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又是件怪事啊！」

聽完庫斯勒的描述，頭上綁着頭巾光着上半身的威藍多，一手拿着利用外頭寒氣冷卻過的大杯麥酒，有些幸災樂禍地回應道。

「我也不是沒想過只要動用武力總會套出點東西。只是……就連我都感覺到他身上有值得尊敬的地方。」

「呵呵呵？我懂你想表達什麼……反正最後就是我們必須去打動伊莉涅小妹妹就是囉？要是突如其來就訴諸暴力，卻還是不爲所動的話之後不就沒戲唱了。絕招就該留在最後出手啊。但是，『技術中蘊藏感情』，這會是指什麼呢？」

威藍多語畢，茫然眺望天花板。在燃爐前面翡涅希絲正死命地添加木炭、增添柴火，將他們稱做礦渣的雜質挑揀出來。無法像威藍多一樣光裸上身，迫使她只能任憑汗如雨下，不過身旁擺了一瓶水及鹽巴。她是個能記取教訓的人。

「不知道。確實是有不少人在開發技術時賭上自己的人生。但是誰有辦法從技術本身得知開發者的感情啊？」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啦，在這冷酷無情的世間啊！」

威藍多那滿腹狐疑的眼神說真的看起來就像在詛咒神。庫斯勒在重現這間工坊上一任鍊金術師湯瑪斯·布朗科特的驚人技術時，對於他那宛如宇宙結構般的方法論感到興奮無比，但那是因爲庫斯勒本身也是一步一步反覆進行實驗追溯結果的關係。

比方說，誰也不會從灰吹法這門技術去緬懷遠古偉大的鍊金術師，鋅的煉製亦是如此。了不起的技術會廣佈於世間，然而，這技術是由誰歷經多少辛苦才研發出來的就不是那麼廣爲人知了。

感嘆這世間冷漠無情的人，往往會獻身於祈禱世界去。

「可惡！」

明明看來就是個極大的線索，他們卻連思考的線頭都還找不到。

庫斯勒怒吼了一聲，威藍多悶不吭聲地思考着。

感覺到視線而回頭一瞧，是翡涅希絲正在小歇，喝水的同時盯着他們兩人。

「……覺得鐵的煉製如何？」

庫斯勒向她詢問，翡涅希絲只是覷了爐口一眼，便面無表情點點頭。

這一連串舉手投足不知爲何可以讓人看出她身上的不屈不撓。

「如果汗流到眼睛裏我可不管喔。」

「！」

翡涅希絲聞言，慌慌張張地伸手抹了抹眼角。

突然，木炭被燒得崩裂，火舌大肆舞動。這細微的變化終於喚起了翡涅希絲的注意力，她慌慌張張挺起腰桿。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威藍多補充道：

「這裏有第一回提煉出來的，不過還沒徹底冷卻喔。」

調整好風箱走回來的翡涅希絲，看不到威藍多人影時顯得茫然自失。

「咦？啊……哎？」

讓他感到異樣的是，他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盹了。

語畢，他就用火鉤撥了撥燃爐中的木炭，調節過溫度後，拿起靠在燃爐邊的柄杓把雜質舀出。雜質多半是玻璃或鉛，有時遇到某些礦石中或許會含有金或銀，雖然這是極罕見的情形。

「不過，要去找出無法想像的東西還真有趣。很不錯耶！」

「我的名字是『利息（庫斯勒）』啊。『感情』是什麼我一點都不懂。我可沒有和那位小女孩一起共事的本事啊。」

「你這傢伙，該不會跟工匠的——」

「回答之前要先跑向水車！」

庫斯勒看着她的動作，簡短吩咐一句：

「那麼，我要去追逐夜晚的蝴蝶囉。」

庫斯勒坐在作業臺旁的椅子上觀察她的動作，腦子邊東轉西想。

「……」

她幾乎就要相信的下一刻，卻輕聲笑了笑歪着頭。

這麼一來，將那女孩束縛在工會里的應該就如索培特斯所言，是羅伯特在死前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一句話。那說不定就是被異常認真看待的「以後就拜託你」之類的話。但她真正的心願其實只是想專注於追逐冶煉技術，想前往卡山這座城市看看。

威藍多目送聽話地跑向外面的翡涅希絲離開後，回頭對庫斯勒微笑：

這種似懂非懂的感覺讓庫斯勒感到十分焦躁難耐。因爲他有預感，只要能夠找到一線曙光，他就可以在站在原地看見周遭所有一切。

翡涅希絲髮出竊笑，庫斯勒也在鼻間哼笑一聲。接着，翡涅希絲又再次返回鐵和火的作業上。

這問題讓庫斯勒無言地偏頭斜視。

要是沒有將伊莉涅帶離城鎮這個要求，還可以把它當成混淆視聽的煙霧彈。伊莉涅繼續待在那家工會里，心中就不可能會有平靜安穩的一天，這點就連翡涅希絲都已然察覺。

「不偶爾幫工坊的燃爐生點火，可是會壞掉的啊！」

「……」

多麼爽快乾脆的鍊金術師啊！

看這樣子，他也跟工匠的未亡人有一腿。伊莉涅雖是個十分極端的例子，但年齡有些差距的夫妻組合應該並不稀奇。如此想來，先前之所以會推想出來自克拉楚尼地方的人或許擁有大馬士革鋼的相關知識，說不定也是靠這層關係得來的靈光一閃。

「突然就教她如何篩掉雜質，她也搞不懂怎樣纔算去蕪存菁啊？幸好手頭上有來自各地的礦石，我纔想到挑幾種要她用同樣的手法進行煉製，從得出的結果去掌握成品的品質有何不同，這種教法應該比較適當啊。」

應該不可能需要傳說中的英雄血；或是古代大魔王所留下的咒文之類的東西，因此他也自忖餘下的選項不會多得驚人。讓他焦躁難耐的是，這明明就是他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領域，卻偏偏對這個問題束手無策。

看到人在遠處的翡涅希絲正設法拆解把風箱固定成一上一下的連結部位，威藍多笑得肩膀一晃一晃對庫斯勒說：

「……」

威藍多的回覆聽起來漫不經心。

只是，那對眼睛還留有一條細縫，已經失焦的瞳孔也像在凝視那道搖曳生姿的火焰彼端的某種東西。

「不過。」

庫斯勒細看彷彿在喃喃自語的威藍多，陡然意識到。

翡涅希絲雖然嚇得停止手上動作，但回望庫斯勒時，卻轉成自以爲是的笑臉。

庫斯勒聳聳肩，告訴她：

這一點都不難理解。

「蘊藏感情的技術，感覺好像似曾聽過啊。」

「的確，說不定會愈看愈不耐煩，就全部自己來。」

庫斯勒注意到翡涅希絲一邊進行手上的工作，耳朵則豎得筆直，只好聳了聳肩。

「礦渣。」

視線前方是翡涅希絲。

「啊？」

但是，並不是這個問題不合理地刁難他，才讓庫斯勒面容如此苦澀。而是因爲在他心中某處莫名相信如果是索培特斯，不會真的說出不合理的事纔對。庫斯勒不知爲何認定只要察覺真正的道理，那一定會是可以讓他心服口服的內容。

