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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剪刀男》 · 殊能将之 · 9099 字

目黑街小分队的搜查活动从十二月正式开始。一连几天,矶部带着日高的照片和搭档一起走访调查。

虽然村木曾担心过,但进藤摄影确有一手,他抓住日高偶然朝向自己的瞬间,漂亮地从正面拍下照片,出来的效果也鲜明之极,不但可供访查之用,甚至可以作为肖像照使用。

因为每次只能派两人,与通常的访查不同,矶部和搭档各自单独行动。

获得目击证言别无捷径,只有向尽可能多的人打听一途。

首先是去小卖铺和饭铺之类日高可能流连过的地方,出示照片,询问是否见过这个人。有时去的时候正值繁忙时段,店员可能昨晚刚和老婆吵了架,心里老大不快的时候,遭到露骨的厌烦也不稀奇。

「三周前有没有来过店里?这种事情不可能记得吧!」

「不好意思,现在正是午饭时分,店里忙得很,下次再来可以吗?」

「不知道啊。再看一次?不知道的东西看多少次也不知道。」

走访普通居民时更加辛苦。居民嫌麻烦是一方面,反过来怀着奇妙的关心说个没完没了也叫人作难。

「不认识呢。我不可能盯着路人使劲看啊。我很忙,你可以请回吗?」

「咦,这家伙就是剪刀男?不是呀?那剪刀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跟我讲讲嘛。我刚看了wide show,好可怕。那么危险的家伙在这一带出没……」

「我讨厌警察。你回去吧。」

当然,看在自己是警察的份上,对方说话大体还算客气。要是推销员贸然上门,只怕不容分说就是一通怒斥。

尽管如此,一次次拜托显然腻烦应付的对方确认照片上的人,矶部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心情是一回事,脸上仍得用力堆出笑容,低头请求对方合作。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你。能不能再看一次照片?记不清什么时候见过也不要紧,只要确认是否眼熟就行。不好意思,再看一次吧。」

真是个考验神经的差事。若是平时的访查,前辈刑警会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他的压力。村木用带着幽默感的讽刺,松元用和善老人般的笑容,下川用看来谦卑的低姿态打开对方的心胸,巧妙地套出证言。但经验尚浅的矶部不具备那样的技巧,独自进行访查的时候,只能一味低下头,磨着对方不放。

矶部周一和松元在沙漠碑文谷和遗体发现现场附近调查,周二和村木在叶樱高中周边走访。然而毫无收获,一个曾见过看似日高光一人物的证言也没找到。

「算了,不要这么着急。」访查回来的路上,村木对焦躁的矶部说。「这才第二天而已,对方逍遥法外已经一年多了,不可能两天就抓到吧。」

村木当时甚至泛起从容不迫的笑容,但一回目黑西署,得知搜查本部正陷入一场大混乱,他的表情也僵住了。

「你走访车站南边,我走访车站北边。」下川指示:「中午在检票口附近会合。」

「真是讲究啊。我几乎都在外面吃,反而很羡慕你呢。」

「是对他的容貌和气质留下印象了吗?」堀之内从桌上拿起日高的照片:「日高的外表确实是很好记的。」

这是乔万尼.塞根蒂尼的《淫荡之罪》。我替她解说。乔万尼.塞根蒂尼是十九世纪末的象征主义画家,出生于意大利,憧憬印度,隐居于瑞士的高山中,正当盛年时在小山屋里去世。由这一藏品来看,店主似乎喜爱象征主义。奥弗兰多这个店名也说不定是取自保尔.瓦雷里《消失的葡萄》中的一节。

我如是说着,将目光投向墙壁。木纹风格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复制的绘画。

我也是,早点来见你就好了。

村木右手抓着天然的卷发。「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是否知晓另一把剪刀是在公园的树林里发现,很可能成为锁定剪刀男的决定性证据。所以他把这一情报透露给周刊杂志,以便让另一把剪刀的发现地点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好个机灵的混帐,可恶。」

「没错。」下川爽快地同意。「因为第一次找到了目击者,不由得就兴奋起来,不假思索地告诉了矶部。抱歉。」

「别说情报来源,连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是谁都不知道。这样一来,搜查本部越是着慌,对方就越确信这是真实的情报。」

喂,不吃点吗?

