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屍鬼》 · 小野不由美 · 3萬 字
亮光在黑暗之中畫出一道弧線,貼着地表輕輕的飄了過來。這是從墓穴甦醒的死者派遣鬼火對他的召喚。
死者並未靠近他,只在前方靜靜的等待他的到來。他們張開空洞的雙眼,站在結凍的大地之上,目視着他從自己的身邊蹣跚走過。臘白的臉龐在鬼火映照之下,更是陰森駭人。
他拖着腳步緩緩前進,彷彿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好不容易走近身邊,弟弟卻依然無語。沒有詛咒的話語,也沒有憎恨的咒,甚至連輕微的嘆息聲也聽不到。弟弟並未舉起雙手毆打他,更未向他投擲地上的石塊。
弟弟只是站在前面靜靜的等着他的到來,容貌宛如生前,卻難掩死亡的陰影。毫無生氣的雙眸連眨都不眨一下,灰暗的瞳孔直盯着他的臉龐。覆蓋身體的雪白屍衣沾滿了墓地的泥土,從身旁頹然垂下。
靜信停下手中的鉛筆,稍微思索了半晌。
即使弟弟沒有復仇的念頭,做哥哥也會認爲他的出現是爲了復仇而來。
弟弟的出現是爲了將自己拖入萬劫不復的煉獄。
打從看見弟弟從墓地甦醒之後,他就認爲弟弟是爲了復仇而來。在恐懼感的驅使之下,他用盡一切方法想要逃離弟弟的掌握。
然而沒有人能夠逃離屍鬼的手掌心。每當他打算逃到另一個地方,弟弟就會先他一步出現在他的目的地。幾次下來之後,他終於發現自己無路可逃了,因此每當弟弟又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只能畏畏縮縮的從弟弟的身邊走過(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自己不管到哪去,都會碰見死而復生的弟弟)。兩人每次的交會總是令他心驚膽戰,不知道弟弟什麼時候會對他展開報復。
(報復)
靜信盯着稿紙開始思索。他所想像的復仇到底是什麼?大概是日本鬼故事常出現的一命抵一命,要不就是如同當初他殺害弟弟的方法,只是這次換成弟弟手持兇器將他殺死。抑或是那塊結凍的大地早就安排好巧妙無比的復仇方法?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盯着稿紙的靜信一直在思考復仇的模式,以及各種象徵復仇的暗示手法。靜信開啓大腦的記憶庫,搜尋古今中外所有復仇的手段,卻找不到一種適當的安排。不死心的靜信再度尋找與復仇有關的參考記憶,卻依然一無所獲。
靜信輕輕的嘆了口氣,看看辦公室牆上的黑板。意識頓時從稿紙(結凍的大地)回到現實世界,午後的陽光填滿整間辦公室,冷氣機的涼風吹得後頸冷颼颼的,若有似無的蟬鳴透過緊閉的玻璃窗傳了進來。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原本排了兩場法事,後來決定由鶴見和池邊負責處理。靜信將稿紙疊好放進抽屜,再將筆鎮壓在反折的稿紙上面之後,便關上抽屜站了起來。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剛好遇見拿着一隻大茶壺的美和子。
要出去啊?
嗯,想去圖書館找些資料,媽,還是我來拿吧。
美和子笑着搖搖頭。
不必了,你趕緊出門吧。
靜信點了點頭,朝着玄關走去。穿過廣場走出室外,盛夏的豔陽照得靜信睜不開雙眼。刺耳的蟬鳴陣陣傳來,種植在庭院的草本散發出旺盛的翠綠,從山門延伸到大殿、辦公室、甚至是寺院玄關的鋪石步道更是白得刺眼。看到靜信走出來之後,散落在各個角落的老人家紛紛向他點頭致意。
雖然這也會讓他感到恐懼,但若弟弟加害於他、甚至奪走他的生命,如此一來同樣成爲殺人兇手的弟弟將會讓他的內心感到些許的救贖。
這樣子我就放心了。
好了好了,別哭啦。副住持要開車送你們去醫院喔。
兒童室倒是還好,閱覽室總是在唱空城計。
靜信在大川酒店前離開村道,將愛車停入公民館的停車場之後,下車走進建築物。古色古香的建築物裏面有個小小的大廳,以及各個同業公會的辦公室和會議室。大開的窗戶傳來孩子們的嘻笑聲,公民館的隔壁是兼正具托兒性質的兒童館,辦公室就設在公民館裏面。這裏的營運費用多半是由菩提寺也就是室井家,和尾崎家以及兼正家負責提供的。室井家、尾崎家和兼正家同時也是支撐着整個村子的三大家族。
怎麼啦?是不是被撞到了?
敏夫看看牆上的光照片,做出以上判斷。
摔進路旁草叢的大川爬了起來瞪着漸行漸遠的轎車,臉上滿是忿忿不平的怒氣。
可是弟弟卻遲遲未展開報復,既沒有發出詛咒,也沒有責怪之意,就只是跟在他的身邊而已。自從第一次現身之後,弟弟每天晚上都會出現在他面前,重複着同樣的行動。
靜信笑着將書庫的鑰匙交還,表示要將手中的三本書借回家。就在柚木把鑰匙接回去的時候,外頭突然傳來車子緊急煞車的聲音,以及笨重的物體跌落在地的悶響。
副住持,有沒有看到車號?
不過敏夫聳聳肩。真是怪事一件。你說從沒見過那輛轎車?
大川先生,你沒事吧?
(或許)靜信邊翻着書頁,一邊在腦海思索。(他感到有些失望。)
住持的身體還好吧?
靜信不由得露出苦笑。尾崎醫院的院長知道靜信不喜歡到處向人炫耀,所以故意把那本雜誌買回來擺在醫院裏面。靜信不想聽她對那篇小說的評價,於是隨口說了幾句話敷衍過去。
副住持的大作何時完成?這次預定在哪本雜誌發表?
好久不見,大熱天的真是辛苦你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敏夫哦了一聲,一旁的高見警官也點頭表示贊同。
幸好那輛轎車的車速不快。頭部沒受到什麼撞擊,算是不幸當中的大幸。
閱覽室放的都是適合大人閱讀的書籍,裏面卻連半個人也沒有。常常到圖書館借書的靜信幾乎沒在閱覽室見過正在看書的村民,頂多看到幾個國中生或是高中生攤開筆記在那裏唸書罷了。
外場原本是寺院的領地和樵夫們所開闢的新生地所組成的村落,在領地充公之前,道附近就只有外場一個村子。三面被樅樹圍繞的山谷散居着六個部落,再加上獨自位於北部山區的一個小部落,外場村就是這七個部落的總稱。之後這七個部落與鄰近的溝邊町合併,新的行政區域就叫作外場,不過村民和附近的居民還是喜歡稱呼外場爲外場村,對外通信的時候也習慣保留七個部落各自的名稱。
開着愛車的靜信一路往南前進,不一會兒就來到通往神社的一之橋。從橋的另一頭往神社的方向望去,對岸的森林綠得令人睜不開雙眼。從一之橋繼續沿着村道往南走,就會碰到二之橋,以及位於二之橋和三之橋之間的鬧區。據說外場從前就以三之橋爲界,過橋之後就不屬於外場的範圍。
柚木也摸摸孩子們的頭,安慰受到驚嚇的孩子們。
行經二之橋的時候,可以在村道旁看到一棟木造磚瓦的老式建築。這棟看似校舍的老房子就是以前的村公所,如今改建爲公民館。外場村與溝邊町合併之後,村子的行政中心也跟着遷到溝邊町市區,完成階段性任務的村公所就改成供村民使用的公民館,其中一小部分則是村子裏唯一的一間圖書館。鄉下地方的圖書館藏書量通常都少得可憐,不過外場圖書館卻是個特例。菩提寺、尾崎醫院以及兼正之家都貢獻了大量書籍,兼正離開村子的時候,更是將爲數可觀的古書贈與圖書館,因此對靜信等人而言,這裏無疑是知識的寶庫。不過圖書館的藏書雖然豐富,適合大衆閱讀的通俗書籍卻付之闕如,因此外場的村民很少上圖書館借書。
中年婦女說完之後,向靜信深深的一鞠躬。點頭回禮之後,靜信朝着車庫的方向走去,一頭鑽進車子裏。從寺院到圖書館的距離並不需要開車,若不是外頭的太陽正大,漫步而行反而能收到轉換心情的效果。除了毒辣的陽光之外,熱情的信衆也是不容忽視的原因。走在路上萬一碰到那些信衆,恐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圖書館。靜信現在急着想找到適合的資料,因此還是決定開車。
這麼肯定?你不是也對茂樹沒什麼印象嗎?
你先下車再說!
喂!給我停車!
大川吐了口氣,蹲在孩子們面前。
三個蹲在路邊的孩子抬起頭來望着柚木,下一秒鐘立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轎車的駕駛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將自行車丟在路邊之後,就打算鑽進駕駛座。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只是下車清除路面的障礙物而已。
靜信出聲詢問,三名孩子輕輕的點了點頭。他們應該還是低年級的孩子,被丟在路旁的自行車全都是兒童用的,後輪都被撞得扭曲變形了。
熱鬧纔好。現在的孩子能玩的東西太多,愈來愈不喜歡看書了呢。
他朝着弟弟看了一眼,很自然的將眼神移開,就像往常一樣。爲了逃避弟弟空洞的目光,他低垂着雙眼繼續往前行進,遠離親手將弟弟埋葬的山丘。弟弟並未阻止他,也沒擋住他的去路,一語不發的跟在他的身後邁開步伐。屍鬼就這樣一直跟在他的身後,直到第二天的朝陽升起爲止。
慘死在親哥哥手中的弟弟若要展開報復,到底會採取怎樣的手段?弟弟心裏面雖然沒有復仇的念頭,然而內疚的哥哥卻不這麼認爲。
柚木很難得的大叫一聲,鐵青着一張臉跑出圖書室。靜信也緊跟在身後從公民館跑上村道。當兩人趕到的時候,轎車的駕駛正抬着被撞倒的自行車往路邊走去。
他希望弟弟成爲恐怖的生物展開報復,更希望弟弟成爲與自己相同的殺人兇手。然而弟弟卻讓他失望了。從弟弟空洞的視線當中,他知道自己的期望落空。或許在罪惡感的煎熬之下,他會對弟弟破口大。
有沒有受傷?
父親信明在一年半前中風,之後就一直躺在病牀上。
副住持。
也或許這種煎熬正如與他形影不離的山丘和丘頂綻放的光輝一樣,只是詛咒的一部分而已。
靜信在書庫裏搜尋所有藏書,將片斷的知識和想法記在紙上,轉眼之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毒辣的豔陽正轉變爲燦爛的落日,外頭一副萬家燈火倦鳥歸巢的景象。
頭髮半白的柚木點了點頭,從抽屜裏面取出書庫的鑰匙。就在靜信伸手接過鑰匙的時候,兩個孩子從隔壁的兒童室走向櫃檯,手裏還捧着好幾本書。柚木立刻替兩個孩子辦理借書手續,臉上還帶着慈祥的笑容。他是個溫厚的中年男子,個性十分內向,在村子裏是出了名的疼小孩。他總是特別注意每個孩子的喜好,孩子們有什麼煩惱也會找他傾訴,因此村子裏的孩子總是稱他爲圖書館伯伯。
那家夥到底是打哪來的!
