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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剪刀男》 · 殊能将之 · 2.3万 字

周三以来,尽管矶部等人每天都出去访查,却怎么也找不到目击过日高光一的人,下川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快餐店获得的证言是迄今唯一的收获。

「访查没有耐心是不成的。」走在目黑区鹰番的小巷里,松元一边衔着烟一边开导按捺不住焦急的矶部。「毕竟我们每次只有两个人走访,跟搜查本部总动员的地毯式作战完全不同,花费时间是当然的。况且有了第一个目击情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耐心干吧。」

松元把烟灰掸落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

十二月六日周六的下午,矶部和松元来到了遗体发现现场鹰番西公园。虽然周一已经带着日高的照片在这一带走访,但访查这种事只一次是不够的,必须多次奔走,将疏漏之处一网打尽。这是不可动摇的规则。

两人在公园前分手。矶部一手拿着住宅地图的复印件,走访住宅和公寓。

已经问过话的住家也要再次拜访,因为之前访问时不在的人可能目击过日高。选择周六调查也是出于平时上班上学的人今天会待在家中的考虑。

住宅地图的复印件上,访问过的住家不断被红色斜线划掉,却没有找到见过日高光一的人。

逐家逐户地拜访却一无所获,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而且从早上起就寒气逼人,尽管为了御寒在里面穿上了毛衣,寒气依然透过毛衣的网眼缝隙潜入。

矶部感觉比平时的搜查更加疲劳,脚步也自然而然地沉重起来。

正当善良的青年心情郁闷时,大自然展现出意外的美丽,抚慰了他的心。

下午四点多,矶部依照与松元会合的约定步向西公园时,雪开始纷纷飘落在附近。

下雪了。矶部禁不住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洁白轻柔的雪花飘舞纷飞,宛如云端之上无数天使在激烈地踊身舞蹈,羽毛自背上的羽翼不断飘落。阴霾的空中全是飞舞的雪花。

十二月上旬的初雪难得一见,出生在东京的矶部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早的初雪。

这么说来,圣诞节差不多也快到了呢。矶部已经淡忘的季节感又回来了。如果今年的圣诞节能和她一起度过……

矶部摇摇头,挥去无益的幻想。这场雪唤不起他浪漫的情怀。东京的降雪对恋人们来说,或许是绝美的风景,但对正在勤勤恳恳奔走调查的刑警来说纯粹是种妨碍。空气冰冷得瘆人,伞和大衣因纷飞的落雪而渐渐沉重,脚上也泥泞难行,没一件好事。

矶部到得稍迟了些,松元已经站在公园入口前等待。

松元并未拂去头发、大衣和肩上的积雪,两手背在身后,凝视着无人的公园。视线所向,正是发现被害者的那一带。

「在案件被彻底遗忘前,想必谁也不会来这所公园吧。」松元没有转向旁边的矶部,喃喃低语着。

「是吧。要多久才能完全遗忘呢?」

矶部一边极力反复思索,一边喘着气说道。

「就在最近?」矶部沉思:「这样的话什么也证明不了啊,有很多灵光的辩解理由。」

看到二人进来,村木挥挥手:「哟,怎么样?」

如果日高声称因为在意被害者的事情,前来发现遗体的地方合掌致意,那就完了。

「会不会只是鉴识人员拍照时光线的影响造成的?」矶部抬起头说。

「另一方面,这把剪刀又是怎样?」村木递给矶部另一张照片。

「我还从鉴识课那里要来了在江户川发现的第二名牺牲者脖子上插的剪刀照片。」

然而窗帘轨道在重压下折断,我从窗户往后仰面倒在阳台上,后背和屁股想必都已青紫。仰面摔在混凝土地面上,头盖骨却没撞伤,简直不可思议。

「是啊,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仔细查看这张照片时,我发现了足以推翻这一看法的事实。」

「大批量生产的文具怎么可能刻有制造编号。」村木笑了:「我天天跑文具店,说的肯定没错,你就信我的好了。」

「是两张剪刀照片。」矶部不明所以地回答。

村木顿住话头,盯着矶部:「你懂了吧?」

矶部和松元回到目黑西署时,太阳已经西沉,附近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还是海滩男孩的《Little Saint Nick》?保罗.麦卡特尼的《Wonderful Chrisstmas Eve》?」

Thank you for the love and happiness

「那还用说。」村木似乎有些失望。「你讲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乍一看是同样磨尖了,干得相当不错,但并不完美。你看,」村木指着照片:「不光滑吧?」

「不成。那家伙似乎十分谨慎小心,完全没有目击者。你那边怎样?」

「这张是剪刀男磨尖的剪刀。但这张不是,是某个模仿剪刀男的人磨尖的。那家伙竭尽全力想模仿剪刀男,但他的耐性不够。也难怪他,就算是我,要是别人叫我把不锈钢剪刀磨尖到这个程度,我恐怕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地提高嗓门。」

「是啊,那是什么?」

「很有趣的照片,我从鉴识课那里要来的,你也来看看。」

没错,这把剪刀的尖端不够平整,留有锉刀的痕迹,好似刀削的铅笔尖一样。尖端的尖锐程度也不均一,稍有些弯曲。

「请等一下。这么说来,日高不是真正的剪刀男吗?」

胖子连上吊自杀都做不到吗,我不禁悲从中来。

「的确两把剪刀都磨尖了,但是有微妙的区别。你瞧,颜色略有不同吧?」

「你觉得怎样?」村木问。

我的疲劳感更多的来自精神上。自从昨天和敏惠谈过话,我自己的心情似乎也陷入了忧郁状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村木问。

为什么我还能看到天空?

「不锈钢剪刀要磨到这么锋利光滑,得耗上多少时间啊?」村木喃喃低语。

「两把剪刀是不同的人磨尖的。」矶部终于说出了回答。「可是,怎么会……」

村木从桌上拿起另外两张照片。

满脸愕然?神情僵硬?冷汗直流?还是一以贯之的毫无表情?

「答案是?」

「制造编号不同吗?」

我勉力抬起头,望向依然敞开的窗户。窗帘轨道已经从当中折断,无力地卷曲着,白色的运动毛巾自一边耷拉下来。

「那我就想不出别的区别了,这是两把同样的剪刀。」

矶部想要的是更具决定性的目击情报。像日高跟踪在被害者后面这种证言自不必说,同时看到日高和被害者的证言也可以。

「还有一张,这张。」村木给他看的仍是一张剪刀照片,这把剪刀上沾着灰土,是矶部找到的另一把剪刀的照片。

矶部凝目注视村木指示的剪刀尖端。感觉上颜色确实有少许差异,那差异十分微妙,令人以为可能是眼睛的错觉。

「把他叫到署里来吗?」松元讯问的高妙技巧能否适用于日高,矶部心存疑问。「我觉得那家伙不会那么简单就招供。」

矶部弄不懂村木的意图。

All around

Thank you for the winter』s friendlinesss

我的双脚挨着了地面。

「凶器剪刀上染有血迹。」

「是啊,这主意不错。」矶部说。

他初次感到的这份不安,或许将成为侦查的突破口。

「是啊,要辩解的话很容易。」松元再次望向公园里的树林附近:「不管什么样的行为都可以解释。但他的行动可疑是确定的,应该能要求他作出说明吧。」

在向堀之内报告前,两人在刑事课室稍事停留,因为松元想在去禁烟的堀之内临时办公室前先抽根烟。

「似乎就在最近,有人看到他在公园附近走。」

「是什么样的证言?」

周六下午打工回来后,我决定用窗帘轨道上吊自杀。

Thanks for Christmas

「看在这次的功劳上,就准你抽烟吧。」村木笑笑:「又出现了目击者吗,不错不错。」

想像着日高握着锉刀一点一点把剪刀尖端磨尖的情景,矶部有点毛骨悚然。

「真的吗?」矶部欢喜地叫出声来,但马上又想到,有下川的例子在前,最好先问清楚是什么令人喜悦的目击证言。

村木拉过椅子,朝矶部探出身来,指着手上照片的剪刀尖端:「你看,剪刀的尖端磨尖了吧?」

「答得好。」村木无视矶部的困惑,两手举起两张剪刀尖端的放大照片,继续往下说。

有白色的东西从灰色的天空飞舞而下。

矶部仔细对比着两张照片。照片中的两把剪刀由同一厂商制造,品种相同,从外观上看完全是同样的剪刀。

矶部心想,的确如此。剪刀男逍遥于搜查的罗网之外已经一年多了,倘若他发现警察的手已经伸向他这里,哪怕还处于疑惑阶段,再冷静沉着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吧。

「哪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又出现了一个目击者。」松元回答着,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村木伸手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矶部无从想像。

为什么我会倒在阳台上?