我仰望着矗立在黑暗中的公寓回答。公寓里住户的灯几乎都已熄了,只有503号室的窗子孤独地透出灯光。

「访查怎么样了?」矶部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下川丢下这句话,走到刚才坐在他旁边的村木那里,开始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明天开始的搜查方针。

中午时分,矶部向学艺大学车站的检票口走去,下川已经站在那里,两手插在皱皱巴巴的大衣口袋里,一看到矶部便说:「肚子饿了,快点找个地方吃饭去。」口气很轻快。

搜查本部也深为关注

「今天没带爱妻便当吗?」矶部调侃说。下川一般都带便当到署里吃。

在公园树林里发现的剪刀之谜?

「日高是一个人来店里的吗?」

「快餐店里每天有不下百名客人吧。」堀之内侧着头:「对一个多月前独自来店的人,能记得很清楚吗?」

「混帐!」村木把杂志往桌上猛敲。矶部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感情毕露。

下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店员的回答。

矶部和下川寻找着吃午饭的店。一栋商住楼入口处竖着的咖啡馆菜单吸引了矶部的注意。自制鲜肉派。价格很实惠,自制这样的宣传词也令人动心。

我听好些人说过你。我说。他们跟我说了各种各样的话。有人说你淫乱。有人认为你是个开放的现代女高中生。有人分析你是缺乏父爱。有人觉得你是个十分温柔的孩子,很怀念你。也有少年抱怨说你不向家人敞开心扉。

「是啊。」

画中的女人仰卧在雪山上,宛如浮在空中。这究竟是谁的画作呢?

就像你说的,或许就各自而言都是正确的理解吧。

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你。

我和她一起穿过白杨环抱的红砖道,步出叶樱高中正门,踏上坡道。

下川停下手,怔怔地盯着星鳗天妇罗凉荞麦面。

明明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却一副反过来埋怨的口气。

「终于找到目击者了吗?」堀之内两眼放光,催促下川:「请说说详细情况。」

「是剪刀男本人向周刊杂志透露情报的。」

周三上午,矶部和下川刚走出目黑西署,就被门口的相机和记者吓了一跳。因为《秘密周刊》那篇独家新闻的缘故,本已日渐稀少的采访阵容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以上。

「是这样。」

「搜查一课课长试图阻止过。」下川耸耸肩:「听说《秘密周刊》的记者向一课的刑警核实报道的内容时,他当即要施加压力。结果报道里连搜查本部企图制止报道发表的事都写出来了。」

「我自己付啦。」矶部苦笑。

「所以事情才越闹越大。」村木仰天叹息。「wide show想必也会跟着凑热闹。一切正如剪刀男所愿。事到如今,只有寻找目击证言一条路了。」

下川大口吃着星鳗。

「不愧是《秘密周刊》,不屈服于警方的压力,堪称报界的楷模。他们是想拿普利策奖吧?」村木讽刺地说。「不用说,报道的情报来源也不会公开。」

「你也快点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好了。」下川抿嘴一笑。矶部后悔地想,本打算调侃他,这下却引火烧身了。

这个叫做奥弗兰多的店名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不管怎样,虽然证言的可信度不足,但出现了目击者也是令人鼓舞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可说是一个成果。」堀之内微微一笑:「今天才是第三天,过几天一定会找到更接近案件核心的目击者。」

「好像是日高相当引人注目。」下川终于答道。「怎么个引人注目法,店员自己也说不清楚。」

堀之内说的大概是他的体型。

「这一点是个问题。所以,证言的可信程度方面略有可疑。」

那幅画真是不可思议。她手里拿着鲜肉派,眺望着墙上的复制画。

「看看这个。」下川带着嘴里咬碎了苦虫的表情递给村木一本杂志。那是明天发售的《秘密周刊》最新一期。

「鲜肉派?」下川皱起眉头。「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去面馆吧。」

「这一证言作用不是太大。」村木说。「店员的记忆难以信赖,而且假如日高声称从住在鹰番附近的友人家回来时,偶尔也想去汉堡店吃个饭,那就完了。长先生,说这是有力的证言,恐怕言过其实。」