「哈！」

翡涅希絲急忙站起，她的身體重心也隨即大大傾倒。雙腳馬上再度着地，嬌小身軀也向前傾眼看就要撲地。因爲這早在庫斯勒的預料之中，便適時伸臂攬住她。

他還說，大馬士革鋼的煉製技術屬於與這一點密切相關的類型。

「……」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庫斯勒在爐裏火花劈啪作響聲中緩緩抬起頭。

轟轟……木炭任憑高溫的白炎彈奏的音色，以及與水車連結在一起的風箱猶如惡魔在嘆息般吞吐空氣的聲音，庫斯勒在這段交響旋律中徒椅子上站起，伸了好大一個懶腰。

「哼。」

庫斯勒緩緩讓翡涅希絲坐在地板上，然後從癱軟的手中把火鉤取走，好讓她可以順利靠着膝蓋。

「當你疲累的時候，不要突然站起來！可能會因爲一時暈眩而倒地不起，倒下的方向也有可能剛好是炙熱的燃爐。」

事實上，索培特斯、伊莉涅和大馬士革鋼的技術這三者之間的關係，唯一的謎團就只有大馬士革鋼的煉製技術。除此之外，索培特斯已經向他說明了一切，從那些內容中，庫斯勒也嗅不到謊言的氣息。

她的意識恐怕已經鑽出燃爐的煙囪衝向天際了，幸好還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緊緊抓住東西的反應。不知道她的視線落在何處，那雙小手使勁抓住庫斯勒的手臂。雙脣緊閉也讓人懷疑她有沒有在呼吸，這都是人在無意識之中會呈現的反應。讓庫斯勒心想「這下可好」而發出嘆息的理由，是源自於他可以想像得到這種事情在翡涅希絲的人生中一定層出不窮。

庫斯勒看到她的動作後，視線轉向威藍多。

「這個嗎？挺黑的啊……」

日復一日的流浪和逃亡，當她疲憊不堪，意識逐漸遠去時一定也是盲目地緊抓住某樣東西。

「因爲我不會對自己說謊。」

威藍多語畢就踏着輕快的腳步上樓離去了。

「我要做！」

「怎麼辦呢？剩下的也要煉製看看嗎？我想應該會得出很有趣的結果喔。」

燃爐前面，翡涅希絲正坐在儲放木炭的箱子上，把火鉤當成柺杖，手拄在上頭抵着下頷。她駝着背，耳朵下垂，頭稍微歪了一邊，就像個在散步途中感到疲累的老婆婆。看起來似乎是在晃呀晃地搖曳不定的烈焰前累得打盹，實際上也幾乎是睡着了吧。

「……」

「那麼我就在旁邊看着，你繼續做下去吧。」

「其實你想要這麼做吧？」

被開發確立出來的技術本身確實不會殘留與開發相關的人們心中的感情。只不過，開發過程中的確與人有所聯繫，在那階段也一定存在着喜怒哀樂。這點道理庫斯勒也明白。既便如此，看着該項技術，從中推測出開發過程發生過哪些事，這根本就不可能。

「是。」

以翡涅希絲而言，這個回答算是相當強而有力。

但是，留在他記憶中的所有技術，每一項都不是令人感到索然無味的技術。

「是！」

太過直白的說法，但就是得用這種容易理解的方式，翡涅希絲才聽得懂。威藍多訕笑，露出他那一口牙來，徐徐地往有翡涅希絲在的燃爐方向走去。明顯是在偷聽兩人對話的翡涅希絲不加思索站直身子，但威藍多就這麼略過她，把手上的麥酒全數灑進燃爐中，然後用空瓶輕輕敲了翡涅希絲的頭。

「從剛剛的內容聽起來，小烏魯似乎沒有出場機會了。」

「是，是。」

「你真不會說謊啊。」

「嗯。」

「你沒動手揍人吧？」

「失敗的話我會揍你喔。」

不過，這實在太像威藍多的作風了，庫斯勒連眉頭都沒抬一下。

威藍多無賴地嘿嘿笑着，大概連揍都嫌麻煩直接伸腳踹人了吧？

「我……我沒有睡着！」

「我說過不會相信你說的話。」

庫斯勒哼了一聲，聳聳肩觀看爐裏的情況。

「溫度升得太高了喔！」

被倒進石制器皿的鐵，色澤看起來就像是直接熔解鐵砂加工成形得來。威藍多邊撫摸下巴邊解釋：

燃燒得赤焰焰的火光照在威藍多的臉上，形成東一塊西一塊陰影，在這效果下扯開的笑臉自有其魄力。

當她知道自己沒能幫得上忙，似乎又會產生奇怪的情緒。

而且，他就這麼撒手不再理會翡涅希絲，也是由於確信她已經失去了機會，不可能藉由她得知關於煉製大馬士革鋼的重要情報。

而且，既然是煉製應該就不會是離奇古怪的答案。

聽到庫斯勤的回答後，威藍多像是要吐出留在身體某處的多餘氣體似的嘆了一聲，探手去抓隨便扔在作業臺上的外套。

蘊藏感情的技術。

「他說已經沒有什麼好教你的了。」

「庫斯勒，你打算怎麼辦？」

而且還是無論怎麼要脅，都能令人不爲之屈服，想好好珍惜的技術。

「有稍微提煉出鐵嗎？」

翡涅希絲一本正經點頭回應，大概在修道院的時候也是這樣吧，她手腳俐落地一步一步進行下去。

「嗯？算……是吧。」

當他東撥西弄調節好各處後，就見翡涅希絲還是癱坐着，眼中凝視燃爐。

「學習技術無論何時都不會嫌太早。而且，爐中有火在燒，你不是會比較有幹勁？」

索培特斯期待庫斯勒能將伊莉涅長期以來的誤解導回正確的答案。

「稍微休息一下！」

如果就這麼安靜無聲下去，又會開始想睡覺，因此庫斯勒開口道：

「鐵的煉製作業中，最重要的關鍵幾乎可以歸結於能長時間維持多高的高溫。」

庫斯勒邊說邊把火鉤遞向翡涅希絲。

翡涅希絲畏畏縮縮接下火鉤，拄着它當柺杖，才緩緩站起來。

「不管是多麼稚嫩的小子，只要有力氣可以不停添加木炭和鼓動風箱，就一定能夠提煉出某種程度的鐵。」

不清楚翡涅希絲有沒有在聆聽庫斯勒的說明，只見她閉着眼睛用指骨揉了揉眉間，然後拿起作業臺上的瓶子喝起水來。

「接着人們開始追求更好的純度，遇到雜質多得嚇人的劣質鐵礦時，才首次領悟到他們需要相關的知識和技術。當然煉製工程並非單一種類，端看你打算用煉製出的鐵鑄造什麼工具。」