他毫無反抗能力。無法逃走,也無法驅離,只能任憑弟弟跟着他走過一座又一座的山頭,嘴裏默唸着祈求原諒的獨白。
茂樹的父母大概不是信衆吧。即使是虔誠的信衆,我也未必記得每一家孩子的長相。不過我可以確定以前沒在村子裏看過那輛黑色的賓士。
他嘲笑弟弟無法替自己復仇的無能。他侮辱自己的弟弟,甚至大聲咒。可是弟弟既不反脣相譏,也不動手還擊,只是靜靜的站在身邊,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他。
撞倒人也不來看一下,你從哪來的?
靜信吁了口氣。站在靜信身後看着光照片的高見警官也鬆了口氣。
柚木說完之後,朝着兒童室和開架閱覽室看了兩眼。
他低着頭不發一語的走着,就當身後的弟弟並不存在。
受詛咒的人啊,遠離這塊土地,永遠當個流浪兒吧。
哪裏哪裏,一定盡力配合。
大川罵了兩句,望向靜信。
靜信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駕駛座的車門還沒關起來,拉住車門的大川壯碩的身軀搖被開動的轎車拉得跌落路旁。黑色的轎車拋下衆人沿着村道開動,駕駛將車門關起之後立刻加速離去。
不打算復仇的被害者更加凸現了他的罪孽,讓他無所遁形。弟弟不是殺人兇手,更不是罪人。他纔是唯一的殺人兇手,唯一的破戒者。
外場村只有一千三百多名人口,戶數連四百戶都不到,然而當初規劃行政區的時候,還是保有相當於村等級的公共建設。靜信打算往前的公民館就是其中之一。
靜信搖了搖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一時之間也沒想到要去記住車號。
靜信很喜歡書庫裏古書所散發出來的獨特氣味。點亮入口處的檯燈之後,靜信開始尋找自己需要的資料。在柚木的整理之下,書庫的藏書都按照類別排列得整整齊齊。
從附近的酒館跑過來的人,正是酒館的老闆大川富雄。怒氣衝衝的大川跑到黑色轎車的旁邊,一把抓住駕駛座的車門。黑色的賓士在村子裏十分少見,駕駛也是個陌生的面孔,看來應該不是村子裏的人。他似乎還不明白自己闖了什麼禍,臉上的表情十分冷漠。
診療室裏面只有敏夫、靜信和高見三人,傷者的家人還沒趕到。靜信對手上的孩子沒什麼印象,雖然他說出家裏的電話和位址,然而打過去卻沒人接電話,大概正在山裏或是田裏工作吧。最後只好通知孩子的鄰居,請他們代爲轉告。
剛開始他感到無比的恐懼。然而當知道弟弟不打算加害於他的時候,他又感到無比的內疚。
要出門啊?
駕駛對大川的怒斥充耳不聞。他看起來大概五十歲左右,穿着十分講究,渾濁的眼神卻了無生氣。靜信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的意識不清醒。
看來應該沒什麼大礙,不過還是送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就坐我的車吧,我剛好開車過來。
三個孩子似乎沒什麼大礙,不過其中一個孩子抱着雙腿蹲在路旁,一直拉着柚木的袖子哭泣。不管是受到驚嚇還是真的受傷,既然還能哭出聲來,就代表傷勢應該還不算太嚴重。
然而弟弟卻不打算如此。
託大家的福,這陣子總算可以出聲說話了。
好說好說。今年還得替我們家的爺爺辦法事,到時候還得麻煩您呢。
在北風吹襲之下左搖右晃的鬼火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圓弧,照亮他與死屍的去路。他籍着微弱的光線和腳底的感覺捕捉地形的起伏,默默的向前走去。弟弟的身影不時出現在視線的角落,若有似無的屍臭時時提醒他曾經犯下的罪行,讓他飽受內心的煎熬。
真希望弟弟是爲了復仇而來的。
靜信的寒暄讓柚木笑得很開心。
車子在老人們的目送之下緩緩穿越庭院,轉入鐘樓旁邊的私人道路。從山門一路延伸而下的石階並不長,可惜車子無法通行,因此只好在鐘樓旁邊開闢一條私人道路。沿着私人道路而下,可以直通丸安木料長的木材堆積場。路上的柏油被曬得冒出陣陣熱氣,連樹上的蟬兒也像是被烤熟了一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鳴叫着。今年夏天真是熱得像蒸籠一樣。
全身多處擦傷和淤血,除了被車子撞到之外,可能還被撞倒的自行車拖行了一段距離。
靜信乾笑幾聲,不置可否。
柚木陪笑了一陣,示意靜信可以進去了。於是靜信走進辦公室,朝着書庫走去。
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大概是盂蘭盆節快到了,所以才特意過來幫忙的信衆吧?靜信微笑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不是村子裏的人,以前沒見過那一號人物。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中年婦女以脖子上的毛巾拭汗。最近我好像在哪本雜誌上面看到副住持寫的文章,好像是短篇小說的樣子,是在醫院的候診室看到的。
靜信搖下車窗,開啓車上的空調驅趕車內的熱氣,在老人們的目送之下將車子緩緩駛出車庫。舞文弄墨只是副業,靜信的本職依然是名僧侶。自從父親中風倒下之後,靜信就獨自撐起這間村子裏唯一的菩提寺。
佔用副住持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還請一路慢走。
敏夫笑了一笑。
靜信點點頭。
大川朝着車子離去的方向看了幾眼,臉上充滿厭惡的表情。
纔剛開始而已。
我的天啊!
異於往年的稀少雨量,在各地造成嚴重的乾旱。順着沿溪興建的村道往東走去,溪流的水位不但比往年來得低,也在沒下幾滴雨的情況下邁入尾聲。國道的橋樑下游有個水門,通常在這種季節的時候,水門都是關閉着的,然而溪流的水位還是比往年低上不少。溝邊町稱得上是河川的小河,就只有發源於這條小溪的尾見川,如今乾旱的氣候讓尾見川的下游嚴重缺水,連外場的水源都有枯竭之虞。酷熱的天氣也在各地傳出災情,打量枯死的農作物以及熱衰竭而死的老人,證明了這是一個十分不好過的夏天。
還是先去派出所找高見警官這時大川突然想起正在掩面哭泣的孩子。不對不對,應該先送孩子們去醫院纔對。你們有沒有受傷?
聲音是從樹叢當中傳出來的。一箇中年婦女從玄關旁的樹叢當中站起身來,脫下頭上的草帽。
原來是黑色的賓士。村子裏的進口車的確不多,算來算去也只有尾崎夫人的BMW而已。
被撞傷的孩子叫作前田茂樹,住在下外場。
看來應該不是村子裏的人,以前沒看過那輛車。最近村子裏總是出現一堆不三不四的人。
或許這就是弟弟對他的復仇。
喂!給我站住!
他的激將法並未成功。挫敗的感覺讓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弟弟面前。平伏大地請求原諒,手拉屍衣祈求寬恕。然而弟弟依然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咦?副住持來找資料嗎?
靜信點了點頭。這時車禍的消息似乎傳開了,周圍淨是議論紛紛的村民。
就在靜信檢視自行車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變速箱啓動的噪音。只見大川大聲咒,原來是黑色的賓士正打算駛離現場。
學校一放暑假,這裏就熱鬧了起來。
柚木立刻衝到窗戶邊上,靜信也跟着貼了上去。只看到公民館旁邊與窗戶同高的村道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小孩子騎的自行車則倒在護欄旁邊。
聽見靜信的聲音,原本在跟孩子聊天的柚木立刻回過頭來。忙不迭的表示沒關係的柚木手邊正攤開一本昆蟲圖鑑,孩子手中還抓着幾隻甲蟲。大概是那些孩子正在詢問柚木他們抓到的是什麼甲蟲吧。
嗯,想進去找幾本書。
圖書館絕大多數的藏書都放在緊鄰建築物的兩間書庫裏面。這些藏書多半都是村民們不感興趣的古書,因此圖書館採取部分的閉架式設計。原則上來借書的人是不可以擅自進入書庫的,不過靜信的身份特殊,所以不在此限。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夥。大川啐了一口,又望向靜信。副住持,孩子們就麻煩你了。高見警官那邊就由我去報案吧。
不止內人的BMW吧。十和田開的是GOLF,汐見護士開的是MINI喔。
高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不過賓士的確很少見。村子裏一旦有人開那種高級車,不用多久大家就會知道了。可是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請高見警官調查一下比較好。
高見點了點頭。
這已經算是肇事逃逸了,就算沒人報案,我也會展開調查。更何況對方不顧大川老闆的安慰,竟然就這樣開車逃逸,這種行爲更是不能原諒。只是村子裏真的有那麼惡劣的人嗎?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種事很難說。
不過靜信介面。
駕駛看起來好像怪怪的,感覺好像有點意識模糊。我也不曉得該怎樣形容,只是覺得他看起來不像喝醉酒,反倒像是磕藥一樣。
靜信想起轎車駕駛無神的雙眼。
那絕對不是村子裏的人。
高見警官,先別急着下判斷。靜信,你見過藥物中毒的患者嗎?
沒有。那個人的意識模糊,看起來卻不像喝醉酒的樣子,更何況大川先生也說沒在他身上聞到酒味。
阿攏老爹也有同樣的說法。高見以原子筆的筆尾搔搔額頭。他那時剛好從水利公會辦公室的窗戶看到那輛車,車種無法辨識,只知道是一輛大型的黑色轎車搖搖晃晃的沿着村道一路開過來。就在他心中閃過酒後駕駛的念頭時,事情發生了。後來他立刻趕到現場,還顯得十分忿忿不平呢。
嗯。
他還說既然村子裏有個派出所,高見吐了口氣繼續說道。不如就在村子的入口設檢查哨,所有往北的車輛都必須受檢。那輛車子那麼顯眼,絕對跑不掉的。其實我在第一時間就向總署申請支援,不過等到支援的車輛趕到的時候,那輛賓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有可能。更何況傷者身上只是輕傷,用不着如此勞師動衆。
說的也是。高見嘆了口氣之後,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望着靜信。副住持,該不會是兼正之家的車吧?
反應不過來的靜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兼正之家?
既然有錢蓋一棟那麼氣派的房子,開輛賓士到處跑也不算什麼。
原來如此。前田太太的情緒不太穩定,我還是跟你說明好了。萬一前田太太等一下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話,還請你代爲解釋一下。
武藤笑着擺擺手。
請進。
元子反射性的抬起頭來看着加奈美。加奈美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撞倒茂樹的人就是他嗎?
