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令人小鹿亂撞的未必是戀愛。

好睏，可以的話真想永遠不要醒來。

睡覺的期間什麼都不用思考，肚子也不會餓。想睡歸想睡，我還是乖乖上午就出門上課了。

平常我都會邊聽課邊打瞌睡，唯有今天不同。與其說今天，不如說這陣子一直都是如此。

越接近午餐時間，從早上持續至今的睡意便逐漸消散。雖說如此，這並不代表我聽課聽得很認真。在內心抱怨想睡的時候，或許反而更能專注。

全是因爲午餐時間的關係。

每當想到要跟心露小姐見面，她當時傳來的那句話和表情就會重現腦海。

LINE的通知聲傳入耳中。

不過不是現在傳來的，而是當時的回憶聲。

回憶聲是什麼鬼。

每天都這麼緊張的話，之後很可能完全聽不進上課內容，考試考不好慘遭死當。

必須儘快採取應對措施。

雖然理智上明白，方法卻不得而知。

不，其實我知道如何迅速又確實地確認那句話的真意。

很簡單。

直接詢問本人即可。

這樣就統統解決了。

我走向食堂，速度卻慢得跟烏龜一樣。

其他學生一個個追過我，但我並不打算加快腳步。

因爲走太快的話，一下子就到食堂了。

這樣跟心露小姐相處，緊張兮兮的時間會增加。

以前我們喫完飯經常會留下來聊天，現在則連飯後的閒聊時間都講不到幾句話。

心露小姐只是默默看着我，聽我說話。我時不時看着那道直率的眼神，老實說很想逃避。

「我這種人竟然說要讓你忘記前女友，太自以爲是了對吧……」

在我苦惱時，先喫完的心露小姐優雅地擦拭嘴角，接着看着我的眼睛。

因爲很難爲情嘛……

可是這麼做在心露小姐看來，說不定會覺得自己被討厭了。不如說，她應該已經這麼覺得了吧。

畢竟心露小姐並不遲鈍，我早就覺得她八成會發現。

覺得很難爲情。或許我其實跟心露小姐一樣內向。

光聽見害羞，心露小姐就猜到原因在於那句宣言吧，她低下頭。

她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事實上，我們的確比以前更有距離。

問了搞不好會被說：「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呀？你好噁心……」

最後一次跟光見面也是在那天。

「……所以現在你不知道自己對前女友是怎麼想的，至少不想分開，需要時間想清楚的意思？」

由此可見，那句話果然是「我會（以朋友的身分）讓你忘記她」的意思嗎？

雖然心露小姐也佔了一部分原因……

「阿祥先生，你討厭我了嗎？」

「哪、哪有……！好害啾喔……！」

「應該是妳說的那樣沒錯。但我沒跟她聊過，只是自己有這個想法……」

講完慣例的招呼語，我坐到她的正面。

跟之前應該沒有差別，可是心裏還是會悶悶的。

她大概會笑。不是嘲笑，而是純粹的笑。也可以說微笑。

「咦啊？」

如果是平常跟光和緣司相處時的態度，我講話有點粗俗，可能會嚇到心露小姐。

我跟心露小姐相處時，態度跟平常的我不一樣。

會。

比較圓滑、溫柔，或者說溫厚。

我上午跟心露小姐有約。可是，就在我們接下來準備去喫晚餐時，緣司傳LINE過來，然後──

噢，原來如此。

然後心露小姐也是。

食堂挺熱鬧的，坐在對面會隔着一張桌子，經常聽不清楚對方說話。而且心露小姐說話很小聲，所以我比較常坐在她旁邊。

我們兩個都紅着臉，隔了一會兒後，心露小姐開口說：

可是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儘管我和心露小姐有四天一起共進午餐的機會，我卻仍未開口詢問。

「可是我現在認爲用不着逼自己忘記她。我們確實分手了，不過理由只是一點小事，關係並沒有鬧翻。」

要問個清楚。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飄向散發強烈異樣感的那個區域，與坐在中央的天使四目相交。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在那之後，你去做了什麼呢？」

