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搭機、轉機總共花了三十個小時。

但這已經是最短的路線，而且搭的不是經濟艙而是商務艙。即使站在機場前面，佑樹還是抱持着『爲什麼？』的想法。

南美洲加勒比海。

在珊瑚礁海域環繞之下的熱帶島嶼‧馬丁尼克。

它是歐洲某大國的海外省，同時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譽爲『世界上最美麗之地』，最靠近天堂的地點之一。

桐島佑樹就站在這裏。

可惜他不是來觀光。

也不是來校外教學。

他是來工作。

在機場等待的地陪拍着佑樹的背部，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着說「爲什麼一臉憂鬱呢」。「都來到天國了，別那麼沮喪，應該更高興一點啊」──雖然聽不太懂他口音相當重的英文，但應該是這樣的意思吧。

「哈哈。說的也是哦。」

佑樹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

這裏確實是相當棒的島嶼。

不但有翡翠般的海洋，還有宛如撒了水晶的閃亮沙灘。

雖說物價較高是美中不足之處，不過治安倒是還不錯。加了許多南國香料的料理也相當美味。

以觀光勝地來說，品質已經很高了。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更高興一點纔對。地陪的話確實有道理。就算是來工作，在如此完美的條件之下，心情應該也會變得愉悅。

沒錯。如果只是普通工作的話。

假使是爲了談什麼生意而來──比如產業的招商、投資，或是單純的招待廠商，還能享受眼前的情境。

馬丁尼克島除了觀光之外，還有其他相當知名的產業。

「她本來也是人類吧？」

†

只要考慮到該如何與神明相處，就會知道確實需要放鬆下來。一直以緊繃的神經來面對她的話，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目前就只是陪她喝酒而已──雖說這就是她現在唯一的要求，可是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健全一點的方式嗎？不然就算肝臟喝爆了，也只會出現下一個犧牲者。

「心情放輕鬆一點吧？不然你會撐不下去唷。今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等着你呢。」

馬丁尼克島的日照毫不容情地烤着兩人的肌膚。如果沒有塗防曬油，回國的時候一定早就曬成跟當地人一樣的膚色了吧。

「我不需要道歉。快點回答我。」

「像這種家族經營的企業呢……」

在極盡禮數之下，對方雖然願意聽取自己的說明，蒸餾所的所有人兼社長卻頑固地不肯點頭。

建築本身不大，木造的白色牆壁可以看出經過一定的歲月。

「不敢當。」

別看來海的外表這樣，她怎麼說也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一流探員。雖然漫不經心，但發言的確切中要點。

只不過。

「哦哦？」

「…………」

「近來我的胃……」

「當然啦，都說要測試佑樹同學的爲人了。」

「你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這我也知道。」

「…………」

佑樹坐在生鏽的卡車裏一邊搖晃，一邊抱怨。

「我瞭解您的話了。那麼我應該做什麼呢？」

佑樹無言地剝着花生殼。

「怎麼說纔好呢，所謂料理並不只是美味，也需要愛情這樣的調味料吧？我想就跟這個是一樣的道理。」

紅土與玉米田的盡頭可以看見一棟建築物。

「不，沒有這種事情。」

原本就沒有反駁的餘地，神明的主張也再正確不過。只要她願意工作，就算爆掉一兩顆肝臟也要把酒喝完。

「就是這樣啦。我們呢，說起來就是任性大小姐的跑腿小弟。不論她說什麼都只能回答『是』並且乖乖照辦。應該說不這樣的話，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來海漫不經心地說。

「雖然我不過是被你們隨意使喚的存在，但只要我願意的話，隨時可以毀滅這整個世界唷。被束縛在這麼狹窄的房子裏，要我做這種幾乎讓人發狂的工作，如果還不能盡情享受美酒，這個現世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呢？」

「還說了『要你親自到現場去找』。」

「狀況不是很好。」

「原來如此。不喝酒是你把自己身體與這個世界放到天平上比較後才做出的決定嗎？看來你有等同於這整個世界的價值。」

神明對佑樹吹出一大口雪茄的煙。

來海老實地說出內心的感想。

這裏盛產萊姆酒。

「交付給你的應該是相當簡單的工作。只要和我喝酒就可以拯救這個世界囉？這不只簡單，還是相當合理的工作吧？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呢？」