庫斯勒進行這些說明時，翡涅希絲有些難爲情地往旁邊站，和庫斯勒保持距離。

「譬如，釘子、劍和銼刀，所需的硬度或者說韌性就完全不同。如果把鐵煉得太硬，敲打時很容易就會折斷；如果太軟，就沒辦法作爲工具使用。這部分的拿捏非常困難。拿劍來打個比方，可能砍過兩個人之後就會因爲血和油脂讓它失去身爲利器的功用，之後要求它得派上的用場，就是作爲能將頭顱連同頭盔一起刨刮掉的鈍器。」

庫斯勒的說明讓翡涅希絲徹底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故意不懷好意對她笑時，翡涅希絲便縮起脖子，露出反抗的眼神。

「不過，像銼刀有個用處就是拿來敲打記性差的徒弟，但最主要的功用還是把物體削磨成平坦。這種時候，鐵當然就要愈硬愈好。偶爾會有人把銼刀做到堅硬得光是掉在地上就應聲一分爲二。」

庫斯勒用下頷指了指燃爐。

「加木炭，溫度在降了。」

「是，是！」

她慌張地小跑步向前，但又馬上想起教訓。

之後就改成緩步前進，搬出木箱中的炭添進燃爐中。

「反正，與鐵相關的話題始終就只有這種內容。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人整個摸不着顫緒啊。」

「……？」

翡涅希絲像在偷看他似的把視線往上抬。

原料！

然後無視翡涅希絲的存在，大跨步地越過工作室中心處。

「呃……不是這個意思……」

翡涅希絲確實有話要說。

不過，或許正因如此，正因爲凡事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體驗，才能從庫斯勒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中找出真實。

「嗯？好啦，我不應該挖苦你的，抱歉。然後呢？」

「？」

「但是那充其量是體會別人的辛苦，並不是感情。」

庫斯勒的反應是又好氣又好笑，但他無法將視線從翡涅希絲身上移開。

「唔……所以，所以……那時候，我……不過……」

不過，這又究竟有何相干？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反問她：「什麼？」

而且他有個根據，認爲她的觀點所指之處該不會就是真正答案。

「！」

庫斯勒將視線移向作業臺方向。

他鬧彆扭似的圈起雙脣，吹氣撥動瀏海。

「說！」

翡涅希絲向他搭話的那瞬間。

「我是指在冶煉鋅的時候。」

庫斯勒喝止她，翡涅希絲頓時噤若寒蟬。

這副模樣讓他不自覺想向她伸出手臂。

翡涅希絲戰戰兢兢開口：

「你還真能說啊！」

「就是那些嗎？」

「別用這種方式說話！」

「那是當……」

如此表示的翡涅希絲有着一雙碧綠的眼眸，白色的秀髮，還長着一對獸耳。

她的表情似乎訴說着已受夠了自己不靈光的腦袋，但話已至此，如果這時候閉口不語的話，自己也很煎熬，於是她再度開口：

在燃爐旁邊放置的石制器皿前停下腳步。

「所以我……」

翡涅希絲有些困惑得看着庫斯勒這副模樣，輕聲說：「那個……」

庫斯勒感到自己的腦海裏睜開了一雙眼睛。

「我……卻有這樣的想法。」

那應該不是極端需要蠻力的粗活，或是大規模作業。

必須多數人通力合作，然後即使一個人也可以完成的煉製作業。

伊莉涅衝着庫斯勒說了什麼話？

翡涅希絲說出來的話只會讓謎團更加糾結。

「啊，是啊。」

庫斯勒在此試着回想大馬士革鋼的特徵。那究竟是怎麼樣的特徵呢？究竟用了何種金屬？

當他轉過身時，翡涅希絲嚇得身體打了個哆嗦。

「嗯？」

「我覺得那一定很了不起啊！」

他確信。

但是翡涅希絲卻睜着疑惑不定的眼神注視他。

「是的。然後也問了威藍多先生一些問題。」

那是當自己想說的意思沒有成功傳達給對方時會出現的雙眼。

「我……我……你教了我很多事，我真的很開心。總有一天回想起的時候，一定都會是快樂的回憶。」

「我……我沒有嚇到站不直！」

但是，庫斯勒明白那僅僅是她缺乏自信的關係。

翡涅希絲的觀點是他從來不曾思考過的內容。

「嗯？」

連結起索培特斯說過的話以及伊莉涅的態度所必須的要素就是這個想法。就像是爲了延展鐵的韌性得加入輝銻礦一般，要想獲得再怎麼被敲擊、被捶打也絕不粉碎的硬度，鐵定必須要有這項添加物。再者，重要的夥伴也可以與城市居民最爲珍視的名譽直接做聯想。

「我沒有在生氣。我只是不懂你在說什麼，這樣的想法是指？」

只是，如此一來這到底會是一項怎樣的技術呢？至少目前可得知那並非個人無法獨自完成的龐大作業。畢竟索培特斯曾提過，他是已經做不來了，但伊莉涅的話就有可能做出大馬士革鋼。

「我聽了你們的話後，一邊作業一邊自己思考過。我……我並不知道那位鐵匠工會的女士隱藏了什麼樣的方法。但……但是如果那並非能以一己之力做到，必需重要夥伴共同合作才能辦到的事，就算是我，在先前那樣暴力相待之下也絕對不會想要把祕密告訴對方。」

