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自掘墳墓

我飛奔出教室，原本打算去紗良家，後來問了問才知道她還在學校。我問她要不要去接她，她說不用，所以我現在正在離紗良家最近的電車站等她。

我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等着等着，看到紗良搭的那班車到了。在三三兩兩下車的乘客中，我發現了她的身影。

儘管只是遠遠看去，也能很清楚地看到她失落的樣子。她耷拉着肩膀，低頭慢慢走着，如果是漫畫或者動畫的話，她身邊應該會有那種黑線的背景吧。她表情僵硬地走着，直到我向她打招呼，她才如夢方醒一般抬起頭，快步向我走來。

「詩織同學，抱歉。突然把你叫過來。」

「沒事。如果紗良有麻煩，我隨時都會趕過來的。」

「……謝謝」

我想讓垂頭喪氣的她安心，於是伸出手打算撫摸她的頭，結果她受驚了似的，肩膀突然顫抖了一下。不，不是好像，毫無疑問她就是在害怕。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讓她變成這樣，但在這裏也沒法靜心交談。

「回家吧。」

「……嗯」

我帶着比平時多的東西，無言地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紗良，她面無表情。她步伐還算沉穩，並沒有哭泣或者搖搖晃晃的樣子，但看起來就心不在焉。她現在的樣子很不尋常，讓我足以確信肯定發生了什麼。

今天早上見到她的時候，她還開心地跟我談論暑假的計劃來着。

回家的這段路，感覺比平時更加漫長，但我們終於跨過了它，到達了紗良的公寓。

我走進門，放下了隨身物品。當我打算趕緊問問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嚇了一跳。

「紗、紗良！？」

在我背後三步的距離，紗良甚至還沒放下自己的行李，就默默地流起了眼淚。

也許是到家以後放心了吧。她像蹣跚學步的嬰兒一樣走了過來，接着像抓住母親不放的小孩子一樣，緊緊拉住我的衣角，哭得更厲害了。她肩膀不停顫動，淚珠大滴大滴地滾落，但是卻始終沒有發出哭聲。

她依然如此笨拙，卻又哭得如此熟練。話雖如此，俗話說會哭也是一種成長。如果是不久前的紗良，她應該會一個人默默流淚、打溼枕頭吧。

「能忍着到家，你很棒呢。」

「……嗯……」

「我說啊，紗良。你差不多也該給我有自覺了吧，我這裏跟你說清楚。——你，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哦。」

紗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這次她沒有之前那種害怕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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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被背叛，我從沒……這樣、想過……」

「還有，我好像越來越不明白了……既然同性也能成爲戀愛對象，那麼未來其他的朋友也有變成這樣的可能性，一想到這裏……我好害怕。」

友田同學給她留下的傷痕，非常大。

「我一直想，有一天讓你爲我做呢。」

跟她身體接觸讓我有種淡淡的罪惡感，但現在顧不得那些了。我拼命壓抑住戀情，輕輕把她抱在懷裏，撫摸着她，然後她像曾經的某一天那樣撲在我懷中使勁哭了起來。

但是那次對話，最初不是說趁人虛弱的時候給他膝枕就能一擊讓那人淪陷來着嗎？

正因如此，被意料之外的人物說了喜歡，她纔會混亂，同時因爲甩掉了跟自己很要好的人、破壞了關係，而感到悲傷。

啊啊啊啊，好痛苦！雖然是我自己選的路，但好難受！

我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撫摸她的頭髮，這份自制心真是值得稱讚，都可以頒個獎了。她頭髮這麼柔順！身上又溫暖！她每一次呼吸又都弄得我心癢難耐！

但是，我自己的話語，還有聽到我的話之後紗良那一目瞭然的放心表情，都讓我心如刀割，疼痛不已。

紗良思考着，一點一點地說了起來。

「是嗎……」

「不是突然哦。你非常可愛，又老實又溫柔，又努力，笑容也很有魅力，是個非常棒的女孩子，我從很久以前就這樣覺得了。」‍‍‍‍‌‌‍‌‌‌‌‍‍‌‍

無論是說這些，還是不說，無法告白這個結論都不會改變。

「――！詩織同學，你這是……」

這個世界的人比較容易愛上同性，這種可能性我無法否定。

如此可愛，如此讓人憐惜，又如此殘酷的這孩子，我發自心底愛着她。

「是嗎，友田同學她……」

「……哦，之前說的，累了或者失落的時候，就找人當膝枕那個？」

真要戀愛的話，紗良能喜歡上同性那該多好。不如說，喜歡上我該多好，但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我窺視着她的時候，紗良使勁嘆了口氣，接着倒了下來，頭直接俯衝到了我的膝蓋上。這突然發生的一切讓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接着聽到了紗良的輕笑聲。