有看見駕駛的長相嗎?
三重子婆婆來拿藥。武藤先生繼續喫午飯吧,我來處理就好。
不由得露出苦笑的律子只好將玄關的窗簾重新拉開一半,這時寺崎聰子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律子點點頭。敏夫向矢野加奈美招招手,請她入診療室。
嗯,有什麼事嗎?
是村迫婆婆。
就是說啊。
律子眯起雙眼看着窗外的景色,正打算把褪色的窗簾拉上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高亢刺耳的摩托車聲。老舊的速克達[即Scooter,前面有踏板的摩托。《銀魂》中銀桑的愛車就是Scooter。]一路晃進醫院的停車場,在玄關旁的陰涼處停了下來。
聽說是副住持開車送茂樹就醫的,我代替元子向您致謝。
這還比較有可能。敏夫說完之後,看了靜信一眼。你不是看到那個人的長相嗎?如果真有人搬進去的話,你應該認得出來吧?
看來只好去向村竹婆婆他們了。既然是沿着村道開進來的,那些老人家應該會看到纔對。搞不好還有人把車牌記下來呢。
如果不是他撞的,元子打量着靜信,又將目光投向加奈美。那又是誰撞倒我的茂樹?
敏夫呆了半晌,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對了。高見突然從一旁插口。
哦?
真是不好意思。
你先冷靜下來再說,別那麼激動。
律子點點頭,緊接着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通過診療室門口。幾秒鐘之後,女性歇斯底里的哭聲透過急診室與診療室之間的隔間傳來。
先帶她到急診室,讓她跟茂樹見個面。我隨後就到。
律子站在水泥地上,請三重子進來。等到三重子低着頭走進來之後,律子纔將玄關的窗簾拉上。
加奈美髮現敏夫走了進來,輕輕碰了茂樹的母親。中年婦女這才抬起頭來環視敏夫三人,卻不知怎麼的突然放下懷中的孩子站了起來。
高見搔了搔腦袋,露出無奈的苦笑。
義五郎先生的身體還好吧?
溝邊町的方向?
那輛車一看就知道是輛高級進口車,我和元子都在猜想是不是兼正的人呢。
拎着斑駁陳舊的安全帽畏畏縮縮的走進來的人,是住在山入的村迫三重子。她的年紀早就不該騎着速克達到處跑了,然而山入地處偏僻,不騎速克達就等於沒有行動能力。
我見過那輛車,原來就是他撞倒茂樹的。
嗯。以前沒見過他,應該不是村子裏的人才對。我想他大概錯過村道的入口,所以纔在停車場迴轉吧?反正他開起車來真的很可怕,就連他自己也一副意識不清的模樣。加奈美頓了一下。打方向盤準備迴轉的時候,他的頭不是整個埋進方向盤裏,就是歪歪斜斜的靠在車窗上,真叫人替他捏把冷汗。
你騙人,明明就是他撞的!
靜信嗯了一聲。加奈美雖然以鑽牛角尖一筆帶過,然而對元子而言,這已經變成一種根深蒂固的既成觀念。因此一聽到孩子出車禍,馬上就會聯想到最壞的狀況。
我看作媽媽的比孩子更需要接受治療。律子,等這位太太的情緒穩定之後,再向她說明茂樹的傷勢。
黑色的賓士?
哪裏哪裏,小事一樁罷了。元子小姐會有那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我可以體諒。
是的。
要見到之後才知道。
不過那裏還沒人搬進來吧?
嚴格說來那輛轎車並沒有直接撞到他,只是碰到自行車的後輪罷了,所以茂樹不是被撞倒,而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而已。受到驚嚇的小孩子可能會出現發高燒的狀況,這算是正常的症狀。若還是不放心的話,我可以開些鎮定劑讓你們帶回去,或是帶茂樹回來讓我看看都可以。
我想元子這下應該可以放心了。
那兇手在哪裏?
律子,急患嗎?
剛接到消息的時候,元子小姐一定很緊張吧?
這幾天似乎不太舒服。
加奈美對靜信報以歉疚的微笑。
加奈美謹慎的點點頭。
難爲情的三重子頻頻拭汗,隔着櫃檯跟武藤鞠躬。
元子!矢野加奈美忍不住出聲說話。你弄錯對象了,這位元是菩提寺的副住持。你不是菩提寺的信衆,所以沒見過副住持,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冤枉好人吧?
的確。加奈美笑得更燦爛了。一旁的敏夫忍不住出聲。
鬆了口氣的加奈美露出安心的笑容。
這麼說也有道理,還是屋主來看房子?
聰子已經換上了便服,拎着皮包準備回家了。
炎炎七月已經接近尾聲,老天爺卻絲毫沒有下雨的跡象。七月三十日,星期六的午後,送走最後一名患者的律子前往玄關打算拉起窗簾,萬里無雲的晴空藍得令人刺眼。耀目的陽光照得大地一片亮白,零星的黑影就像被頑皮的孩子塗上去的色塊一樣,顯得有些突兀。
靜信連忙搖手,表示他沒有放在心上。緊接着加奈美又向靜通道謝。
呼喊茂樹的聲音陣陣傳來,敏夫率先朝着急診室走去,靜信與高見則跟在後面。一名中年婦女將橫躺在病牀上的少年緊緊摟在懷中,身邊還站着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子。靜信對那名女子有點印象,她就是千草休息站的老闆娘矢野加奈美。
哎呀。
元子呆呆的望着敏夫,內心放下一塊巨石的安撫感讓她又哭了起來。敏夫露出尷尬的笑容,朝着站在門邊不知所措的律子使個眼色。
沒有特意去記。我只記得有輛黑色的進口車開進停車場,之後就往溝邊町的方向駛去。
別這麼客氣。今天的天氣可真熱啊。
你是千草的加奈美小姐吧?
後來不是調頭離開了?敏夫插口。之後就沒聽說過有人搬來的消息。而且那棟房子空蕩蕩的,也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高見拉開嗓門,靜信也在暗自傾聽他們的對話。千草休息站剛好位於國道與村道交會的十字路口鄰近溝邊町的空地,既然黑色賓士駛進休息站的停車場,就表示他已經開過村道的入口。
對不起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時我聽到引擎的聲音,然後就看到那輛黑色的進口車從國道橋開進停車場。記得元子那時還跟我說那輛車的開車方式很危險,遲早會出事呢。後來他在停車場裏面迴轉,然後就開進村道了。感覺上駕駛好像喝醉酒似的,開起車來搖搖晃晃的。
好的。加奈美說完之後,朝着靜信露出微笑。副住持,真不好意思。元子她碰到孩子的事情就會變得有點神經質,還請不要介意。
在那種突發狀況之下,連記個車牌號碼都辦不到了,更何況是分辨對方的長相?靜信只記得那對空洞無力的雙眼,若真要描述對方的長相特徵,靜信實在沒什麼信心。
村子裏誰家的貓兒生小貓都瞞不住大家,怎麼可能偷偷搬進來?大家對那棟房子又那麼注意,一旦發現有人居住的模樣,不用到第二天消息就會傳開了。
茂樹的傷勢不重,用不着那麼緊張啦。剛被送進來的時候是有點驚嚇過度的狀況,不過等到他冷靜下來之後,馬上就說得出家裏的住址跟電話號碼,更何況光篇也一切正常。除了身體表面的擦傷和淤血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受傷,頂多就是受到驚嚇而已。休息個兩三天就會恢復了。
是的。茂樹出事的時候,元子跟我正在休息站工作。
兇手肇事逃逸,我們正在追捕中。
就在高見嘆了口氣喃喃自語的時候,候診室發生了一陣騷動。緊接着護士律子就從門口探出頭來。
律子,急患嗎?
高見立刻走向元子,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說明了一遍。當高見表示肇事者可能是外地人的時候,元子又發出淒厲的尖叫聲望向敏夫,臉上還露出隨時可能崩潰的表情。
放心,這孩子不礙事。敏夫以愉快的口吻回答,看起來似乎對元子的反應十分感興趣。只是一點小擦傷而已。我替這孩子照了張光照片,骨頭和肌肉都沒什麼異常。好好休養一天之後,明天就可以參加晨間體操了。
搞不好是偷偷搬進來的。
律子點了點頭,走進辦公室後面的藥局。
敏夫大大的嘆了口氣。
好吧,我會去問問他們有沒有人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看來他們是最後的希望了,萬一連他們也不知道,想抓住肇事者恐怕就困難了。
靜信與高見對望一眼,忍不住失笑。村竹文具店的店門口向來是村子裏的老人家聚會的地方,任何人進出村子都會受到他們嚴密的監視,即使他們沒有監視別人的意思。
那可不行,最好請院長看一下比較妥當。
來拿義五郎先生的藥嗎?律子,病歷表我來拿就好。
那就不好意思了。
茂樹茂樹不要緊吧?
加奈美愣了一下。
院長,前田茂樹的母親來了。
就在聰子向律子擺擺手,從後門離開的時候,玄關的大門打開了。
送蟲祭當天晚上不是有輛卡車開進來嗎?
山入是位於北方山區的小部落,目前只有三名老人家比鄰而居。大川義五郎是三名老人家的其中之一,多年來一直爲高血壓所苦。他偶爾會親自前往尾崎醫院拿藥,不過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請住在隔壁的村迫秀正或是三重子順便領取。
律子話還沒說完,就走進候診室的櫃檯。這時候武藤從休息室探出頭來。
沒關係,已經下班了嘛。再說,你不是要跟大家一起喫午飯嘛?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先回去吧。
也就是說茂樹的傷勢不打緊?
車牌號碼還記得嗎?
元子的家就住在國道旁邊。偏偏國道又經常出事,所以元子每天都在擔心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被外地人開車撞倒,久而久之就變得有點鑽牛角尖了。真是不好意思。
中年婦女直盯着靜信,看得靜信狼狽不已。她大概來得十分匆忙,額頭和鼻樑隨處可見粒粒汗珠,黑色的短髮平貼在蒼白的臉龐,看起來甚是鬼氣逼人。
沒關係。替義五郎爺爺拿藥嗎?
加奈美說完之後,又補上一句。
女子淒厲的問話聲讓病牀上的孩子有些畏懼。
我剛剛突然想到,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那輛撞倒茂樹的黑色賓士。
你經營的休息站剛好在村子的入口吧?
加奈美連忙阻止打算衝向前去的女子,眼看情況不對的高見也立刻擋在中間。
太太,你弄錯了。這位先生只是載令郎前來就診的而已。
我知道星期六隻看到中午而已,偏偏今天出來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會不會是中暑啊?我們家的爺爺最近也一樣呢。
真的嗎?不要緊吧?
加入對話的正是端着麥茶走進來的安代。她將麥茶放在櫃檯上面之後繼續說道。
外頭很熱吧?趕快喝杯涼的消消暑氣。
害大家不能下班不說,還叨擾一杯麥茶,實在是不好意思。
別這麼客氣。大中午的熱得要命,我們也懶得出去曬太陽,所以才一直留在這裏沒走。接着安代話鋒一轉。義五郎先生不要緊吧?有沒有發燒?