庫斯勒深深吸了一口氣，宣佈：

「我看了從鐵匠工會帶回來的文件……」

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非常了不起。

那裏面放着來自各地性質互異的鐵礦中所提煉出的鐵，要不是這裏是鍊金術師的工坊，鐵礦也不可能收集得如此齊全。

「蘊藏感情的技術。我已經把目前爲止經驗過的事都回想過一遍啦。」

庫斯勒雙手抵住後腦勺，身子靠向牆壁。

「那個……」

「那……自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啊。」

而庫斯勒又皺起眉頭時，翡涅希絲露出相當爲難的表情。

雖然翡涅希絲嚇得縮起身子，但她那對眼睛卻不顯畏怯，直直盯着庫斯勒。

嘆了一口氣後，他把後腳跟一跺。

庫斯勒重新在腦海中翻閱至今爲止他所學到的所有技術和方法論。

方向吻合，毫無疑問就是這個答案！

「什麼事？」

庫斯勒純粹抱着好奇心細瞧翡涅希絲，她邊用手指搓摩麻布做成的工作服邊緣，邊下定決心似的說：

而且翡涅希絲也依然注視着他。

「大……大家。」

「……我……這麼覺得。」

索培特斯說的話。伊莉涅頑強的抵抗。

那是像庫斯勒這種鍊金術師們擔當不起的工作。

聽到威藍多被她以先生稱呼，庫斯勒險些露出猙獰的臉孔。然而，還是面不改色地撐到最後，不辱其「利息」之名。

「雖……雖然我只是讀了些文字內容。」

「關於大規模生產鐵的事。聽說是把整整一座丘陵當作燃爐，用來生產鐵。」

庫斯勒立即就欲表達回應時，頓了一拍。

庫斯勒一把視線移向她，她便心虛似的蜷縮起身子。

正如威藍多所說，這世上誰會去記得他人的感情，冷酷無情當道啊。

「我覺得……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非常了不起啊！」

「在提煉鋅的時候我非常快樂。」

「圍繞着煉製和冶金的本來就是孤獨的作業。技術就只是技術，是爲了達成目標的手段。怎麼會有多餘空間容下讓他人一看就清楚明白的感情在裏面？硬要說可以得知什麼，應該就只有感嘆開發者的辛勞，說聲：啊，真是個煞費苦心得到的方法啊。」

這麼一來，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

她沒有家園，失去故鄉，過去的人生只是不斷抱逃離迫害。顛沛流離後抵達的地方，是這樣一個場所。

用來製作東西的材料。

「嗯？」

「還是說，因爲我是『利息（庫斯勒）』所以想不透呢？」

「蘊藏感情的……技術？」

庫斯勒雙眉緊皺只是表示他無法猜測出翡涅希絲說這話的用意。

「喔……那時候還嚇到站不直呢。」

大家，一件事，一起完成。

「……」

像你們這種只顧自己的傢伙，絕對不可能成事！

不知道是否因爲她腦中正是一團混亂，翡涅希絲的話音愈來愈小聲。

翡涅希絲毫無自信地發出聲音。

庫斯勒無視翡涅希絲那宛如最後餘燼般的話語，安靜地思索。

翡涅希絲視線放在別處像是在思考些什麼。她的耳朵動啊動地，可能就跟庫斯勒在思考事情時會撫摸下頷的習慣類似。

「大家？」

她縮起下頷和脖子，抬起雙眼仰望庫斯勒。

翡涅希絲瞪大雙眼，庫斯勒對她說：

「……」

但是，庫斯勒的胸口湧現異樣的亢奮。

「謎題解開了！」

「在那些傢伙心中，從前曾擁有過抹大拉。」

庫斯勒看向窗外。

雖然是低沉深邃的幽暗，但那確實是拂曉前的顏色。

「你打算怎麼辦？」

「咦？」

「我要去工會一趟。」

「哎？但是，現在還是夜晚……」

「工匠的早晨比一般人早。只要外面已經可以看得見自己的手掌，對他們那些傢伙來說就已經是早晨了。當然，我是不會勉強你啦。」

「我……我要去！」

翡涅希絲斬釘截鐵地表示。

「鍊鐵的工作還剩下一些喔？」

被庫斯勒反問時，她唔地一時無語，但隨即重振旗鼓。

「這……這攸關事情的優先順序。」

「你很會說嘛。」

庫斯勒莞爾，看了燃爐一眼，就這麼放着不管也無所謂吧。

反正，他也不打算長久待在這裏。這一次，一定能攻陷伊莉涅。

「既然如此，就快點去換裝。」

「是，是！」

「還有！」

「？」

「找出對你來說絕不退讓的東西。這麼一來，一定可以瞧見自己和許多事物。我們把它稱爲抹大拉。在這如鉛般灰暗的世道下，那是唯一的路標，讓我們不畏險阻繼續活下去。」

庫斯勒把語先說在前頭，翡涅希絲稍微瞪大雙眼，有些忍俊不禁的樣子。

翡涅希絲竟然會對他說這種話。

不過，她維持朝向別處的姿勢，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庫斯勒不想被她看穿自己的心情，把視線移回會館方向。方纔的工頭應該屬於遲到的一批，不過他們早晨的集會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纔會解散。

「如果喝了酒，我可能會睡着。」

這是城鎮的清晨景象，至今如此，往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城市光景。

自己真的是不明白他人心情，只會一味朝目的前進的鍊金術師嗎？

後面那句稱讚的話無疑是刻意表現的說法。

「……也是啊。你又會發酒瘋。」

翡涅希絲似乎因爲被拉進人煙稀少的地方而心生奇怪的誤解，臉上流露不安。庫斯勒不由得想捉弄她，卻還是暫且先忍住。

庫斯勒向她伸出手時，翡涅希絲有些猶豫後才握住。

庫斯勒不禁回頭，因爲他聽出翡涅希絲的聲音裏透露出非比尋常的東西。

「那就這樣。」

「長久以來老是一個人待在工坊。所以我都忘了。」

天空中還可以看見星星宛如刨下的冰屑般閃爍着，光是從鼻子吸進的空氣就足以讓人清醒。

「嗯？」

不管怎樣，翡涅希絲確實愈來愈適應那間工坊。

剛好有個頗似工匠的男人邊打呵欠邊走在路上，然後進入會館。打開大門時裏面傳來招呼聲，跟着就把門關上只留下笑聲。頭目們爲了和夥伴交流，或者爲了工作需求，每天早上都會像這樣集合於會館中。

庫斯勒回答，翡涅希絲疲倦地嘆了一口氣。

「那時候也像這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我們曾經在半夜偷溜出去，幾乎都是爲了你聽了一定會皺眉頭的目的。」

「我想到過去的事。」

「是啊，我說過。你想要什麼？你想出來的事足以得到報酬。就跟可以把銅變成黃銅的鋅一樣了不起。」

白色的氣息在面前飄忽繚繞，然後消逝於身後。過去如呼吸般熟悉的道理，也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宛如這白色氣息消逝無蹤了。

「我在聽啊。」

結果庫斯勒還是按捺不住，戲譫十足地對她解釋。這麼一來，翡涅希絲頓時眉頭一抬對庫斯勒露出欲加責難的表情，但隨即又放緩神色有些疲憊地嘆息。

庫斯勒不知爲何覺得很開心，臉部肌肉都差點快要自己擺出笑臉了。

庫斯勒慢條斯理說道，當然，翡涅希絲並沒有露出開心的樣子。

「不會是那種。」

他改變身體的方向，爲了表示自己確實認真在聽。

庫斯勒和翡涅希絲走在依然玄冥一片的巷弄中，往工會會館前去。

「是啊。不過，當然也有無法辦到的要求。如果你說要巨大的寶石，我可沒辦法。還有……你如果想要完整的自由，我也會很困擾。你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吧？」

