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梦沉抹大拉》 · 支仓冻砂 · 2.2万 字
尽管身体已经疲累到极点,但在战争的影响下,情绪果然还是相当亢奋。
即使不将为了用餐和擦拭身体而起身的次数算在内,库斯勒的睡眠也还是断断续 续,没有好好入眠的感觉。
当他察觉到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时,还十分久违地出现了想要再多睡一会儿的懒怠念头。
只不过,如果这里是工坊,还可以稍微睡懒觉。大多数的士兵已经都醒过来开始准备早餐,于是库斯勒只好振作精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就在他张口打呵欠时,紧抱着库斯勒睡得很熟的裴涅希丝也才总算醒过来。库斯勒一看她,她就睡眼惺忪地再度伏首,枕在库斯勒的手臂上,还打了一个大呵欠。
接着,当她磨磨蹭蹭打算坐起身时,似乎才理解眼前的状况。
库斯勒想象翡涅希丝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有点莞尔。
然而……
「我有没有做出打呼之类的失态动作呢?」
虽然她的神态确实相当羞怯,但嘴里问的却是这种问题。
「以前外头流浪的时候,常常因睡相不好而被骂。」
在没有屋檐,甚至连城墙都没个影的地方露宿,会被冰冻刺骨的寒气侵袭。因此旅人常以天然的暖炉――人体来取暖。而且万一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碰上让人送命的严寒,所以据说他们互相取暖时不会在意男女有别。这种做法时常遭到教会的指责,习惯城里的生活之后,就连库斯勒也不禁在听说这粗野的风俗时,挑起半边眉毛,但翡涅希丝可是原本就以流浪过活的人。
她不是那种同衾共枕后就张皇失措的女孩。
「怎……怎么了吗?难道,我真的……」
不过,当库斯勒板起一张脸时,翡涅希丝就垂下耳朵,抬眼觑着他。
库斯勒联想到锋利无比的剑。
铸剑的时候会在剑芯与剑刃使用硬度不同的金属,两者巧妙的组合能够铸造出不会折断、不会弯曲,还能斩断物体的剑。
翡涅希丝也是如此,时而软弱,时而莫名地固执,明明全身上下充满弱点,内心却相当顽强。
利用她自己的柔弱潜入对方的怀里,再藉本质的顽强予以重击。
他回想起两人在即将离开卡山前的对话。
「是啊,昨天可忙翻了。不过听说某人倒是睡死了啊。」
库斯勒轻轻敲了一下翡涅希丝的脑袋,粗声粗气地告诉她真相:「胸前没多少分 量,妳是能有多重啊!」闻言整个愣住的翡涅希丝将嘴唇噘成三角形,气得簌簌发抖。
库斯勒和翡涅希丝来到龙的附近时,威蓝多恰巧刚离开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只剩一个人的伊莉涅正探头伸进龙的嘴里做检查。
「成功从那座绝望的城市逃脱出来时,部队能够像用针刺出破洞一样,顺利在敌人的包围中开出一个缺口,确实全仰仗各位的勇气所赐。但是,光靠勇气并不能在战场上得胜。因为用性命和各位相搏的敌军,照理说绝大多数也都是勇敢的人。」
「因此,我们的前方可说畅行无阻了。」
库拉托鲁大公这番装模作样的演说只不过更加巩固这一点。以大公的权威去左证裴涅希丝的异状并非该避讳的异端,而是凌驾在自己之上的高等存在。
随着太阳升起,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再搭配上四周飘溢的食物香气,简直就像神正在祝福众人的前方路程。
「我可是已经把任务完成了喔。」
骑士看了他们一眼,便恭敬地低头行礼,起身迈步离去。身旁的翡涅希丝很明显地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不过,瞧瞧当事人翡涅希丝的反应,她似乎以为铁定是艾鲁森或某个高官贵族来到附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自己也低头合掌,摆出像在祈祷的模样。
「我们还得继续行军,还需要暂时忍耐。我相信应该没有任何士兵会愿意在女神面前表现得窝囊。因为在我们失去勇气与高洁的时候,精灵的庇护也会同时离我们远去啊!」
再者,士兵对翡涅希丝的敬意早已有目共睹。
工匠或商人占了一成左右,绝大多数都是佣兵和骑士等专事战斗的人,他们穿戴在身上的铠甲、指环,或者是装扮中的某一处都表了相同图样的徽章。
「喂!那位神祇可是留着红胡子的大男人吶!」
但其实库斯勒他们现在只不过是一支身陷敌军国土,总人数约莫两百左右的部
翡涅希丝面朝库斯勒做出一副非常讨厌他的表情。
「啊,多谢。另外,不好意思啊,那两人也麻烦一下。不然他们要是因此闹脾气, 可不好应付。」
「引导我们并且招来奇迹的战争女神,赞扬她的美丽!」
「算了,那种话怎样都无所谓啦。首要问题是都还不知道我们能否安全抵达目的 地。」
「然而,我们还必须向一些人致谢。」
伊莉涅在冶炼上的本事就算跟一流的工匠相比也毫不逊色,这说法可一点都不夸
库拉托鲁大公站在马车上行了一个骑士礼。
「简直就像公主一样啊。」
翡涅希丝的耳朵弹跳起来,立时红了脸蛋。
「那个……」
闻言,库斯勒耸起背脊。
「咚」地一声,吓得翡涅希丝两耳竖起,腰杆挺直。
伊莉涅板起脸,双手扠腰回应:
库斯勒一旦认真征询她的看法,伊莉涅也就立刻敛去脸上的不悦。
赌上骑士团必然会反击的期望,库斯勒等人逃出了卡山城。
「另外还有!」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表示,但士兵们似乎都认真地听进耳中。
「您需要水吗?」
其中一人似乎很难以启齿地开口出声。
库斯勒微微指了一下正在检査龙形火焰喷射器的伊莉涅和威蓝多。
张。
但政治戏码比炼金术师的实验还更容易表里替换。
当然,他会永远记得昨天在战场上看到的光景。
「需要再来一碗吗?女神大人?」
「是妳啦,是妳!」
专注在食物上头的伊莉涅一脸茫然,翡涅希丝则对着库斯勒和威蓝多露出天真烂漫的微笑,她大概是想祝贺他们吧。
昨天那场奇迹似的胜利早已令士兵们士气大涨,这时更宛如野默般大声咆哮,好表示自己的赞同。如此一来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无须担心这支部队的团结。
「感觉很像吧!」
库斯勒在参加这场战役之前,曾为了保障翡涅希丝的人身安全,避免她被与野默无异的士兵们伤害,而和身为指挥官的艾鲁森做了交涉。不过,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士兵们一发现翡涅希丝醒过来后,便迅速地一齐朝着她屈膝,垂头行礼。
人是很单纯的生物。只要天公作美,填饱肚子,就会认为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幸好,这个赌上性命的逃亡之旅,顺利在首战告捷。这个结果为他们带来无论多少财富都买不到的利益。士兵不再害怕敌人,敌人反倒深深畏惧他们。古代军事战略家曾言:出兵前已分胜负,是为战。
但紧接着忽然有人影向库斯勒他们逼近,抬眼一看,原来是三名年轻的佣兵。
只是,她脸上的阴郁并未因此消散。
「很重。」
其实她那纤弱有如鸡骨头的身子自然不会重到哪里去。
那是世上享誉盛名的克劳修斯骑土团的徽章,如今却有些不中用。
「咦?真的吗?」
库斯勒反问的同时,鼻子在无意间闻到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库斯勒搅动碗里的食物,如此问道:
