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和熱
《琥珀之秋,0秒之旅》 · 八目迷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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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師,話前面都要帶個『基本』呢。」
坐在母親駕駛的車上。
外面下着雨,貼在窗上的雨粒像流星一樣劃過。我在副駕駛座上心不在焉地望着雨幕。
「基本都加入了社團,基本都被當作缺席,基本都提前五分鐘到校。我從中途開始就有好幾次覺得奇怪了。你覺得他到底說了幾次?」
「……無所謂。」
「肯定在八次以上。因爲在數這個,面談的內容都沒怎麼入腦呢。」
母親呵呵地笑了。
以往母親就是話多的人。無論是完全陌生的人還是野貓,只要有個傾聽的對象,她都會單方面地一直說下去。今天就是如此。明明是初二的最後一次三方面談,母親說的話卻比老師還多。
「而且啊,那個老師說的基本到底是什麼意思哪?出席天數有標準我還是知道的,但他說基本都規定五分鐘前在年級會議上落座,就不覺得很奇怪嗎?雖然是爲了防止學生踩着點登校,但我覺得只要沒遲到就好了吧。那個基本到底是從哪個星球來的啊?」
「……也有因爲這個而受傷的人哦。」
「嗯?」
「有學生踩着點上學……在走廊裏奔跑,撞倒了人。受傷的人被縫了好幾針。老師們商量對策的時候,就制定了五分鐘前登校的規則。」
「真清楚呢。」
「年級報告裏有寫。」
「但這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吧?大家都搶着在五分鐘前到校,結局不是一樣嗎?」
「所以不是說了嗎?是基本。動下腦子就能想明白吧。」
「喔!真敢說哎。剛纔是不是說了『不是說了嗎』?以前都沒用過這種語尾耶。是反抗期到了嗎?難道是暮彥的影響?學他那偏執的地方可不行哦。」
「……我沒學他。」
煩死了啊。希望她說話時別用那種戲謔的語氣。每次她這樣,都會讓我十分煩躁。
「一說受傷我就想起來了啊。茅鬥,你和三島同學關係很好?」
「抱歉,我現在喝的就是最後一瓶了……」
「因爲水很重,所以我沒有帶多少。」
我把手肘撐在窗沿,斜靠着車門。
車被紅燈攔下。剎車一踩,身體就跟着微微前傾。
水確實挺重的,而且還很佔地方。我也有好幾次想減少水的攜帶量。明白了井熊同學的心情,也總算理解了她眼饞的原因。
雖然是這樣。
「我沒說過想喝吧!」
信號燈變綠,車緩緩起步。
門後是井熊同學。
「已經沒了……」
嘴離開瓶口時,注意到井熊同學在一個勁地瞟向這邊。好像在眼饞着什麼。
我留意着井熊同學,又喝了一口水。那個瞬間,井熊同學簌地把頭偏了過來,撞上了我的視線。她一瞬間有點慌亂,但又立刻移開了眼。
進入機動車道後,我們就一直走在緩坡上。雖然是很小的坡度,但連續走了幾小時,就算不情願也會注意到。而提醒我們最多的,就是腳的痠疼。
是個討厭的夢。說到底,初中時代盡是些討厭的事。特別是初二那段時間,是人生中最憋屈鬱悶的時期。
「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個坡……」
我拿起放在牀頭的礦泉水,往浴室走去。進去之後,打開蓋子,把瓶子舉高。然後,傾斜瓶子。
「再睡會不好嗎?沒必要着急。」
「
麥
野
,去喫早餐吧。」
我狠狠地盯着井熊同學。
井熊同學無精打采地走到了中間的綠化帶上。肩膀上下起伏,調整着呼吸。不是什麼像樣的場所,但就在這裏半途休息一下吧。
我睜開了眼。
喫完東西,做足準備,我們從青森出發。目前的規劃是去往巖手°縣的盛岡°市,然後從東北直穿過去。
*
「我都說了不認識!」
「正因爲這麼安靜。」
我們昨晚留宿在旅館。井熊同學睡在鄰房。確認放在口袋裏的手錶,現在是上午八點,差不多到了井熊同學起牀的時間。
我們走出青函隧道後,已經過了三天。
「不喝水,沒關係嗎?」
朋友……自己沒有那種東西。想要珍惜的人也沒有。誰變成了什麼樣,我都沒有興趣。人類,最好死個乾淨。
刷完牙從浴室出來時,叩叩,響起了敲門聲。我簡單整理睡亂的衣服後,打開了門。
我問。
「……怎麼了嘛。」
在年級會議上聽到兩人受傷的消息時,我感受到了神手持的正義。同時,也有些恐懼。自己一直希望他們能夠消失,於是,他們就在社團活動中不約而同地受了傷。一人是骨折,另一人是淤傷。兩人身上好像都有被什麼東西毆打過的痕跡。
明明就經常對我「有話就說!」地生起氣來,卻不能坦言自己的事情。在逞強吧。但從她的表情就能簡單地看出些什麼。
被雨遮得模糊的傘花開始成羣結隊地渡過斑馬線。
「確實,也許怎麼都好呢。」
「嗯,是三島同學和松瀨同學來着?有點忘記了,但那兩個人確實是在同一天受的傷。三島同學好像還在住院?玩得好的話,就去探望一下?」
我也是滿頭大汗,衣服黏在後背感覺很糟。大概是因爲沒有風,害得我們承受了額外的暑氣。一直想着該找個地方休息下,但周圍並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還有,風景從一個小時前起就沒變過了。
「一點點而已。」
「怎樣都好吧,那種事情。」
對這話,我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見到不遠處的咖啡店,我們打算在那取早餐。
「……不認識。」
爲了通過本州,一路上在加油站與郵局留宿繼續南下,現在位於青森中心。我們上一次進入市中心還是在函館那時。
「明明這麼安靜?」
井熊同學咬住米蘭三明治。我斜眼看着對面的麪包屑散落的樣子,也打開了烤三明治的包裝。
在夢中感到的憎恨與焦慮,從腦海的黑暗裏追來。像要甩開夢的殘渣一樣,我猛地在牀上支起身子。不管這些,先去洗臉吧。
「……呼哈。」
由於停止現象,瓶口流下的水停在了腰高附近。我捧起空中的水來洗臉。這樣最方便,其訣竅是控制好自己與水的距離。
現在我們腳下的道路是機動車道。若不是在時間停止這樣奇妙的狀態下,就走不進來。雖然從這去盛岡有點迂迴,但看了地圖考慮到其他道路的上下坡度,還是判斷這條路最好走。
井熊同學答。
而與他們『關係很好』的我,被同學投以懷疑的視線。但我什麼都沒做,大家也都知道我不可能做到,所以自己沒有被人聲討。結果,『向身邊的人散播詛咒的傢伙』這樣受人嘲笑的角色就被套在了我頭上。雖然比被懷疑好,但痛苦依舊沒有改變。
爲什麼要讓我做那時的夢啊……
井熊同學馬上撇開了臉。
「快到家了哦。」
井熊同學使勁用手掌抹着眼角的眼淚。
「好疼……」
真辛苦啊,我這麼想着的同時,心中一陣疼痛。井熊同學爲這靜寂所苦,而我卻覺得很舒適。在這一點上,感覺到了自卑。無論如何都想幫井熊同學的忙,但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趕快解決停止現象了。
咔喀一聲,打上了轉向燈。
「嗯。」
「要你管。」
井熊同學不滿地說。
「已、已經不行了……」
「啊—……」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過來。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喝兩口水不行嗎?難不成,全喝完了?