「……咦？」

庫斯勒凝視着翡涅希絲。

就算想要對這個問題一笑置之，在這片黑暗中，翡涅希絲的身影依舊潔白地令人難以忽視。

「……」

凝目細瞧，可以看見城鎮上還有好幾處這類型的建築物。

庫斯勒停下腳步稍加思索，然後引導偏頭表示疑惑的翡涅希絲走進一條小路。

翡涅希絲神情不悅地往後一縮。

庫斯勒暗笑着說道：

不過，庫斯勒只是監看會館的出入口，「嗯。」點頭回應她。

「……」

「……對不起。」

聽到庫斯勒的反問，翡涅希絲嘆了一口氣後說：

突然，這份寧靜被劃破，因爲他們來到主要大街上了。跟方纔的小巷子不同，儘管太陽還未升起，藉由已然透出的天光，大街上的景象清晰可見。雖說如此，路上還焚有篝火，接下來要爲早市做準備的人，或是就要搭船出海捕魚的漁夫則站在各處辛勤工作。

「像個小孩。」

「請認真聽我說！」

庫斯勒徵詢她意見時，翡涅希絲搓着雙手，搖了搖頭。

翡涅希絲露出極其厭惡的表情，朝別的地方望去。

「真的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庫斯勒邊敘述邊舉起與翡涅希絲交握的手。她的手白皙透亮，兩者的膚色差異非常鮮明。

這個部分倒是出奇地坦率。

庫斯勒邊走邊輕聲說：

但是翡涅希絲馬上又問：

「你剛剛要我先想好想要的東西。」

「還有，我們可以從一個人的氣息判斷出他是不是自己的同伴。」

「不過，這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而翡涅希絲綠色的眼睛也真真切切捕捉到回過頭的庫斯勒。

「喔……既然如此，我就不會阻止你去渴求某樣事物。無論那是多麼荒誕無稽，多麼匪夷所思的事吶。如果我會阻止你也一定只有發覺那並非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時。比方說，你在希望得到聖歌隊認可時所做的事。」

翡涅希絲聞聲立時停下腳步，庫斯勒聳了聳肩：

說不定是該將「利息（庫斯勒）」雙手奉還了，他如此自忖。

這個單字不知她是利用時間查閱書本找出，或是從威藍多那裏聽來。

「你真的是鍊金術師啊。」

「你也開始慢慢懂了呢。」

庫斯勒犯了監視中絕對不允許的錯——往旁邊看。

「喝了酒後，我或許的確會叨叨絮絮說個不停。」

「我真的可以抱着願望嗎？」

「是因爲這樣走路纔會不穩絆倒的嗎？」

「方纔您所說的事。」

「稍微觀察一下。如果裏面還有一些頭目在，我們也不好辦事。你應該不想看到悲慘的畫面吧？」

可以聽到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大概是翡涅希絲不悅地扭轉了身子。

「……不要用那種說話方式。」

「什麼意思？」

「你立下功勞了。先想想你想要什麼東西，除了洋娃娃以外喔。」

「那……那個？」

庫斯勒這時放開翡涅希絲的手，既是認爲應該已經沒有必要，還有一點是鍊金術師牽着女孩子的手在街上行走畢竟太過明日張膽。

有些粗糙的觸感八成是來自煉製工作上冒出又破掉的水泡吧。

庫斯勒邊走邊在心裏一個人獨自竊笑，不久後工會會館出現在他們眼前。

就只剩那對美麗的碧綠雙眼還在鬧彆扭。

翡涅希絲雖然真的有在煉製過程中停下歇息過，但她本身應該體力就欠佳。在這段路上好幾次差點絆倒自己，這絕非只是因爲天光未明所致。

「……」

頂嘴了。

相反地，像是覺得對方無可救藥般嘆了一口氣後，輕輕打了個噴嚏。

臉上浮現訕訕的淺笑代替回答，翡涅希絲就這麼往樓上奔去了。

然後點了點頭。

「所以呢？是什麼？接着說下去！」

「像貴金屬一樣嗎？」

然後，他也對自己產生這種想法感到新鮮。否則的話，他應該可以從索培特斯的線索中更快找出答案吧。

外面異常寒冷。

「……」

翡涅希絲露出疑惑自己聽錯的表情望向庫斯勒。

「要不要我去買點葡萄酒？看情況還得等上一會兒。」

「而且，你曾經對我說，我所渴望的東西就連自己都被隱瞞住。」

「……很是委婉的說法啊。意思是？」

庫斯勒瞧了工會會館一眼，又再度將視線移回到翡涅希絲身上。

「……」

翡涅希絲用眼神詢問他爲何要提到這件事？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

庫斯勒注視她的離去，腦中充滿諷刺的想法。

「你不也老是故弄玄虛嗎？」

「……那時……怎麼了？」

庫斯勒挺起身，望着翡涅希絲。

「我想到過去的事。和威藍多一起在同一間工坊當學徒時的事。」

她可能認爲不論和鍊金術師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吧。

庫斯勒彎下腰欲將臉貼近翡涅希絲的頸背，大概是已經熟稔這種感覺，翡涅希絲迅速閃躲後把庫斯勒的身體推開。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或是說出偶然想到的事，也沒有用往常的裝腔作勢企圖守護自己。

神情僵硬、短促而輕淺的呼吸方式都顯示出她很緊張。

而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甚至可以看出她頭紗裏面的耳朵正在使勁的樣子。

認真。

說不定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翡涅希絲認真地伸手想得到某樣東西。

「順便問一下，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嗎？」

不知爲何，翡涅希絲聽到庫斯勒的探問時發出顫抖。

然後像個孩子一樣搖頭抗拒。

「等……等時機一到，我再告訴你。」

雖然措辭很刻意，但單純是由於她害臊了吧。

不過，庫斯勒並不對此加以取笑，也不認爲這反應太幼稚。

只要是全然不顧周遭的眼光，從內心深處認真地渴望一件事時，肯定會讓人覺得難爲情。

回想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

「那就這樣吧。」

「……」

「只有這種事我絕不撒謊。」

庫斯勒輕輕笑道。

翡涅希絲茫然地回望庫斯勒，又慌慌張張搖了搖頭。

八成是在對自己說：不要被騙了！庫斯勒並不生氣，輕笑一聲後就重新監視起會館。

翡涅希絲正希望他如此。

無論羅伯特或索培特斯，都是早年喪妻。

「那羣人極爲隨世浮沉，不明世事的程度從眼睛就可以看得出來。那些人的眼睛從來就沒有好好睜開過，只能見到眼前的事物。所以想起沃爾森說過的話，纔會毫無節操地前來追問你，得不出結果時就找上鍊金術師。自然，當人擁有某項目標時，就應該想法設法去達成，我不會否定這樣的思維。但凡事都應該要有優先順序。有此可循，人們才能一步一步往更遠的地方前進。才能在這個世界裏，不迷惘、不鬆懈地直直往前邁進。我們該表達敬意的是這樣的態度。」