It』s snowing down

村木再次出神地望着照片。

「日高企图模仿剪刀男,带着自己磨尖的剪刀走在路上时,偶然发现了真正的剪刀男杀害的死者,因此他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怀疑,把携带的剪刀抛到了树林里。就是这么回事。可是,不可能发生这么偶然的……」

「喏,你看。」村木递过来一张染有血迹的剪刀照片,那是鉴识人员拍摄的凶器照片。

或许是注意到了矶部的视线,村木朝他转过脸:「你在意这个?」

矶部心想,他在看什么照片呢?若是日高的照片,不可能需要拿着好几张比对。

「有可能。所以我让鉴识课给我送来剪刀尖端的特写。」

21

「干嘛老扯些圣诞歌?」我不耐烦地说。

刑事课室里只剩村木一人。他靠在椅背上,凝视着手上的大幅照片,桌上也散放着几张照片。

「这张。就像你看到的,剪刀的尖端和这张照片里的剪刀一样,磨得很光滑,简直偏执狂才干得出来。」

令我疲倦的并非工作,冰室川出版社还没有进入忧郁期,我只是照佐佐冢的吩咐做些杂事而已。

「你说什么?」矶部禁不住大叫:「怎么可能!」

「找到了目击者。」松元轻松地答道。

「恐怕因人而异。对被害者的亲人来说,可能永远也无法忘记。」

「这一来就能清楚发现区别了。首先是这张。」村木递给矶部一张照片:「你看看,真厉害啊,磨得跟锥尖似的,精光发亮。喏……」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如此这般,脖子上缠着毛巾站在地板上不是很怪异吗?连上吊自杀的心愿也不能满足吗?

It』s snowing down

「问题来了。」村木再次把两张照片递给矶部:「这两把剪刀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的设想是更加意想不到的偶然。」村木眼里闪着光芒。「你把两把剪刀弄反了。听着,插在被害者喉咙上的是这把,某个模仿剪刀男的人磨尖的剪刀。而你在树林里发现的,是真正的剪刀男的剪刀。」

从空中飘落的白色东西,原来是东京的初雪。我闭上双眼,任由雪落在我的脸上。

「因为快到圣诞了。是我的话,会向天国的电台点播three wise man【注1】的《Thanks For Christmas》。那首歌似乎能令人安详升天。天使清楚地看到地狱,弹着竖琴,精神百倍。说不定天使们也随着曲子在唱片针上翩翩起舞。」

Thanks for Christmas

村木向矶部招招手,矶部拖过村木旁边的椅子坐下。

矶部默然摇头。其实他对村木想说的事明白了一半,但那种事太岂有此理了,他开不出口回答。

「因为剪刀男刺第一个被害者时大费周折,之后便用锉刀之类将剪刀磨尖。」矶部记起了堀之内的话。「可是,两把剪刀都磨尖了啊。」

「会听到什么呢?譬如,山下达郎的《平安夜》?」

诚如村木所言,放大的剪刀尖端不仅锋利尖锐,而且表面十分光滑,毫无毛糙之处。

我打开阳台的窗户,爬上铝制窗框,背靠着窗框,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用运动毛巾把脖子系在窗帘轨道上,然后两手抓着窗框,慢慢把自己往地板上放。

「恐怕是这样。但可以让他明白我们在怀疑他,我想这对他是个打击。」

醒过来时,我仰面倒在阳台上,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叫人害怕,后背和屁股都很痛。

如果当面对他说「你就是剪刀男吧!」,日高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据说上吊自杀的人,耳边会听到美妙得无可比拟的天国音乐。」医师从桌前回过头,笑嘻嘻地说。

松元向矶部展开笑容:「情况如何?」

看来,尽管我两脚挨着了地面,但因为颈动脉被勒住,还是丧失了意识。要不是窗帘轨道承受不住我的体重,我大概就能顺利死掉了。

「没错。」村木从矶部手中拿回照片,两手各持一张:「这张是凶器剪刀的照片,这张是你在树林里发现的剪刀的照片。」

All around the world

「没错,正如气象预报员所言,整个东京都在下雪。」

医师摆出做作的姿势,宛如朗读一般开始长篇大论。

「雪飘落在剪刀男躺卧的阳台上,飘落在奔走调查的可怜刑警身上,飘落在还未能摆脱悲伤的被害者家人居住的沙漠碑文谷屋顶上,飘落在私立叶樱学园高中白杨树阴下的红砖道上,飘落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咖啡馆奥弗兰多的窗户上,也飘落在无人的鹰番西公园,今天依然在肃穆举行某人葬礼的春藤斋场,还有不知位于何方的樽宫由纪子长眠的墓地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模仿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们》。」

我都因为上吊昏过去了,还得洗耳恭听医师那无聊的引用么?我不禁叹气。

「那是因为你吊在窗帘轨道那种容易折断的东西上。」医师扬声笑起来。「下次你要上吊,最好选择更结实的东西,像叶樱高中的林荫道就合适得很。也就是说,像奇妙的果实从白杨树干上吊垂下来。」

我连问他在说什么的力气都没了。

「或者路灯也可以。你知道吗?据说法国大革命的时候,民众就是利用小巷的路灯将贵族处以绞刑。Sizou omu,a ra ranterune!」

「什么意思?」

「法语的『把剪刀男吊到路灯上!』。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可是民众的头号敌人,给吊到鹰番西公园的路灯上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法国大革命时的路灯似乎是从墙上探出的煤气灯,现代日本那种类似豆芽形状的水银灯,没有合适地方挂私刑用的绳索。」

医师用圆珠笔尖搔着太阳穴:「我眼前浮现出你被逮捕时的情景。相机的闪光,电视台用的强烈灯光,记者的叫喊声。你被表情凝重的刑警带上警车,戴着手铐,脸上打了马赛克。你是在后座上垂头丧气,还是昂然挺胸,大无畏地望着前方?」

医师似乎沉浸在那无聊的幻想中。我本来就很郁闷,还得听这种扯谈的话,真受不了。

「记者朝这个房间、冰室川出版社和你父母家涌来。为了证明你是何等异常的人物,何等危险的怪物,广泛搜集一切证言和情报。楼下的居民大概会说,这么说来,这人丢不可燃垃圾的方式确实很反常。冈岛部长大概会皱着眉头说,我觉得一个人不想成为正式社员很可疑。佐佐冢会说什么话呢?父亲大概是表情沉痛地默默不语吧。」

「我没有父亲。」

「哦呀,是吗。那自称的父亲也行。学生时代的朋友大概是脸上打着马赛克,口若悬河地回忆你的种种奇异事迹。你要说没有朋友,那我就改成自称的朋友吧。什么你是个与别人相处不融洽的孩子啦,中学时代说过很奇怪的话啦,高中的毕业文集里写过怪异的话啦,形形色色的证言满天飞。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你小时候的照片能卖多少钱一张?大概能给同学赚包烟钱吧。」

