變成唯一目標了。」
「快點叫他回來!」岡野顫抖地呻吟。
「不行,這麼一來牠們就知道我們發現埋伏,亂槍打鳥反而更難應付,倉持也很難全身而退。」
「那該怎麼辦?」我問。
「等倉持從大洞走進醫院,進到掩蔽物裏,我們就先發制人,殲滅牠們。」
倉持在黑暗的大洞前猶豫不決,建築內部比外面更暗,要是點起火把反而更危險。
「喂──你們在幹什麼?怎麼不過來啊?」他焦躁地回頭看着我們大喊。
「馬上就去,請你先等一下,我們觀察一下附近情況。」覺回答。
「嘖,怎麼,你們怕啦?」倉持不屑地說,然後下定決心走進洞中,消失蹤影。
在那個瞬間,覺一個手勢,我們各自對準一塊區域發動咒力。
水田裏的稻子,全揚起連天空都會被燒盡的熊熊烈火。
頭兩、三秒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以爲自己多心,下一秒,伏兵一口氣從水田的泥漿裏竄出來,數量應該有好幾百只;牠們掏出藏在稻田裏的武器,知道再也瞞不下去,弓箭與火槍全部齊發。不過從埋伏被發現的時點開始,化鼠們已經居於下風。
燃燒的稻梗照亮了敵軍的位置,習慣黑暗的牠們反而一時眼花撩亂。箭矢槍彈大多從我們頭頂上掠過,僅有幾發打中船身。
「倉持……怎麼可能?騙人!」
「妳最好別看。」
覺同時發現光線。光很微弱,不時閃爍,但在我們剛來醫院時並沒有這道光線。不過若是在焚燒水田的期間發光,我們應該也看不見。
「可是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早季。」
但等半天,都沒有回應。
覺把岡野從屍體旁邊拉開,我緊抱着啜泣的岡野。
「真的?你行嗎?」
「也是,不過可能還有同夥躲在醫院裏?」
「小心!」
覺默默下船,腳步沉穩地走向醫院玄關,謹慎地檢視大洞周圍狀況,然後回過頭。
「不知道,希望別被流彈波及。」
當火焰自然熄滅在水田的水裏,四周又恢復一片黑暗,空氣中充滿焦肉的惡臭。
帶頭的覺在進入三樓走廊前,停下腳步。
「請不要躲在安全的地方說這種不負責的話!那你要不要自己進去看看?」
「我要去,一定要確認大內跟倉持平安無事。」岡野下船,跟上我和覺。
覺衝進走廊右邊的一間病房,我和岡野立刻追上。
「這些人可能受傷了,撞傷頭之類的。」
我們各自撿起木棒或木板點火做成火把,火光可能讓對方發現我們,但不靠光線連前進都有問題。
我一步也不肯讓,藤田先生只能摸摸鼻子放棄。
「這也沒辦法,岡野妳放鬆點,本來就沒人想做這種事,就算要殺的是化鼠也一樣啊。」
「剛纔的光就在走廊右手邊,照在窗戶上。」覺低聲回答。
「還不現身嗎?」覺開始集中精神,走廊中段附近忽然憑空浮現一個發光方塊,方塊正對着我們,原來是覺做的鏡子。他逐漸改變鏡子的角度。
「呃……太多人去反而更危險也說不定……」藤田先生故意大聲感嘆,但沒人理他。
因爲好奇心就忘了分寸,簡直跟十二歲的時候一樣,毫無長進。
覺接着翻轉鏡子,照出走廊的左手邊。
一樓是大廳,右邊有掛號臺,正面是通往二樓的左右兩道樓梯,原本應該先調查一樓全部房間再往上爬,但現在須儘快趕往三樓,如果求救的人受傷了,須立刻進行搶救。
「怎麼會,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只是想說一點一點慢慢拆掉建築物……」藤田先生畏縮起來。
藤田先生在出發的時候還是領隊,現在完全靠覺指點,而他本人應該覺得是以長輩身分徵詢年輕人的意見吧。
這次覺應該下定了決心,我也擋不住。
打開牀單後,裏面果然有人,三人分別是爲我看過病的野口醫師,以及護士與清潔工,名牌上印着關與樫村,三人雙手被反綁,朦住雙眼。我們馬上解開他們身上的繃帶,但三人眼神渙散,還像小動物般不停顫抖。
「如果覺只有一個人,誰從背後偷襲不就沒轍了?」
「倉持跑到哪裏了?」
「早季,岡野,妳們讓火把飄到前面去。」
我們總算上到三樓,因爲依然擔心是不是哪裏有陷阱,走得非常慢,但最後發現應該是沒有化鼠了。
「好吧,那我也去。」
「應該是有人在求救,我們非去不可。」
「我去。」
「組長!你在胡說什麼啊!」這次竟然換岡野大吼大叫,「裏面說不定還有生還者吧!大內也在,倉持也在,你竟然說要破壞醫院……是打算犧牲所有人嗎!」
我們兩個照辦,兩支火把飄在半空中,緩緩沿着樓梯前進,照亮三樓走廊。
「放他們下來吧。」
覺有點猶豫,最後還是不情願地回頭。
覺喃喃自語,我想的跟他一樣。倉持一進入醫院,我們就放火燒水田,他應該會回頭看發生什麼事,這時剛纔那批化鼠突然用吹箭或其他武器從背後偷襲,再把屍體搬到這裏。牠們想必想讓我們掉以輕心,再趁機殺害。
「怎麼了?」
岡野走近倒在走廊上的人,忍不住放聲尖叫。
覺搖頭否定我的反駁,「這說不準,或許裏面的人身負重傷,動彈不得,總之我進去看看,不管裏面是誰都不該見死不救吧?」
我撫着岡野的後背安慰她。
我下了船,腳上還穿着木屐,有點搖搖晃晃。
另一方面,我們四人在水田起火後不再有後顧之憂,開始發動無情攻擊。大家內心充滿恐懼、憤怒與仇恨,紛紛創造出割喉、敲碎頭骨、折斷腰椎、捏爛心臟的殘忍意象,空間不時發出咒力互相干涉的虹彩閃光,但沒人在意。我們徹底投身殺戮中,腦中充斥唯一執念,要殺得牠們片甲不留。
任誰聽了都知道這是懦弱的藉口,但就戰術上或許是正確答案。最後藤田先生獨自留在船上,我們三人探索醫院。覺、我以及岡野三人依序穿過圓洞進到醫院一樓。倉持說的沒錯,地板上滿是破碎的木片。
藤田先生輕聲細語地要覺深入險境,這令我火氣上衝,絕對不能坐視有人要讓覺涉險。
「好,那我在這把風,所有人都去實在太危險了。如果你們碰到什麼事,記得大聲呼救。」
過了十分鐘以上,覺大聲制止我們,田裏的稻穗幾乎被燒個精光,敵人沒再反擊。
覺帶頭上樓梯。因爲平時都用咒力運送病患,樓梯設計不良,我注意左右兩邊,岡野注意後方,腳上木屐踩得木地板嘎吱作響,相當刺耳。
「沒事啦。伏兵已經全軍覆沒,不會再被誰從背後偷襲了。」
「不要吧,早季還是……」
「你們沒事吧?」覺問,但三人毫無反應。
雖然我沒用咒力做過鬼火的經驗,但覺是光線專家,說出口就是特別有說服力。
「覺!千萬不能往裏面去!」
覺抓到的那隻化鼠頭部被扭轉一圈,岡野抓住放吹箭的化鼠,打飛牠的頭。我也總算將意象套在左右相反的鏡像上,內心已經對殘殺人類外的生物完全麻痺。我用隱形鐮刀砍下化鼠的頭,鮮血直噴,化鼠往後躺平,這時覺已經搞定最後一隻化鼠。
「他的表情沒有痛苦的樣子,應該是當場死亡。」
「我……我竟然……」岡野話聲一頓,從船舷探出頭嘔吐。
「怎麼了?」我盡力壓低聲音問。
「這樣啊,你能不能看得更仔細點?」
「這也可能是陷阱吧?如果能用咒力發光,直接開窗求救不是更好?」
「覺!你在說什麼啊!」我不禁大喊。
「往裏面看看吧。」覺走往右邊的走廊。
「唔……好啦好啦,渡邊說的也有道理。」藤田先生打起圓場,「那我們破壞掉醫院好了,反正也沒別的方法,就算裏面有化鼠也會……」
火把的光線照出走廊的右手邊,沒人,不對,有人倒在地上,但動也不動,似乎死了。
「你們就掩護我吧。」
「啊,看,看那邊!」我抬頭看三樓窗戶大喊,因爲裏面閃着微微光線。
「夠了!大家住手!」
我們聯手讓木乃伊飄起來,然後切斷繃帶,緩緩降在地上。
「不用了,反正沒辦法溝通,一部分知識階級的化鼠纔會講日文。」
我對覺的指示有點猶豫,畢竟不曾用咒力影響過非肉眼目測的目標,這時四隻化鼠中的一隻飄起來,應該是覺抓的。我和岡野慢了半拍,但學着覺僅靠鏡中影像,對沒實際出現在視野中的化鼠發動咒力。
「裏面有人……」覺又往醫院走,「那不是螢火蟲,是咒力創造的光。」
藤田先生也反覆喃喃自語着:「放輕鬆,沒事沒事……」接着像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向倉持大喊:
「是啊,敵軍應該全死光了。」覺回答。
「我也要去。」岡野的聲音很細,但很堅決,「三個人應該更安全吧。」
「是什麼東西在發光啊?」
「可是大家現在都很危險吧?找人支援應該也找不到。」藤田先生像在告誡我。
我們看見了超乎想像的光景。
「倉持他不在這裏,可能到更裏面去了。」
岡野說着,檢查三個人的身體,但只發現輕微擦傷。
「也不是啦……」
「殺光了嗎……?」藤田先生激動不已,挺起身子問。
「不行,我們要叫支援來!一個人走進建築物太危險了。」
「喂!倉持!你怎麼啦?沒事吧?」
「應該沒有化鼠了吧?是不是去看看比較好?」
「怎麼了?」藤田先生疑惑地問。
天花板垂下三個巨繭般的物體,怪模怪樣嚇我們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用繃帶將牀單捆得如同埃及木乃伊。頂端露出黑色的髮絲,裏面是人,而且胸部微微起伏,還有呼吸。
「是不是留一隻比較好?」
「沒事,怎麼看都沒有伏兵了。我比較想知道從外面看到的光是怎麼回……」
「你死了就有完了嗎?」
岡野受不了沉默地低聲呢喃,我和覺連安慰的回答都想不出來,默不作聲。二樓到三樓時,氣氛更是難以忍受的緊繃,畢竟倉持下落不明,裏面肯定有什麼古怪。
「嗯……也對,那該怎麼辦纔好?」
4
覺突然閉上嘴。
即將迎接秋收的水田滿是稻穗的爆炸聲與化鼠的垂死哀嚎,血染成鬼哭神號的地獄。
有了。四隻化鼠茫然地佇立在地,透過鏡子直盯着我們,其中一隻急忙吹出吹箭,細箭穿過覺做的鏡子,飛往右手邊。
「話是沒錯,不過……」
「殺了牠們!」
我的口氣一定很兇悍,覺也被我震懾住。
「早季!快過來!」
「是不是被下了什麼藥?」覺依序看着三個人的眼睛,傾首不解。
不知道爲什麼,眼前的這幅景象讓我寒毛直豎,若病房中僅剩下被千刀萬剮的三具屍體,我不會這麼害怕,但現在感到哪裏很不對勁,很不正常。
可是,我不明白原因何在。
「請問……我們在底下看到螢火蟲之類的光,是他們之中哪個人做的嗎?」岡野疑惑地問。
「應該是,沒有其他可能了。」
「如果他們還可以使用咒力,應該能自行切斷這些束縛吧?」
「不行吧……這些人被綁得非常巧妙,眼睛又被朦住,看不見目標,這樣很難使用咒力。而且被吊在半空中會產生不安感,害怕掉落,更不敢切斷繃帶。再說還有化鼠在附近監視。」
「所以才做出那道光?」
「應該是吧。在完全看不見周圍的情況下,頂多憑着記憶中的醫院光景,套上螢火蟲飛舞的影像。他們希望有人看到光而發現自己。」
我聽着覺與岡野的對話,突然發現房裏狀況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覺……你想這些人爲什麼會被俘虜?」
「咦?不就是因爲被化鼠攻其不備嗎?這沒什麼好驚訝吧。野狐丸不已經用詭計殺死很多人了?」
「血肉之軀從背後被偷襲當然是死路一條,不過他們竟被活捉,還被矇眼……正常來說這不可能發生吧?」
聽我一說,覺也愣住了。
「……這根本不可能吧?」岡野驚恐地說。
「無論什麼狀況,就算被當成人質,都可以用咒力解決問題,更何況這裏還有三個人……」
「這說不準吧?搞不好化鼠狠狠毆打他們,讓他們失去意識,或用麻醉藥。但實際上用了什麼把戲我就不知道了……」覺盤着雙臂沉思。
「……啊,啊,啊。」此時,野口醫師驀地回過神,發出聲音。
「你醒來了嗎?我們是來救人的。別擔心,這裏的化鼠已經被我們殺光了。」覺蹲在野口醫師的面前告訴他。
「快……快點逃……」野口醫師拚命地咳嗆出幾個字。
「你們這下懂了吧,我們大家都知道,那就是……」
「快、快點逃,要不然……」野口醫師的眼神陷入瘋狂。
聽見了,是腳步聲,聽起來並不沉重,步伐也不大,正緩緩接近醫院玄關。腳步聲穿過玄關的大洞進入醫院,嘎吱嘎吱地走上樓梯。
當我們下樓梯時,外面有人大喊。
「太晚了……正門不行,從後門逃!」
我不經意望向關護士,她的那張臉深深震懾了我。關的表情驚悚扭曲,隨時開口尖叫。如果她這時候尖叫,一切就完了。但在關護士尖叫前,岡野先發制人地將關護士的頭按在胸前,安撫似地拍她的背脊,關護士一時死命掙扎,但還是慢慢放鬆下來。
「覺!我們先逃再說!」危機迫在眉睫,我朝覺大喊。
我們根本聽不懂她在吼什麼,只聽見赤裸裸的恐懼,即使方纔發生過那麼多恐怖的事情,她的叫聲依然令我喪膽,我這輩子還沒聽過人類發出這樣的聲音。
野口醫師緩緩揮手向前,我們屏氣凝神走向醫院後門,野口醫師握住門把就要開門。
「聚在一起?這有什麼用?」
「怎麼了?」
野口醫師微微笑開,露出牙齒。身後的醫院正傳出從三樓往下跑的腳步聲,沒時間了。
門外傳來可怕的叫聲,我們透過玄關的大洞看見樫村正往這裏跑來,大概還有七、八十公尺遠。
醫院裏突然傳來怪聲,像是人的啜泣,又像野獸的咆哮,實在詭異。想必那傢伙在三樓發現化鼠的屍體,又知道俘虜消失。我們得立刻逃走纔行。
我倒抽一口氣,果然……但這不可能發生……
「你也看到剛剛那兩個人被殺吧?不管五個人還是一百個人,都一樣。」
神啊,請保佑我們別被發現。
「別看!」
我們不發一語,飛快下樓梯到一樓大廳。
「快、快、快點逃……」野口醫師僅僅清醒片刻,接着又喃喃自語起來,關護士好不容易停止尖叫,卻像癲癇發作一樣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距離我短短四、五十公尺處,有個人被吊在半空,面臨即將活生生遭五馬分屍的命運。
火比剛纔燒得更旺,樫村倒地不起,燒成焦炭。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望向覺。
「分頭逃會被幹掉,現在應該聚在一起!」
「住手!」覺抓住我的肩膀。
聲音源自藤田先生,他在船頭上大吼,但樫村頭也不回。
野口醫師突然閉嘴,作勢要所有人安靜。
我們像從充滿腐臭的棺材中,走向一望無垠的地獄。
下一秒,往我們跑來的樫村全身迸發出刺眼的火光。
我聽見細微的喀喀聲響,正感奇怪,頓時發現聲音來自野口醫師的口中,恐怖的記憶讓他的牙齒直打顫。
覺將窗戶拉開一半對着藤田先生喊,「藤田先生!他……」
倏地,他停住了。
「那傢伙是誰?這裏究竟發生什麼事?」覺抓着野口醫師的肩膀,想問個清楚。
是被咒力吊到半空中。
「纔不是化鼠!是那傢伙……那傢伙會回來啊!」
我聽見風中發出細微聲響,連忙豎起耳朵。不會錯,雖然聲音不如在醫院裏那麼清楚,但確實有什麼正在踩踏砂石,撥開草叢,靠近這裏。覺默默作勢要我們回頭,悄悄打開剛纔的門。
「來了……我們繞到醫院另一邊!」
「可是……」
「呃啊啊啊啊啊……!」
「……住口!你大聲喊,就會被發現我們在這裏!」野口醫師在下樓梯的半途出生警告。他的聲音不大,但聽得出大事不妙,我們反射性離開窗邊。
「這……這怎麼可能……」
其間,腳步聲經過樓梯間走向二樓。
他不知何時脫下吵人的木屐拿在手上,我和岡野連忙照辦,左右圍着關護士回到死寂的醫院,覺等我們都進門才進來,接着小心關上門。
就在那刻。
「你打算怎麼跟惡鬼打?少廢話,滾一邊去!」野口醫師往覺的胸口推一把。
我們發現藤田先生正在用咒力滅火。
覺默默抱着我的肩膀,趕往醫院後門。
我看見藤田先生下船要往樫村那裏走,但隨即轉身往我們跑來。
「總之先離開這裏。把這兩個人放上船,先離開再說。」
但我親眼見到證據,人類被咒力放火燃燒,五馬分屍,除了惡鬼外沒人辦得到這種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這道聲音刺得清潔工樫村回神,猛然坐起身。我們還沒來得及對他說話,他看了我們一眼就轉身衝出去,而且出乎意料地健步如飛,聽得出他是半跑半跳下樓梯。
「只有我們三個人存活,應該是想抓來做人質吧……」
覺硬把我的臉扳向另一邊。
「大內……醫院裏的病患們都平安嗎?」
「快,這裏走!」野口醫師小聲對我們招手。我們最初沒發現樓梯後面有一條細細的走廊通往後門,後來才知道這是遺體運送通道。
惡鬼……就在薄薄一片門板的外頭。
藤田先生飄在半空中,但不是憑他自己的本事。
「醫師,不是那裏!」
「不快點救他怎麼行!」
「好!」
人類看到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會失去行動準則,呆然在地,就像當時的我。
我身後響起悽絕的悲鳴,空氣驟然變得溼黏,還夾帶着血腥味。
岡野硬是剋制心中恐懼,試圖安撫關護士,但不僅毫無效果,反而讓她更激動,驚悚的尖叫回蕩在半廢墟化的醫院中。
我嚇得豎起耳朵,不敢出聲。
岡野聽了,渾身僵硬。
「快逃!」覺硬是拉着我的手走向醫院後門,我在途中往外看。
「怎麼回事?化鼠已經……」
惡鬼……光聽到這兩個字,我就嚇得渾身血液結冰。
野口醫師說完後連忙轉身,蹣跚地往醫院後門去。我們不知如何是好,茫然愣在原地。
打不開。跟在後面的我們差點嚇破膽,門上原來還插着一道小門閂,一拉開,門板發出微微聲響。門開了。
「快讓她閉嘴!」聽野口醫師一說,岡野立刻堵住關護士的嘴。野口醫師的口氣充滿魄力。關護士先是瘋狂掙扎,然後像斷線一般渾身虛脫。
覺喃喃自語,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簡直像在做一場惡夢,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回來?什麼要回來?」
真是千鈞一髮,當我們停住不動時,就聽見腳步聲來到門外,距離我們應該只有兩、三公尺。同時,我們聽見詭異的呻吟,那是喉頭深處的鼓動聲,又是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宛如低沉的詛咒。
「你們聽好,我們要分頭逃,雖然最後還是會被殺光,但如果運氣夠好,或許會有一人活命。」
覺出手拉住醫師,但醫師狠狠甩開他。
「快去幫忙!」我打算發動咒力幫忙撲滅剩下的火焰。
「剛纔逃掉的人呢?」
「關護士?妳振作點!沒事了!」
我呑回沖到嘴邊的尖叫。
樫村在火焰中揮舞雙手,痛苦掙扎,突然一陣強風吹來,火焰近乎全數吹熄。
「反抗?不可能反抗啊。所有想逃的人都被殺了。」
只見一名男子死命跑往遠方,在星光之下看得不甚清楚,但應該是樫村。
「我……我也不知道那傢伙是誰,只知道醫院員工、病患、所有人都被殺了。」
「等等!」我拉住覺的袖子。
「喂──我們在這裏!」藤田先生大聲回應他。
覺與岡野同時詢問野口醫師,此時,關護士高聲尖叫。
「你們爲什麼不反抗?」
「之後再想。」
「怎麼了?」覺跑回三樓往窗外看,我緊跟在他身邊。
我們伸手拉起醫師與護士。
「別跟過來,滾遠點!」
「請等一下!」
理性與常識告訴我這不可能發生,爲什麼化鼠攻擊的同時,碰巧又有惡鬼現身呢?