但是，對於曾經懷疑這段婚姻其實另有圖謀的人而言，不可能不將這番努力視爲刻意。

「……」

「什麼——」

庫斯勒緩緩閉上眼睛正面承受她的怒罵。

「……最近也有許多工頭留在工坊裏和徒弟一起用餐。」

「你如果不再感到畏懼的話，就能獨當一面了。」

「你那是什麼意思？」

可以感覺到翡涅希絲心中的動搖，但她似乎也明白不能在此插話。

「你不說：『連續三天都來，您還真閒』之類的嗎？」

各張嘴巴或打招呼或打哈欠，絕大多數的人都往工匠街走去，有幾個人朝別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要採購原料或有別的工作吧。

然後就這麼繼續對她說：

庫斯勒聳了聳肩，嘆口氣。

寂寞的嘆息。

然而，在下一瞬間庫斯勒就帶着笑臉把心中的門扉關上了。

庫斯勒站起身，正在全身戒備的伊莉涅發起抖來。

伊莉涅依然表情僵硬，慢慢縮起下頷。

針對找不出弱點下手的對手，不得不動用足以構成傷害的倒鉤應付。

「或許如此吧。畢竟我並不是一名工匠。但是如果說到人們的夢想，我自認了解得比任何人都來得深。」

未到會館集會的人大概或多或少也打算離開這座城市，或者是不屑和伊莉涅這種毒婦喫飯的傢伙吧。

然後，預估的人潮輕易地就結束了。

伊莉涅喘了一口氣，努力壓抑爆發的情緒，咬牙切齒說：

「好，走吧！」

「我沒道理聽一個無法明白名譽重要性的傢伙這麼教訓我。」

真不愧是有錢的鐵匠工會，用的是陶瓷類的餐具。

庫斯勒直接坐在桌面上。

庫斯勒提高語尾聲調，讓伊莉涅再度停下手頭動作。

庫斯勒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頓了一下。

伊莉涅的稍微嘴巴動了動，但又馬上閉起。

「出來啦。」

不過，並沒有反駁他。

最後走出來的是伊莉涅。

而且，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傾向。

然而，所謂鍊金術師就是——不拋開一般常識瀕臨瘋狂地追尋自我夢想，便不會甘心的一羣人。

當庫斯勒再次睜開眼睛時，在他眼前只看到一隻被獵犬盯上的小鳥。

回頭繼續整理的伊莉涅手邊動作停滯了一秒，看來這句話多少達到些許殺傷力。

不過，在她理解後的瞬間也未發生暴跳如雷高聲謾罵的事。

庫斯勒從桌子上站起身，用下頷一指。

「現在的你也沒有。」

「乾淨的桌數還挺多的呢！」

連瞧也不瞧庫斯勒一眼，伊莉涅把餐具搬到後面的房間。

「！」

然而，不論哪面桌子都擦拭得乾乾淨淨，維持隨時都可以迎接高朋滿座的狀態。

庫斯勒說着就走上大街去。

旁人眼中看來這可以說是值得憐惜的努力。

伊莉涅倒抽一口氣，臉蛋因爲憤怒而漲紅。

伊莉涅朝庫斯勒咆哮，她的眼眸中燃燒着和髮色相同的怒火。

「我最後就會使出殺手鐧。不過，我和索培特斯之間有約定。」

庫斯勒再次閉上眼睛。

最後一位工頭隱沒於人羣雜沓之中，即使如此伊莉涅還是繼續揮手，一會兒才突然放下手，呼出一道細長的白色氣息，看着它繚繞飄忽的樣子後才定回會館中。

「他們自身就是遷居到此城鎮的移民。想這麼做自然就必須把故鄉拋在身後。當時他們一定是判斷前往新天地會比留在故鄉還來得有利。對於被留下的鄉親父老而言，他們就是一羣背叛者吧。當然，或許是因爲原本城鎮上已經有太多工匠，又或者是某些欲罷不能的理由。但欲罷不能的理由是什麼？繼續照原本的狀態過活、一事無成的人生沒有意義，這個想法難道不是他們欲罷不能的理由嗎？你又怎麼可以針對這點去處罰他們呢？」

不過，走出會館的工頭僅僅只有十二個人。

雖然庫斯勒這麼表示，但事實上城市中有更多人應該會回答「在新世界考驗自己的這種冒險心態不會是欲罷不能的原因」，想必他們會說「老實遵守秩序的框架」！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是爲了避免這句話又反射性地變成咆哮的關係。

「什……麼……」

但是，他並不會爲此做出悖離自己信念的事。

「不要再對自己說謊。」

「這幾個傢伙並沒有那樣的目標。沒有那種能成爲管束自我行動的基準般的目標。而且……」

究竟會是什麼呢？他思忖。

他的笑容讓翡涅希絲噘起嘴來，但似乎也十分認同他所說的話。

「……」

大概有一半都被使用到。

「喔？」

不過，庫斯勒並未對她多看一眼，只是隨意漫步走近尚未整理完畢的桌子。

「昨天我和他一同用餐。他招待我喫了鵪鶉肉。」

即使心知肚明。

「根據的話，我有。要是你認爲英格斯等人企圖離開城市的想法本身並不光彩，你就沒有資格擁戴羅伯特或索培特斯等人。」

「真不錯的肉腸，不愧是鐵匠工會。」

「連續三天都來，您還真閒。」

「處罰他心存希望想要前往新天地，就太過殘忍了。」

「……你和爺——索培特斯頭目說了什麼？」

切段的肉腸還留下一些餘邊，庫斯勒信手拈起放進口中。

「就連線索也不能告訴我嗎？」

眼裏的神彩消褪，默默繼續收拾整理。看來是決定要無視他們的存在。

翡涅希絲默默跟在他身後。

庫斯勒冷靜地計算人數。

她一時之間似乎無法理解站在門口的人是誰。

庫斯勒冷哼了一聲，拉開沒有人用的桌子上面擺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輕聲嘀咕的同時，視線前方的會館大門開啓，工頭們魚貫走出。