医师张开双手,仰首望天。

「心理学者和犯罪学者,前刑警和前检察官,纪实文学作家和推理小说作家,全都以评论员的身份聚在一起解剖你。也就是说,由于如此这般的童年经历和心灵创伤,你精神构造里的螺丝弯曲了、歪斜了,发生了严重的精神障碍,召来了危险之极的怪物。剪刀男就是这样产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幼儿时期养育方法存在问题。说不定社会上的母亲们会因为太过恐怖,陷入育儿神经过敏。」

医师比平时更加饶舌。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暗自诧异。

「少讲这种莫测高深的话!」我不耐烦地说。真是的,医师说的话总叫人莫名其妙。

我想起了发现樽宫由纪子遗体那晚,在公园听到的他和刑警之间的对话:「你就是日高吧?」

「喏,你想要我把这个还给你吧?」

如果是这样我也无可奈何,我心想。既然他们想逮捕我,那就逮捕好了。反正从一开始这就是场没有胜算的游戏。

我把挎包放到餐桌上,拿出塑料手套,利落地戴到双手上,朝蜷着身子倒在地上的日高弯下腰,用指尖探他的颈动脉。

走出公寓时,雪势已停,人行道上薄薄积了层雪,车道上的积雪被车辆无数次碾过,留下沾满泥土的车辙,宛如一道道伤痕。

「樽宫健三郎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不能杀人。你想到了一个实在很绝的比喻:没割包皮的小学生。的确如此。你又回答说,『想杀人的话就去杀好了』。这也正如你所言。理论上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实践中却不被容许。」

说着,我拿出在公园里捡到的气体打火机,平放在右手上,伸到日高面前。

那男人一看到我便说:「你就是剪刀男吧,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医师微微侧着头,闭上了眼睛。

医师叹了口气:「但是所有这些我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我恐惧,我悔恨,我充满罪恶感。我的双手染着鲜血。一想起那些少女的脸容,呼吸都快要停止,一想到被警察逮捕后家人的痛苦,夜里也辗转难眠。」

日高打开门锁,先走进了房间。

这人是不是以为我的收纳柜里暗藏着带血的斧头或实弹的霰弹枪啊?说不定还在想象壁橱里悬放着女高中生尸体的情景。我几乎忍不住失笑。

窗帘轨道已经完全折断,没法再用。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想恢复原状,但看来只能换新的了。

我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听来怯生生的微弱声音,像白猪一般又丑又肥的身躯,日渐稀疏的头发,八成在超市的减价卖场之类地方买的廉价羽绒外套。

「你这样想吗?」医师静静地回答,不知为何,口气很认真。

犹如不明了黄莺歌声的含义

「难以置信啊。」不知为何,日高的口气变得宛如梦呓。「剪刀男竟然是女性……而且还是这样的美人……」

我用厨刀切断电脑和音响的电源线,返回厨房。

我回身入内,在毛衣上罩了件外套,拿起挎包。

公寓是栋二层建筑,通道上风吹雨淋的露天荧光灯投下有些黯淡的光线,映出一排灰色的门扉。

我没理由再奉陪医师的引用癖,当即结束了面谈。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模样好像在哪见过,可能是在公园里接受警察问话时在场的一个刑警。又来询问证言了吗?

日高站在餐桌旁边,重新面向我。

这时,我留意到了放在圆桌上的打火机,脑中灵光一闪,把它装进挎包,朝玄关处的日高回过头。日高一副紧张的表情,似乎在仔细监视我的行动。

【注2】埃勒里.奎因系列的主角为奎因父子。

「有话就在这里说好了。」

「遵守交通规则的杀人鬼吗,了不起。」日高坐到驾驶座上,揶揄般地说着,把车发动。

日高像是大部分时候自己做饭的样子,这倒颇令人佩服。但炖锅和行平锅看来和新品没什么分别,平底煎锅则粘满油污。

难得一个东京降下初雪的夜晚,我却要和一个白猪男兜风吗。我不禁苦笑。日高可能在警惕着我,开车时不时斜眼朝我这边看,这样下去,再出个事故可吃不消。

「你没有发狂,也没有生病,因为你自己就是疯狂,就是病症。我大概脑子变得不正常了,内心深处患上了疾病。你就是我所患疾病的〈症状〉。」

我跟在日高身后,踏上铁制的台阶。目的地的房间名牌上写着日高光一。

我卸下肩上的挎包,把手伸进包里。日高往后退去,摆出戒备的姿态。

【注1】该乐队为XTC的化名。

「人之所以忌讳杀人,只是因为些微小事。亲眼看到死亡时的不快感,闻到鲜血味道时的恶心感,碰触到尸体时的毛骨悚然,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与冠冕堂皇的伦理道德毫无关系。那种某种行为乃属禁止的观念,反而导致了人们在轻易违反时倒错的喜悦。正因为违反了禁忌才乐在其中,正因为超出了常轨才倍感欢欣,由于疯狂而深信自己是比别人特别的存在,像这种脑筋不好的家伙多不胜数。」

医师恢复了平时那种嘲弄我的表情:「是在早川文库做埃勒里.奎因装帧的人。『老爸,我好像得了引用癖了!』『那是儿子你上了大学唯一的收获。』」【注2】

「你是在公园里和我一起发现遗体的人啊。」

那里看来是日高的寝室兼书房。床上的被褥还是刚起床时的样子,书架上的书塞得杂乱无章,另外还摆放着电脑和音响。

但日高又陷入了沉默,尽自出神地望着我。

「这是北园克卫的《夏之室》。」医师解释道。

开了约二、三十分钟,小型汽车驶进了一座钢筋公寓前的停车场。

「没错。好久不见了,安永知夏。」日高表情僵硬地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这个名字。

不对,说不定就像医师所恐惧的,刑警是来逮捕我也未可知。

22

「你从没想过这些吧?」医师突然抬起头:「虽然因为某种压抑的缘故,我成了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原本我才是中心人格,你只是我制造出来的妄想人格。这你也没想过吧?」

「知道了。你等一下。」

医师的声音微带怒意。

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医师想说什么。

黑色眼镜下现出的双瞳带着平静的光芒注视着我。

「你是理解不了的吧,恐怖也好,悔恨也好,罪恶感也好。」

「进来。」日高站在没铺地板的地上傲慢地说。我一边担心会不会把袜子弄脏,一边踏上走廊。身后传来日高关门的声音。

医师张开眼睛:「你懂我的话吗?」

「你听不懂我的话吧。我想也是。」

「不行。在剪刀男的屋子里说话?这么危险的事我可不干,谁知道里面囤了些什么东西。」

医师摘下圆圆的黑眼镜,用白衣的下摆擦拭镜片。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马上想起这个男人的身份。

「你想必不会懂的。」医师缓缓点头。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不耐烦地问。

我走到玄关,右眼贴在猫眼上窥探外面。

我默然摇头。

最后我抓起餐桌上的电水壶,殴打日高的侧头部,日高倒在厨房的地板上,不再动弹。

医师发出自嘲的笑声:「真有意思啊。你内心的黑暗之中并没有怪物,因为你自己就是我的怪物。我无法违逆你的话,真想在墙上血书『谁来阻止我』。」

日高的小型汽车一侧开上了人行道,停在那里。

医师顿住话头,低下头去。

我终于放弃了自己动手修理,决定只拿下窗帘。

日高太重了,凭我的力气没法把他搬弄到椅子上,无可奈何之下,我扶他背靠着餐桌脚,用电脑的电源线把他双手反绑起来,再用音响的电源线绑住他双脚。

医师不慌不忙地两手将黑色眼镜戴上,背诵起类似一节诗歌的话语。

日高被绑在椅子脚上,鼻子和左边的太阳穴出了血,但依然未醒。

最后我从水池那里拿来毛巾,塞到他嘴里。

我完全无从理解

你的谈吐如此隽妙

「你到底想干嘛?拜托不要这么晚到女性家里来,还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脉动。他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有死。