我拚命祈禱。
「那究竟是什麼?」覺用顫抖的聲音逼問野口醫師。
「喂!怎麼啦?可以不必逃嘍!」
「沒辦法,我們往反方向逃。」
「快,快回來了……趁現在,快逃!」
如果惡鬼發現這扇門……
關護士又開始鬼吼鬼叫,聲音非常刺耳,好像是邪惡的怪鳥。
野口醫師關上門,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救命啊!」
覺看着野口醫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準備動身。
請保佑我們平安無事……
祈禱途中,我驚覺門外悄然無聲,沒有腳步聲,沒有詭異的呻吟。但之前並沒有任何生物離開的聲響,代表惡鬼還在門外;對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肯定是屏住氣息。
惡鬼正在仔細聆聽後面的聲音,一想到這裏,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彷彿度日如年。在緩慢流逝的時光中,我看見恐怖的光景,門把正緩緩轉動……
完蛋了,我嚇到差點暈過去。
但門並沒打開。
「Grrrrr……★$¥℃£▲!」
惡鬼發出異常高亢的恐怖聲音,接着像發現獵物的獵犬般快步跑開。我們來不及慶幸自己獲救就聽見令人喪膽的哀號。
我捂住耳朵。那是野口醫師的聲音。
「混帳!別過來!該死的惡鬼!」
接着是教人難以忍受的慘叫,惡鬼並沒有把野口醫師一擊斃命,而是徐緩凌遲。
「快!這裏!」
覺快步穿越醫院回到玄關,他從大洞小心觀察外面狀況,我們三人緊跟在後。因爲腳上沒穿鞋,木片刺傷腳底,地上血跡斑斑,但心理狀態超出極限,幾乎沒什麼痛楚。
「你……你到底是誰──!」
醫院後方傳來野口醫師的臨死悲鳴,我咬緊牙關搖頭,自己無能爲力,現在別聽,別想!只要想怎麼活着逃走就好……
「船好像沒事,快點!」
覺走出大洞之後向我們招手,我們連忙趕上,卻不得不停在大洞前。因爲關護士怕得渾身發抖,雙腿僵直,死也不肯出去。
「妳在幹什麼?聽話!我們得逃走啊!」我心中充滿絕望!
「早季!快過來!別管她了!」覺冷酷地吶喊。
「可是……!」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殺光!如果沒人回町上警告惡鬼現身,町就完蛋了!」
小船離我愈來愈遠,我的身體突然像撞上一張氣墊,速度大減,落在運河岸邊。一倒在草地上,我立刻匍匐在地,確認小船位置。覺與小船已經前進好一段距離,惡鬼似乎在注意鏡中影像,沒發現我被飄浮大鏡掩護的身影。
「怎麼辦?惡鬼怎麼不攻撃呢?而且……」
還有事要做,我讓無人小船加速,快到船底都飄起,幾乎滑行在水面上;操縱遠處的船比操縱自己搭乘的船要簡單許多,惡鬼的小船追不上,距離愈拉愈遠。
「那真的是惡鬼嗎?」
現在只能仰賴覺的冷靜,我照他說的繼續講話。
覺的猜測成真了。我們的小船驟然閃爍一陣強光,熊熊燃燒。
「語氣不要變,如果對方知道我們發現了,一定會把整艘船毀掉……惡鬼不馬上攻撃我們,應該是想讓我們帶路到人羣聚集的地方吧。」
「對不起!」我雙眼泛淚,向岡野道歉後轉身與覺一起全力跑向小船。我在半路瞥見焦黑的屍體,冒出少許黑煙,更前方是藤田先生四分五裂的屍體,我拼命地冷靜心神,卻止不住顫抖。
火光一熄,四周恢復昏暗。
但最後我還是開始逃避眼前的痛苦事實。
「可是沒有船啊。」
後來我應該都在思索關於古文明的事情。
「那……等一下,難道我們已經完了?」
這是一個令人作嘔的血紅黎明。
我靈機一動提出點子,「……不對,寬廣的地方比較好!我知道有個地方,惡鬼絕對不會想到我們能登陸!」我說出點子,覺聽了之後揚起嘴角。
聽說當時並沒有咒力,卻還是創造許多奇蹟,絕大多數都是現在辦不到的事情,而我們的文明在兩個層面上與當時望塵莫及。其中之一就是我們缺乏通訊手段。據說古文明的機械裝置可以透過電波瞬間交換大量資訊,現在我們短距離內還可以用傳聲管交談,但當然無法涵蓋整個町。除了鏑木肆星先生那種在空中寫字的特例之外,就只有信鴿、狼煙之類低科技的玩意,古人看了都會笑。這點在平時並沒有什麼困擾,但直到現在我們才瞭解通訊手段在緊急狀況下比什麼都重要。
「什麼聲音?」
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比較適合施展障眼法,但現在不能要求太多。
「上了運河……發揮全力逃得掉嗎?」
覺沒有回答,他應該知道怎麼安慰都不可信。
我突然意識到,四周景色開始變得鮮明,這不只是因爲眼睛習慣黑暗,更因爲黎明將至。
「怎麼做?」
「……已經沒事了,從醫院看不到這麼遠。」覺小聲說。
我們心中唯有一個念頭,趕緊與町上的人會合,告訴大家我們的所見所聞,但路上可能有化鼠設下的陷阱,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而且我們兩個都是打赤腳,我在醫院傷了腳底後就血流不止,覺看了立刻撕開浴衣幫我做一雙簡單的布鞋,可是雙腳疼痛難耐,怎麼也趕不了路。我心中百感交集,拚命想清除腦中痛苦不堪的經歷,專注眼前的狀況,腳上的疼痛或許有助於忘記昨晚的恐怖經驗。
「早季,我的心情跟妳一樣。都這樣的年紀了,實在有點說不出口,可是因爲我的記憶被搶走,所以還放不下他。」
「什麼事?」
這次輪到我了,我用咒力從遠遠舉起覺的身體,小心不要超出鏡子範圍,一口氣往我這邊的河岸拉來。覺雙手抱膝轉一圈,以高速接近岸邊,我半途發現操作速度太快,連忙減速,但出手太慢,覺在地上重重摔一下,滾了好幾圈。
惡鬼的船來到沉船點附近,不甘心地徘徊着。惡鬼在做什麼?我們焦躁地看着,惡鬼還在,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這次被發現就真的無處可逃。最後惡鬼的小船緩緩調頭,當小船經過眼前,我們屏住呼吸,全身寒毛直豎。直到小船駛往來時方向才總算得救,渾身虛脫。
淚珠不禁沿着臉頰滑下。
我偷偷用眼角瞥望,透過水麪反射的星光,看見尾隨在後的船影。
「爲什麼奇狼丸率領的虎頭蜂軍全軍覆沒。無論多勇猛,碰上惡鬼也是不堪一擊。」
「問題在於怎麼上岸,一且進入寬廣的運河就麻煩了,我們須在狹窄的水道區找到登陸點。」
「你在說什麼?」
「好的。」我不斷思索着自己該做什麼,雖然關鍵在同時完成兩件事的覺,但如果我失手也一樣完蛋,畢竟機會只有一次。
覺突然住嘴。
我看着推車,漂在水上的話確實也有幾分木筏的樣子。
「用它就好。浮力不夠的話,就用咒力來補。」
第二點,我們的移動方式有限。神棲66町是水鄉澤國,運河與水道像血管一樣四通八達,有效運輸人與貨,但除了冬天的冰天雪地可使用雪橇,我們缺乏陸地的交通工具。現在我們最恨的也是這一點。
我們的小船從水道進入九十度交會的運河,接着往左前進,運河寬達幾十公尺,我回想起利根川主流。惡鬼的小船還沒進入運河,但眼前毫無遮蔽,我們的船一定也進到對方的視野中。
「是啊……」
「我不想死在這裏,絕不能糊里糊塗就結束人生,這不就像是突然被踩扁的蟲子嗎?至少我要知道爲什麼非死不可才願意喪命,否則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抽回操縱小船的咒力,小心不與惡鬼的咒力互撞,燃燒的小船失去動力後靠慣性航行一小段,撞上河岸停住。小船在河岸邊燒了一陣子,船頭開始進水,慢慢打轉沉沒。
「可是如果半途被化鼠攻擊怎麼辦?」
「不,不可能。」覺毫不遲疑地回答,「運河幾乎都是直線,視野太好,惡鬼看到我們加速就會用咒力逮住我們,必死無疑。」
當然,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野狐丸的巧妙戰術就是專攻這一點,讓町上暴露出意想不到的破綻。
我心頭一疼,不得不換口氣。
「準備好了嗎?要衝嘍!」
我彷彿見到一絲希望的光芒,覺開始說明。
「那……快點,全速逃走吧!」我小聲哀求,但覺搖搖頭。
小屋後門放了用途不明的推車,這是兩個木頭車輪的普通平板推車,但對於雙腿疲軟的我們來說,簡是頂級的交通工具。搶奪他人財物讓我們良心不安,但還是坐上推車,打算日後再道歉。推車輪軸相當堅固,用咒力操控可以跑得很快,不過路面凹凸不平,震得我們東倒西歪,而且只有兩個車輪,移動過程左搖右擺,非常不舒服。
「請你們兩個先走。」岡野靜靜地說,「我跟她一起躲在這裏,請你們之後再來救我們。」
小船緩緩拐了大彎。
「大概一百公尺後面,有船跟着。」
覺不斷用眼角往後瞥,目測距離,惡鬼的小船一直緊跟在後,保持一百公尺左右。
「沒其他辦法了吧?再說搭船逃走或許還更危險,或許那傢伙根本想不到有人還躲在這裏……好了,快去吧!」
「……好!」
「是有風險,不過現在說這個太遲了……我們有兩個人,不碰上惡鬼總有辦法應付吧。」
「好,就這麼辦。我沒讓人飛過,不過應該不成問題。一進運河就動手。」
「好了,走吧。」覺起身對我伸出手,「小船沒了,只能徒步回去,得趕路纔行。」
「覺……」
真是最糟的情況,如果就這樣與町民會合,等於帶死神入町,但一時又想不到該怎麼甩掉惡鬼。我拚命思考如何逃出困境,但恐懼讓我大腦一片空白,思緒混亂。
前方水道終於開闊,狹窄水道與寬廣運河的交會點就在眼前。
覺謹慎地計算時機,趁着惡鬼小船駛入運河的一瞬間,他在後方展開一面鏡子。這面鏡子幾乎與河面一樣寬,這是他做過最大的鏡子。我們就這麼航行兩百公尺左右,惡鬼的小船依然緊跟在後,不過惡鬼目前看到的並非我們的小船,而是自己小船的鏡像。
覺巧妙地操控小船,沿着狹窄水道遠離醫院,他根本看不見前後左右,怎麼還有辦法操縱小船?我看着覺,他仰賴星光,持續在小船上方製造小鏡子來獲得四周資訊。
同時,兩艘小船間的鏡子粉碎成數不清的小水珠,煙消雲散。籠罩在昏暗的天色下,惡鬼分不出我們的小船與自己的小船。
「好好,這樣行了吧?快說究竟怎麼了?」我努力保持語氣平靜。
「我們不能死在這裏……雖然還想不到擊倒惡鬼的方法,但應該能騙過惡鬼逃走。」
「還有一件事,野狐丸膽敢開戰的原因。雖然我還不知道化鼠跟惡鬼有什麼關係,但如果我猜得沒錯……」
言歸正傳,我們兩人被迫傷痕累累地急行軍,半途發現一間民房,總算能夠休息。我覺得找到這間民房,也是真理亞冥冥之中的保佑。真理亞就像我徘徊在十字路口時,會在耳邊呢喃、在背後推一把的守護天使,但覺說是我太多心了。總之我們找到這間民房的機率低到可謂奇蹟,因爲方圓五公里內沒有其他房子。無論這是誰家,我們的倫理道德觀都絕對不允許闖空門,但這種時候,緊急避難原則是第一優先。
「沒想過竟然發生這種事,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夏祭之夜怎麼會死這麼多人,而且就死在我眼前?我一個人也救不了……不只這樣,我們還拋下岡野她們……應該說是見死不救……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究竟我們哪裏做錯了?」
覺壓低姿勢往我跑來,匍匐前進趴在我身邊,他似乎摔到腰而揉個不停,另一隻手與我緊緊相握。
「安靜……動作不要大,繼續穩穩講話。」
覺似乎在專心沉思。
「這怎麼行!」
這玩意在水道上航行,從周圍來看可是一目瞭然,不知何處會飛來冷箭。
東方的天空露出曙光,丘陵與地平線染成一片玫瑰色。
「那我們互相扔對方怎樣?這次就扔到那座山頭吧。」
「我愛他,打從心底愛他。絕對不能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就死掉……覺,我也好愛你,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整理好對他的想法,在整理好之前,我沒辦法更進一步,所以……」
「暫時還不能發出聲音,這附近可能不只有惡鬼,還有化鼠,我們現在離水岸太近,如果被火槍偷襲一定逃不掉。再過一段路上了大運河就全速前進吧。」
一上船,覺立刻解開纜繩,我倆躺平隱身在船舷之下,慢慢讓小船調頭,開始航行。鬼屋般的醫院聳立在夜幕之中,我害怕惡鬼隨時出現,嚇得渾身無力。
小船保持穩定速度前進,我在船上忐忑不安,突然加速會讓惡鬼起疑,現在只能靜靜等候。
「真理亞死了,我也不敢相信這件事情,不想相信,因爲我愛真理亞……可是她今晚救了我,你記得嗎?我們正要到廣場的時候,我看見她小時候的幻影。我們追上去纔沒受到化鼠偷襲。如果當時去了廣場,可能已經中箭中槍身亡,就像鳥飼宏美女士……我真的很討厭她,因爲她隨便就派出可惡的不淨貓殺死我們,像殺小白鼠。可是我現在知道,她只是膽小,滿腦子想避免像今晚這麼恐怖的事情發生……不過,我還是不會原諒她對真理亞他們做的事。還不只這樣,我也不原諒她對我們的好夥伴無臉少年做的事。」
「應該是我們剛纔拿來當誘餌的小船,船上一定是惡鬼。」
「可是……惡鬼是從哪來的?我們町上應該一個異常人都沒有吧?教育委員會盯得那麼緊……」
「語氣不要變。」
「這果然不適合給人坐啊。」覺的臉色也很難看,而且昨晚都沒睡,更是一大打擊。「沒辦法,走水道吧。這樣下去不知道何時纔會到。」
「等等,我正在想,妳繼續說話,說什麼都行。」
「早季!我們走!」覺抓着我的手硬往大洞外面拖。
「咦?難道……」我全身都涼了。
我們心驚膽顫地把頭探出船舷,小船在陰暗的水道上前進,發出微弱的水聲。
覺稍稍傾首,「沒其他可能了吧?」
「岡野她們……會不會有事?」
我不想被他發現自己在哭,死命地開了玩笑。