庫斯勒發問之後，可以聽到翡涅希絲輕輕做了一次深呼吸。

「這個的確好喫，不過我們談論到只要是人，比起喫別人剩下的菜渣，真正想喫的還是剛做好的料理。」

她不勝其煩朝令人意外的方向盯了數秒，纔將視線移向庫斯勒。

「爲了實現它，我依照優先順序行事，如今身在此處。」

再者，只要沒有必須保護的東西，就更能隨心所欲。

「你會處罰英格斯他們嗎？」

「既然如此，你所謂他們『沒有』的名譽是什麼？和英格斯交談後我立刻就明白了。在那些傢伙身上看不到的不是名譽，而是節操。」

打開大門，毫無防備的伊莉涅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回望庫斯勒兩人。

真是有趣的傢伙，庫斯勒心道。

沃爾森曾表示伊莉涅並不是那樣的女孩。

伊莉涅向左右的工頭揮了揮手，還幫睡眼惺忪的人打氣提振精神。

「你是來惹人厭的話，就快點動手啊？幸好你應該已經從那位修女身上得到神的寬恕了吧？那就有個異教徒的樣子，做盡你想做的事啊！」

伊莉涅頓時一動也不動。

肯定每天都是如此吧。

「我同意你說英格斯他們不明白名譽這點。但你會這麼認爲的原因絕不是在於他們企圖離開這座城市的關係。」

慢慢吸了一口氣後，庫斯勒睜開眼睛。

庫斯勒也如此認爲。

如果全部付諸言語的話，鐵定是在說你有什麼根據！

當庫斯勒回頭看她時，翡涅希絲雖然稍微往後縮，但還是堅定地注視庫斯勒。

八成是誤以爲庫斯勒現在表現出來的悠哉，是因爲他對索培特斯已經施加了某種暴力。伊莉涅拚命發散所有怒氣以掩飾自己的不安。

這些工頭之中並沒有看到英格斯或是當時和英格斯一起的人。

刻意搖頭晃腦表現出一副真是受不了的樣子。

伊莉涅曾說過鐵匠工會有幾名工頭呢？

庫斯勒的話讓伊莉涅的眼神出現一瞬間的猶疑。

伊莉涅想往後退一步，身體卻撞到桌子。

「幸好，你和坐在那邊的小女孩不一樣，有顆還算能思考的腦袋。」

「……唔……？」

伊莉涅雖然拚命對庫斯勒保持警戒，但無法掩飾動搖，她受到這番話擺佈往翡涅希絲瞧了一眼。這種對峙場面，把眼睛移開的人就輸定了。

「你很聰明。清楚自己本身的事。也知道該朝哪裏走。但是卻也明白有個決定性的問題讓你不能這麼做，所以你纔會緊抓住第二個選擇不放。」

庫斯勒每前進一步，伊莉涅就往後退同等的距離。

不過，似乎沒有想到可以繞過身後的桌子。

若非如此，就是她可能在無意識之下理解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索培特斯對我說，他們的夢想實現了，但是你的夢想還沒，因此他不能就這麼告訴我大馬士革鋼的煉製方法。」

「……」

「而且，現在關於大馬士革鋼的煉製……不，那位老爺子應該是說製造吧。他還說知道方法的人就只剩下兩個，其中一位已經垂垂老矣沒辦法進行製造，也就是說，事實上最後還是得依賴你的幫助纔行。」

「……」

伊莉涅果然說不出話來。

但是庫斯勒毫不在意地繼續轉述：

「與此同時，我還被交代了奇怪的要求。如果我解開了大馬士革鋼的祕密而獲選爲第一批墾殖者，就要把伊莉涅，也就是你帶離這座城市。我當時就想世上竟然會有這麼不可思議的提案啊！」

庫斯勒一步一步逼近，伊莉涅無力阻止他的攻勢。

伊莉涅和庫斯勒兩人的身高頗有差距。

如令，兩人的距離已經接近到伊莉涅必須抬起頭才能看見庫斯勒的臉。

「但是，我現在可以明白他說那些話的原因了。這些謎團不是循着線頭一步一步走就能找出答案。而是解開一個疑點後就能夠看清全部的環形謎題。然後，通常會出現這種問題，大概都是在於有某個人把某一段扭歪變形的緣故。比方說……」

庫斯勒往前踏出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讓自己的身影壟罩住伊莉涅，伊莉涅奮力想將庫斯勒推開。

但是庫斯勒反將她的手抓住，就這麼用力往伊莉涅的脖子壓上去。

當他看到伊莉涅的模樣時，立刻就會明自發生過一些不太溫和的事態，但是應該不會構成什麼問題。工匠在工坊中的粗暴程度絕非那樣所能比擬。

庫斯勒在鼻間嗤笑一聲，往後一退，轉過身。

威藍多打了一個大哈欠後詢問：「你們有什麼打算呢？」

「因爲聖典裏這麼記載着。」

翡涅希絲露出感到悲痛似的臉試圖走近他們。

沉默不知道在庫斯勒和伊莉涅之間降臨了多久。

庫斯勒嘆了一口氣，對仰倒在桌面上失魂落魄的伊莉涅說：

「……？」

威藍多恐怕是在監督翡涅希絲煉製鐵的時候，查覺到大馬士革鋼的真僞吧。

伊莉涅注視着翡涅希絲。

「有福之人不用忙。」

看不清楚伊莉涅聽完這句話後有沒有在笑。

大街另一端的角落，有兩道人影。

但是，羅伯特他們卻有異於常人之舉。也就是，不只擁有製作假貨的覺悟，並且明明做出來的成品精巧到就連騎士團都被騙倒，他們卻懷有節操，誓言今後絕不再做出這種行爲。他們這些人能夠明辨是非，有明確的基準知道自己該重視什麼。

「那個……」

「所以！」

即使是同樣的材料，因爲煉製的方法不同所獲得的結果也會改變。

他在話中把庫斯勒和翡涅希絲統整成同一個個體，這是威藍多獨特的暗語，表示他已經不會再去招惹翡涅希絲。

庫斯勒的脣角歪向一邊，這麼問她：

索培特斯用老一輩的措辭詢問他。

所以他前去找索培特斯，並且預料到庫斯勒他們正在說服伊莉涅，就帶着索培特斯一起過來了。

透過手臂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伊莉涅那張哭過後不成樣子的臉蛋，她怯弱地看向庫斯勒。

「大馬士革鋼的祕密指的就是這件事，對吧？」

庫斯勒回答：

翡涅希絲雖然心中掛懷伊莉涅，但也隱約懂得庫斯勒的意思，就乖乖地跟隨快步往會館出入口走去的庫斯勒離開。

「也就是，靠人們各自湊出來的東西以及足以統合這些東西的才智去完成。」

「……你這小夥子！」

伊莉涅之所以被認爲是惡毒婦人最大的原因，一定是她對自己本身的欺瞞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大家察覺。就像庫斯勒對翡涅希絲說過，對方所作所爲的虛實真假，人們可以宛如暗香浮動般隱隱約約嗅出真相來。這並非專屬於鍊金術師的特技。首先，從明明知道沒有人會來，卻還是打掃得乾淨過頭的會館就可以看得出來。太過刻意的虛僞。