啊，糟了。讓她這樣認爲了嗎。確實，在這種狀況下，說那樣的話，她會這樣理解也難怪。我太不小心了。

啊啊，但是……真不想說啊。

「詩織同學，謝謝你。好喜歡你！」

「嗯。之前我就打算，如果發生了讓我心情不好的事，就去拜託一下詩織同學吧。」

「……嗯，我也是好喜歡你哦。」

「我想說的是，紗良你是個很棒的女孩子，你要有自信和自覺纔行。之前，你說我總是自我評價太低，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到底發生什麼了？之前那是放下心來之後的眼淚，但這次恐怕不一樣。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讓她現在如此悲傷。

「雖然人的意識不會那麼輕易改變，但你要先記下來。因爲你很有魅力，所以無論男生還是女生，會喜歡上你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等她冷靜下來，當她的痛哭變成了啜泣的時候，我帶她到沙發那裏坐下了。

「……知道了。」

「……爲什麼、呢？」

那麼，該怎麼辦呢。要說「你們兩人一定能回到原來的關係的」這種話來安慰她倒是容易，可實際上我並不知道會怎樣，而且看紗良這副動搖的樣子，我覺得不太可能。

「是嗎。那，爲什麼呢？」

但是，我希望紗良能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這樣問的。有一點點是爲了紗良，但大部分都是我的私心。

「這不是告白哦。……我不會把你看作戀愛對象，放心吧。我們，是朋友對吧？」

其中一個就坐在她身旁，恐怕她做夢也想不到吧。如果現在，我向她吐露我的感情，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雖然我很感興趣，但實在是不敢真的去做。

正因爲如此……才難受啊！！！！

「這樣的話，儘管來吧。」

「被我摸頭，你討厭嗎？」

「這…………是啊，不能說沒有呢。」

「因爲友田學姐，跟別的人……不一樣。她很照顧我，也知道我的很多缺點，即使這樣還對我說喜歡……」

我原本就不打算告白，也不認爲這份戀情有實現的一天。即使這樣，我自己來說出否定自己感情的話，比我想象中更令人痛苦。

我應該笑得很自然吧。聲音也是，排除掉愛慕的色彩之後，應該很好地補救回來了。

她一臉害怕的表情，緊張地嚥了嚥唾沫。

不，我是在問你啊？

不過，意識到自己會哭的理由，往往許多人都辦不到。不明所以、各種感情摻雜在一起、各種原因交織而成……甚至就算沒什麼理由，人也會哭。

對於友田同學，雖然我也有一點「你幹了什麼好事啊！」這樣的想法，但更多的還是同情。不，該說是感同身受纔對。畢竟紗良很可愛！我不知道友田同學原本就是同性戀呢，還是單單喜歡上了紗良呢，不過如果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對自己敞開心扉、還跟自己很親暱，那肯定當場陷落了啊！神魂顛倒哦。

「抱歉，我失態了……」

「這，不是自戀狂嗎？」

「不，不是的。——只是，讓我想起了友田學姐。」

「怎麼可能……」

「嗯，其實……」

看她低着頭，我伸出手打算撫摸她的時候，她又像是嚇了一跳，全身戒備起來。跟在車站那時候一樣。

「或許是呢。」

一開始，她不打算告訴我詳情。只是說被一個女生告白了，有些喫驚而已。我一點一點地追問下去，最後終於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狀況。

她說是被一個女生告白了的時候，我不禁想只是這種程度就讓她變成現在這樣了嗎？當時我的腦袋像是被鈍器打了一樣。當聽到對方是友田同學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我聳了聳肩做了個搞笑動作，她終於噗嗤笑出聲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應該多少冷靜了一些吧。之前在車站看到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彷彿馬上就要消失的夢幻泡影一般。

紗良很可愛，又有魅力，這自不必說，而且這裏原本就是百合遊戲的世界。即使只從我周圍的人來看，已經有陽子、會長、友田同學這麼多百合角色了呢。啊，我自己也是啊。

我是希望你務必淪陷，但話說回來，哪怕有一丁點的戀愛感情，她都不會像現在這樣硬要我做膝枕吧。

「就是有哦。至少，在我眼裏看來，紗良就是那樣。估計，友田同學也是。」

「誒，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但是，也不能完全斷定友田同學只是個特殊的例子，今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

她說雖然自己外表還行，但其實內在並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對人際關係不太習慣，也不夠有趣，也沒有什麼特長。所以，她覺得熟知她的人，肯定不會對她產生戀愛感情。

啊啊，真是的。戀愛這東西，就不該自己來。

「沒事，你不用在意。等你冷靜一點，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我說啊，紗良你爲什麼會哭呢？是因爲同性的告白讓你震驚了嗎？還是說，感覺像是被友田同學背叛了呢？」

友田同學是在紗良被孤立的時候，幫助了她的大功臣。而且我聽說她一直很疼愛紗良，還很關心照顧紗良。紗良應該也非常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