「饒了我吧。剛纔被妳狠狠摔了一記。」覺苦笑着。天還沒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倆脫下破破爛爛的浴衣,換上乾淨樸素的衣服,但屋裏不巧只有男人與男孩的衣服,我只能穿棉布短褲與卡其T恤,覺穿牛仔褲與粗染花襯衫,幸好我們都有找到合腳的鞋子。而且廚房好像準備做麪包,放了正在醒的麪糰,我們把麪糰放進鍋裏,隨便加些蔬菜與味噌,用咒力瞬間加熱,做了麪疙瘩來喫。
我們穿越比人還高的茂密草原通往水道,突然聽見遠處傳來爆炸聲。
下一秒,我的身體從船上飄起,接着從船舷邊飛出去,我緊貼水面,像老鷹一般高速滑翔。我們並沒有學會真理亞那樣的空中飄浮術,但有辦法用咒力搬運彼此的身體。
「不知道,現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情。」
「我……不行,忍不住了!」
她的聲音冷靜平穩,早有赴死的準備。
我也不清楚覺這麼樂觀的論點是經過審慎考慮,還是單純累過頭而懶得想。
「怎麼了?」
不過不能光是開心,惡鬼的小船又從運河回到通往醫院的水道,不禁心頭一沉。只能祈求岡野她們有足夠的時間逃,如果她們還躲在醫院裏,那就……
這麼說來,任何妨礙對方小船的動作也派不上用場,因爲我們稍微展現敵意,惡鬼就會發動攻撃。而且我們已經在惡鬼眼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下了推車拚命忍住吐意,剛纔喫的麪疙瘩在胃裏猛打轉。
覺表情嚴肅地說,「戰鬥還在繼續……」
這時又傳來一聲,又一聲,愈炸愈響亮。
「現在不清楚情況,瞎猜也沒用,儘快跟大家會合。」
之後又炸了七、八次。每一次的爆炸都重重敲擊我的心,我確實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至少人類攻擊化鼠時不會使用炸藥。
我們總算見到通往町中心的運河,覺輕輕將推車放在水面,我們兩人和推車一起在水中載浮載沉,水淹到車臺,相當不穩。我們不得不拆掉木車輪外圈的鐵圈試圖減輕重量,但波浪一來依然濺得一身溼。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覺專心往前推,我負責不讓推車沉沒。我們轉動車輪,妄想增加一點浮力,可惜毫無效果,而且車輪一轉,車臺就猛往後傾,差點把我們甩下水,我們連忙抓住前端,結果發現這纔是最穩定的狀態。稍稍抬起車臺前端並且用咒力往前推,部分推力就會成爲升力,推車像衝浪板一樣乘風破浪。
接下來幾公里一帆風順,幸好正值夏天,淋成落湯雞沒什麼大不了。但緊抓車臺相當辛苦,又不斷使用咒力,腦袋有點暈,而且這個姿勢看不到前方,我們很擔心會不會撞上什麼,更是勞心勞力。不過比起沿路提防敵方埋伏,拖着疼痛的雙腿走路,現在真是輕鬆多了。
在運河干線轉入支線前不遠處,推車突然在水底撞到什麼,頓了一下。
「怎麼了?」
覺停下推車,將傾斜的車臺放回水平狀態,車臺貼着水面晃盪。
「……應該是右邊車輪撞到什麼。」
「石頭?」
「運河正中央不可能有這麼大的石頭,這附近水深至少四、五公尺吧。」
我們從車臺上探出頭來往水裏瞧。
一開始,那玩意大到我們看不清全貌,幸好水質清澈,我們隱約看見有東西趴在水底。
「……這什麼東西啊?」覺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東西的顏色跟運河底部的泥沙相同,很難分辨,但長達二、三十公尺,兩端較尖,像個梭子。簡單來說就像超巨大的海蔘。
「剛纔撞到的就是這個?」
「從位置來看,應該不只是擦到……」
覺把臉貼到水面上仔細端詳不明物體,我照着做。一顆岩石從附近的水中浮起,然後緩緩飄來,原來是覺用咒力操作岩石。我連提醒他小心的時間都沒有,岩石像生物一樣在水裏前進,一股腦壓在巨大生物的尾端上(我們不知道哪邊是頭,爲了方便起見就把我們前進的方向當成頭)。
巨大海蔘的反應激烈,突然扭動龐大身軀踩踏水底,用難以置信的速度遊起來。我立刻用咒力抓住牠的尾巴,怪物驚覺被抓,頭猛然掉轉,吐出像墨汁的漆黑液體,黑液多得嚇人,附近水面頓時染成一片黑,完全看不清楚。
這樣下去會再次摔入黑霧,我趕緊張開手腳控制姿勢,試圖讓身體飄在空中,但不知道如何揣摩飛天的意象。
黑霧一遮住我的視線,我立刻改變抓起怪物的吊臂意象,轉爲投石器意象,勾起覺的身體往上空猛拋。同時我也感受到強大的加速度,大腦一陣暈眩,這才發現地面遠遠在我腳下。
「這傢伙也是化鼠的變種個體。」覺說。
世界末日的景象不斷離我遠去。
兩股咒力同時消失,飄在半空的大樹砸在地上,果然有人誤認我是化鼠才發動攻擊。
我聽見一聲驚呼,趕緊扯開嗓門大喊:「快住手!我是人類!」
原來牠派了五隻一組的擬人,趁着夜色昏暗混入人類小組,一發現破綻就攻擊,造成人類大亂。不僅有人直接被擬人的箭矢槍彈殺死,還有人把其他人誤認爲擬人,造成自相殘殺的慘劇。結果被咒力攻擊的人死了,不小心攻擊他人的人也因爲愧死機制發作而喪命。
我高舉雙手揮舞走出雜木林,有個人愣在五、六十公尺前方。是一個男孩,應該十五、十六歲。他一見我就跑過來。
但游擊戰發揮極大的效果。除了野狐丸把士兵當成單純的消耗品,執行冷酷無情的戰術,人類也完全沒有打仗的準備,化鼠趁人們出門參加夏祭的時候,派出大隊潛人民宅,做好巷戰準備。
眼前的景色逐漸清晰。
「應該是很細的碳粉。」
這是清爽的夏日早晨,彷彿聽得見鳥啼,但實際上週圍鴉雀無聲,什麼也聽不見。
「小心點!如果我死了,你也會愧死啊!」
地面覆蓋了大片烏黑粉塵,像一朵詭異的黑香菇正在緩緩膨脹增長。
幻覺僅出現剎那,再度恢復到明亮的空間,四周依舊灑落白日燦爛的陽光。
此時,我看見了幻覺。
我轉向正面,正對強風,不再閉上眼睛,淚珠隨風往後飄遠。
黃色花朵逼近眼前,不妙,減速效果不如預期,我馬上用咒力手臂猛推地面一把,扯斷幾支向日葵飛上半空。我在着地瞬間不禁閉上眼,斷裂的向日葵花莖擦過我的臉。
啊,這是……
如果不是看過土蜘蛛創造的叢葉兵和氣球狗,肯定無法相信。我們也看過像青蛙一樣的士兵從泥漿裏現身,但眼前這怪物已經特化爲水棲生物。
噴炭兵就是我們撞見的怪物,牠們趁着夜深沿水道潛入町中,躲在水裏待命。牠身型如長鬚鯨般巨大,但所有人陷入激戰,沒發現牠們,化鼠也故意不利用水道進行攻擊,掩護噴炭兵的行蹤。
咒力用得太多,有點頭昏腦脹。我大概昏倒五到十分鐘,幾乎沒休息的效果。如果現在碰上化鼠或剛纔的怪物必然很難保命,更別提碰到惡鬼。不過在這裏猶豫不決也是浪費時間,須儘早與町上的人會合。
我沒空閒探究爲什麼抽乾水道,只能趕緊換一招。我想像一對翅膀,打算往前再滑行一段。可以平穩着陸的地點有限,我看到一片黃色區域,似乎是向日葵田。爲了榨油,向日葵的栽種密度很高。我辛苦轉向,試圖降落到向日葵田裏。真不知道真理亞爲什麼可以那麼輕鬆地在空中飄浮。
原來當我把覺往上拋的同時,覺也將我往上空拋,幸好我迅速用咒力護住耳朵,鼓膜纔沒被氣壓壓破。我連忙用鼻子呼氣平衡壓力,接着處於無重力狀態地墜落,但胃彷彿被往上擠,我差點吐出來,腳下又吹來強風,近乎撕裂我的短褲與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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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來不及反應,無法用咒力抵擋而嚇得跌坐在地,幸好石頭丟得不準,從我頭上掠過掉在後方。對方第一擊沒打中,立刻發動第二波攻擊,那些沒被爆炸震倒的樹木發出裂響,凌空拔起,這怎麼看都是咒力的把戲。難道惡鬼來了?我茫然無措,這下肯定沒救了……
「哇!怎麼……?」
懷着這個念頭。
我並不是緩緩下降,而是差點被重力拖去撞地,因此趕緊用咒力推擠地面減速。跌在水裏應該比較好,就算沒有完全減速也不至於受重傷。
「不對,牠有別的目的……對!我知道了!是剛纔的爆炸!」
明亮的藍天像掛上負片濾鏡,突然翻爲黑夜。
但我眼角瞥見的水道,卻一滴水都不剩。
我的身體畫出大拋物線地往後飛開。強風把我的外套吹得獵獵值響,一併扯下發圈,髮絲在夜空飛舞。
「這黑黑的不是液體……」
覺說到一半,恍然大悟。
夏祭會場受到攻擊,人們內心燃起報仇的怒火,分爲五人一組開始化鼠掃蕩戰,當我們這組抵達醫院,與埋伏的化鼠展開戰鬥時,町中心剛好發生激戰。化鼠採取游擊戰,畢竟沒辦法正面對抗有咒力的人類,自然別無選擇。
我醒過來時正面趴在地上,我慢慢活動手腳確認狀況,手掌擦破皮,但應該沒有骨折或內傷之類的重傷。我豎耳聆聽周圍的聲音,小心起身。
再來,雖然我們總是學到五人小組隨時注意全方位,但幾乎沒任何訓練經驗,突然投入實戰狀態,每個人都十分衝動。化鼠小隊大吼大叫地從正面衝來,所有人都只注意眼前的小隊,而在特攻部隊被咒力屠殺時,躲在一旁的化鼠槍手就準備偷襲。戰術極爲簡單,卻造成人類不小的犧牲。
但化鼠究竟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隨即睜開眼。
我重重摔上地面,雖然有向日葵當緩衝,但撞得胸口一悶,倒在一片花海中。
黑霧瞬間遮蔽眼前,這正是生死關頭。
我知道那裏是茅輪鄉的大街,也是町裏最熱鬧的地方,但現在的景色嚇我一跳,因爲房舍大都被破壞,成了殘破的廢墟,而且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嗯……不過化鼠都躲起來偷襲,所以我才……」
覺看着漆黑的運河水面,誦唸真言。
「糟糕!快上岸!」
我總算想起來,我被無臉少年救過一命,就像剛纔覺救我一樣。
拉起怪物的咒力手臂消失,重達五十噸的巨大身軀摔落下來,牠水袋般的軀體在堅硬地面上摔得扁平,這次的撞擊肯定造成內臟的致命傷,但怪物仍然抬頭,不斷從口器中噴出烏黑粉塵,而且在短短几秒內就噴光儲存在體內的大量粉塵。
接下來發生的事不難想像,當大量空氣與粉塵快速通過怪物的細長口器,摩擦生熱,瞬間達到數百度的高溫。高溫可能引發火焰,或者口器過熱炸裂,火花隨着氣流飛散以達到點火的目的。最後,火焰登時延燒至噴發出來的全部粉塵,引發爆燃,這就是粉塵爆炸。一般碳塊的燃燒緩慢平穩,但碳粒容易與周圍氧氣結合,劇烈燃燒起來引發爆炸。
「該不會是毒吧?」
眼前的土地全往下凹陷。
這時怪物看見我們,黑亮的眼珠眨都不眨,死盯不放。我們這才發現怪物頭頂長了一排細長的突起,像魚鰭般隨風擺動。
摔死在某處也不錯。
人們被意外驚嚇,連忙集合好幾組共同行動,但又中了野狐丸的下懷。
我只能透過月光看見□的小屋。
我究竟飛多高?我可以俯瞰整座神棲66町,還有周圍的樹林與筑波山,但沒見到覺。
□用最後的力氣救我一命。
我隨着爆炸氣流飛了好長一段距離,高度急遽下降,看來我被吹到町中心來了。
我在透明的水中清楚看見黑色顆粒。
其實一開始就該把所有建築跟化鼠一同摧毀,但當時沒有任何人認爲應該犧牲這麼多。
我連忙用咒力擋住飛來的大樹,兩股咒力強碰,空中浮現咒力干涉的虹彩。
四周地面像土石流一般往小屋的位置傾瀉而去,大地發出低吼,樹木連根拔起折斷。
「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以爲是化鼠……」
耀眼的陽光在大氣中散射,澄澈的藍天裏掛着棉絮般的白雲。
覺到哪裏了?我試圖回想在粉塵爆炸之前把他拋往哪個方向,但記憶有點模糊。我相信他平安無事,但忍不住擔心。
覺大喊,接着怪物把細長的嘴對準我們,噴出一大片黑霧。
天上的月亮無比巨大,每個隕石坑都清晰可見,光芒正照耀着大地。
黑水污染了運河前後一百公尺的範圍。
我小心地注意四周,邁開步伐,走出向日葵田進入雜木林,中途看見許多被吹倒的樹木,讓我想起路上聽見的爆炸聲。應該是數只怪物在町中央引發爆炸,但連這裏都受到影響,顯示爆炸的範圍相當廣。
黑霧遮蔽視線的剎那,我一心想的不是保護自己,而是要救覺。而覺似乎只想救我,幸好我倆不久前爲了逃離惡鬼彼此拋擲身體,成了一次很好的演練。
惡夢般的悲劇之夜結束時,兩、三百人陣亡。殺掉的化鼠雖然兩、三倍之多,但實在划不來。而且太陽一出來,野狐丸便發動下一招奇襲。化鼠部隊整個晚上斷斷續續地持續攻擊,黎明前不久,擬人大都被人類殺光了;人類雖然犧牲不多,不過整晚沒睡,因此沒察覺化鼠的下一步。當化鼠的瘋狂攻擊逐漸停歇,人們鬆了一口氣,開始恍神,這時便輪到準備齊全的「噴炭兵」出場。
這是一段被抹消的記憶,彷彿零零碎碎地扣在其他記憶的細節裏,如今聚集再現
咒力讓黑色碳粉快速沉澱,漆黑水面逐漸恢復清澈。當河水恢復七分清澈,再度看見剛纔躲在水底的怪物,怪物似乎發現隱身的黑幕消失,試圖游水逃走。但我們這次有備而來,穩穩抓住軟趴趴的巨大身軀拉出水面,一時水花四濺。
「不對……這不像烏賊或章魚墨汁。」
我非得活下去不可。
我相信這是真實的經驗。
「等一下!我馬上出來!」、
染黑透明的水,就可以掌控町上四通八達的水道。這讓我更害怕野狐丸一夥的奸詐。
一旦吸入細微碳粉,就會堵塞肺泡導致窒息,就算用咒力做出防衛牆,我們也會被大量粉塵包圍,動彈不得,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們無暇起風吹散粉塵。
所有人認爲戰鬥告一段落時,七、八隻噴炭兵驟然從水道中現身,噴出烏黑粉塵。噴炭兵看好位置,讓粉塵佈滿建築的巷弄間,足以將傷害程度放到最大。在人類看穿真正的意圖之前,大爆炸接連引發。
我飛在天上,竟沒有感到任何一絲恐懼。雖然我有自信用咒力緩衝墜落時的部分撞擊力,但應該是這輩子第一次飛在這樣高的天上,爲何毫不畏懼?