翡涅希絲一時之間囁嚅不語，但還是提起所有的勇氣對她說：

伊莉涅保持仰躺的姿勢放聲詢問，說話間還一邊打嗝，這可能是她哭泣時獨特的習慣反應。

「這叫做通力合作喔。」

庫斯勒詢問伊莉涅，同時似乎聽到翡涅希絲驚呼了一聲。

翡涅希絲欲言又止，緊握住雙手忍了下來。

「嗚……」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緊抓着第二個選擇不放。

之後火勢就會任意竄燒，讓金屬流泄出來吧。

「似乎曾有人對你說過要注意鍊金術師嘴裏吐出的話啊！」

「……」

「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在城市中擔任工會首領統率所有工匠，希望大家合作一起努力。雖然這和自己所期望的有些落差，但還是說服自己這個選擇鐵定會達成相同的目標。

「我們有無論如何都要前往的抹大拉之地。」

「爺爺……他是怎麼，說，我的？」

庫斯勒走到對面後說道，威藍多嘲諷地笑了笑。

索培特斯對羅伯特的怨懟。隨隨便便的請託有時也會成爲加在對方脖子上的駭人鐵煉。

索培特斯莞爾一笑，用柺杖尖端輕敲一下庫斯勒的腳，隨後就越過街道走進會館裏面。

由也在此。因爲大馬士革鋼，原本就不是可以用煉製方式做出來的東西！」

明明彼此都只考慮自己的事，但所採取的行動卻往往一拍即合。

不過似乎確實傳達到伊莉涅的耳中。

「什麼？」

「真正期望的心願之類。」

「你所期望的事非常單純，卻不是單獨一人能解決的問題。你所期望的是和他人共同完成一件事。」

但是，翡涅希絲回望庫斯勒時，她就像個硬是要扮成大人，表情裝腔作勢的小女孩。彷彿還想說：我幫你推了一把。

「……」

「你到底做不做大馬士革鋼？」

他只留下這句話，就朝着翡涅希絲點了點下頷。

「她不是傻丫頭。」

伊莉涅爲何會這麼執着於想和他人一同完成某件事呢？試着進行推測的話，答案其實並不會困難到令人難以理解，庫斯勒對這類人的瞭解之深，就連他自己都生厭。

庫斯勒凝視伊莉涅的雙眼。

伊莉涅就算不知道翡涅希絲所經歷過的事，應該也能從她的話感受到些什麼吧。

「我不知道你在出生的城市裏有過怎樣的遭遇……但我可以想像得到孤身出現在這座城鎮的你，只憑藉同鄉的關係就不請自來找上羅伯特，再死命地希望能夠得到工作的樣子。也許羅伯特時隔幾十年又再娶，真的就如周遭人們所議論的不是爲了單純的愛情。然而那是因爲他想把自己辛苦建立起的一切託付給像你這樣的傢伙，而不是給這城鎮裏那些像被圈養習慣的羊只般的工匠，對吧？」

「這世上是存在幸運的。」

但是，正當庫斯勒把手搭在門邊時，翡涅希絲也一手搭上風箱。

把該說的話說完，火種已經埋下，柴薪和木炭也都堆足了。

冰冷的空氣和街上的熱鬧，嘩地一併襲來，但讓庫斯勒眯起眼睛的原因並不在此。

伊莉涅並沒有回答。

執着可以殺死人。

庫斯勒挺起身子，望向翡涅希絲。

但是威藍多沒有見過伊莉涅，因此，他一定是想到與其去找伊莉涅倒不如請出索培特斯，事情會比較好談。反過來說，威藍多知道倘若庫斯勒兩人也歸納出同樣的結論的話，他們一定會去找伊莉涅。

伊莉涅雙臂交疊在臉上，開始痛哭失聲。

「……」

桌子搖晃，餐具掉落粉碎在地。庫斯勒繼續用力將伊莉涅的身體推倒在桌面上。伊莉涅的手依舊勒住她自己的脖子。

「再來，我就回工坊睡覺去吧。」

而且，這也是長久以來他所遺忘的事。

「你真正想待的纔不是像這種地方！」

從學徒時代開始，就總是如此。

「……」

「主角伊莉涅呢？」

「你是個孤兒吧？」

然後，庫斯勒鬆手。

正因爲幾乎沒有人見過大馬士革鋼，他們原本可以乘機一直製造下去，順從賺取龐大財富的誘惑。

「技術、擅長工具、原料等等全都各自相異的工匠齊衆一堂，想出一個能夠成功移民的方法。那就是製作出傳說中的金屬。原本應該這輩子都不可能一起工作的人共同合作，因此才得以成功。當我問你大馬士革鋼的煉製方法時，你之所以突然堅定起來的理

不過，伊莉涅移動手臂隱藏住雙眼，之後再看到時，她的眼底已經燃燒出近似怒意的火光。

庫斯勒偏頭無語，將門打開。

但是，庫斯勒像是要讓伊莉涅清醒般，踢了她的腳。

就着篝火取暖的威藍多以及拄着柺杖望向庫斯勒這個方向的索培特斯。

「傻丫頭。」

不過他們沒有這麼做。畢竟那隻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手段，他們這些爲名譽而活的工匠能夠允許自己的應該也就這麼唯一一次吧。羅伯特等這些上一代的心情，伊莉涅比誰都更能理解、更能心生共鳴，所以纔不考慮爲自己用上這門技術吧。

「看來是沒辦法搶佔先機啦。」

痛苦萬分的伊莉涅卻不抵抗也沒有將視線從庫斯勒身上移開。她的模樣甚至就像一名爲病魔所苦，一直等待有人來殺了自己的病患。庫斯勒開口：

細微的聲音在這裏顯得非常突兀。

再者，庫斯勒從這座城鎮沒有成爲大馬士革鋼的主要生產地這點來看，幾乎可以確信一件事。那就是羅伯特等人做出的金屬很有可能只是形似於大馬士革鋼，並非真正的大馬士革鋼。只要東西被冠上「傳說中」、「消失的」等等形容詞，人們就一定會生出膺品來招搖撞騙。大馬士革鋼當然是其中之一，庫斯勒也曾經看過旅人詐欺犯以上過顏色的其他金屬冒充販賣。

威藍多聳聳肩，露出苦笑。

無法獨自一人過日子的工匠們集結在一起，爲了找出活路而通力合作，最後終於做出傳說中的金屬。

「祈求吧！否則神也無法給予。」

庫斯勒看了身旁的翡涅希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