不过,把碗凑近嘴边的库斯勒却只觉得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队。
「我带了早餐回来哟。」
他浑圆粗壮的右臂重重地碰上左边肩膀。
而且,这一点任谁都明白,所以分散在莱特里亚王国各地的骑士团势力必定会往该处会合。因此库斯勒等人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赶赴尼卢贝尔克。否则,等到他们在中途耗尽粮草,受到敌军包围,之后的下场不是被乱刀剁成肉酱,就是被当成奴隶抓去贩卖。
「是什么?」
仔细一看,原来是威蓝多端了一只装满汤的锅子走回来。
「那倒是。妳也是创造奇迹的其中一人啊。妳那神经大条到身处混战之中还能继续睡的事迹已经在佣兵之间传开,他们还配合妳的发色,给了妳一个绰号,叫『雷与冶炼之神』喔。」
真是单纯的一群人,库斯勒不禁苦笑,反正那份敬意也同时朝向了他,自已能顺带沾点光,感觉并不差。
「引导我们取得胜利的奇迹!我要向奇迹的实现者――炼金术师致上最高的敬意!」
进行完这段对话后,库斯勒起身去要了水洗脸漱口,然后稍稍活动一下身体。不知道是被翡涅希丝抱得太紧,或是昨天的战斗让身体太过紧张,他觉得身上每寸肌肉都很酸痛。连旁边的翡涅希丝也显得硬梆梆,不过那应该并非源自他刚才的捉弄,也非肌肉酸痛吧。在此之前,以她的个性,明明一被惹火就会闹别扭地与库斯勒保持距离,这次却紧紧跟在他身边。原因全在于那些士兵一看到战争女神醒来后所采取的行动。
骑士团一直以来都为了打倒异教徒、扩张真神脚下的土地而奋斗,却骤然一变,成了攻占同为正教徒城市的逆贼。
而且这次格外宏亮。
早已有所领会的士兵们一齐单脚用力往地面一跺。
在他身旁的艾鲁森虽然表情和缓,但眼神却如蛇一般扫视整个部队,彻底将这场演说达到的效果收进眼底。
「昨日一战,吾等见识到奇迹。我从来没有那样清楚地亲眼目睹奇迹发生过。各位想必都还历历在目吧。当我们得到战神庇护时,敌人的刀刃都被尽数拨开,弓箭也全都偏离原本的轨道。敌人已经对我们产生惧意,无论是多么勇猛的士兵,都会不自觉地撤退离去。或许有人会嘲笑这是迷信。然而,我们确实亲身经历那场奇迹。别入要取笑,就任由他们去笑。我们与军旗全都毫发无伤地待在这里,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请……请不要取笑我。」
库拉托鲁大公始终满怀自信地抬头挺胸,确实履行他必须稳固军心的重要职责。
虽然他们这样的行动带了几分玩笑性质,但可以看得出来真心的比例也不少。
如此开口询问的是一名壮年骑士,他捧着银色水盆,,单膝跪在库斯勒他们身旁。翡涅希丝面露难色,向库斯勒投以求助的视线。
库斯勒、翡涅希丝、伊莉涅三人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于是大伙儿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大家是在向妳行礼啦。」
库斯勒对垂头丧气的翡涅希丝说:
她似乎半点都没预料到自己会成为瞩目的焦点,顿时整个人僵直不动。
一时之间库斯勒不禁用深感无言的眼神看着翡涅希丝。
伊莉涅突然开始整理起仪容,似乎并不讨厌这个称呼,不过当她注意到库斯勒贼贼的笑容时,猛地醒悟过来。
朝阳升起,早餐的香气四溢,估计众人都祭拜完五臓庙之后,库拉托鲁大公发表了一场演说。
身经百战的士兵们满脸自豪地聆听库拉托鲁大公的演说。
尽管如此,遭到一群野蛮粗暴的男人以灼热目光注视的翡涅希丝本人,模样就彷佛是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库斯勒一回话,旁边的翡涅希丝就告诚似的拍了一下库斯勒的手臂。伊莉涅不悦地转头背向他们,同时也叹了口气,彷佛在说:将库斯勒的话当真的自己是笨蛋。
毕竟,翡涅希丝的美丽外表根本无需被质疑,而且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存在非比寻常。
「那么,各位尽快用完餐好拔营上路了!尼卢贝尔克想必正引颈翘望我们的到 来!」
他们虽然不是满脸胡子,长得像熊一般的巨汉,但倒也是非同小可的体格。
「不是。关于这一点我想应该不要紧。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件事……」
原本骑士团拥有的傲人权势,足以令哭泣的孩童只闻其名就收起眼泪,让所经之处的领主全部俯首称臣,但这些都在几天前彻底颠覆了。如今库斯勒他们所处的莱特里亚王国境内原本是异教徒的地盘,然而可称得上是异教徒支柱的莱特里亚女王却在前一阵子宣布改信正教,使得骑士团的地位陡然跌落。
饶了我吧!库斯勒在心里暗暗叫苦,威蓝多倒是春风得意地挺起胸膛。
「龙的情况如何?」
面对满脸疑惑的翡涅希丝,库斯勒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翡涅希丝压低音量,愈说愈小声。当然,不习惯这种待遇的她最后选择了隐蔵在库斯勒的身后与他寸步不离。她大概是认为就算会被捉弄,与熟识的脸孔在一起总好过面对一群陌生人。
全部的人也随后望向库斯勒他们,全体一致地起身做出与大公相同的礼。
其他士兵们也席地而坐,三五成群地围着火堆享用早餐。
「嗯……沥青燃烧之后的残渣黏附在里面,喷射孔也因高温而变形了。我想应该不至于发生堵塞的情形,可是就这样继续使用的话,沥青大概会飞溅不少出来。」
库拉托鲁大公的声音并未停止。
库斯托鲁大公站在专属的马车上,握紧拳头。
翡涅希丝看起来相当紧张,当她瞧见三人伸手递过来的东西时,一时之间似乎反应不过来,交互看着佣兵们的表情以及那样东西。
库斯勒见到她那副德性,就边苦笑边点醒她:
「妳觉得龙可能会在半路上就坏掉吗?」
翡涅希丝此时的表情正是能让库斯勒感到满意的那一种。
众人这才终于收回放在翡涅希丝身上的视线,各自用餐或是收拾善后。
库斯勒一边用餐,一边看着他们这些在上位者如实做好自己的工作,不禁油然升起满足和安心的感觉。
众人前往的目的地是位于卡山城西方,路程约四天四夜的沿海港都尼虚贝尔克。该处是骑士乱在莱特里亚境内的最大据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着得以发挥强大海军实力的港口。有别于周遭被群山包围的卡山,港口都市随时都能够进行物资的补给,是用来彻底抗战的最佳根据地。
「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们递上来的是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鲜花,虽说花瓣的颜色称不上五彩演纷,每朵看起来都很娇小又朴素,,但那不折不扣正是一束鲜花。
没想到双手沾满血腥的佣兵们竟会做出这种举动,库斯勒愕然地双目圆瞪,那三人的脸上表情则带着宛如少年郎的腼腆。
「只有找到这种……真是不好意思。」
翡涅希丝怯生生地接过花束,神情就像刚从熊的掌中分到蜂蜜一样。
「这束则是给制造出龙的工匠。」
伊莉涅也收到鲜花,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情况下,生硬地回他们一抹微笑。
「那个……下次作战的时候,我们的性命就再次拜托妳们了。」