神明用力點點頭……

時間是夜晚。地點是住宿的飯店前方的沙灘。

「是這樣嗎？」

佑樹就以這樣的表情抬頭看着神明。

來海聳了聳肩……

旁邊位置上的同行者小巖井來海笑着表示。

「比如說呢？」

「那麼我就測試一下你的爲人，這同時也是在測試這個世界，是不是有讓我以嘔心瀝血的心力繼續維持其存在的價值。真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還有呢，我買了新泳裝，我們到沙灘去吧。飯店前面不是有一片漂亮的沙灘嗎？就到那裏去吧。」

最後她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開口說道──

†

但既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這時已經無法後悔。

佑樹承認她的話有道理。

（不愧是小巖井同學。）

實際上，佑樹的心情也是『真的超級頑固』。

然後故意對跪在地板上的他重新交疊自己的腳……

佑樹爲自己辯解。

「…………」

「好好好。等工作結束我會考慮一下，還有這不是什麼約會唷。」

……雖然想立刻這麼回答，但他還是先忍了下來。讓原本就不高興的神明更加火大的話，自己也會很困擾。

「桐島佑樹，你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

「真的超級頑固耶。」

「現在怎麼辦呢，佑樹同學？是可以試着從各方面發動攻勢啦。」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佑樹的目標是生產量稱不上多，在馬丁尼克島裏規模也相當小，而且幾乎沒有名氣的小蒸餾所。

佑樹維持一臉抱怨的表情望着窗外。

還是很大的困境。

喝酒的量還有頻率。

「應該知道。」

神明以極爲冰冷的聲音說道：

咦？

「像這種神明會出的登天難題，不也挺有意思的嗎？」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在神話或故事裏出現的神明，不都會說一些強人所難的事情嗎？也不知道祂們到底在想什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啦，神鳴澤世界雖然有人類的外表，但並非人類。」

情況開始變得有點奇怪了。

「我不這麼認爲。」

來海喝着加了許多熱帶水果的雞尾酒說：

跟平常一樣，神鳴澤世界一隻手拿着酒精濃度相當高的烈酒，嘴裏還呼出大量雪茄的煙。她以看着小蟲一般的視線瞥了佑樹一眼……

「她說『找到我能夠接受的酒』。」

「佑樹同學不自己去找就沒有意義了。只要使用機關的財力與人脈，當然能夠收集到最棒的酒，不過神明說的並不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我瞭解你並非腦袋空空。」

「唔呣。這個嘛……」

根據拼命奔波收集到的情報，最近這幾年來這個小本經營的蒸餾所，已經逐漸重新受到好評。

佑樹心想「這下糟了」。

即使赴任的時日尚短，但佑樹也以自己的方法摸索着與這個神明相處的方式。

佑樹無法反駁。

「通常都很頑固。說是不能背叛長久以來的生意對象，所以不會隨便把酒賣給我們。」

†

「……現在的發言，讓我覺得剛纔在心裏稱讚你是一種失敗。」

「這我當然很清楚。」

「嗯，其實也不錯啦。」

來海按照宣言換上泳裝，佑樹也配合她換上海灘褲。

這裏就是這次的目的地，也是戰場。

就結論來說，交涉陷入困境。

「這我知道。」

……對神明做出這樣的說明後，神鳴澤世界發出「唔呣」一聲，鼓起鼻子。

神鳴澤世界露出思索的表情。

「活了一千年的話就不是人類了吧。」

「原本認爲這樣的工作對你來說比較輕鬆。而你卻表示只是一直喝酒的話根本不算工作，希望能夠做些更有水準的事情。這樣的幹勁確實很了不起。」

紅土整個外露的農業道路左右兩側，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玉米田。葉子健康成長的那種茂盛模樣，讓人感覺即使關着車窗也能聞到青草的味道。

「畢竟我們能出公差光明正大地約會，還是來這麼漂亮的南方小島。我很滿足了。」

「真的很抱歉。」

「很清楚？你又知道些什麼？回答我啊。」

神明直接如此斷言。

來海玩着自己頭上的草帽說。

「最普通的手段是請這座島上的有力人士幫忙。不然用錢解決應該是最快的方法吧。」

「像那種類型的人，光是拿出錢依然無法讓他把酒交給我們吧。」

「不是要他把酒賣給我們。我是說只要把整間蒸餾所買下來就可以了。」

「…………」

「不然更快速的方法就是襲擊蒸餾所然後把酒搶過來。只要準備好善後的方法就沒有問題了。」

「…………」

「我知道佑樹同學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既然知道就別問我啊。說出『料理並不只是美味，也需要愛情這樣的調味料』的就是小巖井同學你吧。」