三重子搖搖手。
發燒倒是沒有,應該只是普通得流行性感冒而已。
聽說村迫爺爺也流行性感冒啦?
武藤的話讓三重子又難爲情了起來。
我家那口子沒流行性感冒啦,連發燒也沒有。只是一整天沒精打采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所以才一直躺在牀上睡覺。
那可不好。安代喃喃自語。
我看還是請院長開些藥,讓你帶回去吧。
不行不行,我怎麼好意思打擾院長午休的時間呢?下次再帶那口子過來請院長看看就好。
武藤又插口了。
安代小姐,我去問院長一聲。
不要啦,這樣子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只是去問一聲而已。
說完之後,武藤離開櫃檯快步走向敏夫的私宅。目送武藤離去的安代請三重子坐下稍候。
你在這坐一會兒,武藤先生馬上就出來了。聽說義五郎響聲沒什麼食慾是嗎?我看要不是天氣太熱的關係,就是他平常工作太辛苦了。
小薰搔搔被汗水浸溼的頭髮。她的房間十分通風,早晚都很涼爽,根本不需要裝冷氣。不過今年的夏天特別悶熱,熱得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連第二天早上都是被熱醒的。即使早已疲憊不堪,倒在牀上也未必睡得香甜。
祠堂祭祀的是青面金剛吧?
柏油路上冒出陣陣熱氣,小昭興致勃勃的大步前進,就像在追逐熱氣所造成的幻影一般。路旁的田地綠油油的一片,樹上的蟬鳴吵得令人沉不住氣。拉布似乎是嫌柏油路面太熱了,踩着路旁的草堆一路跟在小昭身後。
情況不對的話,一定要帶他過來看診。若真的不方便移動,只要打通電話過來,我隨時都可以過去。
院長來了嗎?
只是沒根據的傳言罷了。
這間小祠堂大概只能容納三個大人而已。照理說祠堂裏面應該豎立着幾根包着木板的石柱,還有幾顆被磨得看不出原形的石頭,以及斑駁的香油錢箱。然而眼前的景況卻非如此。
剛剛你不是說那只是沒來由的傳言嗎?所以我們纔要親自過去一趟,證明傳言的真假嘛。說不定真的會碰到住在裏面的人喔。
媽媽的訓斥聲讓小薰嘆了口氣。小薰沒什麼食慾,卻不敢不喫早餐,否則鐵定會換來媽媽的一頓罵。百般無奈的小薰只好乖乖起牀,睡衣黏在身上,怪難受一把的。
小薰咬着筷子的尖端,歪着腦袋陷入沉思。
小薰嘆了口氣。小昭的個性十分倔強,他決定的事情根本沒得商量。若不順他的意思,他就會使出死纏爛打的招數,逼得其他人非答應不可。
好慘,全都被打壞了。
既然不會碰到怪事,那我們幹嘛要去?真那麼想去的話,晚上你一個人去不就得了?
現在纔在喫早餐啊?
三重子也被安代逗得笑呵呵的。
你家的老爺爺也是一樣的症狀嗎?
千萬不要小看流行性感冒的威力。老人家的身體虛弱,一個小流行性感冒就會要了他的命。
看他高興的模樣,應該是件好事纔對。誰知道他這一去就是兩天,晚上不回來也不先通知一聲。
小昭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十分無力。
小薰覺得不可以置之不理。這件事讓小薰出外踏青的興致全沒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謝謝院長的好意。
三重子似乎感到十分惶恐,縮起身子不敢抬頭。
沒的事,讓您見笑了。
小薰的家位於下外場,距離兼正之家有段距離。兩人爲了躲避毒辣的陽光,刻意從樹蔭較多的南山山腰走出來,想不到卻白白繞了一大圈。走進山區之後,從樅樹林吹出來的山風固然沁涼無比,然而震耳欲聾的蟬叫聲卻更令人煩心。就在小薰開始後悔答應弟弟一起出來的時候,兩人剛好來到南山與西山的交會之處。沿着西山蜿蜒而上的道路旁邊,有一間小小的祠堂。
敏夫將三重子請到診療室之後,安代就朝着藥劑室走去。已經將藥丸分裝完畢的律子正在用橡皮筋將一包一包的藥袋捆起來。
還是請院長看一下比較好。
爲什麼?小昭回過頭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不知道你哪來的這麼多歪理。反正有人親眼看見兼正之家鬧鬼就是了。
小薰將碗盤放入水槽,弟弟小昭立刻跟了上來。
小薰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拉布身上,然而小昭卻不喫這一套。只見他直接將狗鏈栓在項圈上面,硬把拉布從狗屋拖了出來。於是小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弟弟的說法合情合理,然而小薰還是無法釋懷。發生悲劇的家庭常常會鬧鬼,這種鬼故事小薰不是沒聽過。而且即使後世子孫將房子拆掉重建,幽靈還是會出現。可是小薰就是覺得怪怪的。
或許真是傳言也說不定,所以纔要親自走一趟確認一下啊。
律子,替她配些藥吧。
是是是,隨便你說。小薰突然覺得小昭的體溫讓飯廳的溫度升高不少,熱得她連跟弟弟吵架的力氣也沒有。
太陽都這麼大了,當然會熱。現在都已經十點了,快點起來喫早飯,否則叫媽媽怎麼收拾?
那棟建築看起來像是老房子,實際上卻是最近纔剛建好的,而且建好之後就一直沒住人不是嗎?所以不可能有人死在那棟房子裏嘛。
小昭比小薰小兩歲,今年纔剛上國中,是個精力旺盛的男孩子。他從來不叫小薰姐姐,總是以你來稱呼。
可是那棟房子是從別的地方移建過來的,說不定在別的地方的時候就有人死在裏面。
沒事也就罷了,誰知道第二天他一回來,整個人就變得像泄氣的皮球一樣。他自己說不是太疲倦就是流行性感冒,我只覺得他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而已,回來之後就一直躺在牀上。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謝天謝地。不過他說他出門一趟回來之後就變成這樣子了。
不會吧?小薰瞪大雙眼看着弟弟。那裏又沒人住。
咦?終於有人搬來啦?
別傻啦。我從他還是個小鬼的時候,就在這裏工作了,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他那個人的個性彆扭得緊,人家愈是要他注意言行,他就愈是想說些有的沒的。
又沒人搬來住。
想不想涼快一下?
這件事必須要讓其他人知道。
外頭這麼熱,虧你還那麼有精神。
那個人說的很肯定,絕對不是看錯。而且還有人聽到圍牆裏面傳來奇怪的呻吟,甚至連抓牆壁的聲音都有。
原本排列整齊的石塊全被丟在水泥地上,有幾塊石頭摔缺了一角,被摔成兩半的石頭也不在少數。豎立在祠堂中央的石柱從中折斷,壓垮位於下方的香油錢箱,水泥地上到處都是銅板。
敏夫將病歷表擱在櫃檯上,回過頭來看着三重子。
小昭臉上的表情十分捉狎,擺明了就是想要惡作劇。
沒人住在那裏還看得到人影,這不是鬧鬼是什麼?有人說他看到兼正之家裏面有個人從窗戶往外看呢。
看不出來義五郎先生年紀一大把了,還會夜不歸宿呢。
前陣子不是出現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嗎?搞不好真的有人搬進去了喔。別說那麼多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嘛。
陰森的地方纔可能鬧鬼啊。你放心,大白天的不會碰到什麼怪事的啦。
佐知子丟下這句話之後,就走出小薰的房間。小薰慢吞吞的梳洗更衣之後走下樓梯,這時才感到些許的涼意。走到餐廳一看,小薰的早餐孤零零的被留在飯桌上。就在她不情願的喫着早餐時,弟弟小昭從外面橫衝直撞的跑了進來。
義五郎先生的情況怎樣?
我只陪你到門口晃一圈,就當作是散步。
好熱
啞口無言的小昭失去先前的氣勢,以雙手撐住臉頰。
小昭點點頭。從散落一地的銅板來判斷,應該不是專偷香油錢的小偷乾的。破壞香油錢箱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感覺上犯人只是爲了破壞而破壞罷了。
時序已經進入八月了,老天爺還是沒下幾滴雨。自從不像梅雨季的梅雨季結束之後,每天都是惱人的大晴天,連日的酷暑讓白天的氣溫高居不下,短暫的夜晚還是沒完全冷卻悶熱的天氣,火熱的太陽就忙不迭的高掛天際。小薰有種四周的熱氣不斷積累起來的錯覺。
這倒不是。聽說幾天前他那裏來了個客人,還開着一輛高級轎車呢。我這個老太婆不懂車,就隨口問他哪兒來這麼氣派的車子,結果他就說有事出去跟朋友見個面。也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
會不會是看錯了?
你看,連拉布都不想去。
小薰皺起雙眉。她並不喜歡這個話題。
早點起來不就不會熱了嗎?
真是令人擔心。
安代笑了。獨自生活的義五郎好像在村迫家搭夥,三個老人家雖然住在不同屋子裏,平時卻像一家人一樣。
免了,你想得出什麼像樣的點子也才奇怪。
好想裝冷氣。
過沒多久,敏夫和三重子就走了出來。
聽起來你這個外行人還比我行嘛。
小薰和拉布順着小昭手指的方向打量着眼前的祠堂。柏油路的反光讓祠堂內部看起來有些陰暗。
安代皺起雙眉,似乎不怎麼欣賞敏夫的笑話。看到安代的表情,律子也竊笑起來。然而三重子還是恭恭敬敬的向敏夫以鞠躬,目送敏夫回到自宅。
母親佐知子將碎花花樣的窗簾拉開。刺眼的陽光照在臉龐,小薰在棉被上翻了個身。
哦?
小昭,我們回去吧。
他倒是沒發燒,摸他的掌心也沒覺得特別燙手。臉色是不太好看啦,不過也不像是血壓升高的樣子。
那怎麼好意思,讓他睡個幾天就沒事了。
對啊,就跟義五郎一模一樣,我還以爲那口子被義五郎傳染了呢。要不是他連起牀都有問題,我早就把他抓來看醫生了。
拉布,我們回家,下次再出來探險。
小薰打了個寒顫。從小父母親就告誡他們不可以在墳塚或是祠堂惡作劇,否則會遭到報應。如今看到祠堂被破壞成這樣,小薰的心中突然浮現不詳的預感。
沒問題。
小薰,還要睡到什麼時候?
怎麼說?
帶着笑聲走進來的人正是敏夫。
走出家門之後,來自四面八方的熱氣蒸得兩人直冒汗。小薰和小昭走到後門旁邊的狗屋前面,發現愛犬拉布在地上挖了個大洞,一半的身子埋在洞穴裏面,另一半身子露出外頭,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即使小薰拿出狗鏈,它也毫無反應。拉布是長毛犬和短毛犬的混種狗,身上的毛頗爲蓬鬆。現在的天氣那麼熱,也難怪它連動都懶得動。
出門?去旅行嗎?