覺聽我一問,抬起被黑水沾溼的手掌端詳。
爆炸半徑達數百公尺,如果不是鏑木肆星先生,不可能在爆炸中存活。
怪物很認命,完全不掙扎,但開始東張西望,彷彿想找出把自己拉起來的人類。
「……原來這傢伙想吐墨汁,染黑運河啊。」
我們看到怪物的臉就大喫一驚,雖然那身軀大如長鬚鯨,頭部大小卻與人類差不多,一雙大眼睛像海豹一樣又圓又黑;尤其是牠的嘴大概兩、三公尺長,教人想到鱷魚嘴或鳥喙,但如果不看尺寸,其實最像蚊子的口器。
我又犯了老毛病,一陷入沉思就忘了提防四周,即將離開樹林的時候突然出了事。
一顆大石頭竟然迎面飛來。
「什麼是愧死?」男孩一臉憨傻地問。
下一秒,下方的雲霧發出刺眼光芒,炸得驚天動地。
水被抽乾了……
「可是牠的任務真的只有這樣嗎?」覺看看手掌,「如果要把水染黑,像章魚或烏賊一樣吐墨汁不是比較好嗎?爲什麼牠要吐碳粉……」
「原來你們沒學到愧死機制……不過要記得先確認清楚對象再使用咒力哦。」
我倆從水面抬頭,讓推車靠往左手邊的河岸,水一片漆黑,不知對方從哪裏發動攻擊,所以我們立刻跳上岸躲在茂密的草叢中,儘量前往高處俯瞰整條運河。
但根據爆炸規模,怪物本身也會死亡,等同自爆。以前看過氣球狗賭上性命保護土蜘蛛的龍穴,噴霧怪物應該也是爲了與人類同歸於盡才創造出來的攻擊武器。其他化鼠兵則連生物都算不上,只算得上是棋盤上的棋子,根本不計犧牲,一開始就打算同歸於盡。
「危險!」
我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我們也許過份相信咒力無比強大,反而小看化鼠。
我墜落的身體又被狂風抬起,一眨眼就被吹到遠方。
男孩名叫坂井進,是全人班四年級的學生,我問他昨晚到現在町上發生什麼事,但得到令我錯愕的回答。原來進還小小年紀就志願參戰對抗化鼠,並目擊整個經過。
強烈的爆風與大量碎片卷向毫無防備的人們。此外,粉塵爆炸奪走大量氧氣,有人因此死於缺氧。
「如果不是鏑木肆星先生護着我們,我們應該也死了……可是老師被炸死,我爸爸媽媽也失蹤,我一直在找他們……」
進說着,哽咽起來。
「那你爲什麼突然拿石頭砸我?說不定會砸中你爸媽。」
「因爲姐姐妳在樹林裏啊。大人警告我們千萬不能進樹林,因爲化鼠可能躲在樹林裏,我們進去了也可能會被人誤打。」
「原來如此,這我就沒聽說了。」
我也非常擔心雙親,但進沒有他們的消息,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問進。
「進,你還有沒有聽說其他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進噘嘴問,「其他更可怕的事情?昨天一整晚下來已經夠可怕了吧?」
「也是,我根本是在亂問。對不起。」
惡鬼還沒現身,我要更早警告町上的人,最好能找到富子女士,或者鏑木肆星先生。
我和進一起行動,但不是並肩同行,而是儘量背靠背,全面警戒。花一番功夫總算來到水道邊,我從天上看到的景像果然,水道已經被抽乾,露出爛泥。
「水道爲什麼沒水了?」
進的回答不出所料,「長官們爲了小心起見,下令關起水門,抽掉所有水。」
「因爲化鼠會躲在水中偷襲我們?」
「嗯。因爲噴炭兵會從水裏來,聽說化鼠還有其他兩棲種呢。」
運河與水道四通八達地盤踞整座神棲66町,既然難以全面掌控,當然直接把水抽光。但野狐丸的計謀依然領先人類一步,我們一直被玩弄在股掌之間。
我甚至懷疑對方早算到這一步,故意逼我們抽乾水道。
因爲牠明白水道無法使用,大隊人馬就難以移動。
走了一陣子,總算看到零星人影,剛開始還鬆口氣,但愈看心頭就愈沉重。
我們沿着路邊前進,小心不被人羣牽連,這麼多人擠在一起,任何人都無法使用咒力。我們逃亡的樣子毫無天賜神威的光榮模樣,宛如變回比古文明更原始的祖先──一羣住在洞窟裏,畏懼深不可測的超自然力量,連風聲都會怕的穴居人類。
早上天色還晴空萬里,現在已經烏雲密佈,雨勢暫時停歇,但不知何時會繼續降雨。
「可是早季……」富子女士沙啞地說,「如果真的是惡鬼,就無計可施了。」
富子女士淺淺一笑,隨即嚴肅地問,「妳說有急事要告訴我,是什麼事?」
這話沒能說完,對着風中殘燭的人提起「更恐怖的事」,未免太粗線條。
「鏑木肆星先生應該就在這裏。」新見先生說,「不久之前,他聚集起平安的民衆,整理瓦礫,搭起帳篷以收容傷患,接着準備組織巡邏隊。」
「緊急狀況,這棟建築由倫理委員會徵收,不得進入。」
「非常謝謝妳。」
烏雲底下浮現出巨大的發光文字。
「這邊請。」我跟着新見先生進入熟悉的全人班校舍,建築物本身很堅固,不怕崩塌,但或許受到爆震影響,校舍裏到處是毀損的物品、碎木片、碎玻璃,連乾淨的立足點都沒有。我以爲富子女士會在校長室,卻被帶到保健室。
女子痛苦地咳嗆着。
「姐姐,我來幫這個人吧!」進挺身而出,「妳不是得去找長官們嗎?快去吧!」
「不行,我要給你其他任務,請把剛纔的話告訴肆星。如果真的是惡鬼來了,請你到公民中心廣播,警告大家儘量逃得愈遠愈好。」
我看到富子女士躺在牀上的模樣,不禁大喫一驚。她頭上包滿繃帶,完全遮住雙眼,肩膀吊着三角巾,好像還受到其他重傷。
「我要留在這裏,這副模樣只會拖累妳們而已。」
「恐懼會麻痺思考,這就中了敵軍下懷。各位請冷靜。」
「化鼠必亡!」
聽了這話,我渾身血液沸騰起來,雖然希望渺茫,但只剩這道光了。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等,等一下……」
「你們還等什麼?快走吧!」
「這是富子大人的吩咐。」
「我們一起逃!」
富子女士沉默片刻纔開口,「……不可能,就算是早季說的,我也不信。」
朝比奈富子女士碰到惡鬼的時候,年紀與現在的我相仿,往後兩百多年就一直保護着這個町,無論功過賞罰,她都足以代表神棲66町。如今,富子女士決定與町同生共死。
「妳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我說妳是我的繼承人,我是認真的。雖然很遺憾落到現在這個狀況,但神棲66町就交給妳了。」
「我也不清楚原因,但如果不是惡鬼,究竟誰能用咒力殺害別人呢?」
自從畢業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到全人班,雖然町不大,想來就能來,但我忍不住避開這地方。愈靠近學校,街景就愈接近我的記憶,看來這帶的毀損程度比町中心要好一些,可是看到充滿回憶的建築頹圮傾倒,內心隱隱作痛。
「這不可能是偶然,化鼠攻擊和惡鬼現身一定有關,但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化鼠必亡!」
羣衆傳來有人大喊着「惡鬼啊!」的聲音。
「還有,新見你也跟早季一起逃吧。」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新見先生硬拉着我的手離開房間。
「那我也一起去,因爲現在只有我知道惡鬼真的存在。」
窗外傳來叫喊,嚇得我心頭一驚,聲音愈來愈近,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羣人在胡亂叫喊。
「兩百多年前,這個町曾經遭惡鬼蹂躪,但還是重建了。您不是親眼見證過來嗎?」
跑到一半,天空飄起小雨,抬起頭一看滿空湛藍,我以爲是太陽雨,結果沒多久就烏雲密佈。到全人班的校門時,雨勢已經相當大,倫理委員會的職員在門前擋住我。
「這根本沒道理,爲什麼現在突然出現惡鬼?教育委員會那麼小心管理小孩,完全沒發現有孩子出現任何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羣的病徵啊。」
「等一下!這樣下去富子大人就……」
羣衆間響起零星的掌聲,慢慢擴大爲一片鼓掌。
「哪裏,沒什麼大不了。被碎玻璃給刺到而已。想不到一大早就冒出噴炭兵那種怪物。」
我看着人羣,感到一陣絕望,在這種狀況下見得到鏑木肆星先生嗎?
我會保護大家。
我想鏑木肆星先生就算得知羣衆害怕惡鬼,也只會認爲是看到幻覺,或是敵方設計欺騙。在日野光風先生過世之後,能夠抵抗惡鬼的人就剩鏑木肆星先生了。我必須儘快告訴他正確資訊。
說到這裏,富子女士似乎恍然大悟。
倒在路上的女子叫住我。
終於來了……恐懼與絕望讓我差點軟腿。
抱着遺體哭泣的年輕女子,受到嚴重槍傷而痛苦呻吟的男人,與爸媽走散而拚命找人的小孩。
「妳要走出八丁標,前往清淨寺。碰上這種緊急狀況,安全保障會議應該有什麼保全手段。如果妳爸媽沒事,應該也會逃往清淨寺。」
回應新見先生的確實是富子女士,知道她平安無事,我先鬆了一口氣。
「可是……!」
倒在路上的中年女子拚命對着我伸出手,我看見她的臉與手都燒得焦爛,衣服也成焦炭,看這傷勢應該活不久。
「請等等!我……我怎麼能……」
「我是衛生所異類管理課的渡邊早季,有件急事無論如何都要親口告知富子大人。」
「新見,外面在鬧什麼?」富子女士問道,新見先生與我走到窗邊一看,學校前的大路上許多人驚慌逃竄,一眼就知道大事不妙。
鏑木肆星先生大喊一聲,輕輕降落在廣場正中央。
「如果真有可能發生……我想是其他町上出現惡鬼,不知道爲什麼跑來這裏。這麼一來,我們也沒辦法消滅惡鬼。惡鬼發作前還可以用不淨貓處理,可是一旦成爲真正的惡鬼,只能求老天保佑……讓惡鬼意外身亡或是急病猝死。」
「您受傷了……」
「渡邊小姐,請按富子大人的吩咐前往清淨寺吧!」新見先生用雙手圈住嘴在我耳邊大喊,免得被人羣喧囂蓋過。
「可是這人潮……」
「嗯……謝謝,交給你了!」我握住進的手,就要離開。
「……明白。」新見先生僵住不動,低下頭。
「請進。」
「是呀,所以我才發毒誓,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惡鬼出現,因爲我深信這次町絕對會滅亡啊。」富子女士沉靜地低語,「當時我們真的很幸運,這次就不是了。連化鼠都讓我們這麼狼狽……」
說話的是一名矮小的老年男子,我記得見過他,他是富子女士手下的人,應該是姓新見。
人羣抵達廣場的時候,前方的天空突然亮起來。
「我沒說謊!真的親眼看見了!雖然我們沒看見惡鬼的樣子,可是兩個人慘死了!」
新見先生流下眼淚,我也眼眶泛紅。
新見先生皺起眉頭走入校舍,我在遮雨棚底下躲雨等他,等到快不耐煩的時候纔看見他回來。
富子女士又陷入沉默。
「求妳……救我……」
「對!」、「要團結!」接連有人高喊。
「我要見鏑木肆星先生,把富子大人的話帶給他。」
慌亂的羣衆像旅鼠一樣死命狂奔,根本無法找人來問話。
「怎麼會……!」
「妳……究竟有什麼急事……要找什麼人?」
我咬緊嘴脣,無法對這人見死不救,但若我的通報晚了,局勢將難以挽回。
「早季,現在立刻逃離這裏。」富子女士嚴肅地說。
「請您一定要相信我,這樣下去就難以迴天了!」
「是……」
鏑木肆星先生從半空中飛來廣場,戴着金色的四眼面具,也就是追儺儀式上方相氏所戴的面具。他用咒力放大聲音,比擴音器更加響亮。
「打擾了。」
「化鼠必亡!」
「那一定是惡鬼,這樣下去會發生嚴重的大事,必須立刻採取對策纔行。」
「水……給我水……」
「早季?」
我回頭說,「對不起,我有件事務必要通知富子大人或是鏑木肆星先生,不然這樣下去會發生更恐怖的……」
我這才驚覺女子可能是倫理委員會的委員,似乎有些面熟,但嚴重燒傷讓我認不出來。
「富子大人……應該是到全人班避難了,因爲學校還沒受到波及。」
「化鼠們使出狡詐奸計,企圖推翻人類,結果在我們町上造成多人慘痛犧牲,我們現在不僅要哀悼往生者,更該團結一致。」
「那你打算怎麼辦?」
請冷靜。
「是……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新見先生喫了一驚地說,「如果富子大人不走,我也不走。」
我深深鞠躬後快步離開,知道她們的位置大有助益,儘早趕到就好。我的腳步愈來愈快,逐漸跑起來,剛纔的疲憊煙消雲散。
不必害怕。
每個人看我走過來都投以求助的眼神,我也很想停下腳步幫點忙,但沒時間,如果惡鬼來了,情況絕對比現在慘烈,所以我必須先告知町上的領導人,商量對策。
但現在沒時間繼續感傷,我不斷在心中默唸,自己是堅強的人,所以須把事情辦好。
「……請在這裏稍候。」
如果不給自己勇氣,我會怕得不敢面對未來。
我大概描述昨晚與覺他們在醫院碰到的事情。
這串文字效果奇大,驚慌失措的人們看了就停下腳步,逐漸取回理智。
「化鼠必亡!」
羣衆狂熱地揮拳鼓譟。
若沒有鏑木肆星先生這樣的領導魅力,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控制住騷動,他掌控人心的技巧堪稱完美。只有憤怒的力量,足以驅逐出心中的恐懼,雖然煽動羣衆原始的憤怒等於以毒攻毒,但強心針不毒就無法挽回人命。
可是回想起來,這一切也許都在野狐丸殘忍無情的預測之中。
惡鬼登場的時機,羣衆奔逃的方向,甚至鏑木肆星先生在廣場上擋住羣衆,都不出牠所料。
廣場毫無預警地震盪起來,驟然崩落塌陷,人們連哀嚎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腳底下裂開的大洞呑沒。崩塌半徑約五十公尺,相當於廣場面積,洞穴邊緣直逼我們腳前,幸好我們沒追上羣衆。洞穴中央正是人羣的中心,也就是鏑木肆星先生落地的位置。
當時化鼠至少在土木工程技術上遠遠領先人類,現在我依然只能猜測,大面積崩塌的方法可能來自於牠們拿手的挖洞技術,在廣場地下挖出四通八達的地洞,形成容易崩塌的狀態,並且在更深處挖出巨大的空洞。
引發崩塌的導火線,應該是鑽得進小洞的噴炭兵在密閉空間製造粉塵爆炸,造成脆弱的地盤崩塌,瞬間呑噬地上數百名羣衆。
一陣煙塵完全遮住我的視線,我趕緊用手捂住臉,避免沙石吹進眼中。
「快逃吧!」新見先生拉着我的手。
「可是還沒通知鏑木肆星先生……!」
「現在這情況,沒辦法了!」新見先生邊說邊猛咳。
我不覺得鏑木肆星先生會死,但無論他多麼超凡入聖,這次可能來不及發動咒力。
我們正要逃離廣場時,天上下起雨,原本是毛毛雨,逐漸轉強之後成爲一陣大雨。我抬頭一看不禁錯愕,原來雨僅僅下在小範圍裏,正好就是地面崩塌、煙霧瀰漫的範圍。
雨勢猛然中止,接着吹起強風,受到雨水稀釋後的沙塵被全數吹淨。
鏑木肆星先生仍然站在崩塌前的位置,不對,他腳下已經空無一物,他飄在原位。
四周還有其他人也浮在空中,但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而是被咒力拉起。這些人茫然無措地懸浮在半空,然後緩緩降落在洞穴周圍。
「救不了所有人,實在慚愧至極。」鏑木肆星先生說,語氣充滿憤怒與痛苦。「但此仇必報不可。我答應各位,必定從神國日本列島上,完全滅絕化鼠這醜陋生物,一隻不留……!」
話還沒說完,響起一陣劇烈槍響。
地面崩塌的大洞洞壁挖出許多小洞,一批化鼠兵從小洞裏開槍掃射,另一批則放箭,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鏑木肆星先生。
「Grrrrr……★$¥℃£▲!」
「快點招!否則……」鏑木肆星先生厲聲威脅。
不對,那肯定是人類小孩,小男孩,頂多九、十歲吧。他穿着化鼠的獸皮戰袍,臉與手臂繪製着複雜的刺青,對我們看也不看一眼,直直盯着鏑木肆星先生。
「緊急趕工吧。牠們也是拚命準備這場戰爭的。」
「請等一下,惡鬼應該也沒辦法殺死鏑木肆星先生吧?鏑木肆星先生能擋下一切攻擊啊。」
「我下面一小段有個洞穴,進去裏面吧。」
我們沿着血跡往洞穴裏面走,果然發現一隻躺在地上的化鼠,好像已經斷了氣,但仔細一看牠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此時其中一隻開了口,「住……住手……」
「快進來!」
這男孩與我素昧平生,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誰。
「我在這裏!新見先生呢?」
許多人像雪花一樣飛到空中,幾個直接撞上房舍,綻放出深紅血花。
覺拉着我們跑,不是往來時的方向。我們穿過惡鬼的身邊,也穿過鏑木肆星先生的身邊。
這時羣衆從驚嚇中清醒過來,大喊起來。
他的長相稚嫩卻精緻端莊,怎麼看都像真理亞。
他臉上的黃金面具彈飛出去,露出一雙讓世人畏懼讚歎的四瞳眼,但臉色看起來卻如將死之人。
對方的身材好矮小,像是化鼠,或者小孩。
新見先生插嘴。
數片瓦礫浮起來,以槍彈的速度飛往鏑木肆星先生,但半途像撞上透明牆壁,粉碎落地。樹根從鏑木肆星先生背後的洞穴悄悄探出,道路兩旁的房舍開始崩裂,兩根樑柱穿破外牆。不過,攻擊全都徒勞無功,樑柱在撞上鏑木肆星先生前就灰飛煙滅,背後偷襲的樹根也在擊中對方前就熊熊燃燒,燒成灰燼,隨風散開。
「應該是用屎尿拌黏土灰泥,好強化洞壁。」覺也捂着鼻子。
怎麼了?正當我不解之時,鏑木肆星先生反而後退一、兩步,倏地轉身,在衆人的錯愕中快步離開實技演練室。
「我沒事。」突出的巖塊擋住他的身影,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出奇的近。
我回頭一瞥,鏑木肆星先生的頭部周圍全是虹彩光波,那是咒力與咒力強碰時的干涉光波。
「*≠ΨΣ……★¥▼γ!」
可是,鏑木肆星先生半途止步。
新見先生髮現地上掉了一支火把便撿起來點亮,空氣更悶了,但至少看清楚洞穴裏的狀況。地上滿是垃圾,有草根和昆蟲的斷羽殘肢,應該是牠們的口糧殘渣。
「快逃!輸贏很明顯了!」
「現在只是鏑木肆星先生的示威唬住惡鬼,惡鬼纔沒有動作,但他遲早會注意到。」
我腦海中又浮現了遺失的記憶。
「惡鬼啊!」
鏑木肆星先生猛然發出大吼,但不是憤怒的戰吼,是垂死的悲鳴。
「早季,沒事吧?」
「咦?可是……」
全部的化鼠開始痛苦掙扎。
此時,大後方傳來一陣哀嚎。回頭一看,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的光景烙印在視網膜上。
「你至少該有這點水準。」
「快逃!剩現在了!」
新見先生髮現了什麼,地面上有大量血跡,還有爬行痕跡。
我雙眼圓瞪。
大洞外傳來人羣的哀號以及房舍崩塌的巨響,想必惡鬼又開始屠殺。我咬緊嘴脣,無計可施地祈禱人們逃一個算一個。我閉上眼睛,試圖冷靜,心跳逐漸穩定,現在想想怎麼逃脫,惡鬼還要一點時間纔會注意到大洞中的狀況。
我正眼都不敢看一眼,屏氣凝神聽那腳步聲。心跳瘋狂加速地鼓動着,亟欲在死前多跳幾下,至少在死前留下痕跡。
我們身後數十人猛然起火,尖叫倒地,新見先生一把將我抱在胸前,躲在房舍暗處。着火的人們停止哀嚎,路上陷入整片詭譎的死寂,生還者像我一樣躲在大路兩側,嚇得牙齒直打顫。
「覺……你沒事啊!」
「哦,口條挺好的。你們的首領在哪?」
「注意到什麼?」
但從下方飛來的箭林彈雨,在抵達目標前就被異次元呑沒,消失無蹤。
「怎麼會……」
鏑木肆星先生慢慢靠近瞪着白雞蛋不放的□。
「錯了……要攻擊應該易如反掌吧。」
「哪隻懂人話的?」
每人都期待這段歷史性的會面,□總有一天會繼承鏑木肆星先生的衣鉢,他今天首次接受鏑木肆星先生的指導。
「惡鬼?胡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惡鬼與鏑木肆星先生互瞪,戰況陷入膠着,雙方技巧有天壤之別,但都沒有改變現狀的關鍵手段。
「有化鼠受了傷,小心,或許還活着。」覺低聲說。
「早季!」
「……真的是惡鬼嗎?爲什麼?你究竟是誰?」鏑木肆星先生高喊着。
蓋住廣場的大洞迫近眼前。這是無比巨大且深不見底的大洞,令人難以置信。
峭壁上閃出綠色的火光標記。我眼前暫時一片迷茫,但確實掌握位置後,強光造成的紅色眩影慢慢畫過眼前。我想像岩石產生磁力,吸引我的身軀,穩住姿勢後像壁虎般往上爬。
「很痛苦吧?我對你們的神經細胞傳送了痛苦的資訊,不過是虛擬資訊,你們死不了。但不回答我的問題,痛苦不會停止。」
「嘎啊啊啊啊啊……!」
我聽見覺的聲音,他抓穩的位置似乎比我高很多。
突然有人從後面喊我,我差點驚愕得跳起來,回頭看到覺正一臉悲慟地站在我身後。
街道巷弄頓時化成恐怖和狂亂的煉獄,但無處可逃。
我與新見先生抵達標記的洞穴時,覺已經等在裏面。
惡鬼高喊着,稚嫩高音裏混着野獸的低鳴。
惡鬼毫不在乎我們三人,他正全力收拾鏑木肆星先生。
遠方傳來野獸般的高亢怒吼。
惡鬼猛然提高警覺,停下腳步。他宛如野獸發現獵物做出超乎想像的抵抗,微微傾首瞪着鏑木肆星先生。
洞裏所有化鼠同時被隱形的手拖出來,應該有好幾百只。
惡鬼的咒力直接作用在鏑木肆星先生的肉體上,無論鏑木肆星先生多強,也無法用咒力排除咒力。
我們跌下巨大坑洞,彷彿直達地心深處,洞底是人類與化鼠的墳場,暗無天日,而且眼睛看不見就無法用咒力。我們在掉落的瞬間往上拋出咒力鉤來鉤住洞口,靠着隱形的繩索勉強攀在洞壁上。剛剛一場雨讓巖壁變得溼滑,洞穴裏異常悶熱,又因爲大爆炸消耗大量氧氣,呼吸困難。而且空氣中充滿焦臭、血腥味以及不明來由的惡臭。
「你們看,左手不見了……」
惡鬼兩側的房舍驟然如沙雕般崩解,異變擴散流動到惡鬼腳下,路上石板碎成微粒,變成蟻獅穴般的巨大凹洞。惡鬼像野生動物般靈敏閃開,但難掩錯愕神情。
「吱!不……不知道!」
「我可沒有讓動物安樂死的好心腸,畢竟從昨晚到現在已經喫了你們不少虧。」
「鏑木肆星先生也有攻擊抑制跟愧死機制,所以不能殺人,也不能殺惡鬼……可是惡鬼不一樣。」
「沒用的。你會的僅是雕蟲小技,我輕易就可看穿。」鏑木肆星先生傲慢地說:
6
當我從新見先生懷裏見到惡鬼的模樣,卻看得出神,雖然心底恐懼莫名,但目不轉睛。
「看來痛楚下得太重了。」
惡鬼出現在路中央。
「牠應該是被鏑木肆星先生抓住左手,在被拖出來之前自己砍斷手臂逃走吧。」
驟然現身的惡鬼,是我兩名早逝好友的遺孤。
鏑木肆星先生問,但飄在空中的化鼠們自知無處可逃,全都守口如瓶,打算慷慨就義。
可是……
被拷問的化鼠口吐白沫,不停掙扎。
但化鼠掙扎一陣子後,突然翻白眼流口水,剩滿嘴胡言亂語。
「殺!殺!殺!」
「請看這裏。」
我們只能死命地縱身往下跳。
洞穴直徑一點五公尺,我們須壓低身子,而且惡臭比剛剛更濃烈,無比嗆鼻。
覺指着瀕死的化鼠,牠整隻左臂幾乎都沒了,右手還握着一支血淋淋的大刀。
咒力外泄。我好久沒想起這個詞,無敵的鏑木肆星先生,當時究竟在害怕什麼?