矶部比前一天更加卖力地访查,即便遭到冷遇也不以为苦,一心盼望能获得关于日高的目击证言。

然而辛苦都白费了,一个曾见过日高光一的证人也没找到。

「有人证言说见过那家伙。」

「算是吧。」下川拿星鳗蘸着月见乌冬的汤:「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次找到日高的目击证言。」

「这不是长先生你自己说的吗?」矶部反驳。「而且实际上也是个重大收获。很好的预兆不是吗?」

村木翻开周刊,矶部从旁窥看,卷首报道的标题立刻映入眼帘。

矶部和下川一起步向学艺大学车站。两人今天预定在车站周边进行访查。

「这还差不多。」下川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一来目黑街小分队终于成功发现了剪刀男的痕迹。搜查的罗网正罩向剪刀男,案件的解决也不是什么遥远的事情了。

似乎谁都想了解真正的你。

「月见乌冬。」下川看也不看菜单直接便点。

「真厉害啊。」矶部连卫生筷也顾不上掰开,接着说:「我这边一个见过日高的人也没找到。」

「什么意思?那怎么会跑出这种报道?」

「是有力的目击证言吗?」以星鳗天妇罗为交换,矶部进一步打听情报。

「进入审判程序的话,辩护律师可能会以此为突破口。」同席的村木插口说:「店员为什么记得日高?他是怎么解释的?」

矶部心想,不大能吃辣的话,别撒那么多七味辣椒粉不就好了。

「日高?」

在吃啊。这里的鲜肉派可算一绝,是店主唯一推荐的美味。

大家也都想了解你。她答说。

「怎么了?」

「对面的汉堡店。说是十月中旬的事,离被害者被杀相当有段时间,不过,肯定是有力的目击证言,不管怎么说……」

恐怕搜查一课课长又不得不召开记者招待会了。

不过,有没有人真正理解你呢?

你很博学嘛。她笑了。喂,你是怎么想的?

女店员记下点的菜离开后,下川隔着桌子探出身来:「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请客吧?」

她微笑起来。长长的黑发为风拂乱,浅绿色的西装外套随风飘舞。

「恐怕是这样。我问过他有关另一把剪刀的事,当然,剪刀在哪里发现的我只字未提,因为我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剪刀的所在。」

星鳗天妇罗凉荞麦面套餐送了上来,打住了下川的话头。

「搜查一课课长大发雷霆,」下川说:「气势汹汹地说到底哪个家伙泄漏了绝密的搜查情报,绝对要查出来。」

「这家怎么样?」矶部向下川提议。

20

「不找出个替罪羊,牛头犬的愤怒是平息不了的吧。」村木瞪着杂志封面,在椅子上坐下。「不过只怕找不到,因为说不定谁也没有泄露搜查情报。」

「不能阻止报道发表吗?」矶部问。

月见乌冬先送了上来。下川把七味辣椒粉撒到汤都染得通红,用筷子搅了几搅,开始狼吞虎咽。

一回到刑事课,下川就严峻地看着矶部:「你跟警视正阁下说什么找到了有力的证言,要是他就此盯上不放怎么办?」

我略一思索。也可能是出自推理小说,因为有一部著名推理小说里有一章是同样的标题。

但听到下川的下一句话,这种轻松的感想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矶部吃惊地叫出声来。「在哪?」

下午回到目黑西署报告后,一如矶部的预想,堀之内显出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这种大街上怎么摊开便当盒啊。而且偶尔也想尝尝饭店里的便饭。」

什么怎么想的?