他们的嘴里明明交代着很不得了的内容,语气却结结巴巴。况且还表现出一副与外表不相符的懦弱模样,落荒而逃似的离去。
这个小插曲令库斯勒大感意外,目光不禁去搜寻他们的身影,只见那些佣兵停在远处互相揶揄大笑。他们八成也是生平第一次做出这种事吧。
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野蛮的佣兵,倒是和城里常见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而且献上的还是平淡无奇的野花。这份质朴反倒更能激发对方的好感。
「这些人似乎不是什么坏家伙啊!」
威蓝多笑着评论。
库斯勒也在心中赞同:看起来确实如此。
行军途中,曾经展开几次零散的作战。
看样子,放弃追击库斯勒一行人的敌军似乎发布了悬赏。毕竟他们若是亲自追上 来,却又再次吞下败仗的话,不仅会影响士气,还有损名声。因此,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骑士团逃离,所以他们才使出这计策。不过前来典击的都是一些盗贼地痞等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和骑士们的对手。
更何况,骑士团中还有位美丽的女神在观战,他们的士气想不高都不行。士兵们甚至为了能够显露自己的身手,反倒恨不得敌人快快出现。
那些打算前来收拾残兵败将的家伙都悉数遭到反击败北,而骑士团这边却未损一兵一卒。
胜利会让人强大。
到了离开卡山之后的第二天黄昏,他们已经半点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一批正在逃亡的流浪部队。
库斯勒反问的同时,看了威蓝多一眼。
「不过,四处都是敌人啊。」
我指的是进入尼卢贝尔克之后的事。说不定我们正身处于人生第一大好良机之 中。」
「很可爱啊!」
「详细情况不问伊莉涅那家伙,我们也答不上来……不过,这里既没有原料也没燃料喔。」
「当然,我们还期盼阁下能在这当中为我们保住一个安身之所。」
「可以说实话吗?」
艾鲁森轻啜了一口酒,暧昧地笑着。
库斯勒如此一问,艾鲁森便颔首以示准许。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无法理解这段对话,没想到威蓝多也一手抵着下巴,不解地端详艾鲁森。
「哈哈哈。但她毕竟是一流的工匠啊!一直以来量产就是工匠的职责。」
一个发出大笑,一个愣住不动。
大概就这么一回事吧。
而是从尼卢贝尔克往北的地图,恐怕他已经在计划该怎么从尼卢贝尔克攻回莱特里亚。
艾鲁森似乎错愕到不行地注视库斯勒他们。
这场风波的对手并不局限于莱特里亚,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企图将整个骑士团从世上一举歼灭的阴谋。
包围卡山的敌军之中,可以明显见到南方势力介入的证据。
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他是认真的。眼前的事态对于骑士团而言是场前所未有的危
「是啊。」
「良……机?」
这片土地中仍有他无论如何都想寻找的东西。
「别摆出一脸没出息的样子。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你们去做呢!」
虽说炼金术师也不过是一件工具,但艾鲁森打算做的是把他们用在野心勃勃的计划中。
库斯勒闻言一时屏住呼吸,只见艾鲁森的嘴角浮现出掌权者特有的笑容。
「千万别让她掌握住主导权喔,她那人本来就够麻烦了。」
烛光摇曳,让艾鲁森脸上的皱纹镀了一层黑色的阴影,他搁着双手的桌面有几张地图。
「正在尼卢贝尔克的同伴肯定也在思考同样的事。到时候只要抢到主导权,就意味着将会在掌握世界的战事中立于主导地位。我深信你们制作出来的兵器足以帮助我们达成目标,库拉托鲁大公也很是期待。我们将会执掌这个国家。」
「他在发神经。」
「啊!对了,小伊莉涅,有工作上门啰。」
「龙的量产喔。」
「不,既然如此就无妨。需要花时间的话就不成问题。光凭这点就足以成为占上风的关键。」
正当库斯勒开始心生警戒时,艾鲁森又开口:
「是什么工作啊?」
工匠的眼神瞬间一变。伊莉涅从堆积如山的行李中拿出纸和笔,丝毫不浪费任何一刻,马上就开始用树枝在地面上估算起粗铜需要的用量。
尽管这样想似乎有些像在逃避现实,但是即使他们人人摆出如临大敌的模样,事态也不见得会好转。
艾鲁森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地给了答复,但库斯勒不禁在心中喃喃:能从哪里调啊? 该不会误以为那些是一挖就会冒出来的东西吧?
「不是啦。可是妳能进行一大堆炼制喔。」
机,他却认真地将其视为人生中最好的良机。
毫无疑问,艾鲁森具备与前进抹大拉相配的心志。
「骑士团派遣太多部队进驻莱特里亚各地,联系薄弱之处就遭到敌人阻隔分割。想必尼卢贝尔克也遇到相同的情况吧……就连南边地区也不能幸免。」
「燃料的最佳配方掌握在你们手中吗?」
「执掌莱特里亚的地位啊……」
库斯勒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缩回伸得太远的手,集结兵力进行防御。铁矿石虽然本身没有用途,但只要经过炼制,提高铁的纯度,就可以化身为万能的金属。
艾鲁森沉默地听着库斯勒这句近乎挑衅的发言。
「要量产……龙吗?」
简易木桌的桌面上撕开着密探带回的报告书以及地图,上头还播有蒸馏酒和醋渍绯鱼。传令官在饮食上的喜好还颇近似于平民。
「开战需要大义名分。万万没料到对手竟然将这个理由亲自奉上。这不是应该感谢神的大事,还能是什么?」
威蓝多嗤嗤窃笑。
在危机中作起泡沫般的美梦。
艾鲁森坚信铅能够转变成金。
他一走出营账就懊悔不已地长吁一声。
「而且,对方正和异教徒连手。这是我们从正面击溃敌人的最佳机会。如果说世界各地都对我们怀有敌意,那么把他们全部击退的同时,骑士团也就等于被任命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神之代理者。炼金术师,你们曾想象过那样的世界吗?我看是没有吧?」
「咦?有什么东西坏掉吗?」
所以,库斯勒才会向艾鲁森低头。
听完之后又隔了半晌,艾鲁森才闭上眼睛,揉揉眼头,叹了一口气。
库斯勒摆出愁眉苦脸的神情,彷佛在诉说这一点都不有趣。伊莉涅的好本事当然是 有目共睹,不过库斯勒总觉得那女人的手中握有自己的弱点。她变得更加得意的模样,库斯勒实在是敬谢不敏。
为了自身的目的贪得无厌,这才是炼金术师自豪之处。
「过于追求荣耀的骑士团正惨遭报复。」
「那种东西只要肯花时间,任谁都能搞得懂。」
「他那副样子肯定是抹大拉的居民无误啊。」
「这两者在调派上都没有问题。想要多少都调得过来。」
那些不是为了抵达尼卢贝尔克的地图。
「总之得先跟小伊莉涅商量一下啊。」
但是……库斯勒自忖。
炼金术师也不过是一件工具。
抬头仰望天空的威蓝多却似乎乐得很。
大笑的威蓝多和愣住的库斯勒。
「为了这个目的,龙的量产是必须要件。在抵达尼卢贝尔克之前,把你们需要的的材料、原料、燃料都列出来。使用在零件上的素材炼制、加工需要的燃料、人力数目等等也都事先规划好。当然,要是制造费用能尽可能压低的话,我们的优势就会更为提髙。好好回想一下骑士团雇用你们的理由。」
库斯勒和威蓝多互看对方一眼,彼此耸了耸肩。
艾鲁森是被卡山逃脱战的胜利冲昏了头,作起什么白日梦吗?