小昭不甘心的看着西山之北,乖乖的拉着狗鏈走回原路。或許他也覺得這件事不太尋常吧?
小薰,你看。
小昭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是啦。小昭嘟起嘴巴。聽說兼正之家鬧鬼喔。
難道房子在移建的時候,幽靈也會跟着搬過來嗎?
我的脂肪又沒你厚。
院長平常雖然不正經,看起來還是很認真的。
走在前面的小昭突然停下腳步。小薰正打算問弟弟爲什麼停了下來,只見小昭用手指着祠堂,臉上爬滿了問號。
我纔不要。碗裏的早餐還剩下一般,小薰已經開始收拾碗盤了。我不喜歡那棟建築物。那裏破破爛爛的,感覺好不陰森。
律子以笑聲結束這個話題。
這就怪了。
我又不是在跟你說這個。兼正之家一定大有問題,所以纔會鬧鬼,我是在跟說那個鬼又是會從窗戶往外看啦。
律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若不是說話油嘴滑舌,他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咦?
多津,多津!
竹村多津正懶洋洋的坐在櫃檯後面看店,彌榮子和武子一路小跑步過來,頻頻向多津招手。
多津手搖蒲扇,以慵懶的眼神看着彌榮子和屋子穿過熱氣騰騰的村道,直奔店裏。
你看到了沒有?
看到什麼?
那裏的地藏石像,彌榮子手指三之橋的橋畔。腦袋被人砍下來了。
多津皺起雙眉,眯着眼睛強忍刺目的陽光朝着橋盼望去。笈太郎正蹲在小小的祠堂門前,窺伺祠堂裏面的情況。
我們在橋的另一邊碰到笈太郎,他說連水口的墳塚都遭到破壞呢。當時心想是個哪個人那麼夭壽,竟然做出這種會遭天遣的勾當,想不到才一過橋,就發現地藏石像的腦袋也不見了。
多津這才明白這就是今天早上村民議論紛紛的原因。今天一大早起牀的時候,多津就看到橋畔聚集了好幾個老人家。她本身沒有一大早就道祠堂參拜的習慣,不過村子裏有不少老人家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祠堂打掃禮拜。或許是其中一名老人家發現不對勁,才叫其他人過來看的吧。
好像是昨天晚上被人破壞,從頸子到肩膀有一條明顯的裂痕。到底是誰這麼夭壽?
身旁的武子也附和彌榮子說的話。
真是不可原諒。我看八成是大川家的孩子或是附近的不良少年乾的好事。
多津有點懷疑武子的說法。那些年輕人破壞地藏石像能得到什麼好處?計算純粹只是爲了發泄而破壞,挑地藏石像下手就能抒發內心的鬱悶嗎?
這時鬱美也出現了。坐在板凳上的彌榮子立刻跳了起來,向着鬱美髮話。
鬱美,你看到了嗎?
鬱美露出一絲淺笑。
看到了,你是指橋邊的地藏石像吧?
對對對。拼命點頭的彌榮子感到有些無趣。真是太過分了。
鬱美又露出一絲淺笑。
遭殃的不止地藏石像呢。
一名酒客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時篤志突然想起另一種說法。屋子裏的居住者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當然這是騙小孩的鬼故事。
車庫與建築物本身隔着一條細長的通道,這裏已經完全被陰影所覆蓋,能見度並不怎麼好。看來通道盡頭似乎是條死巷,不過通道旁邊應該設有對外的門窗纔對。篤志一面環顧四周,一面在黑暗當中摸索,企圖找出通往後門的走道。
(希望屋主有個上高中的兒子。)
不過小惠所知道的也不過如此而已。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周圍就豎起了高牆,即使勉強可以從細縫當中看見建築物的外觀,也無法得窺屋子裏的裝潢。小惠很想知道這間屋子到底有幾間房間,內部又是採用怎樣的裝潢。
附近沒人。
篤志立刻轉過身來,卻只看到鑲在暗灰色外牆上面的二樓窗子。窗子沒有擋雨板,玻璃窗的外側裝有鐵窗。
篤志咧嘴微笑,等到屋主搬進來的時候,一定會嚇一大跳。蓋這種豪華的房子擺明了就是瞧不起我們,且看我怎麼教訓你一頓。一想到這裏,篤志頓時覺得心情舒暢許多。
你們自己看。大川富雄攤開自己雙掌,向坐在吧檯的客人展示。
篤志走到酒店的後門,放下手中的空箱子,然後用力的將空箱一腳踩扁,隨手丟到角落的紙箱堆裏。
篤志原本打算從那扇窗戶入侵,不過很快的就改變了注意。那扇窗戶表面佈滿幾何形金屬窗框,即使將玻璃打破,也未必鑽得進去。再說打破玻璃侵入行竊的手法太無趣了。
心中雖然斥爲無稽,篤志卻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走出通道來到庭院之後,還是覺得有人正躲在某處窺伺着自己。篤志抬頭望着屋子,只覺得沉重的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
(真是個好主意。)
該不會就是他乾的吧?喝得滿臉通紅的老爺爺開口說道。昨晚一之橋的弘法石像不是被打壞了嗎?
好像是吧。說不定其他地方的墳塚也被破壞了呢。
她穿過田地與人家之間的縫隙,一路往北前進。穿過架在小溪上面的小橋時,正好與熟識的老婆婆擦肩而過。
(真想成爲這戶人家的女兒。)
嗯。今天早上我親眼目睹最下面的墳塚被破壞的慘狀,我家就在附近嘛。後來我覺得不太對勁,就到附近巡了一圈,才發現二之橋的墳塚也遭殃了,一之橋對岸的弘法石像也難逃毒手。除此之外,連上外場最上面的墳塚也遭到破壞。
已經很輕了。丟下這句話之後,篤志拿着紙箱走出店門。只聽到父親在背後跟酒客抱怨,說什麼都二十幾歲了還不會整理櫃檯。
狼狽不堪的篤志一路跑到山腳下的轉彎處,分開草叢的聲音才爲之止歇。篤志回過頭看着剛剛一路衝下來的坡道,停了幾秒鐘之後,才鼓起勇氣朝着聲響的來源走去。這時篤志突然在草叢中看到一團白色與褐色互相混雜的毛球。
篤志心裏毛毛的。照理說屋子裏應該沒有人,可是他卻覺得有人一直盯着他猛瞧。就是那扇窗戶,有人躲在那扇窗戶的背後偷窺着他。
自從去年開始施工一來,小惠不知道已經祈禱多少次了。如果沒有孩子,最好是慈祥和藹的老者。小惠希望屋主是個會將她當成孫女疼愛的老人,或是一對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看待的中年夫婦。
嘀咕兩句的小惠又繼續趕路。走了一段時間之後,逐漸接近西山。進入門前的住宅區之後,西山的山腳就在眼前。
(真是莫名其妙)
建築物的對外開口並不如想像中的多。面對通道的外牆上雖然開了一扇窗戶,高度卻比篤志的身高還高出許多,而且窗戶外面還覆蓋這一層擋雨板。篤志找不到立足點,只好放棄從窗戶入侵的計畫。通道的盡頭果然是一座高牆,看來連接車庫和屋子的通路似乎不在這裏。篤志嘖了一聲,站起身來打算循原路出去。
從小惠站的位置往上看,只看得到纔剛種植不久、略顯單薄的庭樹尖端,以及建築物的屋頂。不過當初建築物的外觀逐漸成形的時候,小惠就一直留意工程的進行,因此對圍牆之後的建築物可說是瞭若指掌。以泛黑的灰石砌成的外牆,加上泛黑的窗框和擋雨板。玄關位於建築物的右邊內側,左手邊有個向外凸出的窗戶。
小惠隨便答應一聲,很明顯的不想跟老人家寒暄。
篤志沒命的朝着大門跑去。今天踢了車庫鐵卷門好幾腳,這樣就足夠了。篤志忙不迭的翻過門扉,還不忘時時注意背後的動靜。附近的山坡被樅木林所覆蓋,樹林裏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快。
篤志有時真想化作一股疾風,遠離這個討人厭的村子。不過仔細一想,憑什麼自己要逃離這個村子?爲什麼不是村子裏的其他人全部消失,而是自己離開這裏?篤志朝着路旁吐了口唾液。他想將喉頭的痰吐出來,這口膿痰卻黏在口腔壁上,吐也吐不出來。
左顧右盼的篤志輕輕的將雙手放在比人還高的木製門扉上。
獨門獨棟的豪宅孤立於西山之上,附近沒有其他人家,就算發出再大的聲響,也不必擔心會被聽到。篤志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無法不打量四周。他一直覺得會被其他人撞個正着,內心開始感到恐懼。原本打算將鐵卷門踢凹幾個洞才肯甘休,現在既然白色的烤漆已經被刮出幾道傷痕,篤志決定就此罷手。畢竟他的目的不在破壞鐵卷門,而在於潛入屋子裏面。
陣陣熱氣迎面而來,草叢裏的茅蜩正有一搭沒一搭的鳴叫着。來往村民無不急着趕回家喫晚飯,沒有人注意到篤志的存在。
篤志打量着氣派的門柱。
最好年紀比自己大上幾歲想到這裏,小惠突然有種罪惡感。從小學一直用到現在的書桌抽屜裏,放着一張照片。雖然從未向照片裏的人表白,然而以想到自己對洋房裏的年輕男子產生幻想,小惠還是覺得對不起照片裏的人。
小哥,不是你乾的吧?
小惠舉起腳步沿着坡道走去,彷彿被那棟洋房吸引一般。走了五公尺之後,她停下腳步,自憐自艾的心情讓她無法靠近那棟建築物。不甘心的她抬起頭來看了屋子一眼,只見厚重的大門深鎖,彷彿在拒絕小惠的造訪。
篤志對自己的生活非常不滿意。他很想找個地方狠狠玩上一玩,改變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然而村子裏卻什麼都沒有。二十幾歲的大男人還沒買車,這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也讓篤志不敢跟朋友見面。無論是搭公車進城還是請朋友開車來接,都讓篤志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將自己沒出息的一面暴露在朋友面前。所以他最後只能選擇窩在山裏面,哪兒都不能去。可是這種封閉的生活也不盡如意,村子裏的老人家動不動就把篤志以前乾的壞事掛在嘴邊,其他同年齡的年輕人也與自己劃清界限,甚至連父母和弟妹都視自己如寇讎,動不動就找他的麻煩。
什麼?大川瞪大了眼睛。
日常生活的一切都讓篤志感到忿忿不平,踏在路面的步伐不由得加重了許多。篤志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直到日暮低垂的時候,才猛然發現自己來到西山的山腳。
鬱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表情顯得有些得意。
我知道,水口的墳塚也被破壞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大川出言教訓兒子。翅膀硬了,就想飛啦?告訴你,你還早得很呢!