「目击者是学艺大学车站前商业街上汉堡店的店员。」下川依然保持着对警视正一丝不苟的说话方式。「时间是十月中旬。详细日期就记不起来了。」

「看样子很好吃呢,这个。」下川笑笑:「我也尝一口?」

「还行。」下川满脸是汗,头也不抬地回答。

是啊。稍微迟了些。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就他们来说都是正确的。他们所说的我,都是真正的我,谁也没说错。

我一直想和你这样聊聊天。她低声细语。

两人在里面的餐桌坐下,拿着白色抹布的女店员过来点餐。

「唔……」矶部浏览着墙上张贴的品种:「一份星鳗天妇罗凉荞麦面套餐。」

听到堀之内的安慰,下川显得松了口气。

太阳即将从坡道的最高处沉落,浓郁的桔红色晚霞如燃烧一般,为一排排商品楼镀上了棱角分明的剪影。

报告结束了。

矶部对午饭已经不在乎了。

没办法,矶部跟着下川进了附近的面馆。虽然对鲜肉派有点留恋,但立刻就能吃上的面食也还不坏。奔走了半天,到吃午饭的时候还要等个没完可受不了。

电视上的新闻解说员说的没错。Wide show的嘉宾评论员说的没错。报纸和周刊杂志的记者说的没错。刑警们说的也没错。

你希望了解自己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那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是嘛。她在公园的草坪上仰卧下来,闭上眼睛。我想也是。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把快要睡着的她摇醒,向她问道。

你跟弟弟这么说过,你没有封闭自己,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用手揉揉眼睛,坐起上半身。

我不明白。

是啊,你怕是不会明白吧。

她从装饰着供花的祭坛前站起身。有诵经声传来,遗族分坐左右,默然低头。

真羡慕你啊。

羡慕我?

嗯。因为你有地方逃避。

她静静地微笑。那是与背后的遗照一模一样的微笑。

而且,也有人守护你。非常强有力的人。

我不明白她说的是谁。

我能不能也问一个问题?她说。

问吧。

你平时都是这种打扮么?

是啊,很古怪吗?

我乘电梯上了五楼,按响503号室的门铃。

我告诉敏惠,我是令爱遗体的发现者。不用再冒充周刊杂志的记者实在令人快慰,我骗人已经骗烦了。

「请进。」敏惠说着,招呼我入内。

「你真的是杂志记者吗?可是,看起来也不像。」敏惠焦躁地摇头:「你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女儿的事情?」

樽宫家的格局不知是三居室还是四居室,我跟在敏惠后面,沿着地板擦得锃亮的走廊走过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陈设着白色沙发的起居室,紧闭的木造门扉。樽宫由纪子的房间大概就在这扇门对面。

我回答了敏惠的话。

「你到底是谁?」敏惠直视着我的脸,静静地说。

只是,无论愤怒、同情还是共鸣,我都没有感觉到。

樽宫由纪子的灵位安置在和室里。这可能是作为客房使用的房间,里面只有一个收纳柜,颇为冷清。

「没时间发出悲鸣吧,况且被塑料绳勒在颈上也发不出声音。」我说出自己的经验。

倘若如此沉湎于自恋的幻想意味着埋葬死者,那么我并不想将她埋葬。

「哪里,我才该道谢。非假日的这个时间突然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我踏进房间,在樽宫由纪子的遗照前端坐。敏惠依然站在走廊上,似乎在凝视着我的背影。

——还是说,应该表示同情和共鸣?

「不错。」

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

是梦。

今天是十二月五日星期五,我准备给樽宫家打个电话,借口希望在樽宫由纪子的灵前合掌致意,和敏惠见上一面。之所以选择不是节假日的白天时间,是因为不想和健三郎碰面。

「看来很痛苦吗?」

不过总是穿着白衣,戴着圆圆的眼镜,有点怪怪的。而且你怎么这样一副好像白发老先生的面孔?

(8)你不爱她,但她感受到你的爱,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爱你。

「说不定是我的错吧。」

只有一点我搞不懂,就是樽宫由纪子告别仪式那天,我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为什么他不来吊唁亲生女儿呢?是有什么原因不得不回避吗?