「從老師那裏聽說的時候可嚇了一跳。那孩子,小學時還在運動會上拿過第一名呢,現在變得很難搞了對吧?」
雨腳漸密。
從緊急樓梯下到一樓,走出大門。我們在車道上行走,尋找着合適的店鋪。現在已經不害怕汽車了,而且要在市中心的人行道上避開人也很麻煩。麻痹或許比習慣更能形容我們的心理。
……到底是在幹嘛呀。
「嘿,咻……」
我光着腳下牀。
從青函隧道出來後不久,資金就花光了。除了現金提款卡和IC卡中的錢以外,現在身上是一文錢都沒有。無論如何內疚負罪,喫霸王餐都是爲了生存,不可能停止。
汗水從下巴滴落,井熊同學抱怨着。
我坐到地面上,從揹包裏拿出塑料瓶。打開蓋子,咕嚕咕嚕地讓水流進喉嚨裏。
規律的雨刮聲,急了一檔。
腦袋發痛。
「睡不着啊。」
從旅途出發起,每餐都是兩人一塊喫。大多是井熊同學提出的邀請。雖然覺得獨自喫也沒問題吧……但也沒有哪裏不便。
「嗚呃……」
呼啊,井熊同學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滲出了淚水。
腹稿很多,但對她的同情和對自己的自卑,奪去了我提醒她的力氣。
呼吸在窗上凝起了白霧。
在日本,都、道、府、縣(省)是平行的一級行政區,地位都可理解爲中國的省。而都(東京都)、道(北海道)在日本的行政等級,就可以理解爲中國的北京市、自治區。另外,日本的市、町(鎮)、村三者都是一級行政區(都道府縣)的下屬,在行政地位上同級,但在人口上一般是市>町(鎮)>村。由於日本當地情況,三者界限較爲模糊,繁華程度也各不相同
「……沒,什麼都沒有。」
「啊啊,想起來,你之前說過太安靜習慣不了呢。」
關係很好?別說笑了。完全不願想起那兩人。他們受的傷,一定是報應。
居然猜對了。可我總感覺井熊同學連一瓶水都沒喝。
走到窗前,拉開簾子。光射入了房間。窗外,是青森市的街道。
「你一大早就很能喫嘛。」
進入店內,物色起貨架上的商品。我節制地拿了一塊烤三明治,往空座位走去。通過店員身前時,因罪惡感而不覺低下了頭。
又夢到了之前的事。不,說是之前也已經過了三年左右了。
母親若無其事地說道。
「欸,真的?」
「眼困?」
「多虧了這個我才睡不飽。唉,真懷念噪音啊……」
我坐到位置上,井熊同學稍遲,也到對面的位置坐下。她手上的托盤,乘着米蘭三明治、芝士蛋糕和一杯可可。這人的臉皮之厚,簡直讓我想用目光刮下來幾層。
「怎、怎麼了?」
我穿上運動鞋,出了房間。沒關房門,因爲沒有房卡,一關就回不去了。我們之前能進去是因爲房間剛剛結束清掃。
無聲的世界中迴響着僅有兩份的腳步聲。單單是走在街上,就有種獨佔了世界的感覺,心情十分舒暢。
「但是,不好好珍惜朋友可不行。」
「沒關係。一段時間不喝也沒有問題。前面就有休息站了吧。」
「是嗎……」
感覺暫時不會有。往周圍看既沒有遮陰的地方,也沒有休息站的距離標識。
要是她因爲脫水而暈倒的話就麻煩了。我從揹包裏拿出儘可能乾淨的毛巾,擦拭起右手拿着的塑料瓶的瓶口。
「這樣就行了,喝嗎?」
「欸?」
我把塑料瓶遞過去,井熊同學卻比想象中驚訝得多。
「不、不需要喔。這種,別人喝過的……」
還在意這種事情啊,我這麼想着,一邊勸說「已經擦得乾乾淨淨了哦」。
「我喝了的話,麥野不渴嗎?」
「全部喝光吧。」
「……那,就不客氣了。」
她乾巴巴地說着,拿過了塑料瓶。瞥了一眼我這邊,顧慮地張開了口,隨後就大口大口喝了起來。喉嚨好像很乾的樣子,一口氣喝掉了幾乎半瓶,「呼」地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井熊同學轉過來,表情有點窘迫。
「不要看着別人喝東西的樣子啊。」
「啊,抱歉。」
井熊同學擰上瓶蓋,把瓶子遞過來,手上似乎有點用力。
「要擦個乾淨哦。……敢這樣喝上去的話就敲你頭。」
「會擦乾淨的啦……」
明明我是在分享,爲什麼一定要警告我一句……吞回說了也沒用的話,我接過了瓶子。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好像是被附近的初中生盯上了……老爺爺腿腳不好,也沒有僱人的餘裕。就算知道,也沒有應對的方法。」
「那在休息站的那個呢?」
「給手機充電。有電池式的充電器,那個尺寸的話,放進手機就能充電了。」
井熊同學心裏「偷東西是理所當然」的認知在不斷成長。之前的電池和快餐店裏的東西還不滿足,或許還想要向更高價的東西出手。放置不管的話,可能會無法挽回。
偷東西——井熊同學對這幾個字起了很大的反應。
「……我家附近,有個小小的書店。」
必須提醒她一下,這麼想着的時候,
動作敏捷得沒有必要。我在一瞬間看見了井熊同學手裏攥着的東西。
「啊,嗯。」
「因爲小偷,店倒閉了。」
一般,回轉壽司比普通壽司廉價
道了一聲歉,我朝鮭魚飯糰伸出了手。其他的還拿了三明治和魚肉香腸。午餐喫這些就夠飽了。
「喂。」
「去了下廁所。」
「是不是生活必需品暫且不提,首先的是,那樣不太好吧……」
「真的煩啊。你又不是監護人,別來管我。」
進入店內,我在空桌子上放下行李。客人不多,牆壁旁橫着一張沙發。
舔砥着拿過雞塊的手指,井熊同學歪了下頭。
「什麼意思?」
我提議道。井熊同學一邊喝着可樂一邊點頭。她從貨架上拿可樂喝沒有任何迷茫。雖然是事到如今了,但不付錢就沒有一點抵抗嗎?在意起了井熊同學的經歷。
「嗯?」
井熊同學背上包,站起來。
啊哈哈,我假笑起來。
「這,是這樣……沒錯。」
「有、有嗎……」
井熊同學在叫我,聲音有些含糊。心想她嘴裏在咀嚼着什麼,發現她右手上抓着雞塊。
但結果,也只是心情上的不同。我和井熊同學,偷竊着店內商品的事實不會改變。我們心裏有沒有抵抗,於店家來說都無關。那至少要把這份罪惡感銘記於心,不合理也能合情。
上廁所的時候想着剛纔的事。
腦袋暈暈乎乎,對時間的感覺曖昧不清。看來是睡沉了。
「別把人說得跟罪犯一樣!偷東西什麼的,我纔沒,沒做……」
「電池要用來做什麼?現在也不需要電筒……」
井熊同學停止動作,楞了下。
井熊同學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把力注入了眉間。
但是離開休息區後,我仍在逃避着。每到關鍵時刻,喉嚨就僵住了。我不擅長這樣的事情。別人有提醒過我,但我提醒別人卻極少。
井熊同學興致滿滿地說着,把最後一口雞塊放進了嘴裏。
「喫飯問題,就算貴一點也沒有理由被責備吧?」
我的心中交雜着不安與焦急。情緒複雜。
「對不起……」
她好像逐漸變得坐立不安。
「嗯。」
「在這裏暫時休息一下吧。」
我完全沒想到。但,充電了也沒有網絡。用手機來幹什麼呢?不,這個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
「怎麼沒有關係?」
井熊同學把從貨架上拿到的東西,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口袋。