「我覺得染滿鮮血的酒也是相當刺激的調味料啊。」

「…………」

「好啦好啦。別露出那種不高興的表情。」

來海揮手錶示自己是在開玩笑。

佑樹則是以冰冷的表情喫着花生。

「哎呀，今天晚上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像這樣放鬆自己，養精蓄銳一番之後再來考慮也不遲啊。」

「……我們不是來玩的唷。」

「真不懂得變通。有什麼關係嘛，難得有這個機會。這種幸運就算人生重來幾百萬遍可能都遇不到唷？很抱歉，我可是要盡情地享樂。要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享受這次的約會。」

「都說不是約會了。」

淺黑色皮膚的侍者來到旁邊，更換了來海的杯子。那是一杯顏色鮮豔的雞尾酒。

「佑樹同學。」

「嗯？」

明天開始就是真正的勝負。一切都是爲了獲得獻給神明的物品。

「這是某間蒸餾所最優良的酒。」

銀髮少女眯起眼睛，拿起酒杯。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有種得快一點的感覺。」

「我和對方變成朋友了。」

「我知道。」

「所以需要一定程序。我願意爲讓您久等一事謝罪，但我認爲確實有等待的價值。」

把酒搖晃了幾次，再享受過香氣之後──

「那個人年紀和你差不多嗎？」

蒸餾所一家的家長雖然是屬於硬脾氣的匠人類型，但推心置腹地說出實情之後，也不是那麼不明理。幸運的是，只要能夠獲得信任，他的老婆、兒子、女兒都是能夠成爲好朋友的人。

「還有酒也幫了不少忙。」

佑樹老實說出心裏的想法。

佑樹這時又追加了說明。

熟成長達百年的封印解開之後，宛如百花繚繞的庭園般的各種香氣在房間裏嬉戲着。

神明興致勃勃地問：

「兩個禮拜之內嗎？」

「不。這次並非如此。」

坐在椅子上的神明悠然蹺起腳抱怨。

「你說變成朋友，是跟蒸餾所的老闆嗎？」

†

神明的聲音裏稍微混雜了一些驚訝的感情。

所謂安穩度過的夜晚，應該就是像今天這種樣子吧。

「不。他說今年五十六歲了。」

東京二十四區內，神明的宅邸。

「我知道其由來了，我承認它非常有價值。」

她這麼表示。

「是的。」

「酒？」

「能夠獲得您的理解，我感到很榮幸。」

反而說出：「早知道這樣，就連春子也一起帶來了。」

神鳴澤世界雖然用鼻子哼了一聲，望着酒瓶的眼睛裏卻充滿了好奇心。

「說起來，千里迢迢來到這座南國島嶼本身就像一場鬧劇。我想佑樹同學應該也知道纔對吧。」

「這是爲什麼呢？難道是負責神明之後感覺到的壓力？但佑樹同學應該不是神經那麼纖細的人才對啊。」

「朋友……？」

「唔呣，是這樣啊。」

她感覺很美味般啜飲雞尾酒，然後「嗯」一聲伸着懶腰……

佑樹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她閉起眼睛。

「不。我是用合法的手段讓對方把酒讓給我，而且完全免費。」

「你好像很着急？」

佑樹停下剝花生殼的手，抬頭看着夜空。

酒可以說是人生的潤滑劑。

「沒想到會等兩個禮拜這麼久。讓我等到失去耐性而不想工作的話，你也沒有話可說唷？」

「謝謝您。」

「哦。」

「順帶一提，這個年份的蘭姆酒，是那間蒸餾所的私人收藏。加上您眼前這瓶在內，世界上只有兩瓶這種酒。在我不斷拜託之下，對方纔願意把其中一瓶讓給我。」

「太了不起了。」

「嗯嗯。我和他們家族喝了很多酒。除了我帶去當禮物的酒之外，當然也喝了他們精心釀造的酒。」

「那是用什麼方法？」

神明的視線看向杯子裏面。

「我對他們釀造的酒表達敬意 ，興致勃勃地詢問了許多事情。至少關於蘭姆酒方面，已經獲得比一般人更加詳盡的知識了。」

「那麼，你是怎麼入手的呢？」

「承您貴言。」

「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真的能建立起這樣的關係嗎？」

神明再次點頭……

「──然後，這就是你得到的酒嗎？」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不快一點的話就要來不及了。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就是了。」