喂,動作給我輕一點。
(住在這種屋子的到底是怎樣的人?)
上吧。篤志輕呼一聲,爬上那比人還高的門扉。在全新的紅色門扉和亮晶晶的金屬門飾上面留下腳印,讓篤志感到十分得意,他甚至故意朝着門扉踢了好幾腳。夕陽照得寬闊的庭院一片金黃,卻難掩荒涼破敗的景色,看來似乎真的沒人住。篤志對準庭院的一點猛然躍下,內心充滿了報復的快感。雖然他根本不知道屋主是誰。
大川篤志猛然抬起頭來。
跳下門扉的篤志連忙沿着坡道飛奔而下,這時坡道兩旁的草叢突然傳來聲響。篤志在慌亂當中朝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連忙加快腳步往山下跑去。那個聲響一直跟在篤志的身後,篤志加快速度之後,聲音的來源就鑽進草叢,躲在樹林裏繼續跟着篤志。
真是夭壽喔,這種事只有外地人才幹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把石像當一回事。
自從建好之後,那棟建築物就一直無人居住。雖然有人說屋主早就搬來了,有時還會看見人影晃動或是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屋子裏面就是連半個人也沒有。外地人蓋的建築物與村子裏的其他房子截然不同,這棟突兀的洋房就這樣高踞山頭,傲慢的俯視全村以及篤志。
村子裏有人認爲屋主早就搬進來了。或許屋主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摸摸的搬進來的。
如果是像大哥哥一般的男孩子就好了。小惠是家中的獨生女,一直很羨慕有兄弟姐妹的感覺。她想要一個無所不能的哥哥。腦袋夠聰明,什麼事都難不倒,讓班上的女孩子羨慕得要死的哥哥。等到混熟了之後,說不定可以當他的乾妹妹造訪他的房間呢。不過小惠並不打算邀請他到家裏來。她不想讓他看到那個充滿油煙味的家。
何必把脾氣發在石像身上呢?
篤志面向櫃檯,不發一語。將充當下酒菜的罐頭一股腦的堆上櫃臺之後,篤志拿着空紙箱站了起來。
難道水口和村道旁的墳塚全都難逃一劫?
篤志打量着建築物,尋找適當的侵入點。石砌的外牆讓建築物看起來頗有壓迫感,右手邊有扇大型的窗戶。那扇窗戶凸出外牆,正對着庭院,上面並沒有擋雨板。厚重的窗簾從屋內拉上,只能從窗簾的細縫當中勉強窺視屋內的情況。
即使潛進屋子裏、即使打破玻璃、即使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泥腳印,也沒人知道是篤志乾的。更何況屋子裏沒人住,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這棟豪宅正上演着一出活生生的行竊戲碼,一直要等到屋主搬進來的時候,纔會發現屋子已經被小偷入侵了。
天曉得,高見警官已經說過不是了。那個家夥肇事逃逸,我們也沒記下他的車牌,我看恐怕抓不到。
小惠站在轉角仰望登上西山的坡道,路的盡頭是一棟在外國電影中常常出現的洋房。坡道從小惠站的地方開始往上,繞過平緩的山頭之後來到門前木料廠的後門,然而從小惠的位置看來,這條坡道就像是通往洋房的私人道路。坡道的另一頭是一扇禁閉的大門,木質門扉上面鑲着黑色的金屬製品。門柱大概是紅磚砌成的,色澤尚新,兩旁的圍牆也白得令人睜不開眼睛。高聳的圍牆上面釘着尖銳的鐵棒。
他不想留下太明顯的痕跡,希望偷偷摸摸的潛入屋內。這樣子屋主打開大門進入屋內的時候,纔會發現美侖美奐的豪宅早就被小偷弄得亂七八糟。
(好想走進那戶人家。)
(大家都瞧不起我。)
(不可能吧?)
大川酒店裏面有個短短的吧檯。收銀機旁邊擺了幾張椅子,原本是讓顧客試喝的地方,如今卻成爲酒鬼們聚會的場所。大川將滿是瘡疤的手掌展現在晚飯時間還沒到、就跑來喝酒的客人面前。手掌上的瘡疤都是那天被黑色賓士拉倒在地時所留下的傷痕。
武子接話。
前方有條通往西山的坡道,這條坡道直通兼正之家。坡道本身並不具有特別意義,然而走上山腰看見那棟雄偉的建築物之後,篤志的心中卻浮現出一個點子。
(沒有半個人)
篤志站在深鎖的大門前。在玫瑰色天空的襯托之下,屋子裏面連半個人都沒有。篤志若無其事的環視四周,附近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開着高級進口車到處閒晃的外地人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個家夥該不會就是兼正之家的新主人吧?
那些墳塚全都是村子的守護神,我看八成會出事。鬱美停頓了一下,又露出一絲淺笑。你們等着瞧吧,今年夏天絕對沒好事。
彌榮子和武子全都張大了嘴巴。
還是在打香油錢的主意?其他酒客揶揄篤志。小哥的手腳一向不怎麼乾淨。
那個開賓士的家夥可真沒良心。
(不知道屋主有沒有兒子?)
上次碰到老婆婆的時候,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小惠雖然覺得不耐煩,卻沒將心裏的不滿表達出來。她已經領教過老人家的黏功了,一旦跟老婆婆聊開,恐怕聊到三更半夜還無法抽身。於是小惠表示自己正在趕時間,二話不說立刻走人。反正再怎麼聊也是青面金剛塚的事情,走出家門之後,已經碰到兩個老人家跟她聊這個話題了。
篤志對自己的膽小感到有些丟臉,轉身走向通道。然而纔剛踏出一步,篤志又停了下來。這次他感到有人在通道的盡頭一直盯着他,就在他剛剛所站的位置,不過還要更上面一點。
如果能自由進出這戶人家,把這棟房子當成自己的家,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如此一來,我就不會是嚴厲父親的女兒、嘮叨母親的孩子,更不會是成天碎碎唸的老人家的孫女了。
你是說二之橋橋畔和最下面的墳塚都被破壞了?
篤志告訴自己一定是聽錯了。通道盡頭沒有出入口,更何況屋子裏半個人也沒有。可是篤志卻一直覺得有人正躡手躡腳的朝自己走來。
清水惠走在夕陽西下的路上。
小惠長大了呢,已經上高中了吧?愈來愈有女人味了呢。
這不是小惠嘛?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出門啊?
聽說這一帶最近有不少野狗出沒,原來只是一隻狗而已。篤志不由得鬆了口氣,下一秒鐘卻又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幸好剛剛的糗態沒有被其他人看見。堂堂的大男人居然會被一隻野狗嚇得拔足狂奔,這件事萬一傳了出去,一定會被大家當成笑話。再說好不容易纔潛入那棟豪宅,竟然只踢了鐵卷門幾腳就跑了出來,篤志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厭惡沒出息的自己,厭惡這條坡道,厭惡這棟豪宅,更厭惡所有他看得到的東西。
這時通道的盡頭突然傳來輕微的聲響,那種聲音就好像有人踩在鋪在通道上的碎石。
建築物的側面被房子本身的陰影覆蓋,隔着一條狹窄的通路建了一間類似車庫的小屋。漆成白色的鐵卷門整個拉下,看不見小屋裏的情況。
(爲什麼我不是這戶人家的女兒?)
篤志離開酒店來到商店街,卻不知道該去哪裏纔好。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飆個車抒解鬱悶,然而篤志連機車都沒有,更遑論是汽車了。念高中的時候,朋友會借車給他,可是高中畢業之後篤志就一直窩在村子裏,昔日同窗老早沒聯絡了。店裏的貨車和機車鑰匙都是父母在保管的,生性節儉的母親生怕篤志浪費汽油,只有在送貨的時候纔會將鑰匙交給他。如果自己有收入還好,然而篤志即使在店裏幫忙一整天,也領不到半點薪水。父母的說法是供喫供住就已經很對得起他了,到店裏幫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村子裏的墳塚和祠堂,似乎在昨晚被不明人士搗毀。迷信的老人家將這件事看得十分嚴重,小惠卻覺得幾塊石頭被砸壞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對小惠來說,那些一大早起來就去打掃禮拜的老人家纔是不可理喻的人。
篤志再度環視四周,確定自己已經在厚實的外牆之內,與外界完全隔絕。於是他舉起右腳朝着全新的白色鐵卷門踢了幾下,清脆的金屬聲在空蕩蕩的車庫裏產生巨大的迴響,緊鄰車庫的外牆頓時成爲絕佳的共鳴素材,將篤志的踹門聲擴大好幾倍。篤志不由得縮緊身子,巨大的聲響讓他開始不安了起來。
沒錯,而且兩邊的墳塚都被弄得一塌糊塗。
原來是一隻狗
屋主至今尚未搬進來,的確是不太可能。篤志慢慢的轉過身去,看到通道前方沐浴在夕陽之下的庭院。入口和篤志之間沒有半個人影。
露出一絲奸笑的篤志沿着建築物的外牆朝着後門走去。他對建築物的格局並不清楚,只知道這是一棟大有來頭的屋子。厚重的外牆壓迫感十足,就連屋頂都比其他房子要來得高。斑駁陳舊的石牆將後面一大塊空間封閉起來,篤志可以想像牆後一定是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佔據,如同他剛剛透過窗簾的縫隙所看到的景象。
篤志滿是青春痘的臉上頓時浮現不悅的神情。他瞪了吧檯的酒客一眼,乾脆轉過頭去來個相應不理。
反正會搭理篤志的人,只有那些自以爲是的老人家而已。不要成天遊手好閒,不要讓父母操心,不要一直喫家裏,趕快找份穩定的工作,跟弟弟或是誰誰誰多學點,篤志對這些千篇一律的訓話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了。就算不是訓話,也是不懷好意的揶揄和沒來由的懷疑罷了。
有些酒客大表贊同,不過也有保持懷疑態度的人。老爺爺將目光移向正在整理櫃檯的大川家的兒子。
自從六月完工之後,至今仍未聽說有人搬進去住。屋主到底何時纔會現身?小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這怎麼可能?)
(就算我偷溜進去,也不會被人發現。)
不知道屋主是否有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兒?小惠真的很想跟屋主的女兒交朋友。她的房間一定很漂亮,至少跟小惠徒具西洋式的外表、裏面卻放着從量販店傢俱賣場買來的牀鋪和組合櫃的房間大不相同。設計典雅的傢俱、手工編織的地毯、名家雕刻的書桌和櫃子。打開佔了整面牆壁的衣櫃,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隨口咒一句之後,篤志離開酒店。路邊的石像幹我屁事?沒錯,我小時候的確偷過香油錢,可是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誰還會對只有幾個臭銅板的香油錢有興趣?篤志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大家動不動就把小時候的事情拿出來說,一旦村子裏有東西被偷,就會立刻算在他的頭上。
要不是老師可憐他,那小子搞不好連高中都畢不了業,就算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總是做不久。那小子什麼都不會,就只懂得耍狠耍酷,真不知道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居然會生下這種一無是處的兒子。
(真想進去參觀一下。)
不知道屋子的擺設如何?地攤和傢俱又是怎樣的形式?牆壁上掛着知名畫家的畫作嗎?花瓶裏是否插着嬌豔欲滴的鮮花呢?