「……看到了嗎?」
井熊同學徑直走向飲料區域。我需要補充水的庫存,也去了同一個區域。從貨架上拿了最便宜的礦泉水,放進揹包。缺水的顧慮消失,這次輪到飢餓感湧了上來。
「已經休息夠了,差不多出發吧。」
我一邊挖掘出記憶一邊講述着。
「我偶然靠近了那裏。」
我強硬地反駁,井熊同學像畏怯了一樣噤聲。
我呼啊嘆了口氣。喫飽後想睡了。打個盹吧,我把手搭在桌子上,靠了下去。
提醒……沒能出口。老是在猶豫,下不了決心。算了,不是非得現在就說出來。趕路的時候看準時機再提醒一下吧。
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外面的廁所走去。剛要邁出門口時,發現了站在便利店區域、側臉神色僵硬的井熊同學。是有什麼必需的東西嗎?
在變成那樣之前,一定要好好和她談談。
我不經意間醒來。
我被嚇了一跳。回頭,井熊同學在吧檯那,一副驚訝的樣子。
「嗯喀。」
井熊同學的眼皮一抽。
「呃,是不是實在有點沒底線了……壽司,其實還挺貴的。」
從廁所回來的時候,看見井熊同學已經在吧檯前的位置上坐着了。爲了確認井熊同學拿的是不是電池,我向剛纔看見的那個貨架走去。上面擺有打火機和當地品牌的圓珠筆。然後,還有電池。果然,沒看錯。
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三步一回頭地向着廁所走去。井熊同學直到最後都沒注意到我。
好像是……電池。
之後時間繼續停止——以這爲前提的話……好像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真的這麼相信的話,就會失掉繼續旅途的氣力。光是想象就覺得是十分令人絕望的劇本。沒想到井熊同學會用這樣的可能性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
「壽司……」
「……讓開。」
「嗯?」
「即使如此,沒有付錢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也不太好吧……要稍微節制一點纔行。」
「見到有人在超市裏偷東西,不可能就這麼視而不見吧?」
「啊——渴死了。來口可樂……」
我們拖着疲憊的身體向前走,要到極限時,總算見到了休息站的標識。到了那兒想喝多少水都行。我和井熊同學,像見到了沙漠中的綠洲一樣興奮起來。拼盡餘力加快腳步,很快就到達了休息站。
我陷入沉默。不是沒有反駁的事例,只是看見井熊同學不但沒有洋洋自得,反而還咬起嘴脣,低下了頭。對我說出那樣恐怖的話,好像也傷害到了她自己。
我提心吊膽地問道。井熊同學聽到後,訝然睜大了眼睛,然後尷尬地從我這移開視線,「嘖」地咂了下嘴。
「什、什麼?」
「你去哪裏了?」
「爲什麼
我
一定要聽你說教啊?再說,偷東西不行是時間流動時的事情吧。要是時間繼續停止,做什麼都和別人沒有關係。店裏的人是,
你
也是!」
失去自信然後變得心虛的聲音。幾乎都自己承認了吧。
「沒關係吧,電池而已。」
穿過寬闊的停車場,進到室內。裏面引進了代替車站販賣亭的便利店,一旁有賣喫食的吧檯,和賣鯛魚燒和冰激凌的窗口靠在一起。
食物和日用品,爲了生存而盜無可厚非。但是,除此以外的東西不能偷。而電池與生活必需品可不沾邊。
「那個,井熊同學。」
猶豫不決間,錶針轉得飛快,轉眼便到了傍晚七點。我們從高速公路出入口離開機動車道,進入了街心。途中發現了快餐店,今天打算在那休息。雖然還有體力找一找澡堂或旅館,但已經不想讓身體更加疲累了。
聽到我的話,井熊同學蹙眉,開口:
「是一個駝了背的爺爺開的、他自家的書店。小學生的時候,經常去他那裏。雖然書的種類不多,但我很喜歡店裏面紙張的氣味和那能讓人安心下來的氛圍。」
「哈?什麼東西啊?」
我和井熊同學往吧檯移動。彼此都餓着肚子,攢了一身疲勞,沒有對話,都集中在喫東西上。填飽肚子後倚靠在椅子上,沉浸在飯後的餘韻中。
好像她確實做了虧心事。井熊同學用力地抓了抓頭髮。
她點起了肝火一樣叫起來,緊緊地盯着我。
好緊張。但是井熊同學願意叫我的姓了,我們應該稍微對等了些。不能害怕,要從始至終保持自然,就以稍微帶有告誡的語氣……
閉上眼,睡魔悄悄到來。
「——真的夠了吧,囉嗦死了!」
「是嗎,好久啊。」
「把電池,放進口袋了吧……?」
「貴?」
井熊同學的動作,好像超市裏的小偷。
從桌上抬起頭,揉着僵硬的眉頭。睡了多久了呢。
「似乎,即使只是一本漫畫被偷,也會造成很大的損失。大概,便利店和超市也都一樣吧。事實上,也經常聽說有店鋪因爲小偷而倒閉……所以,雖然喫喝這些必需品節省不了,但其他那些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就——」
「我啊,注意到了哦。時間停止之後,就能隨便喫回轉壽司了。你看,傳送帶上面全是。嘛,雖然比起°迴轉不了的壽司,算是便宜貨。」
「這樣的事,是不是不太好哪……」
「不然還能怎麼辦?一直喫便利店和超市的廉價盒飯?爲什麼非得那麼剋制呢?明明單是陷入這個異常狀況就已經很辛苦了。」
自己不是那種正義感很強的人,反之,還秉持着遠離爭端的原則生活。即使如此,這次的事情也不能一句帶過。井熊同學沒有深刻地理解偷東西意味着什麼。
「麥野,」
「剛纔那裏有回轉壽司,我們去喫吧。」
周圍沒有井熊同學的身影。是去上廁所了嗎?因爲睡前喝了太多水,我也有點感覺。
井熊同學從快餐店裏走了出去。
我想表達的東西沒有錯。只是,產生了一份像在用正論壓倒孩子一樣的,令人心緒難平的感情。也許是我用錯了說話方式。
到井熊同學回來,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她的行李留在了店內,即使如此,等待的期間,也有好幾次想着她是不是不會再出現了。
「那個啊……」
我們有必要再談談。
沒有認同井熊同學行爲的意思,只是覺得剛纔的自己確實欠缺點考慮。一直喫便利店和超市的盒飯,說真的有點乏味。既不健康,也會讓神經越繃越緊。幾天喫一頓好的調整下心情也沒問題。相互妥協,就是我們現在最爲積極的方針了吧。
但是,
溝通無處可及。
井熊同學不看這邊任何一眼,走向與我反方向的沙發。到那裏後,用揹包代替枕頭,就這麼躺下了。
好像現在無論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沒有辦法,今天我也先休息吧,對話的機會總會有的。
但那之後,井熊同學也一直閉着心扉。
我們睡一覺醒來,離開快餐店時,也沒有改變。跟她說話會被無視,不然就是得到像「啊是嗎」「然後呢」「所以呢」這樣沒有情緒起伏的回答。從她那邊來的話題消失,交流也急劇減少。
我喜歡安靜,但由沉默生出的險惡氣氛於我而言,過敏程度恐怕是人的兩倍。井熊同學冷漠的態度,不斷攪和着我的胃袋。不安的情緒,慢慢向着憤怒變質。
爲什麼我非得被人甩臉色不可?