库斯勒这句话让艾鲁森点了点头。
库斯勒皱起眉头,艾鲁森见状便很不痛快似的回看他。
虽说如此,当晚餐过后两名炼金术师接到传唤,来到艾鲁森所处的营账听完他的吩咐时,就连库斯勒这样的人都不禁感到仓皇失措。
他边在心底转着这个念头,边走回自己的火堆附近时,两个男人像是早就说好一 样,很有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
倘若这种事能成真,收复卡山城自然易如反掌,其他庞大的资源也能为他们所用。 而且,得知骑士团并没有撤离莱特里亚的打算让库斯勒放心不少。
艾鲁森没有释出好脸色,可库斯勒还是继续说:
抹大拉之地。
库斯勒低头领命。
伊莉涅理直气壮地这么说,她的身旁站着头发被精心梳理过的翡涅希丝。她的发型不再像待在工坊干活时那样只是随手盘起,而是像在圣人祭典中被选出担任圣女的少女会弄的编发。那模样确实很可爱,更重要的是,还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成熟感,那个愚笨倔强的小鬼,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楚楚可怜的端庄女孩。
如此一来即使是不谙战事的库斯勒也看得出来他们该采取何种战略。
「妳们在干嘛?」
她的外表确实不容小看啊!库斯勒重新体认到这点。
「铜板需要这些……规格和我们工会的不同还真麻烦啊……」
「真是小心翼翼又没出息的想法啊。你是城里的工匠吗?」
库斯勒认真审视起那些地图,终于察觉出来。
「不能白白辜负这头又长又漂亮的秀发啊!」
两名炼金术师看起来就像是被师傅训斥的学徒。
占上风的关键?
「你们还以为这次的战役代表了什么?」
这种利用方式并不坏。
「没错。敌人四伏,而且,谁是真正的敌人也已昭然若揭。」

目中无人的耸肩举动,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届时如果艾鲁森真的能够抵达他所描述的抹大拉,那么应该就会为库斯勒的寻找行动带来无法估计的便利。
「谨遵吩咐。」
伊莉涅拉拉杂杂地嘟嚷着,却手也不停地将需要的零件一项一项画了出来,看来她早已经将龙的构造记得滚瓜烂熟。
艾鲁森称心如意地表示。
恐怕他们得在尼卢贝尔克进行抗战,同时也与南方取得合作、重新备战。
要说现在的工作,不就是活着逃进尼卢贝尔克城里吗?
可是翡涅希丝本人却俯首缩起身子。不管什么原因,她似乎都不喜欢自己受到瞩目。
「我很看好你们喔。」
然而,艾鲁森并不像是个精神面如此脆弱的人。
但是,在熔炉前奋战的冶铁工匠并不善于计算。
「小伊莉涅,妳把数字写反了喔。这样去计算,结果会有问题啦。」
站在伊莉涅身旁的威蓝多举脚将数字抹去,同样用树枝重新写过。伊莉涅露出一脸的不耐烦,继续逐一将龙的零件画了出来,再各自标记需要的数量及厚度规格。明显可以看得出来她的脑袋中有座熔炉在轰隆作响。要是她因为太过兴奋而从嘴里淌出熔解的一铁来,库斯勒也不会感到课异。
威蓝多开心地笑着,库斯勒对于伊莉涅醉心于炼制的蠢样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他冷不防地看向翡涅希丝,就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无精打采。明明刚才还因为发型改变受到注目而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可一旦被人置之不理,似乎又会感到落寞。
真是伤脑筋的小女孩,库斯勒心想。
「头发……」
一听见库斯勒的声音,她的脸就立即转了过来。
「还不难看。」
接着,白猫就马上别过脸去。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对兽耳却明显在晃动。
库斯勒这时之所以变得面有难色,是因为她的反应根本就像在勾引人去捉弄她。 她实在太无防备了。
「妳也要把炼制材料的估计用量好好牢记在心中喔。」
不过,库斯勒并没有再捉弄她,而是拣了实务上的话题。
翡涅希丝如果只是一只他养的猫,继续逗着玩倒也无妨,但她并不是。
「等到了城里,圣女扮家家酒也就结束了。」
翡涅希丝很明显地闹起脾气,但这句话毕竟还是成功令她开始关注伊莉涅所画的各种零件图。库斯勒不禁觉得真拿她没辙。
正当库斯勒想继绩观看伊莉涅的计算时,他的眼角余光留意到翡涅希丝在自己的编发上东摸摸西摸摸。
她应该并不讨厌吧。以前说她不适合城市少女的打扮时,就让她动了气,由此可见她并非对自己的打扮完全漠不关心。
或许,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帮她编过头发,她对自己的外表既不太在意,也无法去在意。
这么一想后,也让库斯勒稍微心生怜悯,当他察觉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种事时,嘴角顿时扬起傻笑。
「寻找矿脉?」
部队默不作声地朝西边的尼卢贝尔克行进。
「你是去寻找矿脉吧?」
其雄伟的姿态足以与大公国的城墙相提并论,但部队人人都不约而同地脸色变得凝重,嘴上丝毫不吭声,因为他们也目击到在城墙外排开的敌人数量。尼卢贝尔克城外是由于双方还隔了一段距离,他们几乎无法认出每个敌方士兵各自的身形,但也因此见到了整个军队的规模。夕阳恰巧染红了敌军身上的装备,远远望去这批蠢蠢欲动的大军根本就宛如撤在桌面上的红色铁绣粉。
威蓝多自行上演伤心欲绝的戏码,看得翡涅希丝困窘地笑了笑。
「好了!只是用泥巴弄脏而已啊。」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那么镇定啊。这不是很奇怪吗?」
「就算没有这些发现,在山里面四处看看也挺有乐趣的啊。」
然而,依旧顶着昨天的发型,如今头上多了一朵花的翡涅希丝看起来还是一脸欣
库斯勒对她投以愕然的视线。
「你们那边怎样了?这里还能再放进几片铜板喔!」
「勉强能放得下。盖上布之后应该就能遮掩过去。布染色染好了吗?」
「什……」
「你说……他不想说出口是指什么啊?」
库斯勒和威蓝多果然还是先互相对视了一眼。
「啊,是喔。既然如此……嗯?」
「我带了礼物喔。」
「我……真的吐出来的话,该怎么办……」
库斯勒只好无奈地说明:
真是荒谬!库斯勒把书本盖到脸上,叹了口气。
他叹了一口气,视线回到正在阅让的书本上。
「好……痛……苦。」
喜。
库斯勒继续专心在工作上,并且同时出声指点正拚命屈指计算的翡涅希丝。
「好!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吧!」
接着,艾鲁森下达释出所有余粮的命令。
「只能怪妳自己贪吃不节制。」
「依据埋在地底的金属种类,地面会孕育出不同的特定植物,土壤颜色也会有所改变。」
「既然杀得出来,也就能冲得进去,多半是这种估量吧。」
「毕竟上头可是一脸正经地下达量产龙的命令。那并不像是逃避现实的人会表露的神情。」
「……喂?」
库斯勒转向声音来源处,只见威蓝多和伊莉涅正将货物堆放到距离稍远的另一艘船上。
「这表示他不想说出口啦。」
艾鲁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全员都朝他望去。
威蓝多在翡涅希丝的头上别了一朵花,正打算对伊莉涅做出相同举动时,却遭到她刻薄的白眼。前天的佣兵们有种想破了脑袋,才想到送花的青涩,但威蓝多的举止却流露着驾轻就熟,自然就遭人嫌弃。
「尼卢贝尔克想必也正陷入敌人的包围之中,所以大概会利用杀出卡山的方法,将敌人节节逼退,然后冲进城里面吧
他将视线移向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感觉却不坏。
「万一造成问题,喝掉就好啦。这样做就会变轻了。」
「那么,是否可以好心告诉我答案呢?」