医师定睛看着我:「你很强大,太强大了。你连为什么要杀那些少女都不去考虑,考虑的只是怎么杀掉她们。另一方面,我很弱小,与你相比,弱小得可怕。所以我只能躲在这房间里,也无法阻止你杀害那些少女。」

「喂,坐上去。」日高推着我的肩膀催促。

沿走廊往里走,前面就是厨房。

我自己也绝对算不上爱好干净,但房间还不至于脏成这样。不过以一个独居的男人来说,这种情况恐怕也属寻常。

「或许如此,你多半就是这样想的。因为你无法理解恐怖为何物。」

「为什么变得这么喋喋不休?当然是因为恐惧了,对遭到逮捕的恐惧。」医师回答。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蒙我也没用的。」日高浮起微笑,笑容看来有些勉强。

日高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我想了一下,打开电水壶的壶盖,把热水从他的头上浇下去。

这时,门铃响了。

房间里脏兮兮的。没铺地板的地上堆着简单捆扎的旧报纸,脱下的鞋子不加收拾,走廊的角落里积着灰尘。虽然似乎大致打扫过,但多半只是用除尘器随便打扫了一下,不像是擦拭过。

日高皱起眉头打量着打火机,朝我踏出一步。

我想找绑他的东西,厨房里却找不到。我抓起水池里的万能厨刀【注2】,走进隔壁房间。

我站在餐桌旁边,确认我的成果。

「kitasonokatue是谁?」我问。我到底忍耐不下去了。

「这就走吧。」我微微一笑。

我刚问了声「怎么了?」,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朝草坪走来的人影。

日高惨叫起来,两手捂住脸,眼看着鼻血流到嘴边。我飞起右脚,猛踢日高的两腿之间。

「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把剪刀抛到树林里。必要的话我会向警察通报。好了,跟我走吧。」

我环视四周,餐桌上放着大号电水壶和电饭锅,水池里搁着平底煎锅、单柄锅、炖锅和行平锅【注1】。

「其实不是这样的,问题在于更微妙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杀人?因为看到人死去会不愉快。跟伦理道德没有关系,跟善良、友爱、同情、共鸣也统统没关系,单纯的不快感而已,与踩死蟑螂时的恶心感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莫非日高是想跟我做爱?要有这份心思,早点说出来不就得了。以向警察通报相胁迫的话,甚至无需强奸。只要用安全套,就算被白猪男压在身下我也毫不在意。喘息着摆动腰部的时候,日高应该不会再防备吧。

「你无法理解绞杀少女时的不快感。你看不到淤血发黑肿胀起来的脸,听不到喉咙深处挤出的微弱呻吟,感觉不到剪刀尖端插入肉中,为坚硬部位所阻的感触。」

我紧握住打火机,用力狠击他的鼻子。

「恐惧?你不可能感到恐惧吧。」

「不必担心,里面没有剪刀。」我安抚日高:「而且如果动起手来也是你赢。男人的力气不可能输给女人,对吧?」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映照下,雪渐渐下得小了。照这个样子,应该不会积雪,我放下心来。

日高发出奇妙的悲鸣,恢复了意识。热水洗掉了他脸上的血,给脸颊和下颚染上了桃色,粘在皮肤上的头发冒着热气,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我拿着万能厨刀,蹲在他前面。

「我有事要问你,现在给你拿掉堵嘴的东西。但要是你大声叫喊,我就用这把厨刀戳进你嘴里。」

日高连连点头,我把堵嘴的毛巾拿了出来。

「是你杀了樽宫由纪子吗?」

「樽宫……那是谁?」

「你和我在公园发现的少女。」

「她不是你杀的吗?」日高一脸惊愕,看来不像说谎。

「不,我没杀她。实际上不是你杀了她吗?」我困惑起来:「你对剪刀男很感兴趣,想要以同样的方式杀人,然后那天晚上,你绞杀了樽宫由纪子,将剪刀插入喉咙。离开现场后,不久你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遗落了气体打火机,而且你的打火机上刻有代表光一的K这个字母。你急忙返回现场,这时我已经发现了尸体,因此你便决定装出若无其事的面孔,成为遗体发现者之一。」

真难得如此流利地脱口而出合情合理的推理。我起劲地接着往下说。

「虽然以遗体发现者的身份好歹应付过了那个场合,但你心怀不安。警察发现了你的打火机后,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警察没有上门,也没有发现打火机的报道,那么打火机是去了哪里呢?你确信一定是另一个遗体发现者,也就是我拾到了。」

日高怔怔地听着我的话。

「为什么另一个遗体发现者拾到了打火机,却没有交给警察?你必定觉得很可疑。此时,你想起了我曾把某物抛到公园的树林里。不久,你由《秘密周刊》的报道得知在树林里发现了另一把剪刀,意识到我是真正的剪刀男。另一个遗体发现者既然是剪刀男,处于这种心里有鬼的状况,自然不会通报警察。因此你来拿回作为证据的打火机,封住我的嘴。」

我喘了口气:「不是么?」

「不是的,不是的。」日高拼命摇头。「我看到你抛了什么东西,这一点你说得没错。之后看了《秘密周刊》的报道,知道你抛的是把剪刀,由此察觉你就是剪刀男。但我没杀那个少女,也没遗落打火机。因为我一般不抽烟,身上不带打火机。」

我大失所望。亏我自己都觉得是名推理来着。

我还是不适合干侦探。推理这种东西,就好象拼图游戏,刚觉得找到了完全吻合的碎片,正当中那块却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因为对你有兴趣。」

日高抬头望着我:「自从公园里见到你后,一直很在意,想着真是个美人啊。后来发现你就是剪刀男后,更是愈来愈关心。我心里想,为什么这么美貌的女性能残酷地杀人呢。因此,我非常渴望和你见面。」

【注2】日式厨刀一般刀形细长,近似水果刀。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男子似乎很困惑。

门背后站着一个穿着厚实大衣的男子,流露出严峻的神色。但一看到我,他就转为意外的表情。

「没说。」日高再次激烈地摇头,动作活像玩具人偶。

「为什么?向警察报告不是公民的义务吗?」

「剪刀男啊。强行把你带到这里的日高光一。」

我举起双手,盯着他看。

我跑到玄关,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眼往外瞧。

「好厉害的书架,全是漫画和实用书籍,而且整理方式杂乱无章。因为是电脑狂所以觉得纸质媒介无关紧要吗?有这种书架的人,惨遭杀害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默然瞪了医师一眼,拿起水壶擦拭底部。

我走到玄关,耳朵贴在门上窥探外面的动静。

「〈剪刀男〉主页上有登出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某种意义上算是。我想你也认识,只不过见面谈话这还是第一次。」

我命你换副面貌

「你抓着水壶底殴打过那男人,所以水壶底也留有你的指纹,要小心,要小心啊。」医师冷笑着如此忠告。

「很久没出门了,就让我慢慢参观嘛。」医师的口气很安闲:「刚才我饶有兴味地洗耳恭听了你的推理,你倒也有两下子,实在是很幽默的推理,称之为名推理也不为过。假如那是案件的真相就更好了。」