錯的是井熊同學。我說的話沒有錯。
已經,讓她想怎樣就怎樣吧。
我放棄對話,默默地往前走。彷彿預感到了沉重苦悶的氣氛,南邊的天空積起了陰雲。
我們陷入膠着狀態兩天後。
「好冰,」
從昨晚留宿的公路餐廳出發。至少,兩個人前進的時間還合拍。在穿過森林的道路間行走時,額頭在不經意間被打溼了。邊走邊擦了擦額頭,手上有了水珠。
「……沒事吧?」
「……」
「時間停止,不是因爲
你
嗎?」
「呵,也太害怕了吧。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這場雨會有那麼窄嗎……?」
「在隧道里不是哭了嗎!?」
她像提前約好一樣打了個噴嚏。她的身子開始打冷顫,抽了下鼻涕。果然很冷。
所以我們就這麼向前。我追上井熊同學,與她並肩走着。
我馬上回答。
「別再繼續那樣逞強了。」
「啊……」
「你看着我的眼神就是那樣說的!」
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別耍着我玩!」
「即使回頭,也不會讓這場雨消失。也不知道要繞多遠才能離開這片雨……不就只能前進了。還是說,有不被淋溼的方法嗎。」
可是要怎麼辦呢?身上沒有傘。再說,在這無數雨粒漂浮的情況下,也不確定傘能起效。雨衣可以嗎,但是……
「因爲,井熊同學你,」
「哈?」
「——!!」
「……可惡。」
「溼一點,沒有問題。」
目光相交時鋥地擦出了火星。
「硬撐着可不好哦。」
調整氣息,把被淋溼的頭髮向上抬,我小跑追了上去。幸虧只有一條道路,很快就追上了井熊同學。
想馬上叫住她,但沒能發出聲音。
「你忍着也只會覺得難受哦……」
「井熊同學,下雨了。」
她這麼喊着的時候,突然,好像很難受地撫住了額頭。
井熊同學的聲音在顫抖。應該是寒冷和怒火兩方的原因。瞪着我,她繼續說:
「哈?誰逞強啊,全都是真話。」
「該死,頭好痛……」
我站了起來,井熊同學像在推開我一樣說「得了吧」。
井熊同學微微張口,就這麼凝固住了。難道是沒想到這辦法嗎?或者說僅僅是鬧着脾氣不願意麻煩我呢?
不久井熊同學的身影在遠處消失,我像被拔掉塞子一樣大口呼吸起來。
注意到井熊同學使勁地撐着表情,經過了幾秒。真的是一瞬間的事情,比起疼痛和身體被觸碰,一片比至今所經歷過的還要強的震驚,令我的大腦空白,像傻子一樣半張着嘴僵在原地。
「雖然你說是舅舅引起的,但他已經死了吧?那,是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你做的可能性就很大,不對嗎?」
「吶,有什麼——」
井熊同學懷疑地看過來。這個狀況下還能下雨嗎,視線好像在這麼說着。
我在做什麼啊。自尊被刺激的屈辱,自己明明清楚得很。
我看向地面。被淋溼了一點。因爲是黑色的瀝青路面所以沒能注意到。往道路前方看,眼裏出現了一層薄霧。
難道說。
「那,我就走在前面了。」
總感覺她的面色比之前要差。仔細看能發現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應該是失眠吧。原因是停止現象,還是我本身呢……也有可能,是兩方都有。
「反正,你心裏肯定是把我當笨蛋看的吧!」
稍遲,不高興的腳步聲咂咂靠了上來。井熊同學什麼都沒說就跟上了,腳步相當快。明明就不用那麼急,這麼想了之後——
我不可思議地想着的時候,這次輪到井熊同學「嗯?」發出輕微的聲音,停下了腳步。就好像在模仿剛纔的我一樣,擦了額頭,然後看着自己的手掌。
「有啊。」
無意識地,我移開了視線。沒有瞧不起井熊同學的意思,但目光裏含有憐憫是事實。確實將那當作「耍着人玩」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太近了……!」
「!……」
「……啊啊。」
「我當成防雨布走在前面,井熊同學跟在後面。這樣的話,不用淋多少雨就能通過了吧。」
往前一小時左右都沒有民家,而走回頭路又相當地浪費時間和體力。有可能是陣雨,這樣的話也許跟從井熊同學會比較好。
她的聲音重得像一棒打在頭上似的。我抬起視線,因爲寒冷而變得青白的井熊同學的臉,只有耳朵變得怒紅。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言語原封不動的意思,都相當的上頭。
我考慮着類似的事情時,井熊同學邁起了腿。
「誰、誰硬撐了啊?」
她這麼說完,越過了呆在原地的我,大步向前走去。
……但我們想得太天真了。
「沒、沒事吧?」
井熊同學瞪大了眼。
「哈啊,可惡……」
隨着前進,雨也下得更大……不,應該說越往前走,雨滴的密度就越大。到了這時,身體正面已經不可避免地附上了雨滴。衣服吸起水,徐徐地奪走體溫和體力。鞋子又溼又重,每踏一步,就像踩在淤泥上一樣,感覺很不舒服。
沒有面對面的勇氣。我向井熊同學的背影說着:
我一下子抬起臉,看見井熊同學迫近過來。
「……」
我嚥下一口唾沫繼續說:
「欸……?」
她實在是,有點過頭了。從剛纔開始,說話就肆無忌憚。認爲是我就不會反抗,所以就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吧?好幾次被這麼罵,我可不是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溫和態度的人。
……什麼?時間停止了雨也會滴下來嗎?