库斯勒用力按下翡涅希丝的膝盖,就听到她发出诡异的惨叫。
「你真的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伊莉涅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库斯勒的视线就移向威蓝多。
「喂,就算我们走到了尼卢贝尔克,真的有办法进城吗?」
伊莉涅再度语塞,不过这次与方才的层面不同。
「绝对不要!」
伊莉蠢然在胸前交叉双臂,偏头表示疑惑,但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捉弄了。
威蓝多补了这么一句。
马虎做出对的决定远远胜过正确的犯错。
离开卡山城后的第三天,以悬赏奖金为目标的盗贼也不见踪影。看来那群乌合之众都只是一些弱者。
伊莉涅顿时语塞。
「……所以呢?」
库斯勒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堆那么多酒无妨吗?船不会沉吗?」
不只是伊莉涅,所有人都抱着相同的疑问吧。
「就算表现得战战兢兢,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尽管如此,事态的严重性并不会因此稍减。
「忍一忍。」
「确实如此啊。别担心,要不要一起睡个午觉啊。」
「那……那是不可能的吧?」
库斯勒向伊莉涅投以「妳这个白痴」的眼神,她则懊悔地紧咬下唇。
威蓝多边说边嗅了嗅手上的花,在这种时节,花朵确实罕见。
「……现在才问这种问题?」
最后的晚餐。有人如是说。
可是当他们顺利从卡山逃脱,也不再见到追兵之后,脑海里不得不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
「相话虽如此,上头那些人应该早有些对策了吧。」
「……妳没吐出来吧?」
翡涅希丝抱膝横倒在行李的缝隙内,她哭丧着脸质问库斯勒。
那笑容无疑在勾起库斯勒不愿回想的事。
但是,艾鲁森没有多做说明,一行人就这样翻过山岭。夜色很快就涌进深山密林中。 当天空开始染上群青色时,部队停下脚步。
「威蓝多,你是去找制作毒药的原料吗?」
伊莉涅说完,就把脸转向他处。翡涅希丝依然执着伊莉涅的手鼓动她,却冷不防地注视库斯勒,露出难为情的一笑。
只花一个晚上就将龙的零件形状、规格大小全都记录下来,现在正思考如何筹措那些金羼的伊莉涅突然开口问道。
不知道去了哪晃荡的威蓝多出其不意地冒了出来,中途插嘴说道。
「要……怎么办呢……」
「不要。」
伊莉涅的话很正确。
「唔……」
库斯勒也不禁停止手上的动作。
「嗯?」
「顺其自然吧。当初这样打醒我的人不就是妳吗?」
「我们要穿过那群人?」
「要忍受盖上这种脏东西啊……真讨厌……」
威蓝多却装成一副事不关己,自顾自地闻着花香。
那些货物是他们从日落一直忙到半夜,动手拆解出来的龙的零件。
「明明是盖上一件沾满煤炭灰的粗布就能在炉子前面睡着的人,还真有脸抱怨啊。」
库斯勒等人此刻身在密林深处一道豁然开朗的湾岸,它的周围三面都被悬崖环抱。 在海水的侵蚀下,森林深处的这片水潭得以透过悬崖下的洞窟与大海相连,形成眼前这么一个天然的隐蔽港湾。
只是,伊莉涅的脸色转为铁青。
不过,库斯勒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又说:
「把脚抬起来!」
「这条办法倒也不错啊,」
原本倚着行李横卧在载货台的库斯勒突然把头枕在行李上。
伊莉涅那冷冰冰的视线自然不可能撼动得了威蓝多。
「唔……啊……不能……再……进去了。」
伊莉涅的神情就像不小心发觉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样,这时伸手握住她的人是翡涅希丝,两个女孩中谁坚强、谁脆弱,似乎完全颠倒了。
库斯勒此言一出,伊莉涅便神情古怪地反问:
他惴惴不安地出声询问,就看到翡涅希丝捂住嘴巴,双耳不住瑟瑟颤抖。
然后,就在那天的傍晚时分。当队伍要开始翻越山岭时,众人便从枝叶扶疏的些微缝隙之间窥见到尼卢贝尔克的巨大城墙。
有不少船只被安置在此处,库斯勒他们竭尽所能地将龙的零件和不可丢弃的必需用品塞到船上。
伊莉涅正与翡涅希丝并肩坐在载货台后方,一边互相确认计算结果一边进行作业。 她听到库斯勒的回答后便朝他龇牙咧嘴地问:
「一般想来,应该会采取正面突破吧。」
「啊?」
伊莉涅装作没听见库斯勒那惊愕奚落的声音,将沾满污泥的布「唰」地盖在堆放好的货物上。
与其一个人苟活,不如两个人一同赴死。
先不论艾鲁森的为人,在身为指挥官这一点,他的确值得信任。
只不过,看到船只居然如此恰巧地出现在这么渺无人烟的地方时,不止库斯勒,所有人都怀疑起艾鲁森是否用了什么魔法。当然,个中缘故才不可能是魔法。
「我再重申一遍,船上的人绝对不能抬头。从这里出海,只要搭上海流后就绝对能够到达尼卢贝尔克。虽然海岸线上没见到敌人在站岗巡逻,不过夜视能力好的家伙说不定会察觉到地平在线的异状。当然,就算被发现,我们和敌人之间相隔的距离连弓箭也射不到,问题是一旦他们发现船的存在,肯定会推测出这座港湾的存在。若是被发现,留在这里的人就唯有死路一条,同时也会害比我们晚一步抵达这里的战友陷入绝境。我们在卡山巧妙地突破敌人的包围来到这里。我们拥有神、精灵以及战斗女神的庇护。各位,展现出与这份荣耀相符的勇气吧!」
男人们取代欢呼声,改以用力点头来表示赞同。其中还包含了那些没有上船,蹲坐在崖壁旁的人。他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留在此处的勇者。
港湾虽然备有船只,但并不足以乘载所有人。即使不确定这里何时会被敌军发现,他们还是毅然选择留下,等待同伴的接应。
不过,表示愿意留下的佣兵们几乎都是率先主动提出,而且还一脸倍感荣誉。只要是对全体有益的事,就应该为了荣誉奋不顾身去执行,这套战士的准则绝非嘴上说说就了事。
翡涅希丝由衷地对他们致谢,留下的人们也都满面笑容,彷佛表示这正是他们本身最渴望得到的赞美。
「好,还没上船的人也快坐上吧。待命的第二批,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于是,库斯勒也拿起黑漆漆的布盖住装载的货物,上了船。船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龙的零件,剩余的空间只够让库斯勒和翡涅希丝容身。威蓝多和伊莉涅所搭的船也是相同情况。
库斯勒坐在货物上,手握住船桨,在他们到达海面之前,船都得靠划动才能前进。
翡涅希丝蜷缩着身子横躺在库斯勒的脚下,好不容易将自己挤进空隙中。
「妳这副模样简直就像被夹在缝隙之间昏昏欲睡的猫。」
库斯勒一形容,翡涅希丝便对他投以恨恨的视线,只是她似乎连做出这么轻微的动作都感到痛苦。
姿势还算其次,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她吃太多的关系。由于船上没有多余空间容纳粮食,上头下令把所有的食物都料理完毕,翡涅希丝就因为觉得丢掉浪费的心态,拚命大口吃下一堆食物。虽然那时已得知接下来要搭船,但她想也没想过会是以这种姿势。
「再来,就是要模仿海盗喔!」
前头的船只划进连结大海的洞窟中。
库斯勒也有样学样地摇橹跟在后面。
船只合计共有九艘,每艘都是用暗色木料打造出来的平底船。
换言之,这些原本就是为了要让货物不引人注目,并提高运载量才打造出来的船只,之所以藏在这种地方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至于为何艾鲁森会知道此处,答案便是他老早就安排了这些。
只不过,原本似乎是打算在占领卡山之际再派上用场。