鏑木肆星先生冷哼一聲,被廢掉的化鼠燃起白色火光,瞬間化爲焦炭,掉入洞中。
「這什麼臭味啊?」
「我實在佩服你們如此難纏,但很遺憾,什麼招數對我都沒用。」
一聲枯枝折斷的恐怖聲響傳來。
鏑木肆星先生從大洞中央飛到我們這邊的地面上。懸在半空的化鼠羣失去用處,一隻只炸得粉碎,肋骨彈出,肚破腸流,屍體像斷線人偶落入洞底。
他的頭,被扭向不可能的方向。這就是我看見鏑木肆星先生的最後一面。
一頭肆意生長的亂髮跟真理亞一樣火紅,又和守一樣捲翹。
「爲什麼要這樣?」
「沒想到這種動物有這等膽量……」新見先生低吟,「當時被拖出大洞的士兵幾乎都沒穿盔甲,但這隻穿着綴鐵皮甲,怎麼看都是將官,爲了守住重要機密才自斷手臂吧。」
「……要殺牠嗎?」
「不,如果牠還能說話,就讓牠說點來聽聽……別怕,惡鬼不會追到這裏,多少還有點時間。」
覺用咒力奪走化鼠的大刀。牠因此醒來,看着我們,雙眼在火光下閃着紅光。
「喂,如果你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就賞你個痛快!」覺蹲在化鼠面前說:
「看你們也喫不少苦頭,爲什麼要跟人類作對到這種地步?我真不懂你們在想什麼。」
化鼠癱軟在地,但回瞪着覺。
「怎麼了?你應該會說人話吧?現在裝傻裝笨可行不通。」
「根本沒必要裝傻。」化鼠的聲音嘶啞,口氣卻平靜得出奇。
「是嗎?那快說,野狐丸現在在哪?」
化鼠守口如瓶,就是不回答。
「你們都被野狐丸給騙了,怎麼就是不懂呢?他根本不把士兵的性命當一回事啊。」
「士兵的性命?可笑,區區一條命,在大義之前不過輕如鴻毛。」
「你說的大義是什麼?」
「讓我等全族脫離你們的暴政。」
「暴政是什麼意思?我不記得對你們做什麼過分的事。」我忍不住插嘴。
「我等具有高等智慧,原本應該與你們擁有對等權利,卻被你們用惡魔之力奪去尊嚴,受到畜生一般的對待。只有將你們從大地上消滅,才能恢復我等榮耀。」
「消滅人類?你們真以爲辦得到?」覺激動地高喊,「雖然你們化鼠靠着狡詐偷襲殘殺這麼多人,可是還有一個人活着,就能把你們殺光!」
「只要你們口中的野狐丸,解放英主史奎拉與我等同在,還有上天派下降臨陣中的救世主在,你們說的事就不會發生。」
「救世主?你說那個惡鬼?」
心清氣神閒
音樂是德弗札克交響曲《來自新世界》第二樂章第一節的《歸途》。不知道新見先生爲什麼會選這首曲子,故鄉都危在旦夕,怎麼還會想起黃昏時分叫孩子們回家的歌曲呢?樂曲沒有歌詞,但我聽着那旋律,腦海中清晰回想起來。
我們先確認附近沒有惡鬼與化鼠部隊才鑽出洞穴。
離日落還有段時間,但聽到這旋律就不由自主想起黃昏光景。這時我突然想起,公民中心的廣播電力來自鄉里唯一一座發電用的水車,但現在水道幾乎都被抽乾。
「沒想到兩位竟然能平安到這裏。」
木筏通過蜿蜒曲折的水道,到一個圍着柵欄的碼頭,我想起這裏就是曾經來接受通過儀式的地方,原本應該有更大條的水道,現在應該遭到封鎖。
「有,我們都見過。」
「我是清淨寺知客,法號寂靜,兩位想必十分疲憊,請先好好休息。之後有事情想請教兩位。」
話是無瞋上人說的。他已經是一百多歲的人瑞,一陣子不見,更加蒼老憔悴。
不知不覺,我進入冷漠麻木的境界。
無數人被殺了,不知雙親是否平安。現在恐怕連我們的町都不復存在。
「怎麼辦?」
房外有人開口,是剛纔那位寂靜和尙的聲音。
今日工已畢
我們避開幹線運河穿過原野,繞一大圈纔到利根川,映在眼中的利根川清澈寬廣,從沒這麼美過。我們開始在附近找船,但船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最後找來三棵倒木,用咒力組合起來做成木筏。
焰勢愈趨小
但我再也沒有機會確認這件事了。
「……不知道,我只記得好像看過那邊那棵槐樹。」
溫婉掌心護
原本應該從最近的水道搭船逃走,但町上爲了避免噴炭兵入侵,抽乾大多數水道,剩下的運河干線肯定會被敵軍盯上。迫不得已,我和覺徒步前往利根川主流,並在這裏與新見先生分道揚鑣。
「惡鬼……年紀大概十歲上下。」
「對不起!請問有人在嗎!」覺開口大喊。
這麼一說我才明白,覺問我認不認得通往清淨寺的入口。
日落遠山邊
一陣嘎嘎作響,我們木筏正前方的樹叢往左右兩邊分開,現出一條水道通往裏面。
出聲的人依舊不現身,我們搭着樹幹做成的粗糙木筏進入水道,身後僞裝成樹叢的門又關起來。如果仔細審視,僞造工程不大,但沒咒力不容易打開,搭船經過也完全不會發現,就算從陸地上來,密林岩石遮掩住道路,讓人無法這麼容易找到入口。
我們默默往前走,穿過乾涸的水道往利根川前進,眼見離公民中心已經有好一段距離,《歸途》的旋律也變得模糊不清。
「早季,應該就在附近了吧。」
「可是就算現在去廣播,不也太遲了?惡鬼幾乎把茅輪鄉里的人都……」
宛若催人眠
一時間,我還不懂覺在說什麼。
所以新見先生還在公民中心,靠他的咒力才能廣播這些內容。
「夠了,走吧。」新見先生催我們快點離開,「我們不能在這裏拖拖拉拉,富子大人有最後的吩咐,你們必須儘快趕到清淨寺。」
「不了,我必須前往公民中心,這是富子大人的吩咐。」
「哦,哦哦,來得好啊……」
「怪了,我也記得是在這邊沒錯啊。」
我不知道說什麼,無言以對,無瞋上人從我的表情讀懂一切,閉上雙眼,什麼話也沒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僧人上前搭話,他的身材像鶴一樣痩高,年紀滿大,他說自己是清淨寺的監寺,法號行舍,監寺的地位僅次於住持無瞋上人,可說是實質上的最高負責人,我總覺得他看來有點眼熟,原來一星期前出席過安全保障會議。
沒想到真的從某處傳來回應:「請問是哪位?」
剎那間,旋律斷了。
清淨寺的位置不是祕密,但平時不會特別公開。我們都搭着沒有窗戶的屋型船前往接受通過儀式,不知道從哪條水道進入河流,又在哪裏轉入水道。我任職異類管理課,曾經與鳥獸保護官一起做現場探勘,好幾次順道參訪清淨寺,知道利根川邊有路可以直達清淨寺,但怎麼都找不到確切處。
千辛萬苦離開茅輪鄉的時候,我們聽見活動中心的廣播聲隨風而來。
千年後,我們所有人都將消失無蹤,有些人連今天的事情都不記得,那我現在拚命忍住恐懼,痛苦奮鬥,又有什麼意義……
我們來到本堂,裏面已經聚集衆多僧人,正在準備生火作法。
我拚命忍着不讓眼淚流下來。
「惡鬼……?惡鬼是你們纔對!」
我們隨着水流擺動,逆流而上,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的事情一點都不真實。
是新見先生的聲音,覺緊抓我的肩頭,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到公民中心,想必是不顧碰上化鼠與惡鬼的危險拚命趕路。
廣播一直重複相同的內容,這裏要提到惡鬼的正式名稱拉曼庫洛基斯症候羣,又分爲拉曼Ⅰ至Ⅳ型的混沌型,以及庫洛基斯Ⅰ至Ⅲ型的秩序型。混沌型與秩序型的破壞殺戮方式不同,避難方法也不同。
「糟糕!」
「看來新見先生也離開公民中心了……我們也出發。」覺催我快走。
新見先生心意已決,我們終究在此分別,也是死別。
我很想告訴覺,但覺的側臉鑿刻着沉重的神情,或許他早就發現這件事。
「有件事情務必請兩位幫忙,請問哪位有近距離見過惡鬼?」
《歸途》的旋律就這麼持續重播着。
星散夜空間
我閉上眼睛,咬緊牙根死命忍住淚,深深嘆一口氣。
我好希望這是夢,絕對是夢。但全身無數擦傷挫傷,還有難以忍受的疲憊都在吶喊這一切是現實。昨天整晚沒睡,腦袋昏沉,根本無暇理清接連不斷的驚駭事件。
我們汗如雨下,氣喘吁吁地走在狹窄的地洞,應該有某個地方可以通往地面。覺樂觀地認爲惡鬼應該無法用咒力下降到大洞,所以應該逃得掉,但如果惡鬼迅速結束大屠殺,就有先繞到出口的危險。我回想起十四年前的夏季野營,當時我和覺也被迫在化鼠地洞中徘徊。我總以爲人生沒有比那更絕望的時刻,但與現在相比,不過是牛刀小試。
「富子大人……可還安好?」
「請直接進來。」
「嗯。」
「我不清楚是否已經太遲,但就算一個人聽見我的廣播而逃走,就不算白費工夫。」
知客就是廟裏的接待人員,我們登上用柵欄圍住的樓梯到寺中的僧房。我們被領往榻榻米和室,立刻有人送上兩人份的餐點。雖然只有白飯、醃蘿蔔和一碗清湯,但對我們來說不輸任何山珍海味。我們狼呑虎咽,三、兩下喫個精光。接着我們安心地放空一會,我有很多話想對覺說,但怎麼也使不上力,好像再度被木筏上那種冷漠麻木的心境附身。
暗裏篝火光
是不是要登陸在附近找找?但如果找錯地方胡亂遛達,不僅沒好處,還會提高碰上化鼠的風險。
我們一邊前進一邊注意化鼠的埋伏,像從醫院回到町上一樣,進度緩慢。
光闇火漸消
霎時三人咒力交錯,閃出虹彩,化鼠像碎石般飛向洞穴盡頭,撞上裸露的岩石。
「別喊了。要是被惡鬼聽到怎麼辦?」
老舊唱盤當然不可能保存上千年,我們用咒力將音軌複製在陶盤上,樂聲與遠古錄音時一模一樣。
「能否將惡鬼相貌描述給我們知道?年齡幾歲,什麼長相?」
入夢鄉
不可一世的高人日野光風先生、鏑木肆星先生都已經殞命,我們完全沒有任何手段對抗惡鬼。但現在還不能放棄,在無望的時候堅持到底才測試得出一個人真正的堅強,現在正是考驗的時刻。
「這傢伙是想自盡纔會撲上來啊……」
新見先生聽見富子女士指名我當繼承人,或許是爲了讓我們安全逃往清淨寺,刻意把惡鬼引到相反方向的公民中心。
陶然入夢鄉
一位雙手合十的僧人現身,對我們行禮。
「新見先生不一起來嗎?」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惡鬼出現,惡鬼出現。姓名與種類不詳,可能是庫洛基斯Ⅰ型或Ⅱ型之變種。惡鬼可能是可能是庫洛基斯Ⅰ型或Ⅱ型之變種。惡鬼攻擊茅輪鄉,造成多人犧牲。重複一次,惡鬼攻擊茅輪鄉,造成多人犧牲。請各位儘快避難。還留在町中心的民衆請立刻撤離,町周圍的民衆也請離開町上,儘量逃往遠處……
聽我一說,衆人一片譁然。
樂團圓
覺不禁大喊,但爲時已晚。化鼠折成兩段,明顯斷了氣。
廣播內容突然轉爲老舊的唱盤音樂。
我不能輸,因爲富子大人選擇由我接任,她把町交給了我,這是我唯一的心靈依託。
「祝兩位平安無事。」新見先生緊握着我倆的手。
在化鼠洞穴裏走兩百公尺左右,我們發現通往地面的縱坑,出入口開在樹根間並用雜草巧妙掩蔽,牠們竟然在町旁幹這種事,膽子大得令人咋舌。
「我是在妙法農場生物實驗課工作的朝比奈覺,這位是衛生所職員渡邊早季,我們受富子大人吩咐前來清淨寺避難。」
「請稍等。」
「朝比奈覺先生,渡邊早季小姐,雖然兩位沿途操勞,還是有請動身前往本堂一趟。」
夕陽晚風吹
「妳還記得入口在哪裏嗎?」
覺希望他回心轉意,但新見先生搖頭。
「好的。」我們異口同聲。
趴着的化鼠猛力一踢,直衝向覺。
我連忙制止,但覺搖搖頭。
我倆撥開雜草登上山丘,害怕惡鬼隨時從身後出現,冷汗直流。回頭一看町上正冒出幾道詭異的濃煙。
「我也知道很危險,可是惡鬼說不定正追在後面,當然要快點找到寺啊……對不起!請問這裏有清淨寺的人嗎?」
闔家樂團圓
「朝比奈覺先生與渡邊早季小姐到了。」寂靜師父一開口,本堂全靜下來。
「十歲?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麼年幼的惡鬼。」
「應該還是個孩子,五官端正,一頭紅色捲髮……」
我相信惡鬼是真理亞與守的遺孤,但不知道該不該出口。當我和覺在描述惡鬼外表時,護摩壇已經生起火,火焰直逼天花板,另有數名僧人開始誦經。
「大概明白了,惡鬼是否長得這副模樣?」
行舍師父說完,火光中浮現惡鬼的身影。
「是……就是這樣,絕對沒錯!」
我又想起惡鬼出現在眼前時的恐懼,連聲音都在顫抖。
「十分感激,兩位可以下去了。」