「侦探追捕凶手,凶手对侦探举枪相向,却又并不立即将侦探射杀,开始述说一段冗长的悲哀故事。真叫人厌烦。连神明也厌恶这种场面,当即将其毁灭。」

「既然有客人光临,那就殷勤招待。」医师以手示意我关上冰箱:「绝对不要突然袭击他,因为我也很想和他见面,有事要向他打听。」

我把衣服全部堆在餐桌上,身上只戴着塑料手套,穿着袜子。

23

「最好别打偷袭我的主意。把手举起来!」

擦着擦着,抹布的表面渐渐发黑。为什么我非得把别人的水壶擦干净不可?我开始觉得心烦。

「竟然有人蠢到把袋装咖喱冷藏。」医师的说法显出露骨的轻蔑:「跟我想的一样,里面全是些速食食品。这样可算不得自己做饭,伙食很清苦啊。所谓单身男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子么,我对这个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很有兴趣。」

男子瞪视着我,视线仿佛要把我穿透。

医师说过,要殷勤招待。看到那人后,我也有了这个想法。

医师手插在白衣的口袋里,在冰箱前闲晃。

医师看到桌上垂下来的电源线切口,说:「可是一旦被切断了电线,就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这个发展出乎我意料。

我在水池里洗了双手,穿上堆在桌上的衣服,蹲下来俯视着日高。

「已经晚啦。马上就会有客人上门。」医师依然仰望着书架,轻松答道。

「你认识外面那男人?」

医师从并列着电脑和音响的桌前离开,仰望书架。

医师在冰箱旁大声说道。男子的脸色变了。

「给我差不多一点!」我对医师好整以暇的行动感到着急。「该离开这里了。」

我是率直地发问,但日高仿佛当成了讽刺。

我吃惊地抬起头,只见医师站在水池前,一如往常地穿着崭新的白衣,戴着圆圆的黑眼镜。他竟然从自己的房间里来到外面,倒真难得。

「我也很想见到你,杀死樽宫由纪子真正的凶手!」

日高拼命恳求。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我透过猫眼往外张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辆车停在停车场里,车内亮着灯光,驾驶座上的人影依稀可见。感觉他正在窥探着这边。

「这里真是惊人啊,个人电脑,大型显示器,激光打印机,高速调制解调器,两台大容量硬盘,软驱,CD-ROM光驱,DVD光驱。其他连我都不认识的高科技机器也多如山积。日高这家伙,可是个了不得的电脑狂,虽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工作,但收入几乎全花在这上面了吧。」

我依照和他的约定,用厨刀向他口中戳下。

「接下来是观察壁橱吗?」我讽刺地说。「趁你参观单身男人家里的时候,外面那人该上门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吧。今后我也绝对不说。我保证。所以求求你,不要杀我……」

【注1】一种浅褐色的陶制锅,主要用来煮粥。

「警察来我这里询问过一次,但我只字未提。」

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而后不脱鞋直接迈进房间,步向走廊深处。

「不许动!」

明明情况如此紧迫,医师一开口,依然是从容不迫的语气。

日高两眼依然睁着,已经断气了。

靠门的储物架上放着纸包装的橙汁和牛奶,并排放着的还有罐装啤酒。冰箱内乱七八糟塞着纳豆、香肠和袋装咖喱之类。

「你向警察说了我丢掉剪刀的事情吗?」

「快点离开!」我催促医师。「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我知道你在里面,剪刀男。我有话一定要和你说,把门打开吧?你是个聪明人,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看到男子走进厨房,背对着我久久地站在日高尸体前,我慢慢向水池靠近。水池里还有一把厨刀。

「也就是说,杀他不需要理由是吗。不愧是剪刀男。」医师耸耸肩,走进日高的寝室兼书房。

外套自肩膀落到了地板上。我两手抓住毛衣的下摆,从头上脱下来。再脱下衬衫,解下腰带,褪下牛仔裤。最后摘下文胸,脱掉内裤。

「你说什么?」

我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情况下,不得不在这屋子的浴室里冲个澡的心理准备,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这个必要了。由屋子的脏污情况判断,浴室里一定附有水垢。要把脚踏进那种地方,光是想一下都寒毛凛凛。

「听到没,快请进。」医师一脸兴奋期待的表情。

日高张大嘴巴,似乎要发出悲鸣。

医师背着双手,走近日高的尸体。

日高似乎不明白接下来将发生什么。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的眼里莫名地浮现出了期待的神色。

从他嘴和喉咙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胸部。厨刀刺入口腔深处时,刀尖几乎穿透了后颈,日高反射性地咬紧了牙齿,万能厨刀的刀锋因此陷进了下颚里,我费尽力气才拔出来。日高的下唇连同牙龈都被切开,鲜血滴了下来。

既然如此,就不是介意留下指纹的时候了。为了不被他怀疑,我摘下塑料手套,开了门。

「这是《湖底女人》中的一节。你没看过雷蒙德.钱德勒【注1】的小说?还是说你不喜欢菲利普.马洛【注2】?那换克里斯托弗.马洛【注3】如何?」

我取过水池里的抹布,开始擦拭电水壶。来到这个房间以后,我没带手套接触到的只有这个水壶。

我想日高应该是当场死去,但为慎重起见,又往喉咙上拉了一刀,厨刀没地方放,就插在日高肥胖的肚子上。

我关门上锁,回到厨房。

没错,他就是我在学艺大学车站前快餐店里看到和樽宫由纪子在一起的那个男子。

幸运的是,日高溅出来的血几乎没沾到我身上。

「终于到高潮了。我就是为了不错过这出好戏才特意来到这里。」

「那家伙?你是说谁?」

男子装出假惺惺的和善笑容:「那家伙在哪?」

我都不知道还有那种主页。看来剪刀男在网络空间也很有人气。那些上网冲浪的剪刀男粉丝们只要是有关他的事,连遗体发现者的姓名、住所这等琐碎情报也说什么都想知道。虽然我想提起侵犯隐私权的控诉,但对使用高科技的匿名对象恐怕无能为力吧。我切实体会到了以前冈岛部长的牢骚。

受不了,看样子日高也是那些想进一步了解剪刀男的家伙之一。特意来跟我见面,到底打算说什么啊,难道是很想采访我绞杀少女时心情如何吗?

「能不能帮我打开冰箱,我想看看里面。」

我紧随其后。

如此陋姿 岂可侍奉我侧

「我并不是为了灭口杀他的。」

「啊,是安永小姐啊。你没事吧,那太好了。」

「只因为媒体给你起了剪刀男的外号,我竟然就拘泥于这无聊的先入之见。我本应无视这一外号,虚心查证,却在潜意识中受了误导。」

「我讨厌这种场面。」

医师高声朗诵起来。

「别忘了擦水壶底。」

这时,门铃响了。

「你坐车来这里的时候,似乎光注意日高了,」医师朝我回过头,冷冷地笑:「所以才会没发现。其实你来这里的路上,一直有辆车跟在后面,想必是在跟踪你吧。」

男子漏出带着自嘲味道的笑声:「长久以来,我一直很想见到你,剪刀男。」

我打开了冰箱。

24

「在厨房里。」我十分沉着地回答。

我搔搔头,从日高面前站起身来,把厨刀搁到桌上。

男子的声音制止了我。他回过头,手上握着手枪。

「虽然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我抓起桌上的厨刀:「但我脱掉衣服,是为了不把它们弄脏。我很中意那件毛衣。」

男子懊恼地咬着下唇:「原来如此。为什么被害者没有受到性侵犯,为什么凶手没有留下体液,为什么凶手对被害者的肉体毫无兴趣,这一来全部都有了解释。因为剪刀男是女人。而且还是如此一个美人。」

「你怎么调查到我住所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又干了残酷的事啊。」医师俯下身凝视着尸体,皱起眉头:「没多大必要杀他吧。这家伙是个笨蛋,毫无危害,即便向警察通报了,也没有物证。」

来 化为警视厅的刑警吧

警官的身姿 与真凶最合称不过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不耐烦地怒喝。「都这个时候了,少卖弄你那引用癖!」