海上几乎没有风浪,偶尔可以听到几道潮声。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漆黑的汪洋大海。原本应该可以远远看到几座小岛,如今那些小岛的身影也都没入黑暗之中。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她就像这头编发,拥有凛然的内在。
「……」
但她还是有曾经欺骗库斯勒的自觉。
她的口吻听起来似乎隐含怒意,随即库斯勒便明白了。翡涅希丝正好回想起过去惨痛的经历。
库斯勒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开口道:
「……还有空间吗?」
忽然,前方隐约传来一些声响,视线一移过去,就见到领头船只上的人以手势打了个信号,要各艘船收起橹桨,身子伏低。
库斯勒收回手土的力道,只是轻轻将手放在翡涅希丝的头部。
忠心于神之教诲的翡涅希丝急忙出声辩解,彷佛这项指责关乎她的名誉。
「……我曾经混入行旅商人的货物之中。」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妳遭遇过类似经验吗?」
库斯勒简洁扼要地回答后,下意识地敲了敲翡涅希丝的脑袋。
库斯勒轻声邀她,翡涅希丝的耳朵感觉似乎稍稍抽动了一下。
「我其实也这么认为。」
「不对。如果我是一个人,会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做。但因为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库斯勒一面拨弄翡涅希丝的编发,一面说道。这是手指灵巧有力的伊莉涅编成的发束,感觉有点像布面的手工艺品,紧实致密。
她忸忸怩怩了一阵子后,才终于开口道:
「妳为什么笑了?」
「我的上面或是下面,喜欢的位置随妳挑。」
夜空中稀稀落落地飘着几片云,月亮时隐时现。其实尽可能等到夜色深沉之后再行动会更好,但等待也怕会招来危险。
然而,又不能沉默地任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接着,说出这样的回答。
「想说妳搞不好是个坏女孩。」
看不到外面,也听不见声音。
可以窥探出她回答时的恳切,库斯勒微微一笑。
翡涅希丝维持着不舒服的姿势,紧盯着库斯勒。
脑袋被库斯勒按住的裴涅希丝忸忸怩怩地抗议后,才回答刚刚的问题。
「再怎么说,妳可不只骗了我一次啊。」
他在货物的缝隙间躺好身子,布也快要覆盖住头顶时,很是不痛快的翡涅希丝朝他轻轻一瞥。她气恼的原因大概是觉得库斯勒太狡猾了吧。
「因为我让妳去做了不喜欢做的事,」
听见的答复是一道想依赖又觉得尴尬的声音。
「反正就先把布取下,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翡涅希丝反问他。这时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即使上头覆盖着布,也还隐约看的见对方的轮廓。
如果当时他们占领了卡山,一切就这么步上轨道的话,与南方之间的物资交流恐怕有不少得经由尼卢贝尔克来运送。于是,艾鲁森便计划起不翻越尼卢贝尔克的城墙,直接运送部分物资的办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第二、第三艘的人也收起橹桨,各自期进船底甲板,藏身于船舷内侧。
「我不会生气,何况对我来说,神的教诲都是屁话。」
翡涅希丝别扭地反驳,库斯勒不带笑容地说:
「不自觉就问了。」
世界很广阔,虽然库斯勒自以为早就认知到这一点,可是当船划进夜色笼罩的海面时,他才真正明白。
「我才不会哭,也不会闹。」
「瞧瞧行李有没有在哭闹。」
他大概是感到难为情。
「在船上站起来是会翻船的喔。」
在库斯勒他们赶到之前,似乎已有其他部队先行利用了这个港口,船里摆放了刻有骑士团徽章的银饰手工艺品,上头还留下「愿神保佑」这句话。虽然这个港口的秘密大概已经无法瞒住掌管尼卢贝尔克的部队,但这项投资也收到足够的报酬了,暴露出来应该也不成问题。贪得无厌原来还能救自己一命。
越深入洞窟之中,就逐渐能感觉到海浪的起伏,也开始闻到海潮味。他们头上的蝙蝠被道群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吓得惊慌失措。尽管明明知道这段距离并不长,从洞窟划到外头时,还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过那也只在须臾之间。
库斯勒没有问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只剩她一个人,或者还有其他同伴。
问完后他也有点感到惊讶,自己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不自觉地想象起翡涅希丝宛如午睡过后的猫咪伸展身躯的模样。
「那是……什么意思?」
库斯勒见翡涅希丝没有反应就又问了一句,在经过更长的一段沉默之后,翡涅希丝才微微地摇头否认。
于是,库斯勒出声询问。
库斯勒接着问下去,翡涅希丝却没有回答。
库斯勒这么问并不是为了要刁难她,硬踩着她的伤口不放。既然如此,不可抗力才是真正理由。库斯勒是单纯出自好奇才追问她。
库斯勒说到这里,便伸手摸向翡涅希丝的头,掐住一束编好的发束。
「简直就成了一只猫啊!」
「然后呢?」
「如果跟其他的船走散了,该怎么办?」
「嘶……嘶……」
「明明就在伤害人……竟然还笑得出来……」
前头的船只朝着这片黑暗划行过去,那姿态就像一群贸然起身挑战的愚昧莽夫。
「你会怎么做呢?」
不是因为快乐也不是因为开心。到头来这一切情感都仅有活着的人才得以拥有。库斯勒撞见翡涅希丝当下的笑容时,心里的印象也与这个回答相去不远,这让库斯勒感到有些开心。
不过,接下来他用力地揉了揉翡涅希丝的头,故意冷淡地加上一句:
翡涅希丝似乎没有预料到库斯勒会这么回答,她吃惊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凝视库斯勒。
「我这样……很不应该对不对?」
库斯勒笑着回答,翡涅希丝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不悦的闷哼。
「隐约感觉得出来。」
人真的无比渺小。世界广大且毫不留情。无风无浪的海面上弥漫令人发毛的寂静。 假使真的有划向亡者国度的渡船,那它横渡的一定就是这样一片海吧。
「想伸直的话,不如过来我这边?」
大概是因为说她像只猫,所以闹脾气了吧。
库斯勒跟着收起船桨,身体滑进事前预留的缝隙中,然后将布拉至头上。
即使同样属于骑士团的内部组织,每支部队还是各有自己的账簿要管。艾鲁森又怎么可能毫不在乎地任由掌管尼卢贝尔克的部队抽税呢!因此,拥有同样想法的骑士团部队就在这里开设了一处共同管理的走私港口。
当时的她并非不同于往常,也不是戴上掩饰的面具,更不会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伸手去要自已真正渴望的东西。
「……请尊重神……」
他的用意并不是要吓唬翡涅希丝好来取乐。
翡涅希丝缩了缩下颚,大概是生气了吧。
「妳当时没有自觉吗?」
当然,从库斯勒的立场来看,是受骗上当的自己过于愚蠢。
库斯勒这么回答后,又改口道:
「只……只有一次!」
「所以我就安心了。」
少女身上流着遭人忌讳的血脉并因此孤苦无依,库斯勒却让她去象征遭人忌讳的血脉,现身把敌人吓得半死。虽然从结果来看,己方的人都认同翡涅希丝是真正的精灵,但那又将成为另一个问题。在逃出卡山之际,为了弥补己方战力的不足,不得不出此下策去引发敌军的恐慌,明明身为炼金术师就应该要冷酷地执行能用的办法才对,库斯勒却在那时犹豫了。翡涅希丝就在明白这点之后接下任务。
「……那就躺着活动。」
无论答案是什么,最后结果都是剩下翡涅希丝一个人,问与不问都一样。