「雨水……?」
「那個……是我不對,抱歉。」
「喂,說話啊。」
「你啊。身子不是都顫抖了嗎,太亂來把身體搞垮了也會很麻煩……」
井熊同學的目光像要射殺我一樣飛了過來。要是放在平時我還會退縮,但現在的井熊同學一點都不可怕,反而讓我有些傻眼。眼前那副全身溼透了,牙齒還咯吱咯吱打着冷顫的模樣,明顯是在勉強自己。逞強也要走到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憐。
該說她是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還是欠缺考慮呢……除非是已經手足無措了。這也有我的責任。果然,要好好道歉纔行。
「真個屁,你在說謊。其實害怕得不行吧?」
自己是原因?至今爲止都沒想過。那是一個被自己認爲不可能,無意識排除掉的可能性。我不可能有停止時間的能力。可爲什麼,井熊同學的話勾着胸中深處的某塊地方,一想到心裏就有個疙瘩?怎麼可能。這是第一次遇到停止現象。一直以來,一次都……
天空被灰濛渾濁的雲覆蓋。暗得不像上午的十一時。我試着用手心接住雨滴。
「沒什麼大不——啊啾!」
「沒有,那種事情……」
我嘆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
你
……」
失去平衡摔在了地面上,膝蓋和手都傳來一陣刺痛。
腹中不斷湧上的後悔,擠上橫膈膜,壓迫着肺部。我只是看着,離開了的井熊同學的背影。
「嗯……怎麼說好呢……雨沒有落下來,但是落下的雨在時間停止的瞬間停留在了空中。所以大概,再往前都是雨。」
因爲意料之外的接近而慌忙向後退,井熊同學用鼻子發出了嗤笑。
「我自己一個人,去東京,你,別跟過來!」
我低下頭。黏成一角一角的前發上滴下了水珠。好冷。井熊同學現在也在用顫抖的身體往東京前進着吧。東京……說起來,還沒能告訴井熊同學暮彥舅舅的住址。要是井熊同學這麼去到了東京,也不知幾時能找到。
她好像明白了。
井熊同學肯定很生氣。道歉了也未必會原諒我……
「……那,又能怎麼辦呢?」
真的,一次都沒有嗎?
「表現得那麼關心,其實已經受夠我了吧。我知道,全都知道。真的讓人反胃……到底怎麼回事,我真的——」
井熊同學好像很憋屈似的擦着粘在臉上的水。她將沾溼的側發捋到耳後,嘴脣已經褪去了氣色。原本就是已有幾分寒意的季節,被雨沾溼後,那份寒意又更深了一層。
「欸?要進去嗎,會被淋溼哦?」
現在理應追上去道歉,但是,腳就像被縫在地面上一樣動彈不得。自知理屈,腳步卻躊躇。
一瞬間,思考着是什麼東西撞到了自己。但匍匐在地回頭,背後只有井熊同學。井熊同學推倒了我——只能是這麼回事了吧。
「表情就像說着自己什麼錯都沒有,給點面子就上臉色。不是這樣的狀況的話,以爲我會和你這樣陰暗的人呆哪怕一秒嗎!?」
她咯吱地咬緊牙齒,用袖子粗暴地擦起臉。
井熊同學用被淚水打溼的眼睛瞪着我,口中聲音震盪:
再這樣說下去會變得沒完沒了。井熊同學應該也有想說的話,但現在還是以前進爲首要目的吧。想要趕緊從這片雨空離開。
砰,衝擊從揹包後傳來,我往前倒下去。
我想了一會兒。
「那種話,我不該說的。看低了井熊同學的精神,真的很對不起。」
「……」
「……那個,至少讓我幫你擋一下雨吧。」
我繞到井熊同學前方的道路上。於是井熊同學沉默地橫移了一步,離開了我走出的通道。別做多餘的事——從背後傳來一股壓力。再稍微依靠一下旅伴吧,雖然這麼想,但恐怕自己只是在白費力氣。我把快要嘆出口的氣吞回胃裏,就這樣繼續向前走。她不再從後面推倒我就已經很好了。
空氣凝重,雨意冰冷。
一條比青函隧道更艱難的道路。
那之後我好幾次出聲搭話,但井熊同學沒有傳來任何回應。狀況沒有任何改善。雨幕結束的徵兆也沒有出現,甚至比之前更加密了。全身溼透地,也不停留地一直往前走,身心都變得疲憊。
看來今天想從雨覆蓋的範圍裏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再不停下來休息,真的會把身體搞垮。
我看向周圍。很快坡路就結束了,現在在平坦的道路上繼續走着。右手邊是山,左手邊是擴展開來的結束了秋收的稻田。四周沒有溫室大棚或穀倉之類的建築。
無論如何都想要避開這雨。能不能找到穀倉,拿把雨傘或件雨衣……?
而在這時,我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安靜。
不,本來就是安靜。怎麼說……感覺缺了點聲音。
聲音……是腳步聲。
我回頭。原本在那裏的井熊同學,落在了很遠的後頭,蹲在了地上。糟糕,沒注意到。我慌忙往井熊同學那趕去。
「沒、沒事吧?怎麼了?」
井熊同學保持着蹲姿,虛弱地微微抬起頭。
我被嚇了一跳。很悽慘的面色。兩眼無神,嘴脣染上了淡淡的紫色。恐怕,血液循環不順,出現了紅紺病的症狀。
「什麼事都沒有……」
她總算說話了,但沒一個地方能看出沒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動作突然停止了。
一瞬間,井熊同學如同斷線的木偶,一下子倒向了地面。她的頭髮,散在了黑色的瀝青路面上。
在雨中撐起摺疊傘,像盾牌一樣擋在身體前方快步前進。
「我出去一下,找一找超市之類的店鋪……」
「……手。」
「嗯。」
「還說怎麼感覺癢癢的……持續碰人的話,就會變成這樣。不過,很快就會消下去,沒事的。」
客廳的一面牆壁下堆有些靠墊,我就在那躺下。看向手錶,已經六點半了。睡到七點。那時再出發吧。
一碗湯水還是不能讓人恢復體力。我站起來,準備去找找其他的食物。但,在那之前我得換下衣服。一直穿着短袖很冷,而且褲子也被淋溼了。
在壁櫥裏拿了碗,用浸在湯裏的湯勺拌了一下,盛了一勺湯汁。多盛了點肉。然後借了大小合適的托盤和筷子,往井熊同學在的房間走去。
我猛地起身。
睡着時的呼吸紊亂。每回呼吸都會令被子輕微地上下移動。看起來睡得難受的臉上發紅,還出着汗。恐怕是發燒了,看起來蠻嚴重的。
「哈啊,哈啊……」
進入生活區域,電視開着,小矮桌上展開着一份報紙。客廳的深處有廚房,那裏有個女性的背影。是一位銀髮的老奶奶。好像在做着什麼料理。
比起這個,我繼續說:
我用力地揉揉眼睛,走出了走廊。因爲頭還轉不動,走向樓梯的時候繞了遠路。上到二樓,敲了敲井熊同學在的房間的門。但,沒有回應。
她這次小聲地說了感謝的話。
可能是睡着了。我注意着別發出聲音,悄悄地打開了門。
不好,完全睡死了。又來?這樣責問自己。睡着的時候像是直接失去了意識一樣。馬上確認手錶的時間,心頭一涼。不妙,居然已經睡了兩個小時。
好像察覺到了我的氣息,井熊同學微微撐開了眼皮。
想就這樣睡着。但是,在那之前得先擦乾身體,不然的話可能會感冒。
「手,怎麼了?」
在走廊上坐下。沒有起身的力氣,就這樣躺了下去。傳來一股像忘掉了呼吸似的虛脫感。就好像這短短的時間裏,就削減了我五年的壽命。
『只是被碰到而已,幹嘛大驚小怪的。』
幸好,用膝蓋和手肘撐在了地面上。井熊同學勉強算沒事。欺騙着痛意與疲勞,我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然後又邁起了腳步。
回到玄關時,井熊同學醒了過來。縮着身體,小幅度地顫抖着。注意到我之後,「這裏,是哪」用好像快要消失的聲音問道。
打開房間的櫃子,裏面有鋪牀所需。快速在地上鋪好牀。這樣應該就行了。牀裏面重疊有毯子和被褥。
別想!動起來!