突然之間,篤志覺得他們的背後似乎有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現在正在黑色的石壁以及車庫之間的通道盡頭,卻覺得好像有人擋在通道的出口,直盯着他的背後。
小孩子的遊戲場所並不多,不外乎是小溪旁邊、橋另一頭的神社、或是山腳旁的樅樹林。
裕介穿過家門口的小橋,來到神社前。籠罩在夕陽餘暉之下的神社裏面看不到半個人影。裕介早就知道神社裏面沒有半個人,因爲他剛剛看見幾個小孩子從神社裏走出來準備回家。蹲在地上的裕介開始玩起新買來的四驅遙控車,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沒有人開口跟他說話。
加藤裕介是這一帶唯一的小一生,下面有個今年剛滿三歲的小誠,上面則有三個就讀三年級的學生。沒有同齡玩伴的裕介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比裕介小的孩子現在還離不開媽媽的身邊,比裕介大的哥哥姊姊們早就有各自的玩伴,每次看到他們拿着球棒和手套高高興興的走在橋上,總是會讓裕介感到羨慕不已。然而對裕介來說,神社就只是單純的神社罷了。
裕介拿着遙控車站在鳥居底下發呆,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空地。神社的正殿大門緊閉,相反的神樂殿則是完全開放的空間。一邊是自我封閉的建築物,另一邊則是連牆壁也沒有的開放空間,兩者形成強烈的對比。小小的稻荷神像和頹然垂下的旗幟佔據神社的一角,蒼勁的老樹在空地上留下大片的陰影。
裕介是神社的常客,祖母雪江每天一大早到神社打掃的時候,都會帶着他一起來。清晨的神社對他來說,就像是別人家一樣,雖然什麼都沒有,卻充滿了新鮮感。白天的神社彷彿附近鄰居的交誼廳,裕介不屬於那裏。打不進那個圈子的事實讓裕介感到有些失望。
沒人在家。
環視夕陽之下的神社之後,裕介下了這個結論。夕陽西下的神社就像是空無一人的家,到處都顯得空蕩蕩的。周遭的一草一木對裕介而言早已十分熟悉,然而現在的神社卻彷彿是一個陌生的城市。跟前陣子舉行慶典時的熱鬧景象比較起來,更凸現出現在的冷清。
裕介將遙控車放在鳥居下面,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他模仿大孩子們將石塊丟到鳥居上面,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玩。爲什麼他們在丟石頭的時候,臉上的神情那麼愉快?意識到遙控車比石頭好玩之後,裕介又將地上的遙控車撿起。然而即使手中握着遙控車,裕介還是感到不快樂。
悶悶不樂的裕介將地上的石頭踢進陰暗的矮樹叢裏,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枝頭的夏蟬彷彿受到驚嚇一般,刺耳的蟬鳴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逐漸止息。
這裏一點也不好玩,反而還有點恐怖。
裕介不由得後返幾步,卻不甘願就這樣跑回家。他覺得這裏纔是最快樂的地方,即使神社裏面半個人也沒有,想找樂子也無從找起。
考慮片刻之後,裕介望着前方濃密的樹叢,以及樹叢後面的小橋。橋的正前方有間燈火通明的店面,那間水電行正是裕介的家。父親每天開車出去送貨和維修,留下年邁的祖母負責看着店面,裕介放學回家之後總是一個人玩耍。裕介沒有母親,他從未見過自己的媽媽,只看過寫着母親名字的牌位和墓碑而已。媽媽在小時候就過世了,這是父親對裕介的解釋。裕介不清楚死亡到底代表什麼,他將媽媽的死解釋爲被山上的鬼抓走。
一想到鬼,裕介打了個寒顫。太陽下山之後,就不可以在外面玩耍了。就算父親很晚回來,就算還不到喫晚飯的時間,就算祖母到房間煮飯、把裕介一個人丟在客廳看電視,也一定要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回家,否則就會被鬼抓走。
裕介將遙控車緊緊的我在手中,準備隨時丟向突然出現的鬼,然後一步一步慢慢的退出神社。通過鳥居之後,裕介立刻轉身往橋的方向飛奔而去,直到跑到橋中央、透過玻璃窗看到店內的燈光之後,才停下腳步。燈光上方的西山已被黑夜覆蓋,聳立在屋子之後。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裕介拖着腳步朝家裏走去。(鬼就住在那裏。)
祖母說鬼都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可是鬼一定不喜歡住在又溼又暗的土裏,所以那棟陰森的屋子纔是他們住的地方。山上的鬼躲在那裏等待黑夜的來臨,被抓住的人一定也都在那裏。
裕介吞了一口唾液,發現他正在注視的山腰上有個小小的光點。光點位於寺院以西,比尾崎醫院和門前的人家還要高出許多。
(那裏不就是?)
光點閃了兩三次之後,突然在裕介面前消失。
裕介覺得這一定是不詳的預兆,連忙穿越沿着小溪蜿蜒而上的道路,飛也似的跑回家去。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黑色賓士躲在村子裏的時候都沒被人發現,除了開水電行的加藤老夫人看到那輛車沿着村道往上逃逸之外,沒有人發現黑色賓士的蹤跡。而且水電行剛好就在一之橋的橋邊。
會不會是看錯了?
目送着腳步蹣跚一路朝廚房走去的阿吹,阿妙在客廳的廊緣挑了一個地方坐下來。客廳裏面靜得嚇人,連平常開一整個晚上的電視也沒打開。阿吹的兒子秀司不在裏面。
差點忘了要說什麼。那輛黑色賓士恐怕抓不到了。
前田太太有點神經質,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不管茂樹到哪兒都要跟在身邊,連晨間體操都跟着去呢。
搞不好就是不想引起小孩子的注意,纔不得不弄得神祕兮兮的。
將空鍋交還阿妙的阿吹搖了搖頭。
阿吹。
小孩子被外地人開車撞上的消息沒多久就傳遍了全村,可是村子的範圍實在太大了,還是有少數人不知道這件事。不過在絕大多數的村民都知情的狀況下,一旦發現沒見過的車輛,鐵定會特別注意。
靜信和留美會心一笑。
阿吹立刻站起身來,走到門邊,罹患關節炎的膝蓋讓她有些行動不便。拉開紗門之後,阿吹不由得皺起雙眉揉揉自己的膝蓋。
經你這麼一說,倒是有幾分道理。
只希望屋主趕快搬來,省得大家在這邊疑神疑鬼的。
(慢着。)靜信暗自思索。(除了上外場和門前之外,山入也有可能。)
沒錯,就是這幾本。好像還有兩本沒到。我先生說那兩本盤商那裏沒有,要直接跟出版社調貨。
原來是派出所的高見警官。派出所就位於田代書局的斜對面而已。
大塚木料廠的兒子表示那天晚上見過那輛車。
田代夫婦經營的田代書局是村子裏唯一的一家書店。會在店面擺上幾本雜誌或是幾份報紙的店家十分常見,想買專業書籍的話,田代書局則是唯一的選擇。田代家原本是在寺院的山門前經營佛經和美術品的生意,遷移到商店街之後,才轉型爲一般的書店。十年前老主人的兒子正紀將住家擴建爲店面,還添購了不少書架,纔將書店發展成現在的局面。田代正紀比靜信大兩屆,從小學到高中都跟靜信念同一所學校。
語畢之後,高見露出苦笑。
阿吹的聲音愈來愈沒有感情,阿妙終於發現對方不想再繼續談下去,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有人搬來了嗎?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怎麼說?
兩位是說那輛撞倒茂樹的車子嗎?聽說副住持當時還在場呢。
留美輕呼一聲,放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
大概出去了吧,這倒是十分稀奇。秀司今年已經三十八九歲了,是阿吹最小的兒子。在所有兄弟姊妹當中,秀司是唯一未結婚的,年紀一大把了還住在家裏。他常常在深夜的時候跑到女兒經營的休息站,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帶着朋友一起來喝酒。一個人喝悶酒的秀司總是讓吧檯的氣氛變得沉悶不已,加奈美似乎不怎麼歡迎這個酒客。
嗯。
留美向高見點頭示意,高見也跟着回禮。
屋主明明跟外場村沒什麼關係,真不知道何必要在那裏建一間那麼氣派的房子。只希望對方不是什麼怪人就好。
這就很難說了。
高見雖然表示贊同,臉上卻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進來坐坐嘛。
小孩子說的話可信度不高,不過有幾個大人也有同樣的說法。大概就是看到擋雨板的縫隙透出光線,要不就是聽到圍牆裏面有奇怪的聲響之類的。
若真是如此,在風聲平靜之前,屋主豈不是都不能接近那棟屋子嗎?我還是覺得那只是小孩子編出來的靈異傳說而已。
就是說嘛。再說要老人家爬樓梯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高見搖搖手,否定靜信的猜測。
可是那輛車那麼顯眼,不管停在哪裏都會引人注意吧?
