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函隧道
《琥珀之秋,0秒之旅》 · 八目迷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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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井熊同學在函館車站集合後,她往這邊手心朝上伸出手。
井熊同學今天也披着昨天那件棒球服——或許她很喜歡這一件。身後的揹包看起來裝滿了旅行用品。
我看着井熊同學伸出來的手,歪了歪腦袋。
「呃……什麼意思?」
「手錶。」
「啊,對。」
我趕緊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井熊同學的手錶。
「還給你,雖然錶針時間有點誤差。」
入浴時和脫下的衣服放在一起。沒辦法,不可能戴着進去。我大致調整了一下,但並不知道正確的時間,所以會有些誤差。井熊同學是知道這一點嗎,一言不發拿回了手表。
井熊同學戴上手錶後,同樣把手伸進口袋裏,拿出另一隻表,遞了過來。
「這個,給你用。」
「欸?」
我被驚到。
那是塊看起來很成熟的手錶,似乎和剛纔借給我的那塊一樣高檔。
突然,心中警鈴拉響。只是欠一根薯條就要拜託我一路陪她到東京,要是收下這塊手錶,代價是什麼都不足爲奇。
「快拿呀。」
「我真的能收下嗎?」
「哈?什麼意思?」
「總覺得,會不會又讓我聽你的話什麼的……」
「怎、怎怎、怎麼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改變不了……而且,明明這塊手錶是井熊同學自己準備的東西……
「欸,害怕嗎?」
像繪在天花板上的秋晴之空,從週二的上午十一時十四分起就未曾改變。
井熊同學把目光固定在前方,邊這麼說道。
井熊同學頭頂氣得冒煙。
一字一句地吐出飽含恨意的話,井熊同學一下瞪了過來:
「你有沒有喜歡的歌手?」
就沒想過,不講理的是遷怒於我嗎……
「九點半吧。」
「聊點什麼吧。」
井熊同學踢飛了腳邊的小石子。
「嗯——……」
「井熊同學因爲幼年的心靈創傷,對恐怖的東西印象很深刻吧?所以說,當想忘記討厭的事情時,去看特別恐怖的電影,討厭的情緒就會被覆蓋……倒不只是恐怖類,讓人不安或苦澀的電影也可以。所以即使很可怕,我還是會去看……」
井熊同學不經心地向前走,我無言跟在她後頭。
「覆蓋?」
「聊點什麼……」
「
我
還小的時候,家人在旁邊看生化危機,造成了我的心靈創傷。所以恐怖的片,我真看不來。話說,我不管怎樣都理解不了恐怖片有什麼好的,爲什麼非得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恐怖片上呢?傻嗎?」
「那個……抱歉,我不知道。因爲,我沒怎麼聽過音樂。」
「沒,只是覺得和你真不搭。」
我走着,把視線稍往上抬。
大概,我已經習慣了無聲的世界吧。周邊寂靜,內心聒噪。不知怎地,有種爽快感。這異常的安靜,習慣後就會覺得舒暢。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立刻停下腳步回頭:
但確實不適合我。感覺手錶不像戴,更像是掛在手腕上。
「沒聽說過我有親戚在東京啊。」
「不是,我昨天想了一下。在這個狀況下能動的只有我和井熊同學……那麼,我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共同點,比如血緣關係?」
井熊同學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你喜歡電影嗎?」
「我纔不會,你這笨蛋。想被踢嗎?」
「啊啊受夠了——!」