利惠的头发束在脑后,穿着黑色粗织毛衣和茶褐色西裤。从近处看,更觉得她和樽宫由纪子十分相似。我心想,要是樽宫由纪子也活到将近四十岁,多半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带着爱犬散步的老人也好,推着婴儿车的主妇也好,兴高采烈踢足球的孩子们也好,无不躲得远远的。如今这里只有寒风吹拂,树林的枯叶在地面上飞舞。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要让人们回到这里,恐怕还需要时间。

我穿上唯一一套体面的黑色西装,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了沙漠碑文谷。我在自动开关操纵盘上输入503,通过内线对讲机呼叫敏惠。

「你是发现小女遗体的人吧。」敏惠注视着我:「能带我去发现她的地点吗?我想详细了解她当时是什么情形。」

「是倒在那里啊。」

(2)你不爱她,她也感觉到你不爱她,但她仍然爱你。

「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啊。还要怎样爱她才好呢?」敏惠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与樽宫由纪子酷似的眼中漾出泪水。

「她是被绞杀,脖子上插着剪刀?」

「你既然在调查由纪子,应该听说了很多吧。我是说很多负面传闻。」

「我在警察的遗体安置所见到她时,她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说不定是这样。我心里承认。

敏惠爽快地答应了我这个冒昧的要求。

「我是遗体发现者。」

我想从今天起把樽宫由纪子埋葬在虚构的家庭剧里,就此遗忘。

(1)你爱她,她也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爱你。

「希望能在令爱的灵位前参拜一次,不知下午方便吗?」

「喂?」话筒里传来告别仪式上致辞的那把声音。

我一直在床上躺到上午将近十点,勉强振作起郁闷的心情爬起来,给樽宫家打了个电话。

因为樽宫由纪子是这个家庭里第一个逝者,没有设佛龛。靠墙摆放的矮几上,排列着遗照、灵位和若干佛具。

是吗?那让我替你回答吧。

(4)你不爱她,但她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爱你。

「那个问我儿子奇怪问题的杂志记者就是你吧?」敏惠问。我决定说实话。

不是。由纪子感受到了你的爱,并且也爱你。她只是不懂得表达感情的方式。她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如此自责。

「因为想在令爱的灵牌前合掌致意。」

「为什么来见我?」

唔,坏倒是不坏啦。

灵位上写有樽宫由纪子的戒名——由光智善大师,估计意思是说樽宫由纪子性格开朗,头脑聪明,心地善良。这是告别仪式上诵经的僧侣给她起的吗?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我从不在意 「为什么去做」,考虑的只是「怎样去做」。

自动门解除闭锁的声音低低响起,我第一次不用任何手段,堂堂正正地受到电子门卫的欢迎。

门开了。

没错。因为你没有给她足够的爱。在做一个母亲和做一个女人之间,你选择了做一个女人。正是这一点让由纪子远离了你。她需要父亲,更需要母亲。

「一定是警察替她阖上的吧。我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7)你爱她,但她没有感受到你的爱,所以她无法爱你。

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

「我不知道。」我仍然说实话。

「我有个不情之请……」

「也有人这么想,说是由纪子没有得到足够的爱。」

「扭曲了啊,这个我知道。」敏惠眯起了眼睛,仿佛想远远眺望女儿的表情。

最后我向遗照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是啊,是仰面躺着的。」

周一听了健三郎的话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由纪子是什么表情?」敏惠两手按住外套前襟,重新转向我。

「真的吗?」敏惠浮出嘲讽的笑容。「你看起来不像是希望吊唁死者的人呢。」

我默默点头。不知为何,我感觉不能拒绝她的要求。

在快餐店和樽宫由纪子见面的男子,会不会是她的亲生父亲?岩左说她三岁时父母离婚,倘若如此,不时和亲生父亲见个面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两人一起吃点便饭,她笑得很明朗,这些情形也都可以理解了。

「有可能。」敏惠再次望向树林附近。「或许都是因为我的错,那孩子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才死得那么惨……」

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上和心灵上的联系,搜索枯肠也找不出一句可说的话。

「有八种可能。也就是说——

「嗯。」

我和敏惠约定下午一点左右前往拜访,然后挂了电话。

我无法对她的问题作出任何回答。

(6)你不爱她,她也感觉到你不爱她,所以她无法爱你。

「谢谢你为了小女专程前来。」敏惠向走上走廊的我低头致谢。

无论是在电梯里相对时,还是走在小巷中时,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已经无心再调查樽宫家的情况,只是想向敏惠确认樽宫由纪子的亲生父亲是否来过告别仪式而已。