行舍師父說完,與無瞋上人等人一起在護摩壇前打坐,將香油注入火焰中,排好護摩木,火花紛飛,三十名左右的僧人專心誦經,聲音響徹本堂。
「請等等,我有事想請教……」
我想喊住行舍師父,卻被寂靜師父制止。
「有什麼問題由我回答,兩位請先退下。」
我們剛出本堂,覺就問寂靜師父,「他們是在祈禱什麼?」
寂靜師父猶豫一會回答,「其實現在不該說明,但就破例告訴兩位。今天開始,清淨寺將傾全力做法降伏惡鬼。」
「降伏惡鬼?你們辦得到這種事?」我詫異地大喊。
「這法事必然不會輕鬆。以北極星之佛光,行熾盛光法,能制妖魔鬼怪之行動;以毘沙門天神力,行鎮將夜叉法,能平鬼神;四個大法之一的大安鎮法,能平地靈、消國災;遠古蒙古大軍攻來日本時所行的尊聖佛頂陀羅尼法,可起神風;再加上至高無上的一字金輪法,集結衆家祕法再念咒強化,相信必能降伏惡鬼。」
寂靜師父信心十足地說。
「之前有成功降伏的例子嗎?」覺客氣地問。
「根據本寺流傳的古書,四百年前曾突然出現惡鬼,經全寺一同祈禱三天三夜,成功降伏惡鬼,沒有任何一人犧牲。」
「意思是……把惡鬼殺掉了?」
拉門一開,裏面是木板和室,地板粗糙,看來我們住的僧房算是相當高級的房間。
我難道要一次失去雙親?想到這裏,我渾身癱軟無力。
「咦?那人呢?」
今早,五個人一樣發揮精湛的視覺與聽覺進行全方位警戒,前往捜尋化鼠。他們像老練的獵人一樣翻山越嶺,總算發現化鼠小隊紮營過夜的痕跡。
「爲什麼要抱出來?」
「通往龍穴的路上有許多產房,全是土蜘蛛女王產的幼獸。」
「我現在依然不懂當時該怎麼做,或許悄悄離開,警告町上長官最好,但我真的一肚子火,怎麼也忍不住。當我看到一隻化鼠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哭鬧的人類嬰兒,就把牠的頭炸得稀巴爛。」
「那正是最重要的戰利品,將來壯大我等鼠窩的勞動力。」
任職異類管理課後,我經常看到化鼠文字,與漢字似是而非,要舉例的話可能比較接近古代的女真文字、契丹文字或西夏文字。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是一場惡夢。
既然人類無心外泄的咒力都可以扭曲生物的演化過程,那麼道行高深的僧人專心祈禱,威力肯定驚人。正如寂靜師父所說,降伏惡鬼的法事並不是要對惡鬼進行物理攻擊,而是影響他的精神,控制他的行動。或許沒有比這更和平的解決方法了。
「我就這麼等了四天,四天裏除了喝露水,幾乎沒東西下肚,體力近乎耗盡。沒想到第四天早上……也就是昨天,化鼠部隊全數前進某地,我剛開始還以爲是陷阱,但沒辦法多做推敲,等天色暗下來就動身回町。先不管化鼠的動向,至少我得儘快警告大家惡鬼來了。」
我想起史奎拉的話。
「請進。」拉門裏傳來耳熟的聲音。
結果四名鳥獸保護官,川又先生、海野先生、鴨志田先生、會澤先生全都現身。雖然面對一隻化鼠,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能完全防禦,但在作戰中所有人都現身,實在非比尋常。
「真是無顏對各位,不僅沒能達成使命,只能卷着尾巴逃回來。」幹先生垂頭喪氣。
這時有東西從洞穴裏鑽了出來,全身披着灰色斗篷,位在高處的幹先生和低處的四名鳥獸保護官,都以爲那是要出來投降的殘存化鼠。沒有再發動任何攻擊,但狀況就是不對勁。
迷彩斗篷是救命關鍵,斗篷有頭套,包裹住整個身體就能騙過有點近視的化鼠,而且斗篷上沾了濃烈難聞的化鼠體味,不至於聞出破綻。幹先生之後僅碰上一次生死關頭,他正面撞見化鼠大隊,暴露在對方的視野中,他趕緊躲進樹林裏讓路。幸好幹先生身材矮小,幾乎與化鼠差不多,加上經常觀察化鼠,巧妙地模仿了化鼠的動作纔沒被看穿。
「不,如果趁早通報町上……應該能避免這恐怖的狀況。」
我連忙追問,但看寂靜師父一臉憂鬱,像被潑了盆冷水。
「化鼠當下當然陷入兵荒馬亂的狀態,因爲咒力攻擊看不出來自何方,牠們左顧右盼,我就趁隙逃走。我當然沒算得那麼精,只是忍不住火氣就動手了。」
醫院和新生兒託兒所。
幹先生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換地方藏身,等待敵軍離開,但化鼠卻出乎意料地一直停留在附近。他心想,化鼠們可能知道「死神」總是五人一組行動,或許自己纔是被設計的人。
覺與寂靜師父談了些什麼,扶着我的肩走過長長走廊,來到僧房。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夏季野營的過去。
「那是……」問到一半,我就發現那是嬰兒。
攻擊終於開始。如果是化鼠發現人類發動攻擊,躲在洞裏的化鼠可能會逃走,畢竟沒人知道地洞究竟多少出入口。所以負責攻擊的川又先生使用碎石子假裝槍擊,甚至還模擬槍響,功夫堪稱一流。
幹先生嚇得腦海一片空白,心臓狂跳,滿頭大汗,腦中只有惡鬼兩個字在打轉。等他稍微冷靜下來,心中充滿疑問,爲什麼出現在這裏?爲什麼從化鼠的洞裏出來?究竟是誰?
我緊盯着寂靜師父,目不轉睛。
「言重了,面對惡鬼誰也束手無策啊。」
但無論現實多麼曲折離奇,都不該浪費時間在沒有答案的問題上,幹先生立刻轉換思緒,想着該怎麼逃離這裏。恐懼本能催促他沒命地逃,但他拚命控制情緒,研判局勢,最後他從剛纔殺死的化鼠射手身上剝下迷彩斗篷,最後證實這是當下唯一的正確選擇。
經過大約一小時的追蹤,五人發現了化鼠小隊,小隊裏有十幾只化鼠,正在巖壁中段的洞裏進進出出,搬出事先囤積的弓箭等武器,五人中眼睛最尖的海野先生,發現那是鹽屋虻旗下的燈蛾鼠窩士兵,這時五人才散開來展開包圍網,並保持每個人都在彼此視線範圍內,隨時互相支援,絕不放過任何一隻化鼠。
「這次祈禱究竟有怎樣的效力呢?」
「令尊和令堂非常擔心妳,但相信妳必能平安到來而一心等待,突然町上來報,惡鬼現身。」
「牠們殘忍地把留在託兒所裏的保育士殺光,動手的當然不只化鼠,還有跟在身邊的惡鬼。然後牠們把嬰兒全搶走,還當場在哭泣的嬰兒身上刺上牠們的奇怪文字。」
幹先生的口吻參雜着苦澀。
我這才驚覺野狐丸心目中真正的偉大願景。
滔滔不絕的幹先生,突然住口。
果不其然,燈蛾鼠窩士兵誤以爲是敵方鼠窩發動攻擊,立刻準備迎戰。牠們聽見零星槍聲,就躲在岩石或竹盾等掩體後開始反擊,川又先生假裝從不遠處的松樹樹幹後開槍,化鼠的槍彈箭矢因此集中在該處;接着川又先生停下攻擊,假裝彈藥耗盡,化鼠們就接連從洞裏鑽出來。
「……可是我只能躲在平原,設法不被牠們逮住,實在沒辦法突破包圍網逃回町上。」
「令尊和令堂託我們保管了一些東西,說等妳來了就交給妳,我們等等就去看。」
川又先生的頭就像被木刀打中的西瓜,炸得腦漿四溢,接着海野先生、鴨志田先生、會澤先生依序慘遭相同命運。
我大受衝擊,頭暈眼花,噁心想吐。
但這法事的出發點本身就有重大的失算,以往出現過的惡鬼都是人類社會的成員,即使惡鬼兇性支配心靈,心的深處必定還留着普通人的記憶與情感。如果觸及記憶深處的人性,確實可能讓惡鬼停止殺戮。但這個惡鬼並沒在人類社會中生活,想必連日文都不會說,就算擁有人類基因,心裏還是化鼠,我不覺得法事會對這種惡鬼有效。
聽覺這麼追問,寂靜師父的臉色沉重起來。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茫然細語。
「明白,我馬上拿來,但在這之前,本寺還有位客人想見兩位。」
「即使如此,依然不可以祈禱殺死惡鬼,無論什麼方法,我等與各位都絕不可用咒力殺人。」
前三天的生活一成不變,整天在山林裏奔波,填寫報告文件,隔天綁在信鴿腳上送回衛生所,捜索毫無進展。但就在第四天,事情發生了。
「那……」
驅除少數化鼠的危險性就跟摘蜂巢差不多,五人之中,兩人負責擋下對方所有反擊,一人正面進攻,剩下兩人打游擊。游擊手在視野良好的位置佈陣,看到化鼠逃跑就格殺勿論,或活捉拷問。幹先生擔任游擊手,繞往右邊一座大巖山,從後方登頂,這是觀察戰場的絕佳位置;另一名游擊手會澤先生繞往左邊,躲在地表的凹坑中。
他若唆使一個惡鬼就可以奪下神棲66町,這樣的成果已經算不錯,即使無法完全征服,至少可以維持十年的勢力均衡。我不清楚託兒所裏多少嬰兒,但應該超過百人,如果這些孩子在化鼠教育下成了惡鬼,全日本的町都無法抵抗。當牠們搶奪更多嬰兒,組成惡鬼部隊,想從日本遠征東亞、歐亞大陸甚至全世界都不是夢想。最終將誕生一個偉大的化鼠世界帝國。
五名鳥獸保護官奉安全保障會議之命前往消滅鹽屋虻鼠窩,還被吩咐三天就要消滅二十萬只,目標驚人,可惜最後一隻都沒逮到。因爲鹽屋虻鼠窩與旗下大軍察覺惡名昭彰的「死神」即將到來,就像鑽入地底般無聲無息。
「打擾,我帶渡邊早季小姐與朝比奈覺先生來了。」寂靜師父在拉門前跪下說道。
此時有隻化鼠從巖山頂上的洞裏鑽出來,從牠那個位置可以把會澤先生看得一清二楚,但在化鼠拉弓放箭之前,幹先生已經無聲無息地殺了牠。雖然天氣炎熱,化鼠仍披着棕綠色的迷彩斗篷,應該是負責從暗處暗殺敵人的狙擊手。
聽川又先生這麼說,幹先生才知道現身的原來是人。他幾乎位在正上方,看得不夠清楚,但這人身高與化鼠差不多,應該是個孩子。
「降伏惡鬼是要抑制其行動,使其心生慚愧,重拾佛心,停止無謂的殺戮。」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覺臉色蒼白,「剛開始是真理亞他們的孩子,長大之後就成了連鏑木肆星先生都束手無策的惡鬼,如果化鼠贏了,搶到更多嬰兒,十年之後全都能使用咒力……」
此時大批虎頭蜂士兵湧出龍穴,懷裏都謹慎地抱着某樣東西。
五名鳥獸保護官都是老手,對化鼠的戰術與弱點了若指掌,因此就算化鼠隱匿蹤跡,也不會笨到分頭捜尋,畢竟化鼠看到多名能夠使用咒力的人,通常會設法讓人類分散好各個擊破。
「令尊和令堂認爲無論付出多少犧牲都須阻止惡鬼,於是大膽回到町上。第一,要將町上剩餘的不淨貓全數放出,第二,要將圖書館中資料全數廢棄,避免落入化鼠手中。」
抱着嬰兒的士兵來到奇狼丸身邊,嬰兒眼睛還沒張開,拚命揮舞前腳,似乎想要抓些什麼。牠皮膚粉嫩,白裏透紅,臉比成鼠更像老鼠。
他是衛生所的鳥獸保護官,前往消滅鹽屋虻鼠窩之後就下落不明,可能是第一個碰上惡鬼的人。
幹先生幾乎用爬的翻過山丘來到見晴鄉,他打算見到誰就向誰求救,但一個人影都沒見到,纔想起那天正好是夏祭。這天晚上大多數人都會出門,幹先生不禁大失所望,但隨即想起兩個地方一定還有人。
爸媽竟然赴死。
覺出言安慰,但幹先生搖搖頭。
「但惡鬼已經殺了好多人,殺一個惡鬼就能救衆生,不正好符合佛家道理嗎?」
醫院位在遙遠的黃金鄉,但產房與新生兒託兒所碰巧都在見晴鄉,幹先生當然先往託兒所,路上還見到煙火綻放在夜空中,遠方的茅輪鄉傳來歡呼聲。
現在追上去也來不及,爸媽應該已經進入惡鬼與化鼠的地盤,那就不可能生還。
平時沉着冷靜的幹先生,臉頰激動得泛起紅潮。
覺一問,幹先生娓娓道來。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件事,但有件事情更該先問清楚。
覺似乎也有跟我一樣的疑問。
其間,峭壁中段已經收拾乾淨。化鼠一現身,川又先生就熟練地折斷牠們的頸子,負責防禦的海野先生與鴨志田先生閒得發慌。
「幹先生,你大概是一星期前出發驅除鹽屋虻鼠窩對吧?後來發生什麼事情?」
奇狼丸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令我作嘔。
我們應該是在利根川上錯過。
「請……請現在就讓我看。」
「不過真虧你能平安逃走。」覺不禁讚歎。
「幹先生……」
看來無論怎麼拐彎抹角,就是無法騙過烙印在我們DNA之中的攻擊抑制與愧死機制,但如果無法直接攻擊惡鬼,又爲何要燃護摩火作法呢?