库斯勒继续伸长那只拨弄翡涅希丝头发的手,就这样抚摸她的头。从手上的触感可以感觉到翡涅希丝的小脑袋惊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这和那是……两回事。」
按照预想,接下来就算放着船不管也能顺着海流进入尼卢贝尔克港。
「妳倒是不介意一起睡觉啊?」
是什么样的东西混在一起,才会变成那模样?这个名为翡涅希丝的容器里,当时 究竟产生了何种反应?库斯勒只是想知道答案。
库斯勒正这么猜测时,翡涅希丝像在做深呼吸一般「嘶」地吸了一口气后回答道: 「确认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不过当她的声音一消失,沉默便跟着登场,四周笼罩着令人双耳剌痛的寂静。
「我有活着的感觉。」
翡涅希丝本身也不是那种简单以松散二字就能将她归类的小女孩。
「你果然……」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海上有段距离了。虽然看起来似乎也不至于游不回去,但如果周围没有其他船只,这恐怕会是一段连库斯勒都笑不出来,感到不安的距离。
他毫不隐讳地解释,翡涅希丝说不定也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这一点。
他们能腾出的空间受到零件形状的限制,翡涅希丝呈现横卧屈膝的姿态,库斯勒则还可以伸直双腿舒服地躺着。两人的头部位置正好处于并排状态。原本有那么一瞬间,库斯勒闪过把脚放到翡涅希丝头部这一端的想法,但转念又想,如此过于介意的自己只会显得很愚蠢。
库斯勒从他的掌心感觉到翡浬希丝的耳朵动了动。
「妳那天在战场上露出笑容了吧?」
「确认周遭的情况吧。看自己身处何方、状况怎样、能做些什么。然后……」
翡涅希丝开口:
「是个温柔的人啊。」
这下轮到库斯勒无言以对,只好用力地揉了揉翡涅希丝的头。翡涅希丝感到有趣地吃吃笑了起来。库斯勒心想幸好此时一片漆黑,自己的一脸不痛快不会暴露在她面前。
翡涅希丝笑了一会儿才总算停下,代替笑声,她改将自己的手重迭在库斯勒的手 上。她那娇弱的手触感冰凉,皮肤细嫩得令人惶恐,深怕稍微一划到就会害她流出血来。
「我不要紧的。」
库斯勒的脑海突然出现翡涅希丝边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上,边说出这句话的画面, 为何会浮现这种想象呢?然而,这景象却让他觉得非常合情合理。
库斯勒稍微挪动搁在裴涅希丝头上的手,轻轻摀住她的一只耳朵。
他在恶作剧时总是更用力地去抓,如今却彷佛对待易碎物一样地包覆它。
「听到这种话……」
库斯勒静静地继续回答:
「身为炼金术师的我也只会觉得『是吗』。」
手掌下翡涅希丝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她的些许紧张就如字面描述一样真的触手可及。
在别无他人的船上。而且是连月光都无法窥视的布面下。
翡涅希丝那重迭在库斯勒手上的小手,湿漉漉的程度令人发噱。
只不过,库斯勒是名炼金术师。
是炼金术师。
「我和威蓝多那家伙讨论过了。」
「…………咦?」
「我们认为应该要调査妳同类的过去。既然是他们将古代失传的技术从东方带来这里,然后又化身为传说失去踪迹的话,说不定世上还有其他类似龙形火焰喷射器的东西。这里面或许才有真正的地图,能够让我通往梦寐以求的抹大拉。」
船体晃动起来,哗啦、哗啦地响起惊人的水声。
「有人!」
「唔!」
身处于远离骑士团总部的卡山时,令人感觉很无助,但现在看来克劳修斯骑士团果然还是世界上最强的集团。库斯勒再次认知到,艾鲁森提过的反击计划绝不是异想天开。
卡山城中,那对倒在龙形火炎放射器旁边气绝身亡的遗骸,肯定是翡涅希丝的族
她甚至没有发现她的手正紧紧扯住库斯勒的袖子。
库斯勒思忖万一被她知道自己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但转念一想,现在才担心这点也太迟了。
没有人发出声音。库斯勒的手臂被翡涅希丝抓得生疼,她在过去八成遭遇过好几次类似的场面吧。
和这个怪异小女孩之间的相遇确实很奇妙,如今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疲惫的笑容。
就连库斯勒也不免冒出一身冷汗,翡涅希丝的身体顿时值硬得有如石头,明明方才还嚷嚷着塞不进去的身子,如今却缩成更小一团了,想必原因一定不是船身摇晃的关系吧。库斯勒眼看着翡涅希丝播出的反应,微微露出苦笑。
巨大船舶散发出来的威严,简直就比任何滔滔雄辩都还明确地宣示:绝不容许单枪匹马前来挑战它的存在。炼金术师那种装腔作势的无赖模样,不过是小孩子程度的虚荣。
「这就表示反击的准备也全都就绪啦。」
他猛一回头,发现翡涅希丝也已经坐起身子,双眼注视的方向和自己相同。
对于艾鲁森选用「援军」道个字眼,库斯勒不得不感到可笑。
当然,库斯勒只不过说说而已,没有打算实行,即使是碰得到距离,他会不会吻 上去也还是个谜。
道。
自骑士团征服此地以来也没停止过对城市的开发,如今已从港口处延伸出七条街
对方回答完后,便笑了出来。
「拆解后运来了。总共有三架,需要供应燃料才能运作,详情等到了城里再报告。 它们肯定能在这场战役中贡献不少。」
翡涅希丝毫不留情地推开库斯勒,那股气势几乎就像在举起拳头揍人。
「感谢我骑士团的战友。」
因此,库斯勒拚命压抑的恶作刺念头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男人的视线缓缓地与库斯勒的双眼对上。
视线往大船的方向望去,只见甲板上站着士兵。仔细一看,库斯勒这边的船队中有人在前方点燃火把,动作规律地挥舞着。
这里比起海湾,更像是一处船舶的停泊场所,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极其狭小。
海上风浪不兴,静得让人感到剌耳。
重视颜面的掌权者。

与艾鲁森交谈的男人一询问,他带的手下也全都纷纷看向斯勒他们之后的船
然后就这么气恼地握住库斯勒的手。
他。
「……我……不要紧的……」
「妳在期待些什么啊?」
库斯勒这么一逗,翡涅希丝便低溜溜地转动那对绿色双眸,之后挑衅似的抬眼看
「这不就是你说的炼金术师的厚脸皮。」
神之金属,奥里哈鲁根。
去追寻他们的足迹,也就等于在追寻遭人忌讳的血脉所留下的血迹。这对翡涅希丝而言,或许会促使她那在来到库斯勒他们的工坊之后,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又再度暴露出来。
「不过,我的手妳还是照握不误啊?」
「我的兄弟啊,你们可总算来了!」
双方各自把船划近,艾鲁森与对方牢牢地握了手。
之前曾经听说这地方的港口位于两道岬角的根部,尼卢贝尔克就是以这个港口为出入口而建立的城市。听说将那模样描绘出来,看起来很像蚂蚁的双颚,因此在异教徒时期,就以蚂蚁当作这座都市的旗帜符号。
「这一点……妳也能忍受吗?」
「……城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他们眼前的是好几艘巨大的船舶,漂浮在尼卢贝尔克的广大海湾上。一开始还未能看出那是船身,只是感到混乱,一心狐疑为何海上会有如此巨大的建筑。等到逐渐接近之后,才逐渐认出那圆胖粗阔的轮廓。穿透云层倾泻而下的月光,照得大船透出几分妖异,隐约像个蹲坐在那里的巨人。
虽然这些往事早已有所耳闻,但库斯勒此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莱特里亚女王在得知这座城市被夺走后,陷入深深绝望的心情。
「不过,这才是……」
但既然龙的传说是根据事实所拟,就没有理由一口咬定奥里哈鲁根并非如此。
「可是,如果这会让妳觉得难过……」
接着,双方的船都停止前进。