「由纪子当时是在哪里?」站在褪色的草坪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敏惠问。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用桌上的火柴点燃线香,插在灵位前。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是因为我一直在调查樽宫由纪子的事情吧。有种被她魇住了的感觉,差不多得收手了。

倘若正如我想象的,他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参加女儿的葬礼就好了。那么我看到的那个男子就是樽宫由纪子的亲生父亲。因为离婚而分离的一对亲生父女在车站的检票口见面,度过一段愉快时光,也算是件好事。

「什么事?」

敏惠并不是在坦白杀人罪行,只是在追悔自己与女儿的关系。

(3)你爱她,但她没有感受到你的爱,尽管如此,她还是爱你。

敏惠在毛衣外罩上羊毛外套,和我一起出了门。

我约有一个月没来过公园了。挡在入口处禁止入内的黄色塑料带已经撤掉,公园里却依然空无人影。

「好像十分痛苦,表情扭曲了。」

「由纪子在里面房间里。」听她的说法,简直像樽宫由纪子就坐在那里焦急等候我。

(5)你爱她,她也感受到你的爱,但她无法爱你。

「她那样痛苦,发出悲鸣,凶手还是没放过她。」

「是的。」

为什么敏惠会向初次见面的我拜托这种事?

——我应该这样微微颤抖着表达无谓的愤怒吗?

坦白说,我不喜欢沉湎于自怜或甜美回忆中的人。为什么他们都夸大自己任意的幻想,希望肯定她和自己的关系?

敏惠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呢?

但如同告别仪式上烧香的时候一样,我并无祈祷或祭奠之意,在我心里没有任何感受,只是单纯的合起双手,闭上眼睛而已。

敏惠依旧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你觉得女儿的死是我的错吗?」

「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那孩子,可是她好像并不理解,总是用冷冷的眼光盯着我,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她是恨我抛弃了她父亲。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的错?」

我指向发现樽宫由纪子的树林:「那附近。」

我合起手掌,闭上眼睛。

把可能性排列组合起来一共是这八种,你挑个喜欢的选项即可,能治愈你内心伤痛的选项。这样就好了吧。我不是报纸上的人生咨询栏,很难答得完满。」

「什么意思……」敏惠皱起眉头盯着我。「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个单纯的排列组合问题。2的三次方是8,就是这么回事,简单吧?」

我保持着闭嘴的状态。谁在代替我说话,我已经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对你的苦恼没有兴趣,家庭悲剧什么的也是。我只是关心这个案件而已。我想令爱多半也对你的苦恼不感兴趣,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你希望为女儿所爱,如果不为她所爱,就希望为她所憎恨。不是么?」

「也许吧。」

「只是,令爱既不爱你,也不恨你,是漠不关心。假如是包含着爱和憎恨的漠不关心,向你传递出某种无声的信息的话,或许你也能忍耐。然而并非如此,她纯粹就是不感兴趣。结果,你深深陷入自恋的苦恼之中,与女儿拉开了距离。这就是正确答案。本来这样就可以了,你和女儿的关系是良好的,为什么要奢求更多呢。」

我凝视着樽宫由纪子遗体所在的树林附近,等待谈话结束。

「你可能觉得女儿有点叫人害怕,在你看来,她就像乘坐飞碟来地球的火星人也未可知。但这也没什么啊,就算火星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特别在这条街上。」

「你也是火星人的同伴吧,从你说话的方式我就知道。」

「或许如此。」

医师终于说完了,我可以出声回答敏惠了。

敏惠叹了口气:「你是谁都无所谓,但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也许是我无法理解你,但我们因为那孩子的死深受创伤,拜托了,让我们静一静。」

「我明白了。」我答道。「不过可以请教你一件事吗?你的前夫,也就是令爱的亲生父亲,在告别仪式上出现了没有?」

「当然来了。他好像比我还悲伤,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敏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出息的家伙,跟以前一点变化也没有。」

敏惠沉浸在我所不知晓的记忆里。

我向她道了谢,留下她独自离开了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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