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某个东西从美里手中掉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对方送的回礼。

「美里，妳……」靖子注视女儿的脸。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地动也不动。

但在下一瞬间，她双眼圆睁，凝视着靖子背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樫正摇摇摆摆地站起来。他皱着脸，按着后脑杓。

「妳们俩……」他呻吟地露出满脸憎恶的表情，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后，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为了保护美里，连忙挡在富樫面前。「别这样！」

「让开！」富樫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一甩。

靖子被甩到墙边，狠狠撞到腰部。

美里想逃，却被富樫一把拽住肩膀。被一个大男人用全身重量一压，美里缩成一团几乎快被压扁了。富樫整个人骑在她身上，拽着美里的头发，用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妳！」富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女儿会死，靖子想，再这样下去美里真的会被杀死──

靖子环视自己身边，映入眼帘的是暖桌的电线。她从插座拔起电线，电线的一端仍连结着暖桌，但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樫背后，把绕成圆圈的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的力气拉紧。

富樫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他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拚命地扯着电线。靖子死命地拉，现在如果松了手，就再无下次机会。不仅如此，这个男人肯定会像瘟神一样从此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们。

可是如果要比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对手，电线从她手中滑落。

就在这时，美里扑上去扯开富樫抓电线的手指。最后干脆骑在他身上，拚命试图阻止他挣扎。

「妈，快点！快点！」美里大叫。

现在已经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的力气灌注到双臂中，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继续拉扯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这样过了多久。是听见有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才让她回过神来。

「那还用说，应该要吧？」靖子咧嘴，是绝望的笑，「毕竟我杀了人嘛。」

靖子缓缓睁开眼，依然紧握着电线。

「杀死了吗？」

「总之，」石神用压抑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没办法了……对吧？」她终于开口。

「啊……」又是那个老师，这次又想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蟑螂？」

靖子瞥向滚落屋内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呃，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靖子再次看着富樫，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不太希望他复活的复杂心情占据了她的心头，不过看来他的确是活不过来了。

「我可以过去妳那边吗？」

就在这时。美里抱着的电话响了，她瞪大了眼看着靖子。

紧接着响起敲门声，然后是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能不能伪装成是自己一个人杀的呢？靖子想，但立刻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即使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也会被轻易识破。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暖桌被子鼓起的那块，再次感到绝望。

「啊？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看着女儿，美里正带着满脸的畏惧与不安。大概是难以理解，母亲到底在和谁谈些什么。

刑警们真的会相信我的话吗？对我一个人杀死富樫的供述不会提出质疑吗？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蟑螂消灭了吗？」

「那个人怎么会……」

「妳在说什么傻话！」

「好，我现在马上过去。」石神说。

「呃，我是隔壁的石神。」

母女俩沉默了好一阵子，两人的视线都胶着在不会动的男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的声音份外响亮地传入靖子耳中。

她感到眼前一暗。就算刑警再怎么威吓，靖子也有把握不会说出美里做了什么，可是如果被刑警查出什么就完了。纵使她哀求警方放过女儿，对方也不可能答应。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开口问：「谁打来的？」

「妈……」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一定要去坐牢吗？」女儿又问。

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地递出电话。

「放手！」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地一声，富樫的脑袋掉在榻榻米上，即便如此他依然文风不动。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拍才继续说道，「如果要报警的话，那我毫无意见。不过如果没这个打算，我想我或许帮得上忙。」

话虽如此，但她非保护美里不可，靖子想。只因为有自己这样的母亲，害得女儿从小就几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唯有这个可怜的女儿，就算拚了自己的命也绝不能让她更加不幸。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啊？……」石神的问题，令靖子的脸颊倏然绷紧。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走下门口脱鞋处。富樫肮脏的鞋子映入眼帘，她连忙将鞋子塞到鞋柜下面。

「啊？不，这个……呃，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冒出冷汗。

「我知道了。我也有事想拜托您，那，就请您来一下好吗？」

「是这家伙……自己不好。」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脸往两膝中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里屋。几乎就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也传来石神走出隔壁房间的动静。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接着是美里喊她的声音。

富樫的头部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是灰色的，仿佛正睨视着虚无，脸部由于瘀血变成紫黑色。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留下深色的痕迹。