我也聽我家的孩子說過。他說晚上的時候有個人影沿着通往兼正之家的坡道爬上去,還說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出現一個人影站在窗戶往外窺伺。
山入是位於北山另一側的小部落,與其他部落互相隔絕。
嗯。高見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們了。
歡迎光臨。
那棟房子怪神祕的,感覺有點恐怖。
加藤先生的兒子好像叫作裕介,他跟加藤老夫人在家裏看店的時候,也看到那輛黑色的賓士。那是他一直說那輛車開往兼正之家,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是親眼看見車子開進去,只是理所當然的覺得應該是開到那裏纔對。
堀江汽車是專門修理汽車的工廠,工廠後面是一大片的廢車堆積場。附近的大人都對廢車堆積場感到頭痛不已。對小孩子來說,堆積場就是他們探險的樂園,然而在一堆廢車當中嬉戲實在很危險,更何況前往堆積場玩耍還必須穿過令人聞之色變的國道。
矢野妙手中拿着一個鍋子,朝着燈火通明的客廳裏的人影說話。坐在客廳裏的後藤田吹立刻回過頭來,臉上掛滿訝異的神情。
山入只有三個老人家而已,躲在那裏反而更引人注目。
嗯
兼正就是在門前,所以村民纔會猜想車子一定開進兼正之家了。只要把大門一關,根本就沒人知道圍牆裏面有沒有人。那家夥一定是躲在裏面避風頭,等到天色暗了之後纔出來。
高見歪着腦袋思考,靜信又接着說下去。
應該有人搬來了。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看到那間屋子裏有燈光。
在國道上出事的幾乎都是老人和小孩。高見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看着靜信,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
可是兼正在門前的西邊,前往兼正之家一定要經過門前,照理說應該會被門前的村民發現纔對。
高見點了點頭。
留美將書架上用橡皮筋綁在一起的幾本書拿了下來,檢查貼在書皮上的便條紙之後,獨自點了點頭。
原來是阿妙啊。
留美嘆了口氣。
黑色賓士穿過一之橋往上走的話,目的地不是上外場就是門前。不過若先行北上之後再迂迴南下,事情就很難說了。
田代夫婦的住家也在下外場,跟前田家是鄰居。
晚餐做太多了,想說分一些給你。
我們以爲那家夥撞到小孩之後,應該會急着離開村子纔對,想不到他居然躲在村子的某個角落,等到天黑之後才大大方方的沿着村道開出去。早知道當初就該在村子的入口設路障,發動全村的人到處搜索纔對。
高見對靜信的置疑不置可否。
絕對不是看錯。之前我也看見燈光從那棟房子裏透出來,當時還以爲自己眼花了,所以這次特別確認了好幾次。燈光的位置就是在兼正之家的所在地沒錯。那裏除了兼正之家以外,連盞路燈也沒有,三更半夜更不會有人經過那個地方。
就是說啊。高見說完之後,突然壓低聲音。現在村子裏都在傳言那一定是兼正之家的車子。
你好,我是來拿書的。剛剛正紀打電話過來,說我訂的書已經送到了。
那棟屋子建好之後就一直沒人住,而且外觀又那麼與衆不同,也難怪會傳出這麼多靈異傳說。不過我覺得這都是空穴來風,如果真的看到有人在兼正之家出入,村民之間的流言應該會更具體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麼曖昧不明。
阿吹說完之後,接過阿妙手中的鍋子,然後以雙手壓着膝蓋,顫巍巍的從地板上站起身來。
說不定只是外觀完工而已,內部其實還在施工,所以纔會有人進出那棟屋子。若是屋主的話,大可不必這麼偷偷摸摸的。
靜信不由得點了點頭。
留美笑着將書裝進紙袋。就在靜信利用等待結帳的時間順便流覽架商的其他書籍時,書店的玻璃門被拉開了,中氣十足的問候聲及閘外的熱氣一起湧進店裏。
大概是這幾本書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到咖啡廳打混去了。
嗯,副住持說的也有道理。高見歪着頭思索。我看還是到山入走一趟好了。
不會吧?
前陣子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就有幾個家長建議在那裏設陸橋。不過孩子們真的會乖乖的走陸橋過去嗎?
聽說什麼?
不用費心了啦。阿妙說完之後,又補上一句。阿吹,兼正之家的人到底搬來了沒有?
晚上?
高見說完之後,又嘆了口長氣。
靜信表明來意之後,留美立刻回過身去檢查收銀臺後面的書架。書架上擺着好幾本與醫學有關的大部頭書籍,應該是敏夫訂的書。
阿吹漫不經心的向坐在廊緣的阿妙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語氣相當冷漠。她希望阿妙察覺自己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更希望阿妙不會覺得自己很不識趣。
今天可真是熱啊。
不知道副住持聽說了沒有。
我看到副住持來了,特地過來打聲招呼。今天真是熱得不象話。
阿吹連忙表示歉意。
那棟房子真是詭異,明明就沒有半個人住在裏面,怎麼會莫名其妙的傳出燈光?
哪裏哪裏。我女兒都在店裏喫完纔回來,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喫晚餐而已。一人份的晚餐真的很不好做,每次都會做太多,可是我又不想去外頭喫。外面的菜色又油又鹹的,實在喫不習慣。
嗯,目擊時間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他看到全黑的賓士沿着村道從村子裏開出來。真不知道這段時間那個家夥到底躲在村子的哪裏。
啊!留美脫口而出。
就是那輛黑色的賓士。
就是說啊,西式料理實在不適合上了年紀的人。
走進書店的靜信看到站在收銀臺之後的田代留美。刺眼的陽光正從面向馬路的落地窗傾瀉而下,不過店內的空調卻將熱氣擋在門外。靜信伸手拭去臉上的汗水。
你忙吧,就不打擾你了。
端着鍋子的阿吹又走了出來。
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
真的不是兼正之家啊?一旁的留美插口。
會不會是神經過敏?
有沒有可能是躲在山入?
哦?
不好意思,家裏面什麼東西也沒有。
或許吧。
那裏明明設有斑馬線和紅綠燈,真不知道外地人爲什麼總是視而不見。
不過孩子之間似乎流傳着奇怪的流言,不是在兼正之家附近看到陌生人,就是聽到奇怪的聲音。
裕介似乎認爲兼正之家是厲鬼和怪人聚集的地方,所以纔會覺得肇事逃逸壞人一定會跑到那裏。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拿他沒辦法。
高見警官有點無法置信。留美嘆了口氣,露出一臉苦笑。
前田家就在國道旁邊,她的心情也不是無法體會啦。我也告誡過孩子不準到國道的另一邊,然而愈是禁止,他們就愈是想去。再說國道的另一邊就是堀江汽車的廢車堆積場,小孩子跑到那裏玩實在很危險,偏偏我還是還幾次看到孩子們在那邊玩耍。
坐在廊緣的阿妙思索着秀司可能會去的地方,不過這並不代表她對秀司特別感興趣。阿妙只是覺得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的阿妙令人感到有些鼻酸,年邁的老人家獨自守着屋子的畫面總是格外淒涼。一想到女兒去上班之後,獨自喫着晚餐的自己可能也會讓別人有同樣的感覺,更讓阿妙覺得悲哀。
秀司還在裏面休息,所以不方便招待你了。
咦?流行性感冒嗎?
倒也不是流行性感冒。只是平常從不生病的孩子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總是令人有些擔心。
真的啊?看來我來得還真不是時候,不好意思。
哪兒的話,我纔不好意思呢。也沒好好招待你
千萬別這麼說。流行性感冒看似沒什麼,發作起來可是會要人命呢。還請秀司多多保重。
阿吹點點頭,阿妙隨即起身道別,朝着夕陽西下的小徑走去。
送走阿妙的阿吹覺得很不好意思。阿妙跟經營休息站的女兒加奈美相依爲命,加奈美每天晚上都忙到很晚纔回家,獨自在家的阿妙總是感到很寂寞,只要一有藉口,就會大老遠的從村子的另一頭前來造訪。
阿妙,真對不住。
口中喃喃自語的阿吹朝着兼正之家的方向望去,對面的山腰籠罩在黯淡的夜色之中。看了兩眼就失去興趣的阿吹從客廳內側的拉門轉入走廊。
秀司,阿妙做了些料理送給我們,要不要喫一些?
阿吹一面大聲嚷嚷,一面朝着走廊的盡頭走去,然後探頭打量着兒子的房間。房間的拉門沒關,裏面沒有半點燈光。阿吹只聞到淡淡的蚊香味從房間裏傳了出來。
秀司?
阿吹的兒子仰躺在棉被上面,盯着頭頂的天花板。空洞的眼神了無生氣,彷彿在注視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阿吹嘆了口氣。年紀跟其他孩子相距甚遠的小兒子到現在還窩在家裏。秀司都已經快四十了,卻依然還是孤家寡人一個,住在家裏與自己的老母親相依爲命。說真的,阿吹家的情況也不必阿妙家裏好到哪去。如今寶貝小兒子自從那天從村子北邊的山入回來之後,情況就一直不太對勁。
身體還好吧?你今天都沒喫什麼呢。
阿吹伸手摸摸兒子的前額,手掌之下的肌膚冷得令人發顫。秀司依然毫無反應,雙眼眨了兩下之後,繼續瞪着天花板。
山入是個與世隔絕的小部落,就位於北山的另一邊,原本是進入山區之前的補給站。然而自從外場的伐木業大幅衰退之後,居民便接二連三的搬遷出去,如今只剩下三個老人家還住在那裏,其中一人便是阿吹的哥哥。秀司是在五天前拜訪舅父秀正,工作結束之後習慣喝兩杯的兒子那天在阿吹即將就寢的時候,突然打電話回家,表示要到山入一趟。
阿吹原本以爲秀司又喝醉酒了,後來才知道小兒子在千草喝酒的時候,聽到秀正舅舅身體不適的消息。好像是聽剛下山採買生活用品的嫂嫂三重子說的。念在秀司一片孝心,阿吹也不想阻止兒子,只透過電話要他自己路上小心一點。秀司直到第二天深夜纔回來,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太舒服。剛開始只是看起來有點恍惚,第二天就一直在房間裏面。既沒有發燒,也沒有咳嗽,只是面色蒼白的躺在牀上動也不懂,彷彿掉了魂似的。今天阿吹不知道叫了秀司幾次了,他卻連看都不看母親一眼。
秀司。
還是沒有回答。無神的雙眼繼續盯着天花板,半點生氣也沒有。
阿吹搖搖頭,回到冷清清的客廳陷入長思。
這次並沒有回答。顯得有些不耐的秀司閉上雙眼,不一會兒就發出輕微的鼾聲。放棄希望的阿吹無奈的站起身。如果明天秀司還是這副模樣,她決定請新院長前來看診。不過阿吹並不打算將秀司渾身是血的事情說出去,她覺得那跟病情的診斷無關。
秀司,你到底是怎麼了。
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阿吹拖着腳步從走廊走回客廳,心裏盡是不解的疑惑。秀司爲什麼渾身是血?大哥夫婦爲什麼不接電話?難道。
阿吹想請醫生來看看。尾崎醫院的新院長跟老院長不同,並不排斥到病人家出診,只是阿吹不知道該不該請醫生特地跑這一趟。
阿吹責怪自己的多慮,卻難掩內心的不安。秀司是個內向的孩子,然而一旦受到刺激,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兇暴無比。阿吹很瞭解自己的孩子,前陣子兒子纔跟秀正爲了工作上的事情大吵一頓。兒子平常雖然忠厚老實,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卻會性情大變,對自己的親人尤其不講情面。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麼。)
第二天早上,阿吹在涼被下面發現兒子冰涼的屍體。
面對母親的問話,秀司從喉頭髮出一陣咕噥。阿吹知道兒子想回答,偏就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秀司?
秀司在阿吹熟睡的時候從山入回來,之後就一直怪怪的。第二天早上,阿吹打算叫秀司起牀的時候,突然發現兒子的涼被上面有髒東西,看起來就像血跡一樣。驚惶失措的阿吹連忙掀起兒子的涼被,赫然發現沒換衣服直接就寢的秀司全身上下淨是乾涸的褐色血跡,還發出陣陣異臭。阿吹連忙檢查兒子的身體,卻沒有發現傷口。
無論怎麼質問,兒子就是不肯說話。心想哥哥應該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阿吹打電話到山入,卻無人接聽。阿吹心裏浮現出不詳的預感,兒子的模樣以及不接電話的大哥夫婦都讓她感到不安。要不是不會開車又不會騎機車,阿吹早就跑到山入去看看情況了。然而阿吹知道這只是自己的藉口。不知道爲什麼,阿吹就是對山入有着莫名的恐懼。
(我也真是的,這種時候怎麼會想起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