「那麼馬上來確認一下它的味道吧。幫我倒酒。」

低着頭的佑樹如此解釋。

「哦哦？」

「看得出來？」

「唔呣。既然是九十九機關，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這樣的人脈吧。」

一段時間過後。

「賣弄小聰明以言詞來稱讚這種酒實在太過庸俗。真的太完美了。」

「儘管也有即使毫無隱瞞地聊天，一起歡笑、憤怒、傷悲──還是無法互相理解的人，不過他們並非如此。」

神明用力點點頭。

她才緩緩張開眼睛，以感觸良多的口氣表示：

一道芳香立刻揚起。

滿天的星星就像是灑了一地的白沙一樣。另外沙灘上還傳來柔和的海浪聲。

當然，是在「有人懂得如何陪酒」這個前提之下，而佑樹即便不願意，也在短期間內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

「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情吧？就算着急也沒有用啦。」

「哦哦。」

接着她又準備另一隻酒杯，並把酒倒進去。

「很敢說嘛。」

「正確來說，我是和老闆的整個家族都變成朋友。再來只要訴諸朋友之情，請對方把酒讓給我就可以了。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但相對地，只要他們一族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一定得趕過去纔行吧。我就是和他們建構起這樣的關係。」

「原來如此，這確實可以稱爲最高等級的酒。或許真的有讓我等待兩個禮拜的價值。」

來海則回答：「哎呀，我們又不是來玩的。」

像是在遙想過去，也像是透視了遙遠的南國樂園。

「這樣啊。我自己是不想這樣啦。」

「哦哦。」

才稍微喝了一小口。

「────」

銀髮少女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唔呣。」

「因爲是最高等級的酒啊。」

「好漂亮的顏色。」

「我想是我運氣好。」

「年份是？」

「好吧。」

神鳴澤世界眯起眼睛望着放在桌子上的酒瓶。

「這樣啊。」

眼神簡直就像在看心愛的孩子一般。

聽見神明這麼說，佑樹便把酒瓶的木栓拔起來。

手勢跟之前比起來熟練許多。倒在試酒杯裏的酒，簡直就像直接把寶石液化一樣。

神明歪起頭……

「酒桶產生了相當不錯的影響。稍微帶點紅的褐色真的很美麗。應該是年份很高的酒吧……」

「如此貴重的酒，不可能用正常的方式入手吧。是用金錢、權力還是暴力使人折服啊？」

「是的。」

「在酒桶裏五十年，之後移進玻璃瓶裏五十年。合起來已經是百年的蘭姆酒。」

「…………」

「大概可以想像得出來，現在我眼前的這瓶酒，可以說是你血汗與淚水的結晶。」

「話說回來，我已經等到快失去耐性囉？」

飛往馬丁尼克島後很快過了兩個禮拜。好不容易回國的佑樹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便動身到此拜訪神明。

「嗯。有一點吧。」

神鳴澤世界頓時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微妙表情。

「桐島佑樹啊。」

「是的。」

「你也喝吧。」

「…………」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也懂得對酒表達敬意。」

神明笑着說：

「我不會像牛一樣把如此的美酒飲盡。我準備花上一段時間來享受，而你也有享受它的權利。」

「但是……」

「或許應該說是義務吧。這瓶酒是你重要的友人託付給你的吧？」

佑樹拿起酒杯。

芳香立刻竄進鼻腔。

雖然早就知道友人的蒸餾所是相當優秀的生產者，但這瓶酒依然與衆不同。即使是隻比外行人稍微好一些的佑樹都能清楚知道這一點。

「包含你在內，九十九機關就是我的敵人。」

神明這麼說。

「不過還是有該對敵人付出的敬意。不用說，也有應該對酒表達的敬意。在如此水準的美酒面前，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知道了嗎，桐島佑樹？」

「是的。」

神明以恍惚的表情傾斜酒杯，接着又說「我稍微瞭解你是什麼樣的男人了」，另外還表示「也可以稍微確認到我所守護的事物有什麼價值了」。

這時佑樹也有同樣的心情。

自己任務的價值。

獲得的事物有多麼沉重。

桐島佑樹與神鳴澤世界相遇纔不過一個月。

這些似乎全部都凝縮在這流過喉嚨的數毫升灼熱液體當中。

目前是春光明媚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