不知为何,男子显出怜悯的表情。

「啊,你稍微猜到了一点。」医师爽朗地笑着:「你在怀疑我们是多重人格吧?让你失望了,事实并非如此。多重人格的情况下,各个人格之间不存在交流,但如你所见,我和她可以对话,也共有记忆,因此毋宁说是妄想人格比较合适。」

「也就是说,你是她的妄想人格?」

「说反了。」医师的表情莫名地悲伤起来。「她是我的妄想人格,我是受到压抑的自我。不过,这方面你才是专家吧。我们被逮捕后,麻烦你仔细诊断看看。」

男子的眼神更加锐利。

与医师谈话时,他的眼光也没有离开过我。我本想一旦他看向站在冰箱旁边的医师,我就趁机猛扑过去,但他十分谨慎。

「你好像洞察了一切。」男子低声说。

「一切谈不上。」医师耸耸肩:「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也不知道你的住址,只知道你是警察,是与剪刀男系列案件密切相关的人。因此,我便设想可能是专司犯罪描绘的负责人,不过我不知道警视厅是怎么称呼的。」

「犯罪心理分析官。也有人用神经科医生这种令人不快的叫法。」

「sai是心理学的简称吗?」

「不是,是精神分析的简称。」

「日本人的一大爱好就是什么都要用成语和简称。你知道吗?那些女高中生好像把skeleton rock叫做sukeroku。」医师浮出嘲弄的笑容:「连刑警们也喜欢用隐语吧?」

「只有普通组那帮家伙才会想用隐语。」男子回以微笑。

为什么这两人会好似老朋友一般亲密交谈?也该为举着手等在这里的我着想一下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凶手?」男子问。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医师的神情宛如淘气的孩子:「从发现樽宫由纪子尸体的时候开始。」

「什么?」男子禁不住大叫起来。

「这种怀疑与发现另一把剪刀的事实合在一起,无论感觉上是多么难以置信的偶然,你也会得出正确的结论吧。之后为了确认你的结论就会来和我们见面,多半是独自一人前来。我是这样想的。」

「没错。我得到情报说,十月中旬时,有人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汉堡店里目击过日高。我立即想到,日高是在跟踪猎物由纪子,而且他一定看到了我和由纪子见面。不论日高是不是真正的剪刀男,我都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今天准备和日高见面。」

「我约了由纪子见面,在汉堡店里向她说出我的决心。这就是你目击到的情景。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由纪子,对她说,我们结婚吧。由纪子却笑了起来。」

「你……不,应该说你们才对吧。」男子微笑:「你们在奔走调查杀害由纪子的真正凶手的事情,我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其他那些刑警大概也不知道。」

「可能确实只是在试探你吧,我觉得她并不是想要你的钱。」

「你很博学,但医学知识稍微过时了点。」男子浮出讽刺的笑容:「现在有更有效的药物。」

医师就如他所说的,举起双手。

男子的表情蓦地变得阴沉。

「告别仪式日高也露了面。辖区的刑警目击到了他,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报告说日高很可疑,害得我也被迷惑了。」男子的口气好似在大吐苦水。

「但是我拥有能把你钓出来的鱼钩,就是她抛到公园树林里的另一把剪刀。」

「哎呀呀,不懂数学的人这下可要命了。」医师嘲笑道。「你身为优秀的犯罪心理分析官,不可能是个脑筋不好的神秘主义者吧?电视上颂扬超自然现象的节目里,常有些家伙说什么这种事偶然发生的概率为几百万分之一,因此不是偶然,而是奇迹。少说这种蠢话了!不论是几百万分之一还是几亿分之一,只要概率不是零就意味着有可能偶然发生。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概率也许是几十万分之一,几百万分之一,但它实际发生了,恐龙因此而灭绝。这一点正成为现在古生物学的定论。你得出几万分之一这一概率的根据到底在哪里?」

医师终于闭上了嘴。

医师转为嘲弄的眼神:「倘若审讯时我说,我们的确杀了两个少女,但并没有杀樽宫由纪子,杀死她的真正凶手是你,你怎么办?」

「多亏如此,我才能逮捕剪刀男。」

男子的声音柔和得可怕,令我背上发冷。

「他要听到你这话想必高兴得很。」男子看起来觉得很有趣:「因为他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呢,这事现在还是目黑西署刑事课的话题。」

医师扬声笑起来。「但是你干得完美过头了!真正的凶手究竟是从哪得知剪刀男作案的细节的?研究wide show的录像吗?不是。Wide show报道的几乎都只是传闻和猜测而已,瞎扯淡的东西横行无阻。另外报纸和周刊杂志也没有登载过如此详细的情节。那么,真凶是能够获取警方情报的报界人士吗?也不是。来我们这里采访的杂志记者也对子虚乌有的『某种性侵犯』深感兴趣。」

「混蛋!」我把打火机朝医师扔过去,打火机撞到墙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我向由纪子打了个招呼,但并非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毕竟她比我小了将近两轮,只是因为我也喜欢佐伯佑三,所以想跟她聊聊。」

樽宫由纪子其他那些男友恐怕多少也遭到了与这男子相似的境遇。他们沉浸在自己任意的幻想中,深信自己理解樽宫由纪子,结果立刻遭到毫不留情的报复。

「你证明得了吗?话说在前,我这样出现在外十分少见,平常不会跑出来出风头。我讨厌现实。」

「然后一生都被关在医院里,成为你的研究材料?算了,那样也好。我只想找出真正的凶手,你要定罪也好,不定罪也罢,都没什么干系。」

男子将枪口指向我的胸口,静静地说。

「莫非是她调查得太漂亮了。」医师苦笑起来:「和理论专家的我正相反,她对实践的策略十分在行。可是,樽宫由纪子的告别仪式她也参加了,和樽宫由纪子的友人、家人也见过面了,做到这个份上,也没有传到你耳朵里吗?」

「由纪子确实是我杀的,也为了嫁祸于剪刀男做了伪装工作,另外一把剪刀的意义我也发觉了。不过,遗憾的是,你那诱我现身的调查并未奏效。」

男子沉默片刻,随即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因为由纪子没有怀孕。」声音好似用力挤出来的一般。

「你想隐藏起来是不可能的。一般只消面谈就会发现,假如面谈也无法了解,就会使用药物。」

「叫矶部,是个年轻刑警。」

男子把枪口朝日高的尸体方向挥了一下:「也就是说,我逮捕了剪刀男。」

「你是个非常特别的快乐杀人者。哪怕在FBI积累的浩如烟海的案例中,也没有表现出类似你这种症状的连续杀人狂。你这样的病例异常珍贵,会成为这类情况的样本。」

「是啊,那时只怕非辞职不可。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在乎。」男子的眼神仿佛在凝望着远方,开始讲述。

「我们要是死了,打算把大脑捐献给FBI的犯罪心理研究所,不知道应该在哪签字?」

说到这里,医师看了我一眼。

医师似乎是故意叹气给他看。「况且,人生无常啊。」

你瞧,悲伤的故事就要开始啦。医师窃窃私语。

「那刑警叫什么来着?」

男子皱起了眉头。

25

「你说错了,我并非不走运,甚至可以说很幸运。」

「于是你就跟踪日高?」

男子用力摇着头:「不久,我的爱变成了恨,变成了杀意。」

「我和由纪子在美术馆的露天茶座里聊得很愉快,分手时约定了下次再见。之后我们频频约会,很快就彼此相爱了。至少我是这样深信的。」

「你的运气实在糟糕。」医师完全无视我的怒火,再次向男子说道。

「我殷切希望趁你活着的时候研究你,我会给你介绍家不错的医院。」

说到这里,男子的神情显得很阴郁。「不对劲啊。既然日高不是剪刀男,也没有丢弃过剪刀,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目击证言?难道这也是你所说的偶然吗?」