——累、累死了。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想喫的東西什麼的……」
我一下子背起了井熊同學。牙齒緊緊咬合,強行保持着自我意識。找尋着可以安頓下來的地方,在道路上前進。
「有肉湯,可以喫點東西了。雖然是這個家裏的人做的啦……」
進到裏面,看見井熊同學用被子覆住了全身。我蹲下,把碗放在了鋪蓋的旁邊。
已經沒有回答的餘裕了嗎,井熊同學沉默地扶着牆壁站起來。我抱起行李在前方帶路,她在後面用搖搖晃晃的步伐跟着。衣角有水滴落。
我把揹包裏的東西全部取出,背上空揹包。
探索屋子的途中發現了一間和室。從隔門開着的縫隙間看見了裏面的佛壇。我停步,往裏窺視。
井熊同學睡着了。鋪蓋旁邊是空了的碗。安心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她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去找點喫的東西。」
「唔嗯……!」
「……抱歉。」
我把揹包換到身前,在井熊同學旁邊蹲下。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心悸不止,冷汗直流。像有無數的蟲子在皮膚上蠕動,十分強烈無法擺脫的念頭在瘋跑。
沒有迷茫的時間了。
絞盡力氣站起身。毛巾在……糟了,被放在房間裏了。現在井熊同學應該在換衣服所以進不去。沒辦法,借這個家裏的東西吧。
——啊啊,可惡。果然,超級難受。心靈的內芯,在被一層一層地刨下。不是井熊同學的問題,無論背上的是誰都一樣。但是,真的,好難受。而且好重。腿關節在響動。也難怪。揹着一個人,還有兩人份的揹包。不可能輕鬆。果然還是,難受……
「好痛……」
「換過衣服比較好吧……擦一下身,好好休息吧。沒有毛巾的話,從我的包裏拿就行了。」
倒在冰冷的瀝青路面上只會奪去更多的體溫。首先要讓她在乾淨的牀上安靜躺下來,但井熊同學好像不能以自己的力量移動。那麼,已經,
「欸?」
忍着不適與沉重往前邁步時,腦中有一個聲音甦醒了。是一個曾經無數次投向我的疑問。
有什麼,乾糧之類的食物嗎?更具營養的東西。但是,再繼續偷這個家裏的食物的話很不妙。去外面找家店比較好吧。傘的話玄關那應該會有。
像在呻吟一樣的說完,井熊同學又把頭縮進了被子裏。
「好冷……」
看向自己的手,我「嗚噢」地驚訝出聲。上面爬滿了疹子。
「謝謝。」
走下樓梯,進到走廊盡頭的換衣間裏。說聲「不勝感激」,拿了一條掛在勾板上的浴巾。
啊啊,也經常被人這麼說。
這裏雖然沒有可以休養的地方,但稍微冷靜下來了。去看看其他的房間吧。
在電視機櫃裏面找到了。是在藥店裏經常見到的退燒藥。在同一個地方也找到了體溫計。趕緊拿着兩樣東西回到二樓。
腦袋變得混沌。走了多久了呢?恐怕還不到幾分鐘。如果,就這樣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怎麼辦?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備好雨具。或者在穿過之前養足精神。回想起來,在進入雨幕之前井熊同學的身體狀況就好像不太好。那個時候,要是能好好談談的話……後悔也已經遲了。但是,思考卻停不下來。
井熊同學率直地回應,慢慢地從被子裏探出頭。上身換好了黑色的運動衫。
踏入住宅前院,走到玄關前。一定要能打開,這麼祈求着,向門把手伸出了手。用力,隨着咔啦啦的聲音,門打開了。啊啊,太好了。三合土玄關上,有陳舊的養生拖鞋和女鞋並排放着。
道路前方,見到了一戶人家。是一棟老舊的木製住宅。
「啊,」
就這兩個字,好像就讓我的步履輕了不少。我還真好搞定啊,這麼自嘲着。但是,真的很開心。
我放棄疊衣服,將它們保持原樣放回原地。拿好自己換的衣服,安靜地走出了房間。在走廊上換好衣服,又走進了客廳。
抬了一下彷彿隨時就會從背上掉下來的井熊同學。於是反作用力讓腳腕一滑,讓我朝前倒了下去。
「不好意思……」
井熊同學又用被子蓋上了頭部。
「噝!」
糟了。這不是小事情。怎麼辦?救護車,叫不了。醫院……去了又有誰能看診?沒有可以求助的人。只能由我來做了。
「井、井熊同學!」
不用客氣,我這麼回答之後,走出了房間。
我這麼問了之後,井熊同學搖了搖頭。好像沒有覺得特別餓。但是也只是喝了一碗湯水,得再喫點東西,而且水遲早會喝完。
佛壇的中心,有着一張男性的遺照。依靠直覺,猜到那人是這個家裏的爺爺。這麼說老奶奶是一個人在這個家裏生活吧。那麼應該有閒置的房間。
預想很快被證實了。在二樓,發現了合適的房間。好像原本是孩子用的房間。書架上擺着大量的少女漫畫和文庫本,牆壁上裝飾着幾張獎狀。缺點是有點昏暗,但被收拾得整整齊齊。
「那我就放在這了哦,時間停止了所以不會涼掉,想什麼時候喫都行……」
井熊同學應該沒事吧?