「抱、抱歉。」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傾向的風格呢?另類搖滾(Alternative Rock)知道嗎?」
離開函館車站一段時間後,大廈和旅舍漸漸變少。各建築物之間的間隔很遠,道路的寬度也是,店家的獨立停車場也是,與東京相比格外寬闊。使人親身體驗到了北海道廣闊的大地——倒不如說,這僅僅給了人冷清蕭條的印象。出到郊外,這種印象就更深了一層。道路因寒冷而龜裂的模樣十分顯眼,感覺像廢墟一樣的店鋪零星可見。整條街上瀰漫着一股寂寥的氣息。或許是因爲時間停止了才形成這種氛圍,可我卻很習慣這份寂寥。
沒有一件事沾邊,我和井熊同學不可能有血緣關係。我發出了沉思的聲音:
這麼想着的時候,我注意到,井熊同學正看着我。
「太安靜人都要不正常了!」
「我也是,沒有親戚在北海道……那接下來……」
「哎,爲什麼就我在受罪啊……真不講理。」
簡直像闖進了照片裏。更準確的比喻,就是玩着超高分辨率的谷歌街景VR。果然,完全感覺不到風是異常的。
「爲什麼要用恐怖的東西覆蓋啊?我覺得漫才(類似相聲)這類看起來開心的才更適合。」
最佳的逃避現實方法,是沉浸在故事裏。載體是電影、漫畫還是小說都無所謂。恐怖到心臟不斷收縮的故事、結局悲慘且無法挽回的故事,或是好像要在心上留下深深傷口的故事,有時就能將現實的痛苦排遣。
「有、有什麼問題嗎……?」
「啊~~~嗚。頭好痛。真的、停下時間的傢伙給我滾出來啊……我要揍扁他——」
「欸……」
突然,井熊同學在正後方大喊。
時刻統一到九點半之後,我們戴回手表。大概,統一表針時刻會是今後的日常吧。每當洗澡這類時候脫下手錶,都得再次調整。雖說有點麻煩,但這關係到生活規律,不能打亂。
「YouTube也行啊。」
雖說是題外話,但井熊同學到達之前,我在函館車站等待了將近三十分鐘。我多少考慮到誤差,提早到達車站。即使如此,井熊同學還是有點遲了。
不想被踢,所以我直接道了歉。自己的寒暄能力真是弱得令人喫驚。
「嗯……電影不是裏經常出現嗎……兩個角色實際上是血親。」
我們直指東京的旅途就此啓程。
「爲什麼呢……是因爲環境沒有雜音,反而能讓人安心嗎……」
雖然想說不是這樣的,但具體的「爲什麼不是這樣」我也說明不清楚。
「那就,出發。」
「我想忘記煩惱的時候,就會聽喜歡的歌。比起電影,音樂更讓我信賴。短時間內就能調節心情。」
她和兄弟關係好像很差。我不知道其中隱情,但手錶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統一?」
「一般般。但我討厭恐怖片。」
「沒有……特別喜歡的吧。」
「欸,沒有,怎麼說呢……雖然我看得不多,算是喜歡吧……井熊同學呢?」
「絕對很奇怪,怎麼可能習慣這種環境?
你
在瞧不起我嗎?」
「不懂你的意思。」
安靜……話說——
舊姓:日本女性結婚後會隨丈夫改姓
「哈?你在說什麼?」
「統一到什麼時刻?」
耳垂上戴着閃亮的耳環,敞開的領口垂下條項鍊,周身還掛上了許多配飾——這就是十幾歲女孩子能做到的武裝嗎……我禁不住感嘆。
「血緣關係啊……」
「漫才……」
我回應之後,井熊同學開始調整自己的手錶,我也同樣。
「不用介意,反正是死哥哥的東西。在桌上放到壞掉最好,不過,就給你了吧。」
討厭的記憶層層疊疊,卻不會洗刷覆蓋。可能正因爲如此,纔會渴求故事裏的恐怖與痛苦。這會不會與自我傷害得到的安心感類似呢。
井熊同學用手扶着下巴。
「那個,你還好嗎……?」
是個有點困難的請求。聊點什麼好呢?我和井熊同學的共同點太少了。……對啊,就是共同點。
「這個……嗯……」
「應該是想覆蓋掉吧。」
還以爲要說什麼,原來就這個。
「嗯。大概,我和井熊同學的手錶在時間上有誤差。」
井熊同學自出發起幾乎沒講話。剛開始她走在前面,現在則變成了無言地跟在後面。是保存體力嗎,或只是因爲無話可聊?感覺她也不是心情不好。我不擅閒聊,沒必要勉強自己和她聊天。雖然井熊同學有點嚇人,但這比起和修學旅行的小組行動,要輕鬆多了。
井熊同學將其斷然撇棄。
「原、原來如此。」