「是这样吗?可你不是的确来到这里了吗?」医师不解地侧着头。

要瞪去瞪医师啊,我在心里嘀咕。

「我会解释说,这是连续杀人狂常见的妄想。」男子冷静地回答。

「你所不知道的,另一把剪刀。」

「不过,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连我们,看到樽宫由纪子尸体的喉咙上插着剪刀的时候,也禁不住大吃一惊。你一时难以置信也情有可原。因此,我决定再推你一把。」

医师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后脑勺:「要推理出上述情况是很容易的,但要找出真正的凶手就相当艰难了。幸运的是,我们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快餐店里目击过与樽宫由纪子见面的谜样男子,倘若此人是警方内部的人员,那八成就是真正的凶手了。但我不可能跑去警察厅说,请让我看看剪刀男案件全体搜查员的正面半身照片。这真是束手无策。」

「果然如此。既然这样,为什么真凶没想到要伪装『某种性侵犯』呢?即使不知道那『某种性侵犯』是什么行为,至少也会想到把裙子撩起来吧。然而樽宫由纪子衣装整齐,纹丝不乱。这意味着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凶手深知所谓『某种性侵犯』根本就不存在。凶手是个有能力知晓剪刀男案件实际情况的人,换言之,是警方内部的人员。」

「什么问题?」

「那把谜样剪刀在你完美的伪装工作里横插了一脚,当你知道现场发现另外一把剪刀时,必定十分懊恼。为什么现场会留下这么一把剪刀?而且还不是一把普通剪刀,是被剪刀男磨尖了的剪刀。这把剪刀刺在你的心里,就像梗在喉咙里的鱼刺,只怕你晚上连觉都睡不着吧。我说得有错没有?」

「混帐!竟然把我当成诱饵!」我禁不住骂将起来。

「了不起的功劳。犯罪心理分析官凭借擅长的心理分析漂亮地逮捕了杀人鬼——我眼前已经浮现出了小报的标题。你自然一跃成为话题人物,出书的时候也稍微给我寄点版税吧。」

「你说得没错。」男子神情苦涩地答说。「关于是否存在性侵犯这一点,我们在面对媒体时一直采取含糊其词的态度,那是锁定剪刀男的决定性证据。」

「我认识他。他也来过我们这儿一次,是个十分俊朗的美男子。」

「你想必随即就察觉了另外一把剪刀的含义。也就是说,你伪装成剪刀男作案的尸体,被真正的剪刀男发现了。」

我也见过穿着同样服装的樽宫由纪子。这种「爱丽丝漫游仙境」风格的服装相当受男性欢迎嘛,我冒出这个念头。

「你的推理大体正确。」男子保持着举枪瞄准我的姿态,开口说道。

医师伸出食指点向男子。男子凝视着我的脸。

「她说这话的感觉,不是在嘲弄我,也不是跟我开玩笑,而是仿佛极为理所当然。」

医师稍停一下以营造效果。

「原来如此。算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医师仰望着天花板,喃喃低语。「尽管我们没杀樽宫由纪子,但杀害了两名少女确是事实,不定罪是不可能的。」

男子向我投来充满憎恶的视线。

【注1】硬汉派风格的侦探小说大师,代表作有《湖底女人》、《漫长的告别》等。

很可能樽宫由纪子并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没有爱,也没有恨。纯粹只是对那些男人的实验而已,就如同亚矢子所说的。

「抱歉啦。」医师的口气一点也不害怕。「不过托你的福,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凶手,这就行了。」

乍一听到我的话,男子愕然地盯着我。

但这个男子与其他那些男人不同,他没有果断地了结关系,而是放任自己的幻想暴走,杀害了樽宫由纪子。

「哦,那个啊。大概是之前就掉在公园里的吧。我想警方的鉴识人员拾到的这种东西还要多得多。」

「那这个刻有姓名缩写字母的打火机是怎么回事?」我从挎包里掏出气体打火机给医师看。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猜得到你之后的行动。你来到这座公寓时,日高刚好出门,你便开车跟在后面。然后仿佛很好运地,你看到日高强迫第一发现者之一的年轻女性上车,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不是吗?」

我的话似乎并未传到男子耳边。

「我决定建议她寻找真正的凶手。但她调查上是个外行,我并不认为她能把你找出来,实际上我另有目的。我希望让你知道她在调查着什么,希望遗体的第一发现者和被害人的相关者在一起边走边问的情况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对她为何要调查那些事情产生怀疑。」

「你放心,不会判你死刑,也不会把你送进监狱。我会提供明确的证言,证明你有病。」

「你为什么要杀樽宫由纪子?」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我问。

医师用圆珠笔尖搔着太阳穴:「警方根本不可能把如此详细的情报透露给媒体。如果这么做,就无法区别真正的剪刀男和模仿犯了。此外,为了找到剪刀男的嫌疑犯,必须事先保留只有真正的剪刀男才可能知道的情报,因此,剪刀男作案的核心部分应该属于绝密情报。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很可能有意识地隐瞒被害者是否受到性侵犯的情况。」

我也想这么大叫。什么?

医师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地笑出声来。「你大概认定这是个机会——在案发现场抓个现行,证明日高是剪刀男的机会。所以你才并不立即冲进来,而是等了一会才按响门铃。门一打开,看到我们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时,你一副吃了一惊的表情。这也难怪,你本来期待着我们被日高杀害,至少也是被强奸。你这人也恶毒得很哪!」

「我是在半年前遇见由纪子的。地点是美术馆。由纪子用发带束着头发,穿着淡蓝色衬衫,聚精会神地观赏画作。我当时想,她真是个美貌出众的女孩子。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楚回想起她那时的姿影。」

但他立刻表情大变,原本平静的脸孔因愤怒而涨红了。

【注3】文艺复兴时期英国诗人、剧作家。

我总算能和男子说话了。

我想起了汉堡店里看到的樽宫由纪子的笑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如此快乐地笑出声来。

「即使遭到她如此冷漠的抛弃,我还是爱着她。但分手时,由纪子对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惜打破禁忌,给她家里也打了电话,但她的态度很冷淡。」

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只因为这种事就杀人,你的脑子岂非很不正常?」

「我们本来不可能偶然发现樽宫由纪子的遗体。如果我们从电视或报纸上得知樽宫由纪子的死讯,因为遗体的状况没有详细报道,多半只会思忖到底是哪个蠢货模仿了剪刀男。即便看到经过你们警方情报处理后的报道,也无从发现你所作伪装工作的无懈可击。但不知幸或不幸,她跟踪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樽宫由纪子,结果我们发现了她的遗体,我也因此立即便能推测出凶手。」

「天仙子碱吗?」

「那是我的荣幸。」医师如此回答,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闪着光芒。

男子的声音里流露出深深的憎恨。

「随便你怎么说。」男子扭曲着嘴唇说。「尽管把日高和你弄错,但我成功地抓到了现行犯,在剪刀男的杀人现场。」

「一般来说不是正相反吗?要是因为女方怀了孩子而杀了她,倒是很好理解。」我侧着头说。「如果让女高中生怀了孕,你会很为难吧?尤其你还是个警官,事态更加严重。」

医生的笑容更深了。

佐伯佑三是谁啊。我想打断他的话发问,但又放弃了。

「我以为不可能会有这种荒唐事。」男子仿佛把肺中的气息全部呼出一般开口了。「发生这种偶然事件的概率大概只有几万分之一,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然后由纪子说,怀孕什么的那是谎话,只因为想知道警视厅的大人物会拿出多少钱来了结这种事,所以试探一下而已。另外,很抱歉,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

「你为了逃避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罪行,决定伪装成剪刀男作案。因此,你用塑料绳把她绞杀后,又用剪刀插入喉咙。你的伪装工作十分出色,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剪刀男下的手。毕竟发现尸体时,她本身的状态可谓无懈可击,只可能认为是剪刀男杀的人。」