我已經聽不見寂靜師父說了什麼。
「富子大人說過,安全保障會議的成員在緊急情況下會逃往清靜寺。我的爸媽……圖書館司書渡邊瑞穗和町長杉浦敬,難道沒過來嗎?」
「兩位到來之前的兩、三個小時,令尊和令堂與無瞋上人、行舍師父談過後又回到町上了。」
寂靜師父的回答出乎我意料,「已經見過兩位了。」
「請等一下,難不成化鼠牠們……」覺大爲錯愕,連問題都沒能問完。
「沒錯,牠們惡膽包天,竟然找人類的嬰兒下手!」
「女王會遭到處決,剩餘所有化鼠則當作奴隸使喚,生時受到豬狗不如的虐待,死後被棄屍荒野,或被當成肥料。」
「渡邊,朝比奈,真高興你倆平安無事。」
幹先生爬下巖山,發現無論走哪條路都無法逃離化鼠的重重包圍,即使開戰也沒必勝的把握,要是碰上惡鬼更是死路一條。
「怎麼會……爲什麼?」
想到嬰兒的命運,我內心一陣黯然。
「並非如此,古代曾有咒殺怨敵的咒法,但違背今日佛家道理,絕不可行。」
他好不容易抵達託兒所,卻見到驚人的光景。
我雙腿一軟,要不是覺迅速撐住我的肩,我一定當場跪坐在地。
「我本來就知道牠們有這種習性,每次鼠窩間分出高下時都會看到這種情況,讓我覺得牠們不過就是羣低等動物,沒想到牠們敢對人類的……!」
一名男子從地板上起身,他皮膚曬得黝黑,一臉斑白鬍渣,但我一眼就認出他。
原來野狐丸的另一個企圖,也就是真正的企圖,是攻擊託兒所搶奪人類嬰兒。
「其實不算平安,我逃走的時候還是穿着迷彩斗篷,但路上被化鼠看破,左手喫了一槍,我趕緊逃走,以爲這次死定了,沒想到竟然跟惡鬼碰個正着。那肯定是惡鬼沒錯。」
「那後來怎麼了?」我嚥了一口口水。
「一技之長真是剛好救了我的命。我用化鼠語一邊喊痛,一邊逃開,而且頭都壓得很低,所以惡鬼看不清楚,什麼也沒做。」
幹先生似乎將胸中鬱悶一吐爲快,語氣順暢不少。
「見晴鄉已經是牠們的勢力範圍,我只能逃往平原上,但逃着逃着,累得都要癱了,如果直接倒在平原上,一定會被牠們抓去剁成肉醬。我早已有喪命的準備,但就在意識朦朧的時候被救起來。我想說總算碰到人了,張眼一看眼前竟然是不折不扣的化鼠……本來覺得這下肯定沒命,但你們猜猜,救我的是誰?沒想到是牠帶我來這座清淨寺,人生真是捉摸不定。」
「你說化鼠救了你,這是什麼意思?」覺訝異地問。
「牠正是野狐丸最大的死對頭,虎頭蜂鼠窩主將軍奇狼丸。我一直覺得這傢伙非同小可,做夢也沒想到牠會救我一命。」
「原來奇狼丸還活着,牠現在在哪?」我忍不住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當我醒來,那個寂靜師父說渡邊你們已經到寺裏,我就說務必要見妳們一面。這麼一提,我還真把奇狼丸忘得一乾二淨。」
「打擾了。」
不知不覺離開的寂靜師父,無聲無息地回來了。
「這是令尊和令堂託我們轉交渡邊早季小姐的東西,請收下。」
這是比想像中大得多的桐木方箱,長邊六十公分,拿起來相當沉,木箱上還有一隻信封。
「謝謝。」
覺問寂靜師父,「聽說是虎頭蜂鼠窩的奇狼丸帶幹先生來這裏,後來怎麼了?」
「哦……那隻異類啊。」寂靜師父冷冷地回答,「也許有事可以問牠,因此正留置於本寺中。」
「可以見牠嗎?」
「這就難說了。」
我將寂靜師父拿來的木箱放在地上,打開信封。
7
信紙上是毛筆草書,這是我熟悉的媽媽筆跡,光看就讓我心頭一揪,差點落淚。
覺說完,毅然決然地用咒力打斷捆住奇狼丸後腳的鐵鏈。
奇狼丸正要爬出來就被鐵鏈扯住,牠一個踉蹌,發生金屬的清脆聲響,隨即踏穩腳步。
使用注意事項:
型號:TOSHIBA太陽能電池自走型檔案庫,型號SP-SPTA-6000
覺探頭一看不禁驚呼。這玩意雖然不太像小時候看過的擬簑白,但整體外觀差不多,只是背上沒有觸手狀的突起,完全不像正港蓑白,勉強算是假擬簑白,或者擬簑白騙。
「沒錯,惡鬼也攻擊了我們町上……放心,你屬下的仇,我們一定會幫你報。」
「我能逃走確實算得上是奇蹟。副將之下的精英們將我團團圍住,爲我殺出一條生路,但半途所有武器像被磁鐵吸去一般紛紛離手。牠們赤手空拳,挨刀中槍,我趁隙從惡鬼身邊二、三十公尺處逃脫,跳入山溝。只能說神明垂憐,我纔沒被發現。」
但會議結束後,我在搜尋超級集束炸彈的資料時,發現某段紀錄文字。根據這文字,只有一種大規模殺傷性兵器在千年後依然可能運作。諷刺的是,這兵器正是不具咒力的人類,爲了消滅有咒力的人類而研發完成的,俗稱狂人毀滅彈,十分駭人。
這機器應該被祕密保管在圖書館的地下倉庫里長達一百多年,媽媽在避難前特地前往圖書館帶它過來,我不希望它是個故障的廢鐵。
「是不是留着什麼致命毒氣、輻射能,走進去就會死?」
「可是……它還活着嗎?」我擦着淚問。
過去的人們試過以弓箭、火槍殺惡鬼,全數失敗,因爲沒有抱持殺意,就不能使用這些武器。
「惡鬼並未一口氣奪去我軍性命,想必是在享受單方面的屠殺。我勇敢的士兵們成了敵軍箭爬,被千刀萬剮,凌虐殘殺。」奇狼丸說着,臉色毫無變化。
奇狼丸聽我一說便笑咧開大嘴,開門見山地說:
因爲我們無法用咒力攻擊或殺害惡鬼。
【錄入注:「正港」是閩南語,「真正的」之意。】
接下來我要寫的內容,在第四類知識中屬於第三種「殃」,所以妳讀完之後請立刻燒燬這封信。不要沉浸於個人的傷感之中,妳要考慮町的未來而行動,別忘記妳是富子大人選擇的繼承人。
「但神尊……人類對同種並不能使用咒力吧?究竟要如何應付呢?」
「倫理委員會已經提出申請,不論哪個鼠窩都要驅除。而且鼠窩就算一時效忠人類,看到風頭不對就會立刻叛逃。畜生都是一個樣。」
「畢竟牠是異類,不能讓牠住僧房,更何況如今化鼠叛亂,已經有多人喪命。」
陰暗的牢房裏充滿悶熱的野獸體味。
在醫師心中,究竟如何看待對K注射毒藥這件事?我也不明白。但寫到這裏不禁令我毛骨悚然,因爲這代表只要透過某種媒介,我們現在也可以不用咒力就殺死別人。
奇狼丸揚起嘴角說,「不,我想那是謠傳。毒氣想必早已散盡,至於輻射能,雖說鈽239的半衰期長達兩萬四千年,但當地一帶並沒有危及生命的嚴重污染。」
「對了,再問你一件事,我們接下來必須前往東京,你如果對東京有什麼瞭解,可以告訴我們嗎?」
狂人毀滅彈也是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之一,但可殺的數量不多,反而比較適合暗殺與恐怖攻擊。無論如何,它都是最缺乏實際殺人感受的武器,不僅不會引發攻擊抑制,還可能避免觸發愧死機制。
寂靜師父說完,牢房裏爬出一道龐大身影,牢房不高,不夠讓牠起身,但我一眼就知道牠是奇狼丸。閃着綠光的眼睛,從眼角延伸至鼻樑的複雜刺青花紋,在化鼠之中鶴立雞羣的壯碩身軀,以及宛如野狼的獨特面容,可是牠現在狼狽地瞎一隻眼,還有數不清尙未痊癒的傷口,十分消痩僬悴。
紀錄提到狂人毀滅彈的保管地點,就是前面提到的古代地址,可惜光靠這點資訊不可能找得到,但只要設法啓動箱裏的東西,應該就辦得到。
「兩位這麼做,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區區異類不得插嘴!退下!」
「我等精英部隊在同族中天下無雙,卻因爲區區一名惡鬼而全軍覆沒。我方的放箭全數停在半空,武器又遭咒力奪去,束手無策。雖然只是個孩子,依然恐怖無比。」
「莫提神尊,就連我等同胞也甚少靠近那詛咒之地,目前東京周圍應該沒有任何鼠窩。」
⑵欲恢復休眠狀態,可用口語下令,並在運轉指示燈熄滅之後保存於暗處。
箱裏放置着模樣像海蟑螂的東西,長約五十公分,背上長了蛇腹狀的裝甲,還嵌着許多發出深藍色光線的條狀物。
我們向寂靜師父借來鐵籠,關進假擬簑白,然後放在寺院裏曬太陽。距離日落可能剩不到六小時,老天才知道它今天能不能運轉。
「一百二十九年,那就是距今一百多年前。不知道還會不會動。」覺說。
即使如此困頓,牠的口氣依然一如往常地高傲又帶點諷刺。
⑸部分電子電路可能有故障,無法修護,若有故障疑慮,可讓裝置休息降溫。
「我是渡邊早季,你認得嗎?這是朝比奈覺……」我說到一半,忍不住回頭對寂靜師父說,「這太過分了。至少把鎖煉解開吧!」
狂人毀滅彈是由美國研發,透過當時駐日美軍偷偷運來日本。
親愛的早季,
「奇狼丸是效忠人類的虎頭蜂鼠窩將軍,還救了幹先生的命,帶他到這裏,怎麼可以這麼……」我忍不住開口。
寂靜師父說得好像不殺牠就已經是天大慈悲,然後才解鎖開牢門。
寂靜師父怒斥,但奇狼丸不當一回事,單單看着我們說話:
「沒有監寺答應的話,恐怕……」
「這邊請。」
「喂,奇狼丸,有貴客特地來見你。」
「總之先曬個太陽看看。」
「兩位我記得十分清楚,異類管理課的渡邊早季大人自然不在話下,上次見到朝比奈覺大人時,還是位可愛的少年,如今已經長得如此英俊挺拔。」
「他們現在不是在祈禱嗎?先斬後奏就好。」
「是擬簑白……!」
我看了寂靜師父指的方向,不禁皺眉,眼前是寺廟後山的大岩石,巖壁挖出大洞,還嵌着堅固的木柵,怎麼看都是牢房。
我們由衷愛妳,無論何時何地,都將看護着妳。
地球上曾經滿是危險的兵器,足以將人類消滅數十次,其中絕大多數遭到破壞,剩下的應該也撐不過千年時光,早已腐朽不堪使用。我提過超級集束炸彈,但即使真的留下任何一發,目前應該不堪用。
看來牠也想不到什麼好點子。
早季,妳具有難得一見的天賦,說穿了就是堅強。就算妳哭了,傷心了,絕不會灰心。妳一定能堅持到底,完成目標,爸媽一直都這麼認爲,富子大人也掛了保證。
⑹其中資訊知識大多屬於第四類,使用時務必小心謹慎。根據一般倫理規定,自走型檔案庫一經發現務必摧毀,而本裝置切勿讓非圖書館相關人員發現。
但古文明所創造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不同,有時只要按下一顆按鈕就足以殺死數百萬人,就算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但心裏卻沒實際殺人的感受。也就是說,這種裝置可以大量殺人,並且逃過良心苛責與殺人的罪惡感。
分析過去惡鬼現身的案例,就知道各個時代的人們是多麼艱苦對抗,甚至有些案例的結局教人不得不想到是神明保佑。比方說爲了防止惡鬼接近而破壞建築物堆起屏障,碰巧一支鋼筋彈飛刺穿惡鬼胸膛,要了惡鬼的性命。後來破壞建築的人也因爲愧死機制發動而身亡,但終究挺救許多人的性命。
「後來怎麼了?」
「好險你平安無事。」我說完纔想到奇狼丸已經少一隻眼睛,說他平安實在太過粗心。
「如此廣大之地區長久以來寸草不生,確實可能殘留某些有害物質。」
⑴啓動前須照射陽光。經過長時間休眠後,最少需要照射夏季強光六小時。於缺乏日照之場所長時間運轉,有電池耗盡之危險。
雖然不清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惡鬼如今在町上放肆,害了許多人命。我們須盡全力阻止惡鬼,所以沒能等妳會合就先回到町上。我們或許會就此喪命,但這是我們須負的責任。常言道:知識就是力量。對抗惡鬼需要知識,我這名圖書館司書就獲得了這些知識。
寂靜師父有苦說不出,但我們毫不在意。
奇狼丸詫異地瞪大剩下的那隻眼睛。
「聽說以前的戰爭污染了土地和水源,是真的嗎?」我問。
⑷設計上擁有極長壽命與耐力,但自我修護功能有限,而且型號太過老舊,目前應該沒有零件可更換。
信上接着是一串含有數字的奇怪咒語,開頭寫着「東京都」,似乎沒有提到狂人毀滅彈究竟是怎麼樣的武器。
還記得我在安全保障會議上,提過古代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嗎?
「怎麼會在這裏?」覺也面露責難地問。
⑶捕獲時顯示聽從人類命令,但可能趁機發光迷惑人類或企圖逃跑,須比對待野生動物更警覺。
一看完,我就哭了。我將信交給憂心忡忡的覺,打開桐木箱。
不過最近一個例子卻給了我們線索。距今兩百五十七年前,攻擊我們町上的惡鬼K,被一名醫師的英勇行爲殺死。醫師將毒藥注入K體內,隨即被K殺害,但K也確實斷氣。
如果現在還有狂人毀滅彈,妳一定找得出來。請用它擊倒惡鬼,拯救本町。
「你怎麼知道?」
一百二十九年四月十一日,於筑波山麓出土之地下四號倉庫中取得。
妳不可以跟着我們來,我們會盡力阻止惡鬼,如果失敗了,有些事情妳必須去做。
母 渡邊瑞穗 字
聰明的早季應該猜得到,爲什麼我們現在必須使用這種武器。
不過後來嘗試刻意營造這種狀況的人,全以失敗告終。人只要在惡鬼周圍進行破壞行爲,就會觸動攻擊抑制,無法使用咒力。還有人試着喝醉或使用毒品隱瞞殺意,可惜沒任何成功案例。無論使用何種詐術,想騙過自己都是難如登天。
過去惡鬼曾多次出現在各町村中,每次都造成屍山血河的慘劇,或許惡鬼正是人類天性深處的罪孽,我們根本無法對抗。
「神尊似乎都看輕我等的智力,這在我等之間早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該死的說客野狐丸想必很清楚,我想這正是擬定本次計劃的立足點。」奇狼丸依然只對着我倆說話。
「哪裏,不過是理所當然之舉。話說,兩位對那名惡鬼有何打算?」
「你從哪裏知道這件事情!? 」寂靜師父訝異不已。
「誰知道?裏面還有紙條,或許是說明書什麼的。」
「承蒙兩位大駕光臨這卑陋不堪之處,實在不敢當。」
若醫師沒有被K殺死,他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清楚,應該會因爲愧死機制發動而死。但關鍵在於,他依然成功殺了K。
「奇狼丸,你會怎麼擊退惡鬼?」覺問。或許他認爲一代化鼠名將,可能會有什麼方法。
我相信妳必定平安抵達清淨寺,所以先寫下這封信。
奇狼丸很快走到我倆面前,外頭陽光耀眼,牠不禁眯起眼睛。
時機正確,惡魔的武器也許能成爲天降甘霖,拯救蒼生。
「對不起,讓你受了這種苦……要謝謝你救了幹先生。」
我從箱中拿出折四折的紙條,年代相當久遠,已經嚴重泛黃,紙上印着陌生的生硬字體,是假擬簑白的說明。
「既然無法使用咒力,只能依靠我等的一般戰術,槍擊、毒箭、陷阱……雖然惡鬼不死,戰必不勝,但惡鬼身邊必定有鹽屋虻鼠窩士兵貼身護衛,應該不易得手。」
「因爲我曾一次親身踏上東京,雖然沒有在當地取用任何飮水食物,但整天下來吸飽東京空氣,並未發生任何健康上的問題。」
我和覺互看一眼,這簡直是天賜良機,而奇狼丸也看出我們的心事。
「任何地方,我去過一次就永生不忘,若能帶我前往,必能給兩位帶路。」
「兩位!千萬不能信這傢伙的話!異類終究是異類,表面忠心耿耿,肚子裏不知道打什麼算盤!」寂靜師父連忙警告。
「若神尊懷疑我的忠誠,請信我一句,我對野狐丸恨之入骨,絕無半點虛假。那奸賊將我等虎頭蜂鼠窩的女王囚禁於牢中,女王想必正受着與我相同的處置,我無論如何都要將那野狐丸大卸八塊,救出女王。這是我如今唯一心願,也是唯一的求生目標。」
奇狼丸說話咬牙切齒,眼裏彷彿要噴出綠色火光。
「但要提醒兩位,雖然方纔我說自身健康並無受害,但同行士兵死傷三分之一左右。那陰暗之地依然潛藏許多危機,若沒有適當指引,恐怕就連神尊去了也是自尋死路。」
寂靜師父不斷抗議,但全被當成耳邊風,因爲我們滿腦子都在想,即將前往的東京究竟有多恐怖。
假擬簑內已經用太陽光充電六小時以上,但完全沒有活動。
「糟糕,它如果不能動,根本不知道地點在哪。」覺嘆口氣,「就算給我們古代的住址,也沒有當時的地圖啊。」
「明天再充一次電吧。畢竟已經休眠一百多年了。我們還是先趕緊出發好了。」
我摸着假擬簑白的外殼,雖然被太陽曬得熱呼呼,卻沒有醒來的徵兆。
「說得也是,太陽馬上下山,夕陽反射在河面上時,也許比晚上更能掩敵人耳目。」
奇狼丸洗過澡喫過飯,精神都回來了。但牠不能光着身子,所以借了一套清淨寺的僧衣來穿,那詭異的模樣就像妖怪寺裏的妖和尙。
「……可是這究竟該怎麼操縱呢?」
幹先生看着漂在寺院碼頭邊的奇妙物體,喃喃自語。這玩意身上寫着「夢應鯉魚號」,它應該是一艘船,長約五公尺,外型像兩隻船上下對疊,上面有一扇門,關起來就不怕滲水,我們從門裏坐進船艙,三人和一隻化鼠把空間擠得滿滿。
「一人從正面小窗觀察前方,下達指示,另一到兩人以咒力轉動船身兩旁的外輪。」
寂靜師父解釋。外輪長得像小水車,輪軸貫穿船身,可從船內的小舵輪來轉動外輪;小舵輪被框在半圓形的玻璃球中避免滲水,不靠咒力就無法轉動,當兩邊外輪都往前轉,船就往前走,往後轉就往後走,往不同方向轉就可以轉彎。
「這是本寺與本町僅存的一艘潛水艇,原本是爲了調查河底而建,一旦發生大事則用來讓住持、監寺等高僧逃難。但有鑑於本次使命重大,特地破例……」
「寂靜師父,承蒙你關照了。」覺巧妙地打斷囉嗦的寂靜師父,「可惜無法向無瞋上人和行舍監寺道謝,請務必替我們轉達。」
「要潛多久纔行啊?」覺自言自語,沒人回答他。
「爲什麼?」
此時,奇狼丸突然低聲喊道:「請快逃!」