「不行！」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的力气很大。

这个声音很耳熟。可是靖子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她像中邪般动弹不得，一迳和女儿继续对视。

「不行啦！」美里迅速冲过来，企图从母亲手中夺走电话。

「谁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自己顶着一头乱发。隔壁的数学老师或许会觉得奇怪，不过她觉得那已经无所谓了。

「不要，我不能让妈妈这么做，不然我去自首好了。」

「对。因为有蟑螂，所以……我跟我女儿想打蟑螂……所以才引起骚动。」

美里用力摇头，「这样太奇怪了。」

「啊。我在听。」

「因为我听到很大的声音。」石神依旧用难以判读情绪的表情说道，「出了什么事吗？」

「因为妈妈又没有错，全部都是这家伙的错。我们应该都已经跟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是来折磨妈妈和我……根本用不着为了这种人去坐牢。」

这个声音，令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的脸颊惨白，但双眼充血，下方犹有泪痕。靖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流的泪。

美里早已进入里屋，关上纸门了。靖子看着富樫的尸体，必须想办法处理这个。

「花冈小姐，妳在听吗？」

「还能怎么办？只好打电话……报警。」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袋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有什么好办法吗？

听到这里，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发出的声音，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所以石神才决定过来看看情况吧。

暖桌的位置歪得很厉害，大概是因为刚才拉扯电线的关系。她把暖桌往更旁边推，用桌被盖住尸体。虽然位置有点不自然，但也别无他法了。

「你说什么？」

「要自首？」

「呃，那个，我在想妳们不知决定得怎样了。」

一开门，只见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这点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不，什么事也没有。」她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平静的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了。「哪位？」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握着电话的手放松了力气。美里没错过这个机会，立刻夺走了电话，一把抱进怀里藏起来，走到屋内角落背对靖子。

「呃……请问……有什么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僵硬。

「妳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准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思考力总算一点一点回来了。

他听见了，她想。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隔壁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樫打斗时就已听见了。

「这个待会再解释，妳先去房间待着，门也要拉上。快点。」

「为什么？」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她们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态下不能开门。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太过惊惶，以致全身像痉挛似地颤抖。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门没有锁，她暗自庆幸还没有被石神直接打开来。

没救了，她认命地想。已经无路可逃了，只能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的事，不管如何都得隐瞒到底。

美里也仰起脸，这次泪水已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彼此都在问对方，这个时候会是谁──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人毕竟是杀人。」

「拜托妳放开我。」

富樫动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也溢出液体。

门铃终于响了，靖子走下门口脱鞋处，打开门锁和门链。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男人身上起来，制服裙变得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樫。

「花冈小姐，」石神喊她，「光靠女人是无法处理尸体的。」

警方一定会彻底调查。她在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台词。他们会动用各种方法，确认犯人的说词是真是假。例如四处打听、科学侦查、还有其他等等──

「没事就好。」

「啊……对。那当然是解决了。已经没事了，对。」靖子频频点头。

「啊？」靖子陷入混乱，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最先打他的人是我。妈妈只是想救我。我也在中途帮了妈妈，我也是杀人凶手。」

「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人都死了，不可能复活。」

靖子下定决心。

「来了，请稍等一下。」她自认声音一如往常，但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伪装得很好。

倘若石神真的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那他必然也知道美里涉及这起命案。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警方，那么就算靖子再怎么否认，想必刑警也不会相信。

「这样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靖子愕然失声，这个男人怎会知道？

「如果去自首，妈妈会怎么样？」

「啊，我是隔壁的石神。」

警方会──靖子开始动脑筋。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室内看去，全身顿时一热。

不可思议的是，在跟美里解释的过程中，靖子的心情也逐渐镇定下来了，开始能够冷静地思考。于是她更加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她不想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然而这个事实既已无法逃避，至少得选个比较不会遭到社会冷眼唾骂的方式。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谢谢。吵到您，真的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锁上。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的声音，她呼地吐出一口大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门一开，只见石神肃然而立。不知为何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刚才他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行个礼走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的被子，看他的动作似乎确信那里一定有尸体。

他单膝跪地望着富樫的尸体，那副表情似乎在定定思索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樫的脸上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不像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果然让您听见了吗？」靖子试问。