我想起自己正經八百說出的臺詞，感到遲來的害臊。

「還不知道。我努力忘記她的時候真的很痛苦，但是現在每天都過得很開心。理由不只是她，還有很多開心的事。例如跟朋友在一起的時候，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如今覺得自己好像不會特別想跟她複合……純粹是不想絕交，還想維持關係罷了。我想着，如果能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理由則跟心露小姐所想的截然不同。

坐對面聊天比較不方便，講話的頻率會降低。

「不會，我沒關係。若你有煩惱，我想幫上你的忙。」

看到我，她的臉頰泛起淡粉色，輕輕朝我揮手。

我只想到自己，沒有考慮到心露小姐的心情。我真是個爛人，不小心傷到她了。

真不符合我的作風。

我想讓她知道她很厲害、很有魅力，可以再有自信一點。

糟糕糟糕，心臟跳得好快。心露小姐都沒喫螺絲了，我講話卻變成心露語。

我從未對別人說過這麼多真心話，覺得自己好像會講個不停，刻意閉上嘴巴。

因爲我活到現在，鮮少對人訴說自己的真心話。

唉呀……？心露小姐的模樣似乎不太對勁……？不久前還跟我正常地說話，現在卻突然臉紅。

換成光八成會笑我。

「午安，阿祥先生。」

「怎麼會，心露小姐很有魅力啊。」

我不是因爲討厭她而跟她拉開距離，只是因爲害羞才逃避。

我滿心愧疚。

我往裏面窺探，食堂裏擠滿學生，只有一塊區域莫名空曠。

還把「是」講成「素」。

「……」

使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不過，在那之後我總會刻意選擇她對面的位子。

看來我非常在意她當時的發言。

「所以，你想跟前女友複合嘍？」

「對方是……你的前女友對吧？」

我去找心露小姐之前，先買了蛋包飯。

「會啊……嗯。」

她的眼神看起來有點悲傷，卻在拚命壓抑這份心情，顫抖着的雙脣說出我意想不到的疑問。

雖說如此，跟心露小姐在一起時很自在，不用顧慮太多。

「那天真的很抱歉，丟下妳一個人。」

爲什麼我能夠跟這麼好的人當好朋友呢？其他男性說不定會嫉妒，哪一天盯上我的性命。

剛開始她明明連手都不敢揮，只會舉手而已……真可愛。

「煩惱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心裏悶悶的？」

那我或許可以不用特地確認那句話的真意。

咦？怎麼了？爲什麼要看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拜託有。不然這陣沉默及視線代表她有話想說。

雖然心露小姐應該絕對不會講那種話。

不過，光是能讓我用本性相處的人。

在那之後──這句話的意思，用不着多說我也知道。上星期──不對，已經是上上星期了吧。

心露小姐好像還有話想說，所以先等她說完吧。

她人真好……

不能看着智慧型手機問。也不能因爲不好意思看着她的眼睛，就盯着桌子看。

我萬萬想不到她會這麼問，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不擅長表露真心。

「妳之前說的那句話，該不會是喜歡我的意思吧？」這樣問有夠噁，而且如果換成問：「妳是指要以朋友的身分讓我忘記前女友嗎？」萬一她覺得：「這還用說，用不着特地確認吧？」我的臉就丟大了。

「不、不會啦，別道歉……！我粉高興。」

這也是我的本性。

她直盯着我，害我不太好意思。不過，心露小姐都講這麼明白了，我竟然還逃避面對，未免太不誠懇了。

「午安，心露小姐。」

「謝謝妳……」

直接詢問本人即可。收到那句話的當天，我一回家就得出這個結論。

「對不起，妳誤會了。我的確在躲着妳，可是不是因爲討厭妳之類的才這麼做。我只是……會害羞。」

緣司也一樣，對我而言是難得長時間待在一起也不會不自在的對象。

「對你講了那種話，真的很抱歉……」

我直截了當地說。

相較之下，心露小姐在那之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鬼鬼祟祟的行爲和視線都跟平常一樣。