走近自己的揹包,井熊同學脫下的衣服進入了視野。直直的丟在地板上。雖然放着也不會變皺,但還是疊起來吧。這麼想着,往那團衣服伸手。
大聲喊也沒有反應。她維持着很痛苦的表情失去了意識。
別人家的氣味,怎樣都無法表現出來。總之將井熊同學和行李安置在玄關。我把溼透的鞋子和大衣脫下,探尋可以休養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被水濡溼的痕跡。被罪惡感苛責着,之後一定要完全清理乾淨,這樣在心裏表達了歉意。
擦乾頭之後回到客廳。靠近廚房,突然聞到了香味。煤氣竈上的鍋裏裝着肉湯。剛做好的樣子,鍋上方熱氣騰騰。
「能走嗎?二樓準備好牀鋪了。在那裏躺下吧。」
「井熊同學?」
井熊同學測出的體溫,超過了三十八度。我馬上把水和退燒藥遞過去。井熊同學什麼都沒說把藥吞下,又躺了下去。
「……!」
『有什麼事能讓你這麼討厭?』
決定了的話,就……但是,先休息一下吧。已經筋疲力盡了。
「——有了!」
說完,我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
有什麼事,雖然知道意思但讓我回答我也回答不出。不行的東西就是不行。沒有更多的理由。誰都有一兩件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沒有的人,只是沒辦法意識到而已。到死也意識不到的人,肯定有很多很多。對我來說,那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啊。
「沒什麼,不用道歉也沒關係。」
「別人的家裏。屋主人是不認識的老奶奶。」
衣服底下埋着內衣。
「……我待會再喫。」
我們從旅途開始時就沒有在別人的家裏留宿過。除非很熟練,不然很難完全消除在私人空間留下的痕跡。時間重新流動時便會馬上暴露。但是,現在別無選擇。我鞭策着自己的身體,往那棟住宅走去。
想象一下,手掌上空,有數不清的肉蟲纏繞在一起。我觸碰人時,就像在捏爛它們一樣,伴隨着精神的痛苦。如果觸碰人和奪取微小生命的感觸不能同列的話,換成死掉的小動物也行。總之,就是沒什麼道理。
和井熊同學旅行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是井熊同學第一次道歉。心裏一直在等着這句話,但完全不覺得爽快,反而讓胸口痛了起來。
我走出房間,關上門。途中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要被抽走了。
敲門後,裏面傳來「
請進
」這樣小聲的回答。敬、敬語……。好像非常的虛弱。
這種時候時間停止了可真方便,這話撕爛了嘴也說不出來。
發冷……果然是發燒了。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有可能會惡化。我又回到一樓,尋找退燒藥。顧不得體面,像溜門賊一樣在屋子裏翻找藥物。
到了二樓的房間裏,我回頭看向井熊同學。
一秒之後,井熊同學輕輕地點頭。
豆粒般的汗珠從下巴摔落。
因爲雨在空中固定了,所以頭上沒有遮擋也沒問題。彈開前進路上的雨就行。即使如此一把傘也不能覆蓋整個身體,所以褲子被淋溼了。雖然有考慮過乾脆脫掉,但實在是沒有露着內褲在外面行走的氣量。
這把傘是玄關有的東西。雖然只是擅自借來一把傘,但也是受了老奶奶的關照。
我加快腳步。雖然睡了會兒,但還是留有疲勞。腳仍然在痛。想要儘可能快點找到便利店或超市。視野中的民家漸漸變多了,所以應該不遠就會找到了……
最不濟,就只能再到其他人的家裏,每家拿一點食物。畢竟盜竊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了,比起道德,如今還是以井熊同學爲優先。
又走了一小時左右,周圍開始出現了商業設施。雖然有很多個人經營的小店,但照着樣子看,應該近處就有較大的超市了。
不再在意多少被淋溼繼續走着,終於找到了。相當有年頭的超市,招牌的塗漆已經剝落。事不宜遲,我走進裏面,往揹包裏塞看起來會對發燒起作用的食物。
香蕉、酸奶、桃子罐頭、運動飲料,還有其他的輕食——
「好重……」
揹包肩帶勒進了肉。可能拿過頭了。但是想避免缺少食物的狀況,就這樣回去吧。雖然覺得是不是沒有意義,但還是向店員深深地低下了頭。
走出店鋪的瞬間,我爲眼前的景象屏住呼吸。
雨中出現了一條道路。不對,不如說是隧道。時間停止的緣故,被傘彈開的雨停留在空中。結果我走過的道路,像無法消失的殘影一樣具象化了。
這樣的話不撐傘也行了。我把老奶奶的傘從店裏的傘架上拿回,一邊疊傘一邊在隧道里前進。就像世界給了我特殊待遇一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心頭升起。多虧了這個,無論是揹包的沉重還是連日趕路積累的疲勞,都稍稍被忘卻。
即使如此,辛勞的路途還是沒有被改變。回到老奶奶的家的時候,已經疲憊不堪了。腿腳笨重地走進玄關,脫下鞋子丟在一旁。像爬一樣上了二樓,打開了井熊同學所在的房間門。
躺着牀上的井熊同學,嚇了一跳似的看向這邊。看見是我就放鬆了力氣,身子往上移了移,把頭沉入了枕頭。
「……敲門。」
「啊,抱、抱歉。忘記了……」
「沒關係。」
平時的井熊同學會像烈火一樣憤怒起來,但現在好像沒了那樣的精神。
咚,我放下沉重的揹包,在地板上盤腿坐下。
「怎麼樣了?」
「在和麥野遇見的前一天……那傢伙,說了媽媽做的飯難喫。還發出了笑聲,就像在看不起人一樣。於是我硬着頭皮說,有什麼抱怨就說出來啊,那之後……媽媽,打了我的臉……『對你爸說的什麼話』,這樣真心地生氣了。我震驚了。我袒護的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這麼想了之後,突然就覺得很辛酸難過……那傢伙和死哥哥,都用
這傢伙真是無可救藥啊
,這樣的視線看着我……所以呢,就覺得這裏沒有自己的地方了……」
「全部都和
麥
野
說的一樣。去東京很辛苦也是,亂來會把身體搞壞也是。而且……還忍耐着我的任性,平常對待我。」
「爲什麼這麼照顧我呢?」
「Thank you.」
結束擦拭,我走向井熊同學所在的房間。
「抱歉突然變了想法……但聽音樂就能睡得安穩點對吧。那電池就和糖類、碳水化合物一樣,是必需品。」
「沒那回事。」
「……」
看着一邊撫了撫胸口一邊這麼說着的井熊同學,我也安心了。
在老奶奶的家停泊,已經有了三天。
「……果然,還是別去還了。」
「這個,我想還回去。果然還是覺得這樣做不太好……」
「麥野會喜歡哪首歌呢……雖然東京事変、GLIM SPANKY都是很棒的樂隊,但也想推薦ELLEGARDEN,哇啊,真的好難選……」
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話,卻是這三個字。
「這樣啊……」
自己相當地後悔。對於井熊同學來說,電池並不是『沒有也行的東西』。