「听见了？听见什么？」

「我是说，我们的对话，所以您才会打电话来吧？」

石神听了立刻毫无表情地转向靖子。

「不，我完全没听见什么说话的声音。这栋公寓的好处只有隔音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我当初就是看中这点，才决定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妳是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吗？」

「对。」靖子说着点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仍留有烟味，所以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子。但暖桌底下却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如果要躲应该躲进里屋。换句话说，这表示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而是被藏起来。再加上之前打斗的声音，妳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想像得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没有蟑螂，我在这已定居多年可以打包票。」

靖子茫然凝望着石神面不改色淡然说明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个毫不相干的感想：此人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口气向学生上课。

察觉石神一直盯着她，她这才别开视线，她感到自己也正被对方观察着。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要不然光靠从门缝间随意一瞥，不可能归纳出如此正确的推理。但在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看来石神应该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都已经离婚多年了，到现在还缠着我不放。如果不给钱他就不肯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一气之下……」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害富樫时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才行。

「就是这个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做什么，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有无家人等等。请把妳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富樫慎二先生……吗？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也住在这个地方吗？」他看完驾照后问靖子。

「妳打算自首吗？」

石神用脚踢开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空间放下尸体，尸体双眼暴睁。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消失殆尽，给人一种扁平的印象。不过还是可以轻易想像得到，此人年轻时想必是个美男子。不，虽然中年发福，现在的外貌一定仍属于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啊，那个是我……」

「我哪有瞒什么……」

靖子摇头。

石神继续翻尸体的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着３０５这个数字。

但石神似乎不相信她的话，他叹口气转而看着美里。

看到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伸手接。

「我只是想帮妳们才打电话来。如果决定自首，我当然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我想光靠妳们俩恐怕很困难。」

「您在说什么，真的是我一个人做的。这孩子刚刚才回来……。呃，我杀人后，她就紧跟着回来了，所以跟她毫无关系。」

「是电线吗？」

「要不就是隐瞒这起命案，要不就是切断命案和妳们俩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都得把尸体处理掉。」

「啊，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拿去用，别客气。」

「请问，您是说什么相关讯息？」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啊……是的，是暖桌的电线。」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个人的其实是──」

石神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板，但在靖子听来，也正因此显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家庭餐厅……是吗？」

「这样妳就不会觉得噁心了吧？」他把从自己皮夹取出的钱给靖子看。

「好了。」

「那就请小妹妹开始打扫妳家吧，要用吸尘器，越仔细越好。请妈妈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这孩子……」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母亲一眼后就回到隔壁屋子。

「那张暖桌吗？」石神回想起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花色，「最好把那个处理掉。不过，这个我晚点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今天，妳跟这个人约好了见面吗？」

「啊？可是，您说移动，要移到哪去？」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承认了说谎。

「不可以那样，绝对不可以。」

「我想他大概到处搬来搬去，因为他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自首也能解决吗？」美里又问。

「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妳这个谎话恐怕行不通。」

「啊？」

靖子抬起脸，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动摇的神色。

「纵使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就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她略显踌躇后，小声地说了谢谢接下钞票。

自己必须保护她们，石神再次深深这么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今后肯定不会再有任何机会能和这么美的女性近距离接触。现在他必须动员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我知道不是妳一个人杀的，小妹妹也有帮忙吧？」

「为什么？」

这样就不可能期待无人目击了，石神想。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唯一心疼的就是无辜的美里。」

「应该是。」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小妹妹痛苦。」

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只见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自己似乎还没什么头绪。

「啊……好。」

他这番话，令靖子放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个人打电话来时，的确说过奇怪的话。他说光靠女人无法处理尸体──

「啊，那个……」

「驾照本身是去年更新的，这么说来应该是户籍没有改，另外找到了住处。」

靖子双手蒙着脸，「到底该怎么办……」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恨恨睨视母亲，她的两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妳用不着瞒我。」

「花冈小姐，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是。他好像也在西新宿住过，但我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出来了。」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感觉上好像是静待着母女俩做出结论。

「美里！」靖子尖声大喝。

「我是说用来勒他的东西，应该是电线吧？」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个男人想必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拚命想挣脱吧。这应该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脱时留下的痕迹，可以说一目了然。」