「對我來說，阿祥先生是第一個朋、朋友，那個……素重要的人……」

「我本來就是爲了忘記那傢伙，纔開始用交友軟體。分手後過了一年，我一直忘不了她，覺得很難受。」

「因爲最近我覺得我們之間有點距離……那個，你都不坐我旁邊了……」

心露小姐太自卑了。

當時我太急了，所以罪惡感沒有現在這麼強烈，一旦像這樣被當事人重新提起……

蛋包飯的味道順勢灌進喉嚨。

下次見到光的時候，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該用何種態度應對呢？

我發現自己張大著嘴，於是急忙閉上嘴巴。

那我該怎麼問……我在思考的期間抵達食堂。

聽到前女友一詞。

「如果你遇到煩惱，覺得困惑、覺得痛苦，我想幫助你。也許我能幫上的忙併不多，即使如此，我希望你能常保笑容。」

因爲心露小姐給我這種感覺，我也想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她。

「咦啊」是什麼啦。

要直視她的眼睛。

「我會以朋友的身分，讓你能夠帶着笑容。還是說，我沒有那個資格呢……？」

她歪過頭，兩眼水汪汪的。

這舉動……好可愛。

「怎麼會沒資格。心露小姐是少數我能敞開心房的對象。」

「那就別再躲我嘍？」

「唔！對不起……」

話說那句宣言果然是以朋友的身分嗎？

竟然想那麼多，我還真難堪。

「那、那麼，開始執行讓阿祥先生帶上笑容的大作戰！」

「大作戰……？」

心露小姐滿臉通紅地說。

而且不停偷看智慧型手機。

本以爲她事先寫好臺詞，好讓自己講話不會卡住，看來並非如此。

她將智慧型手機朝向我。

「現在好像在辦活動……！」

「活動……？」

熒幕上顯示着Connect的活動資訊。

心露小姐的手抖得太厲害，導致我看不清楚。

畫面上半部看起來是主題樂園的照片，下面則寫着大大的宣傳標語：約會景點折扣活動！

與心露小姐持續到今天早上的尷尬氣氛就像騙人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曉得她是很有自信，還是想給自己壓力，提高士氣。

「阿祥先生，你真是的！……呵呵，哈哈哈！」

有些場所甚至不用錢。

沒錯。這樣的互動讓人覺得十分舒適。

「是這樣嗎？我還挺喜歡的。」

我覺得必須這樣告訴自己。

心露小姐手忙腳亂，我負責安撫她。

因爲我們只是一般朋友。

「吸氣！」

「是的！只要讓工作人員看一下智慧型手機熒幕作爲證明就好，折扣也給得很大方。我想讓你開心，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去嗎……」

以讓我開心爲前提的邀約，不太符合心露小姐的個性。

「真的嗎！那我想一起去！」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打開Connect查看，折扣豈止是大方。

「好的……！嘶……」

不對，以她的個性，比起想去這個地方，「它是少女漫畫中常出現的約會景點，所以我很嚮往」的可能性搞不好更高。

我這麼說完，心露小姐便停止吸氣，屏住呼吸以吐出累積到極限的氧氣。

「在那之前先做個深呼吸吧。」

「來，深呼吸。吸氣──」

這行字我還看得懂，後面的字就太小了，熒幕晃成這樣難以閱讀。

「吸氣──……吸氣──」

「妳想去哪裏？」

於是，我們約好這週六中午在當地集合。

「已經吸到這種程度了，最後再……」

如今已經恢復成平常的相處模式。

「哈哈哈哈哈，吸了很多氣呢。」

像這樣跟心露小姐互相歡笑很好。

「對呀！不過你不排斥的話，我有個地方想去……」

「嘶！哇噗──！」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這裏……你會不會不想去？男生好像不太喜歡這種地方。」

「走吧。這個活動真厲害，USG也包含在內耶。」

她轉頭望向我，臉上寫着：「咦，還要吸氣嗎！」

「啊，對對、對不起！我的手不知道爲什麼在發抖，看不清楚對不對！對不幾，我念出來給你聽！」

「所以說，在Connect上配對到的人一起去這個約會景點，費用就會變便宜嗎？」

心露小姐雙手於臉前合掌，露出燦爛的笑容。原來妳那麼想去啊？

約會景點的營運方會從Connect那邊收到錢，Connect則想借此打廣告，增加會員數──策劃人員應該是這樣計劃的。因爲確實有需求性，想到這個主意的人真厲害。

「嘶……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