「约在两个月前,由纪子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她神情落寞地说,得做流产手术吧。坦白说,我确实烦恼过。与女高中生交往并让她怀孕,这件事足以断送我的职业生涯。但我由衷地爱着由纪子,当时与妻子的关系也日渐冷淡,彼此已经分居。经过好几天的彻底考虑,我决心让由纪子把我的孩子生下来。就算为此被迫辞职我也不在意。我准备和妻子离婚,等由纪子高中毕业后,就和她结婚,开始崭新的生活。我就是下了这样的决心。」

【注2】雷蒙德?钱德勒作品中的侦探角色。

男子朝我走近,冷不防扬起枪柄殴打我的脸颊。

那是毫不容情的打法,我直接飞撞到墙上,一头栽倒在地。

嘴里有血的味道,很苦,还有哗啦啦的声音,一定是断了好几颗臼齿。

男子向倒地的我走过来,用鞋尖猛踢我的胸部。

「你才是疯狂的杀人鬼吧!」

他咆哮着踢了我好几脚。我的肋骨传出折断的钝响,呼吸困难。

「你懂不懂?你杀了两个女高中生!还有那个无罪的男人!」

男子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四处乱拽,我的头皮都快要给揪下来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我抛向日高尸体的膝盖。我正好枕着日高的膝盖躺在地上。要是毛衣没沾上血就好了,我模糊地想。

「你刚刚才杀了这男人,这么残酷的杀害手法,倒看你能说出什么漂亮理由!」

我很想老实答说,没有理由,但我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你用这把厨刀剁碎了他!」

男子从日高的小腹上拔出厨刀,把沾满血迹的刀刃亮给我看。

「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的家伙,少说大话了!」

他右手握枪,左手持刀,朝我腹部踹去。我呻吟着,唇边迸出带血的唾沫。

就在这时,玄关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26

要是看看今天早上报纸的占星栏就好了。我的星座栏里一定写着,今天有很多不速之客。

听到敲门声,男子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开门!快开门!」声音从门对面传来。接着又响起用拳头擂门的声音。

「已经搜集到了许多目击证言,你别想抵赖了。」

「你啊,腹部就是被子弹洞穿也只会疼痛,不会当场死去。电影上常有枪口对准太阳穴自杀的场面,那也未必能干脆死掉。你知道吗?正冈子规的弟子藤野古白就是开枪自杀的,他朝前额开了一枪,又朝后脑开了一枪,之后好像还活了四五天。这还是明治时代的医疗技术,换了现代生还都有可能。」

如此一口承认后,堀之内把枪口塞进嘴里。矶部似要「啊」地惊叫出声。

这种靠不住的家伙能行吗,我开始担心起来。矶部该不会别说对人开枪,连带枪来现场都是头一回吧?右手轻松提着枪的堀之内看来远比他娴熟。

我抓住堀之内右手的手枪,把枪口指向自己胸部。堀之内竭尽全力想把我的手从手枪上掰开,但已经迟了。

堀之内盯着矶部,沉默不语。

这样下去,我会和堀之内一起遭到逮捕。反正都是被逮捕,之前尝试一下开枪自杀也不坏。

事实上,矶部果然显出怯意,逐步往后退去。

「你骗不了我的,堀之内先生。」矶部说。他仍然保持着两手握枪的姿态。

「那是因为……」

我盯着他右手上的枪。

「这儿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就向你解释。」

堀之内好像还想辩解。他扬起右手,意欲展开热烈的辩论。

「是矶部啊,怎么了?」男子像是在和谁说话。矶部?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听到矶部这样大叫,堀之内脸色变了。

到底是谁啊,我忍着痛苦暗想。来救我的骑兵队?美国海军队?还是骑着白马的王子大人?

我发现他两脚微微发抖,堀之内想必也注意到了。

「再不开我就破门而入了!」门外不知是谁大声怒喝。

「知道了什么?」

而后,他仰望着天花板,大笑起来。

男子好像下了决心,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但他似乎勉力回过神来,朝我俯下身来问:「你没事吧?」

看到矶部慌忙向我冲过来时,我的意识渐渐远去了……

我冲堀之内微微一笑。

矶部痛苦地将眼光从我身上移开,怒视着怔怔盯着手枪的堀之内。

「不,等一下,你误会了,这个罪行是……」

一声轰响,我向地板上倒去。

矶部盯着堀之内的眼睛:「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不说自己与被害人相识?为什么你要隐瞒这个事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还在说着,但没有回答,代之的是走廊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哎呀呀,到头来毛衣上还是沾满了血啊。真遗憾。」医师俯视着我说道。他腹部的白衣眼看着被鲜血染红,血迹弥漫开来,满脸流着大颗的汗珠。

「不好意思事先没通知你们,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我一定要亲自确认。结果一切正如我所料,真是了不得的成果啊……」

「是啊,你说的完全正确。」堀之内用指甲拭去泪水:「我杀了樽宫由纪子,为了灭口又杀了日高,还企图杀害这个女人。这女人可是个清白无辜的善良公民哪!」

矶部发现日高的尸体,还有躺在他膝上的我时,像冻结了般僵立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身为刑警却还没看惯尸体,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这男子看来是叫堀之内。

那笑声听来仿佛永无止歇。堀之内一边流泪,一边好似从心底觉得滑稽地笑着。

矶部的表情再次僵住了,他站起身,从上衣里拔出手枪,指向男子。

红黑色的污物飞溅到墙上,堀之内向前倒在地上。

「请你快点放下来,堀之内先生!」

「你想干什么啊,别开玩笑啦。」男子试图堆出笑脸,却失败了。

「请把厨刀和手枪放下来!」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矶部说。声音居然没发抖,我不禁佩服。

「没错,这是最佳的开枪自杀方式。」医师解释。「把枪口放进嘴里,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延髓,当场就会死亡。」

男子一边朝矶部的背影说话,一边返回了厨房,手上仍然握着厨刀和手枪。

堀之内睁大眼睛站在原地。

我无视脸颊和胸部袭来的痛楚,朝堀之内扑去。

就是现在。

我两手按着腹部,想冲医师怒喝声啰嗦,嘴里却溢出血块。

一声枪响。

堀之内睁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堀之内的表情恐怖地扭曲了。

他把厨刀抛到餐桌上,但右手依然握着手枪。

「你对警视正怎么这样说话?矶部巡查?」

「喂,别这样!」矶部大叫。

「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连着堀之内的食指一起抓住,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快放下来!」

趁两人彼此防备时,我忍住疼痛,慢慢支起上半身。

「你和太太处在分居状态,现在独自住在目黑区鹰番附近的公寓里。你还和这个案件的被害者多次密会,关系亲密非常。」

「等一下!」听到矶部的话,堀之内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抬头望着矶部:「你是说,我杀了日高,还想杀这个女人?」

堀之内欲言又止。矶部一口气说下去:「因为是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又企图伪装成剪刀男的罪行。因为是由你来判断是否为剪刀男作案,把搜查导向错误的方向是很容易的。」

我本以为用枪的话会当场死亡,但事与愿违。腹部像被烧红的铁棒猛刺一道,剧痛蔓延开来。

看到闯进厨房的青年的脸,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来听取过证言的那个年轻刑警。

「不过,运气好的话,也能因为出血过多而死。对我们来说,或许那样比较好。」

我想说不可能没事吧,却出不了声,便蹙起眉头向他示意。

「看到这样的情况,难道还能有其他结论?你还想再狡辩吗,堀之内先生?」

男子两手分别握着手枪和厨刀,匆匆忙忙跑出厨房。随即听到他愕然的低语。

「你算是什么人啊。尽管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你杀了十六岁的少女还不算,连两名遗体发现者也要下毒手……简直不敢相信!」

堀之内煞费苦心地想尽量保住威严,一边慢慢向矶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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