所以我只是沉默地陪在井熊同學身邊,直到她停止哭泣,可以重新啓程爲止。我相信,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安慰了。
她連續的刻薄話語,令人有點畏縮。但是,我預感這絕不只是抱怨。這些話,一定在她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壓了很久。
「跑出了家裏……但是完全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一個人一直在車站前走來走去,然後,然後嘶……我……」
「……很遠嗎?」
「那、那個啊。」
是時間停止前的話題吧。我靜靜聽着。
話裏的「那傢伙」指的是父親吧。關係好像不太融洽。
井熊同學順利康復着。好像就是發燒,沒有異狀地退熱之後,食慾也恢復了。以防萬一還是多休息了一天。雖然井熊同學說已經沒事了,但外面的雨不停,最好還是調整彼此的狀態到最佳。
「互相幫助……我只是在一個勁拖後腿吧?」
「明明
我
有好幾次都做了過分的事情。」
「對不得不被那傢伙使喚的媽媽,我無論如何都會有點同情。她是個溫柔,不會抱怨的人哦。所以,我對媽媽很關心。在家務和其他事情上幫忙。要由我來支撐她纔行,真的是這麼想的。可是,可是啊……」
「也是,一起還回去吧。」
「那現在就試着聽一些吧。手機裏下載的音樂,無論哪一首都是我很喜歡的。」
「用來聽音樂。下載的音樂沒有網絡也能聽。太安靜睡不着的時候,就戴着耳機聽。」
「嘛,有點吧。走過去花了一小時左右。」
可憐。想要守護。我知道,這樣的詞彙,是一方俯視另一方時產生的。那只是被刺激起了英雄情懷,而不是對人的尊重。不如說,被別人認定爲『弱者』的人,會顯得更加悽慘。即使,那人實際上就是弱者。
「去到超市了。有水果、營養飲料,各種東西。」
「沒事。手機,是要用在什麼地方呢?」
井熊同學的聲音像沙一樣崩潰了。
躺在牀上平淡地一句一句說着時,井熊同學保持着面無表情流出了一滴接一滴的眼淚。從左眼流出的眼淚經由右眼,滲進了枕頭。我慌了起來。
想要守護這樣的井熊同學。
僵硬的表情,看起來很內疚。看見那樣的井熊同學,有一種想要微笑的心情。
我把剛纔還背在身上的揹包拖到鋪蓋旁邊。
「那我可以把它留下來?」
「沒什麼,」
井熊同學把剛剛還在讀的漫畫放回書架,轉向我。
「我,離家出走了。」
路途中,井熊同學說過好幾次睡不着。雖然不時會忘記,但能在這個狀況裏適應下來的我纔是異常的。無論把誰丟進無音的世界裏,精神都會變調。
嘶,井熊同學小聲地啜泣着。
井熊同學從口袋裏取出了嶄新的電池。是在休息站時拿的東西。
但這種想法,應該是搞錯了吧。
我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表。錶針已經指向零點。到睡覺的時間了,而實際上也很困。並且,人快累成了傻子。但不忍心就這麼離開房間,我靠在牆邊。
房間中滿載靜謐的空氣。井熊同學每次移動身體,耳邊都會傳來輕微的衣服摩擦的聲音。
井熊同學愣了一下。
「有。說到底是我先提出去東京的,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算是吧。」
「太好了……」
「完成。」
井熊同學渺小地自嘲。
「好難受……」
「嗯,隨便用吧。嘛,雖然這話也輪不到我來說……」
怎麼辦好呢—,這首也很喜歡啊—,這樣一句句說着、選着曲子的井熊同學,真的在煩惱並開心着,我也變得開心了起來。無論推薦的是怎樣的曲子,都想要喜歡上,自己強烈地這麼想。
這麼一問,井熊同學就「啊啊」地回應,一隻手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清掃做完了?」
敲門之後,打開了門。
她的臉上看起來還很燙,但至少,神態安定了下來。呼吸也變得順暢了許多。
「好了一點。」
我和井熊同學背靠牆壁並肩坐在地上。井熊同學擺弄起手機。
「原來是這樣……」
她是已經睡着了嗎,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被子裏傳來了悶悶的聲音。
「我家,是典型的父權家庭。那傢伙『喂』一聲,媽媽就會一言不發地遞上茶或是報紙。」
這話說完時,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來接受
像『那最開始就這麼說啊』這樣的怒聲。但與想象的恰好相反,井熊同學像感到十分欣喜似的,破顏一笑。
只是,如果想還回去的話,又得在雨中往返,而且距離相當長。說實話有點憂鬱,但不能忽視井熊同學的心情。
身體恢復之後,井熊同學也會坦率地表達謝意了。這變化讓人驚訝。想着自然地收下就好了,但胃的裏面卻感覺癢癢的,不自覺舒緩了表情。
「那就好。」
井熊同學像要把身體蜷成球一樣藏進了被子裏,沒再開口。
井熊同學的抽泣,在那之後持續了近兩小時。
這之後是無法成聲的嗚咽,從被子的縫隙裏漏了出來。
「抱歉,還讓你陪着我。」
從遇見起就沒有改變,井熊同學對我的態度一直是高傲自大的。當時推測這是不是不安的反面表現。大概,就是那樣。厄運連連,她只有貫徹那強勢的態度,才能讓神經不折斷吧。
「不用謝。病纔剛好,慢慢來吧。」
「怎、怎麼了嗎?」
「嗯?」
「欸,那就稍微聽會兒……」
我用之前買的毛巾,擦乾了踩過走廊留下的水漬。考慮到時間流動那時的情況,最好還是把我們來過的痕跡完美地消除掉。
井熊同學用枕頭擦了擦眼淚,翻身背對了我。
「
麥
野
不怎麼聽音樂來着?」
「父親幼稚得像個小鬼。非常固執,晚回家絕不會打個電話回來,門關得又很用力。家裏的男性,全都讓人討厭。死哥哥是個好色的人渣。就連噪音也吵得受不了。」
我把擦過木地板的毛巾放進塑料袋,被雨淋溼的衣服也一起放在裏面。
井熊同學在看着從書架拿的少女漫畫。注意到我,合上書頁抬起了頭。
「真的,我都做了什麼啊……」
井熊同學小聲地說出一言兩言。
認識到了自己的價值觀或道德觀微妙地能夠改變某些東西。井熊同學可能也有同樣的感覺,如果真是那樣就太令人開心了。
好可憐啊。
借來用的毛巾沒什麼處理辦法,只能放進洗衣機裏。避免引起多餘的不安,臨走時還是留下一張紙條吧。雖然有可能產生反效果,但反正都要暴露,還是表達出某種意思比較好。
「嗯,大體吧。」
「欸?」
想安慰一下她,但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
找着
能說的話
時,我想起了與井熊同學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人累了也難免。而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得互相幫助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