「妳想想，妳是从后面勒他脖子吧？所以妳绝对不可能又去抓他的手。这需要有四只手。」

「这个人有什么定期联络的亲友吗？」石神再次发问。

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据小代子说，这个数学老师似乎暗恋靖子，每次都确定她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来店里，所以我傍晚才会在店附近的家庭餐厅和他碰面。当时本来分手了，可是后来他又跑来我家。」

她颓然垂首。既然石神只瞄一眼都能明察秋毫到如此地步，那么警方一定会更严密地查出真相。

「可是，这种事……」靖子看着石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这个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想必美里正在拚命打扫，她一定是觉得处在对今后前途茫茫的不安中，至少该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所以才这样拚命地清扫。

石神拆下原本铺在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虽然进了屋，但压根不想用坐垫，迳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看了，这才醒悟她是害怕尸体。

「可是，我也不希望让妈妈坐牢呀。」美里哭着说道。

他定定凝视那只手后，瞥向尸体，然后微微侧起头。

「叔叔认为做得到吗？」

石神想到靖子就是爱上这种男人，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逐渐胀满心头。他甩甩头，对自己竟然萌生这种心态感到可耻。

「不过首先，还是先移动尸体吧。这间屋子最好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案痕迹。」话声方落，石神已开始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把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圆大钞，有两张。

石神的说明，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皱着眉、歪着脖子。

靖子慌忙摇头。

「我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那头站着美里。

「不知道，因为今天真的是隔了好久才再度见面。」

「美里，妳给我闭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

尸体的脖子留有暗红色的环状瘀痕。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不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妳胡说什么。」

石神起身，从自己挂在墙上的西装内袋取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两万圆，把本属尸体所有的钞票放进自己皮夹。

「总之先请进屋来吧，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一定会怀疑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哪个人，会对不太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这种地步？弄得不好，连他自己也会被逮捕。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打开房间。也许发现房客失踪后会报警，但也有可能怕惹麻烦就置之不理。大概就是因为常有这种事才会要求事先付清房钱，不过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我说过了那也是我干的。」

上面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晚五八八○圆，好像是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一晚等于是二八○○圆（注：须另加百分之五的税金）。他把那个拿给靖子看。

「妈，妳别说话。叔叔，怎么样，做得到吗？」

石神再次开始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口袋掏出皮夹。里面只有一点钱和驾照、发票等物。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没决定。」石神回答，「因为有时候不要藏反而比较好。要如何处置尸体，应该等相关讯息汇整之后再决定。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就是尸体不能这样放着。」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不，不用了。」她一迳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隔了一拍才回答。

石神看似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的力气好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社」的布条。

「是妳给他的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不可能。」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的计划之类的？比方说要跟谁碰面？」

「我没听说，真对不起，什么忙都帮不上。」靖子一脸愧疚地垂着头。

「没事，我只是问问看。妳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手套的手拽着尸体脸颊，凑近窥视口中，可以看到富樫的臼齿套着金冠。

「他治疗过牙齿啊。」

「跟我结婚时，他去看过一阵子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是在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吗？」

那就是不能期待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这个人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跟我离婚后我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来也许有啰？」

「对……」

就算没有前科，应该也曾因违反交通采过指纹吧。石神不知道警方的科学办案方式是否连交通违规者的指纹也会比对，不过列入考虑还是比较保险。

不管尸体怎么处置，都得有死者身分曝光的心里准备。不过他们还是得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听在石神耳中格外性感令他心旌动摇，他再次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分，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熬得住刑警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词，只要一被警方抓到矛盾，立刻会出现破绽，到时肯定会忍不住把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备妥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立刻架构。

别急，他这么告诉自己。焦急不能解决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解答。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妳去帮小妹妹吧。」

石神闭上眼。面临数学难题时，他总是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讯息，数学程式就会在脑中开始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不在场证明吗？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靖子也开始帮忙，不过可能是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所以，才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剥下的外套。「请妳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啊……？」

最后他终于睁开眼，先看了桌上的闹钟一眼，已经过了八点半。接着将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后面惊慌失措。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呼唤。然后对着转过身的她说：「妳们需要不在场证明，请妳先想想这点。」

「请协助我脱衣服。」

「啊，好。」

「……对不起。」靖子垂着脸，缓缓站起。

「脱掉这个人的衣服。不只是外套，连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的话尸体就要变硬了。」石神说着已经动手去拉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