就这样东想西想了一会儿后,突然听到远方传来声音。接着他总算听清楚那是有人在喊:「把船靠到港口来。」他们抵达尼卢贝尔克了。
不过,这似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玩笑。
「不用详细说明无妨,我知道那地方。那是偶然发现的对吧?」
艾鲁森平静地回答。
不久后,就看不到甲板上士兵的身影,再隔一会儿,几艘小船便从巨船的阴影底下出现。领头的船只站着一个外衣随风翻飞的男人,他的气质酷似于艾鲁森,身后还跟着手握长枪的士兵。
「你老是这么坏心眼。」
「非常期待。另外,更重要的是……」
库斯勒说道:
两旁的大船象征着克劳修斯骑士团的财富与权力,库斯勒等人的船划行于其中,就像在缝补这里头的空隙一样,不久便抵达了港边栈桥。正值夜晚的港口渺无人烟,不过却有大量的物资堆栈在此。
与大海远处的深邃黑暗不同,这些大黑块更加简单易懂,并且伴随着现实的胁迫 感。它们在沉默中向库斯勒一行入宣告什么叫作权力。
大概不愿承认这是件偷快的事吧。
她没有张皇失措,等到的是库斯勒难得的温柔。
只。
人。牠们的脚还被铐上枷锁与铁球。
「我们是自卡山赶来的援军,隶属库拉托鲁大公麾下。」
就这样,库斯勒一行人的船只跟随对方的引领,往海湾深处划进去。
说不定在某个地方有条如同兔穴的地下通道。
看来彼此之间还能藉由密探交换情报。
「呵呵。这么说来,传说中的龙也带来了吗?」
库斯勒跟随艾鲁森等人走上栈桥后,回头看了搭来的船一眼,只见翡涅希丝这时才慢吞吞地整理仪容准备下船。方才她整个被大船的威严给震慑住,直看得出神忘我。
「但是怎么只有这些人呢?在我收到的报告中,你们可是一个人也不少地从卡山逃到这里了?」
库斯勒这么询问的同时,他的手也轻轻地滑过翡涅希丝的耳朵来到她娇小的肩膀。 翡涅希丝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他开口说:
前方的船上有人这么叫道,翡涅希丝急忙将耳朵藏到头纱底下。虽然库拉托鲁大公率领的部队中,每个人都接受了翡涅希丝的真面目,但尼卢贝尔克里头龙蛇杂处,有各种不同立场的人,藏起兽耳应该是最明智的做法。原本还担心那些骑士或佣兵会不会说溜嘴,不过当库拉托鲁大公出面晓谕士兵们,表示不可将我们这位战争女神的神秘昭告天下时,士兵们看起来都极为乐意。成功激发出他们对于守护自己的圣人、天使、精灵的独占欲。因此当大公再三叮嘱说战争女神是我们最后的王牌时,所有人都斩钉截铁地点了头。只要涉及战事,骑士或佣兵这些人就会变得很迷信。更何况每个传说中的妖精总是在瓶盖一打开后,就逃得无影无踪。
而且翡涅希丝看起来明显就有话想说。毕竟两人处于紧密到能够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空间里。
只留传说,没有实物的存在。
莱特里亚的异教徒在不久之前才蜂拥反击,因此这些东西应该不是从南方仓促运来的物资。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为了今后正式侵略莱特里亚而老早就筹备下的物品。某人曾经说过:「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正是如此啊。所以我相当期待你们的精灵庇护。不过,这件事等之后再来详谈。 当务之急是先派人去接其他弟兄。迟了恐怕会被敌人发现,先到的这批人也需要赶快休息一下吧。」
尼卢贝尔克是座巨大的要塞都市,同时也是莱特里亚少有的港湾都市。
这一剎那,虽然没有高声欢呼,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终于从恶狼徘徊的野外逃到看得见暖炉炉火的城市之中。
「确实如此。是偶然发现的。因为我们有精灵的庇佑。」
翡涅希丝立刻怒上心头地回瞪一眼,但接下来库斯勒却对她伸出了手。
莱特里亚当初自然也不愿这个重要海港被人夺走,然而很不巧地,她遇到的对手是拥有世上最强舰队的骑士团,根本不可能固守到最后。
「不管怎样,性命算是暂且保住了。」
「不要和大伙儿脱离了。」
闻言,库斯勒笑开了,并不是在嘲笑翡涅希丝。
「骑士团啊……」
首先开口的人是艾鲁森。
库斯勒坏心眼地朝她一笑。
虽然自己想想也觉得可笑,他还是认为这个举动不能就这样轻易浪费掉。
库斯勒语毕,就拍了拍翡涅希丝的肩膀,像在鼓励她一样,然后把手收回去。他感觉到翡涅希丝那只与他重叠的小手,似乎有那么短暂几秒地在他手上握了握。
变成这个姿势后,两人的嘴巴根本就碰不上。
「能够制造出龙的技术及知识也来到此地,这真是神的恩典。」
这秘密肯定能守得住吧。
简直就像回到学徒时期,自己第一次使用熔炉提炼,从煤灰中找出黄金时那样。 当时的黄金他拿来作为短剑别扣的一部分,直到现在都还留着。
「嗯。愿神眷顾骑士团的徽章。」
对方处于走私受害者的立场,肯定不愿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也正多亏有这个秘密港口,同伴们才能带着宝贵战力与他们会合。
「正是!」
「是这样啊。」
「……太厉害了。」
「话说回来。」
翡涅希丝来回看了看库斯勒的手和脸上表情。
「因为我们的货物过多,无法一次将全部的人载过来。可以从这边出几艘船去帮忙吗?只是港口的位置有些难找。」
「感谢你们派来的支持。」
库斯勒边回答边将翡涅希丝拉上栈桥。
大概是身体憋到变得很僵硬,翡涅希丝在整理衣服上的皱褶时,还笨拙地活动身 体、舒展筋骨。
随后登上栈桥的威蓝多和伊莉涅也像老人一样捶腰叫道:。真是活受罪唷!」
「自从被师父训斥,躲进炉子以来,就再也没像这样……」
他们身心俱疲地出声抱怨。
「不过,我说你们啊……」
威蓝多一边伸展腰杆子平秒边对库斯勒和翡涅希丝说:
「刚才还真是相当激烈啊!」
「啊?」
「别装傻了。船不是晃动得很厉害吗?」
威蓝多不懐好意地笑着问道。真是个无聊透顶的玩笑。
「对方死皮赖脸地央求我,我也没办法啊!」
「喔喔!」
伊莉涅听出两个男人是在说笑,无奈地笑了笑。
「干嘛开这种玩笑……啦……」
她的音量之所以变得愈来愈小声,是因为这时她和威蓝多的视线刚好转到翡涅希丝的身上。
「库斯勒?」
威蓝多一脸严肃地瞧着库斯勒。
只见翡涅希丝满脸羞红地低垂着头。
「妳干嘛当真!」
假如这世上真有活着的价值,应该就是这个感觉吧。库斯勒如是想。
翡涅希丝继续捶着库斯勒,然后怒吼道:
「……」
接着,他稍微抓了抓后脑勺,转念一想,还是……
库斯勒打从内心感到没辙地叫道,翡涅希丝竟然就毫不留情地用力捶打他的手臂。 两下三下。
「那库斯勒你就是个学徒啊。」
「啊?」
「最差劲了!」
库斯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举步前进。虽然觉得很蠢,但现在的自己正如翡涅希丝所说,确实有活着的感觉。
威蓝多将手肘搭在库斯勒的肩膀上,替他回答。
就在这时,威蓝多发现库斯勒露出的自嘲笑容,缠着他问:「哟!这笑容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啊?」不胜其扰的库斯勒给了威蓝多一脚后,就朝两个小女孩追上去。 我有活着的感觉。
「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惹人家生气的吧。」
「喂!搞什么啊?」
在众人感到诧异之中,翡捏希丝跨着大步离开,伊莉涅连忙追了上去,库斯勒目送她们离去时,吃惊地心想:我不是什么事都没做吗?
「你……你――」
库斯勒斜眼一瞪,威蓝多满不在乎地笑着并移开手肘。龙的零件被众人从船上卸了下来,还有一群家伙听闻新部队到来,便纷纷现身于港口围观。深夜的港边顿时热闹哄哄。
「简直就跟炼金术没两样。」
库斯勒给紧挨着自己的威蓝多一个白眼,然后再度往翡涅希丝和伊莉涅消失的转角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