「如果我們只是想逃,應該不會從河上穿越牠們的勢力範圍,而是改走陸路吧?但我們冒險強行突破包圍,野狐丸要是知道這件事,可能會發現我們的企圖,至少不會放我們不管。」
船在海上搖晃,我覺得頭暈想吐,海風的味道刺進鼻腔深處。
「在這之後纔是問題,如果假擬簑白不醒過來,我們也束手無策。」
「要潛下去嗎?」
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急速變暗,即使浮在水面都須小心前進,我不禁擔心水底視野狀況多糟,但這時奇狼丸開口了。
「既然都來到這裏,就離河口不遠了。」幹先生開心地說:
「說不定潛久了,又碰到下一組敵人,我們絕不能錯失換氣的時機啊。」
「是我同胞……還有他!不會錯,是惡鬼的氣味!」
覺盯着陰暗的海面說:
我們一時不敢動彈,發現前方水面閃着光線。
「……潛水吧。從這裏應該可以撐到海上。」
「你想牠們會發現這艘船嗎?」
奇狼丸拚命嗅着氣味,同時豎耳聆聽。
奇狼丸如此說明。我想不透蝙蝠怎麼會繁殖出這麼龐大的數量,但看奇狼丸冷靜的模樣,這應該不是危險的來源。
「是啊。但等下只要讓陸地維持在右手邊就好,簡單。我們先越過犬吠崎,再繞過房總半島。」
我不想再潛水,開始耍起任性。
我正想抗議,突然發現小窗外照來一道微光。
這帶的河面較窄,但應該也有數百公尺寬,即使將樹幹隨意綁成木筏,做出這種程度的封鎖線還是相當費力。
「咦?怎麼了?」
「好了。再來呢?」
「不知道,方纔風向有變,往海上吹了。」
「不必擔心,上面的士兵都看着水面,必定想不到竟然有船會潛在水底。」
潛行時僅靠左右外輪前進,速度沒想像中的快,所以浮在水面時就忍不住想補一點前行進度。奇狼丸從艙門探出頭,嗅着周圍空氣,又關門向我們報告。
通過化鼠的封鎖線,四周重新籠罩在漆黑中,我們前進一會就悄悄浮出水面換氣。
陽光逐漸轉強,我們把假擬簑白放在朝陽下,再來只能等待。我們開始喫早餐,但不能生火起煙,所以默默喫着清淨寺準備的口糧。材料主要是薔麥粉,混入柴魚、梅乾、核桃、枸杞等材料,再以蜜糖揉成塊。我想起好久前喫過化鼠的口糧,當時正跟野狐丸一同前往木蠹蛾鼠窩,現在喫的口糧味道有點不一樣,但沒差多少,只要忍着點,不至於難以下嚥。
「這我們不是討論過了?牠們沒在河裏撒網,我們就能從河口出海,但這樣會暴露行蹤,搞不好還會察覺我們的企圖。所以只要有機會偷偷出海,就應該要低調進行。」
夢應鯉魚號貼着河底,穿過木筏下方。
利根川在這帶的水深頂多四、五公尺,沒深到可以完全遮蔽光線,但月亮剛出來,烏雲遮蔽天空,連星星都看不見幾顆,再加上水底像墨桶一樣陰沉,我根本不知道該看什麼、下什麼指令。
「現在還有其他方法嗎?」
「等等。」
此時約一公里前方,出現兩、三艘船影。
「惡鬼呢?甩掉了嗎?」
我看見微亮的前方水面漂着許多影子,好像是木筏。
夢應鯉魚號浮在水面,悄悄渡過河面中央,我從上方艙門探出頭觀察前方,河面比剛纔遭木筏並列封鎖的位置寬很多,看不見兩岸。
覺說的一點也沒錯,我真不該繼續鬧脾氣。
火光照亮眼前,我們緩慢而確實地前進,看來奇狼丸說的沒錯,對方完全沒注意到我們,畢竟晚上用火把照着只會看到光線反射,反而看不見水中景象。
「可是風向相反……」我說到一半倏然發現,惡鬼是從後面追上來。
爲了提防追兵,我們找尋適當的地方藏船。沙灘後有一塊灰色礁石,觀察起來似乎是古代的水泥建築遺蹟,我想起之前在鹽屋虻鼠窩見過的圓形建築物,但礁石更大上許多。再往前面看,地面裂出一道大縫,一個大平臺座落在深約二十公尺處,往下似乎深無止盡,還飄出冰冷的臭黴味。我們將當前需要的物品拿下船,再將夢應鯉魚號安置在裂縫平臺上。
「噓!安靜!」幹先生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又過一會,總算看不見敵方的船影。
「那得快點趕路……」
覺與幹先生聽我一說就傷腦筋地停下舵輪。
奇狼丸得意地說。
我一回頭就看見陰暗的大河上出現巨大的風帆輪廓,快速靠近這邊,距離應該剩四、五百公尺。
覺回頭對着前方大喊,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緊閉雙眼靠意象推動船隻;我感到眼皮外亮起強光,前方巡迴的化鼠小船似乎起火,同時發出刺眼光芒,惡鬼目睹這道強光,一時應該會眼花撩亂。
「幾位要出發了嗎?請別嫌我囉嗦,是否能再多做考慮?與那異類同行實在是不倫不類之舉。」
夢應鯉魚號又慢慢沉入水中,貼近河底,靠着外輪緩緩前進。
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有辦法完全避免衝撞嗎?我有點氣奇狼丸,但還是仔細盯着漆黑的窗外。
「目前什麼也沒聽見,但最好盡力低調前進。」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清淨寺。
「前面有船,怎麼辦?」
「胡亂行動不是辦法,重新幫它充電吧。」覺指着裝假擬簑白的揹包。
「清淨寺的人怎麼就想不到給這艘船裝支換氣管什麼的……」覺抱怨起來。
「我們應該先到安全的地方,最好可以看見海面,萬一追兵過來馬上就能發現。」
「牠們在水上放了障礙物,用木筏擋住整條河,讓船隻無法通行。我想木筏上還配了弓箭手吧。」
「咦?你們看,亮起來了。」
「奇狼丸,附近有化……你同胞的氣味嗎?」我問奇狼丸。
這下應該沒事了。我放鬆緊繃的神經,再繼續沿着河川航行就是河口,出海到太平洋便不必擔心被抓,再撐一下就好。
「前方傳來濃烈的同胞氣味,我們最好下潛。」
張眼一看,方纔加速太過專注,潛水艇正用驚人的態勢在水上滑行。這時,我發現已經在太平洋上,身後陸地輪廓若隱若現,海浪氣勢遠遠大於河浪,令我心驚。這是鹿島灘的瘋狗浪。
「暫時甩掉了,不過應該會重整旗鼓追上來吧。」
「果然是疑神疑鬼的膽小鬼,但無論多麼奸巧,必定想不到我們從水下經過。」
「請關門潛航,前面有相當多同胞,或許佈下了警戒線。」
一打開艙門放入新鮮空氣,所有人都深呼吸感受着珍貴的氧氣。
奇狼丸自信滿滿地說。
我知道被發現了。惡鬼是人,視力遠比化鼠好,即使河面漆黑,也可能透過星光反射看出些微的水波晃盪。
「對不起,前面什麼都看不到。」
「覺,你看。」我低聲說,覺將外輪交給幹先生操控,爬上前。
我們把換洗衣物與假擬簑白塞進背囊(其實應該說揹包),忐忑不安地啓航。我負責往外看,覺操縱右邊的外輪,幹先生操作左邊的外輪。剛開始我們浮在水面上通過寺院水道,等寂靜師父打開樹叢僞裝門,船駛入利根川,僞裝門又關起來。
「怎麼回事?」
「那是要繼續摸黑前進嗎?」
「早季!閉上眼!」
「原來如此,沒想到牠們提防到這種地步……」
航行一陣子,我看見上方有船影,兩艘……三艘,似乎是化鼠在放哨,現在利根川下游完全落入敵軍掌控。夢應鯉魚號在河底爬行,鑽過敵軍腳下,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畢竟沒人知道船裏的聲響會不會被外面聽見。
我們也發現這艘船最大的缺點就是內容量小,一旦坐滿乘客很快就會缺氧,呼吸困難;必須暫時浮出水面,打開艙門放入新鮮空氣,我們保持這樣在水上航行一段時間。
「接下來應該不必潛航了吧?」
「什麼啊?」覺仔細觀察大片黑影,然後長嘆一口氣說:
「不行。」覺立刻否決,「在水底發光太顯眼了。」
夢應鯉魚號往東京灣的西北海岸前進,海岸邊是灰白色沙灘,但沒看見大型動植物的蹤跡。
「可以順着水流漂一陣子。」奇狼丸提出建議,「請小心別撞上什麼。」
「是蝙蝠。這附近棲息着無數蝙蝠,可以說牠們纔是當今東京的主人。」
「應該不會。」覺嘴上這麼說,聲音中卻缺乏信心。
我們鎖好船艙開始潛水,船裏漆黑無比,而且河水混濁,夕陽西下,窗外視野不甚清楚,我剛開始的指示下得有點慢,而且左右外輪的轉速搭不上,夢應鯉魚號遊得左搖右晃,幾次差點撞上石頭。幸好航行還算順利,我們三個漸漸掌握訣竅。
「對了,有光就好啦!只要在窗戶裏發出什麼微光,應該就能看到遠方了。」
「浮上水面吧。」覺說。
幹先生與奇狼丸也附和覺,在三比一的投票數下,決定浮出水面。
「可是……再等一下比較好吧?說不定牠們還在附近。」我這麼抗議,但覺搖搖頭說:
船一登陸,我馬上跳下船,伸個大懶腰舒展僵硬的肌肉,沙灘踏起來相當舒服,但剛踏上地面總覺得還在搖晃。其他人也接連登陸。
夢應鯉魚號就在駕駛閉起眼睛的危急狀況下,橫越過燃燒的船隻。
星光下的東京灣波光粼粼,是非常美麗的內海,怎麼看都不覺得正靠近奇狼丸口中的恐怖地帶。我們讓夢應鯉魚號接近海灣內側,等待天明,根據奇狼丸的建言,晚上登陸非常危險。牠曾經從陸路進入東京,白天海岸全無異狀,但晚上有屬下粗心靠近海岸,結果全被來路不明的怪物咬死。
我們按照幹先生的提議前往高處,找到一座灰黑色的石丘陵,這應該和灰色礁石一樣,是古代建築的殘骸。沙灘上的沙似乎曾經是水泥碎塊,有些建築使用的水泥比較堅固,只會慢慢變形,還不至於崩解。
夢應鯉魚號停下來,外輪往後迴轉,暫時停在原地。
「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出海啊?乾脆浮在水面全力衝刺好了。化鼠應該束手無策吧。」
海灣裏的浪比外海平穩許多,但經過一陣搖晃,還是讓我想盡快踏上穩固的地面,一看東方亮起金色曙光,我鬆一口氣,總算可以登陸。
「現在管不了什麼規矩倫常,能用的都得用上。」
「來不及……直接突破吧!」
夢應鯉魚號悄悄沉入水底,四周暗得令人難以置信。
聽到覺大喊,我馬上用咒力猛烈推動夢應鯉魚號。覺從狹小艙門擠出頭,趕緊對後方進行障眼法。他後來告訴我,他當時對水面吹入大量空氣,製造出巨大的水泡牆,對方至少看不見航行的水痕。
「牠們正在用火光照水面……」覺壓低聲音。
這時,頭頂突然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下。我愕然抬頭,黎明的天空佈滿數不清的生物在胡亂飛舞。
填飽肚子後,睡意就湧上來。真不知道爲什麼現在還能想睡,幹先生看我睡眼惺忪的模樣,好意要與我輪班站哨,於是我就乾脆地睡着。
我不記得當時夢見什麼,人類在大難當頭的時候反而不會做惡夢,當時的夢應該很愉快。或許是回到孩提時代。
忽然間,某樣東西闖入我的夢境,是個奇怪的怪物,既像青蛙一般呱呱叫,又如鳥一般高聲啼。好吵,吵得我的意識很快轉醒,這究竟是什麼聲音?
睜眼一看,另外兩人加一隻化鼠正圍着假擬簑白。
「怎麼了?」
「啓動了……充電完成了。」
聽覺這麼說,我睡意全消,馬上起身加入行列。
假擬簑白髮出一長串刺耳的機械聲之後,終於開口說話。
「我是國立國會圖書館筑波分館的鏡像終端008號。」
是輕柔的女聲,衆人歡呼。
「我有話要問妳。」覺發問,但假擬簑白依然自言自語:
「目前正進行同步中……進行同步中……進行同步中……」
假擬簑白似乎正在跟其他圖書館終端機交流,過一陣子,它得意地說話。
「同步完成……成功修正日期與更新檔案庫。」
看來機械同伴之間即使相隔千里也能輕易通訊。
「真是恭喜啊。然後我有事要問妳。」覺若無其事地打斷它。
「必須註冊使用者,方可使用發問捜尋服務。」
覺瞥我一眼,我們以前在夏季野營抓到擬蓑白時聽過一樣的話。
「要怎麼註冊使用者?」
「註冊使用者需滿十八歲以上,證明姓名、住址、年齡,並提出以下資訊。駕照、健保卡(註明地址)、護照(需影印出生年月日與現居地址)、學生證(註明地址與出生年月日)、身分證(發行三個月以內)、公家證照及等同效力之證件。以上均需在使用期限之內。」
「……文件手續已省略,現在開始註冊使用者。」
「太棒了,如此一來很有機會感染惡鬼,問題是怎麼讓他吸入粉末。」這是奇狼丸的感想。
「片假名寫法相同(注:兩者日文皆爲「サイコ」,發音相同),希區考克電影中將狂人稱爲phycho,但狂人毀滅彈之狂人則針對具有念動力的人類,寫做phyko。應該是從念動力psychokinesis簡化演變而來。」
「……一般炭疽菌並沒人傳人之能力,但STBA有強大的人傳人能力,難以透過一般疾病學方法控制傳染擴散。STBA不僅有第一波攻擊所需的強大破壞力,另一優點是比其他細菌、病毒武器更容易善後。STBA之設計,是毒性會在使用後一至兩年降到一般炭疽菌之下。不僅使用方便,更有環保概念……」
假擬簑白的說明令我毛骨悚然,原來炭疸菌在環境惡劣時會以孢子狀態休眠,所以才成了非常好用的生化武器。只要培養出炭疽菌之後乾燥,就能做成白色的孢子粉,孢子粉能抵抗高溫與乾燥,又保持空氣傳染的能力,甚至可以裝在信封裏寄出。
「請快抓住那隻鳥。」
瘋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古人的想法。
「就算釋放到生態環境裏,也會隨着時間降低毒性,不用擔心後患無窮。」幹先生說。
STBA是以基因改造強化過毒性的炭疽菌,一般肺炭疽的致死率已有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強化後幾乎達百分之百。而且STBA具多重抗藥性,可以治療一般炭疽的盤尼西林與六環素等抗生素,對它毫無用處。
「對方應該掌握我們的位置,現在應該立刻逃走,但方圓三十公里內的地表盡是荒涼高地與沙漠,無處藏身。對方可從高處掌握最短距離追趕我們,被追到只是早晚的問題。」
「好吧,只要在被追上前找到狂人毀滅彈就好,對方追來正好省事,把他們一起拉進十八層地獄……大不了在我們被殺之前把毒霧噴在狹窄的洞穴,還是能感染惡鬼。」
「夠了。」
「好像又叫狂人殺手,狂人彈,總之是武器就對了。」
覺眼前浮現出真空的透鏡,但不是一般的凸透鏡,而是用凹透鏡放大目標影像。我們都聚到覺的身邊。
「那細菌武器是怎麼回事?」
「……我們真的要去拿這種玩意嗎?」
「真不敢相信牠們已經追來了……」覺錯愕地低喃着。
但在幹先生對鳥集中注意力前,覺小聲喊道:「不,請等一下。」
另外兩人加一隻化鼠似乎不能理解我爲何發問。
「那鑽到地底如何?」幹先生眉頭深鎖,詢問奇狼丸。
假擬簑白沉默片刻,專注又熱情地處理着百年來第一份工作。
假擬簑白毫不間斷地說明關於狂人毀滅彈的種種知識。
「……符合之結果共有五十七件。」
幹先生代爲道出我們所有人的決心。
覺制止它不時混雜蜂鳴聲的怪異女聲,應該是擔心電池容量。
「……地圖資料比對完成,電子羅盤地磁測量完成,目標方位確認。請由目前位置往西偏北二十九度角前進。」
「爲了擊倒惡鬼,這也是無可奈何啊。」覺說。
奇狼丸驟然臉色一變,趕緊起身。
「這也省了吧。我要問的是這個地址,要怎麼才能到這個地方?」
「如果妳不馬上回答問題,我就毀了妳。然後順便警告妳,別想用什麼催眠術。」
「狂人毀滅彈的正式名稱爲劇毒炭植菌strong toxicity bacillus anthracis,簡稱STBA。炭疽菌是大量存於土壤中的一種枯草菌,人體一旦感染,將會引發皮膚炭疽、肺炭疽、腸炭疽等嚴重病症……」
「是我粗心,我等常使用鳥只當斥候探敵,想不到這麼快就被發現。想必是趁我們昨晚停泊於海灣內時,利用貓頭鷹或夜鷹等夜行鳥掌握行蹤。」奇狼丸懊惱地說。
「方纔經過時,我聞過風中氣味,這裏應該可通往縱橫東京地底的巨大洞窟。最初是較平緩的斜坡,我們可以步行下去。」
看來沒有其他選擇。
我聽了不禁興奮握拳,這下就能抵達信上的位置,但依然只有老天才知道狂人毀滅彈是否還留在那裏。
「共一件符合……狂人毀滅彈是古文明末期由美國人研發的細菌武器俗稱,用於超能力者掃蕩計劃。」
細菌……我喫了一驚。
「另外,請注意以下文件不可使用。員工證、學生證(缺少地址或出生年月日)、車輛月票、名片……」
假擬簑白陷入沉思。
覺說了信上寫的地址,假擬簑白髮出粗糙的蜂鳴聲。
「別擔心,早就沒那種東西了。」
「全球定位系統無法運作……無法接收GPS衛星訊號……無法接收GPS衛星訊號……目前收不到訊號。」
「不妙……」
奇狼丸指着四、五十公尺前的一個地洞。
映在透鏡中央的海平面彼端,出現船帆的桅杆。
「可是……狂人指的不是心理有問題的人嗎?」
「……一般炭疽菌孢子確認可存活五十年以上,STBA孢子據說有千年以上耐性,這是……」
「根據其它終端之收訊電波,以三角定位法推測目前位置。」
「怎麼辦?」
「沒有那種東西。」
「怎麼了?」幹先生訝異地問。
「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狂人毀滅彈是什麼東西?」
奇狼丸指着一隻不斷遠離的飛鳥,應該已經離開一百公尺。
覺問了不相干的問題,他喜歡緊咬無聊細節的習慣似乎還是沒改掉。
「東京的地底正是地獄,我陣亡的屬下幾乎都死於地底探勘中,但現在管不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