恐怖!明明是圍繞着興趣問的,把殺意朝向我也太過分。
從函館車站出發,兩人只管沿着海前行。第一個目的地是連通本州與北海道的青函隧道。
我從遮住眼睛的劉海縫隙間,觀察着井熊同學原地站立的樣子。
「爲什麼
你
就沒事啊?」
幸好時間停止時是晴天,要是在雨天停止的話——
「井熊同學,會不會……是我的遠房親戚?」
「太安靜我習慣不了,所以就聊點什麼嘛。」
井熊同學誇張地嘆氣,繼續往前走。先不論話是否正確,她看起來真的很難熬。我有點擔心,放慢速度和她並肩而行。
……話說,手腕上感覺癢癢的。我本來就不適應這類飾品,如果等下真的受不了的話還是把它放進口袋裏吧。
「沒、沒瞧不起你啊,我說的是真的……」
我注意着不碰到她的手,慎重地取走手錶。井熊同學哼了一聲後咕噥起來:
母親的°舊姓、家庭組成、生活的街道、過往經歷。
我的錶針時刻遲了泡澡那部分,而她進行的旅行準備與我不同,應該也沒掌握正確的時刻,所以我們就在這裏統一到同時刻。
「欸欸……」
「啊?並不是。想死的話就請你那麼認爲吧。」
「……這樣啊。」
「啊,對了。時刻……需要統一一下。」
應該,是扭這裏……OK,弄好了。
她語句間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我們價值觀合不來——井熊同學也這麼想吧。旅途剛開始,卻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們通過路口。即使是在停止現象之中,度過斑馬線時也會不自覺加快腳步。
路過燒肉店前,一股誘人的肉香搔着我的鼻腔。即便時間停止了,也能聞到氣味。考慮到氣味實際上是微小的物質,這沒有半點異常,只是鼻子把留在空氣中的東西吸入了而已。只是,照這個說法,光又如何呢?
向上看,太陽很耀眼。但是,時間停止了的話,光子的運動也同樣停止,那世界完全被漆黑籠罩也不稀奇。爲什麼現在卻這麼明亮?不只是陽光,連燈光也在發揮作用。難道,光不受停止現象的影響嗎?
「其他……」
「嗯?」
「……其他的話題也行……什麼都好……說些什麼吧。別一下子就不說話。」
看來我無法解明停止現象的框架,現在還是優先考慮井熊同學的心情吧。聽她聲音,好像積攢了相當多的焦慮。
可是,其他的話題。有什麼能說的嗎?即使從尋找共同點出發,一下子也找不到。
想到最後,還是先試着問個突然想出來的問題吧。
「那個……你喜歡喫什麼?」
「壽司。」
「那,喜歡的餡料是什麼?」
「海膽。」
「海膽……喜歡海膽的哪個部位?」
井熊同學轉向我,怒目而視。
「——別開玩笑了笨蛋!喜歡海膽的哪個部位是什麼啊!這什麼問題啊!也太不會說話了吧!連小學生的話題變化都比
你
多多了!笨蛋!」
耳邊不斷被大喊,我立刻「抱抱抱抱歉!」地謝罪。
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因爲這種不講理的理由而大聲嚷嚷,而且還連續說了兩次笨蛋。只不過我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打算。聊什麼都行——她明明這麼說過。現在,我也搞不懂是不是聊什麼都行了,但海膽的問題我自己也覺得不合適。
這裏不是學校,對象也不是老師或同班同學。讓井熊同學知道了,對我來說應該沒多大影響。而且,如果旅途繼續下去,就算我不說也總有一天會暴露。
「去保健室的話就有牀可睡,我是這麼打算的啦……」
我們脫下鞋子,進入走廊。出於習慣這兒備有客用拖鞋,我們暫時借穿。
我坐到長椅上,把水和能量棒放進揹包。
井熊同學一臉楞樣。
「啊—那個,說我喜歡女性也不太正確,其實我——」
公民館:一種日本文化中心。爲兒童、青少年、老年人提供有關藝術、體育、手工和其他文化活動的結構化學習計劃。一般佔地面積較大
呼—井熊同學像冷靜自己一樣呼出一口氣,冷淡地看向我。
外觀與其說是小學,不如說更像寬敞的°公民館。從校門外窺不見裏面的情況,但今天是工作日,現在理應進行着課程。
加在肩膀上的力鬆下來,怒氣在眨眼間消散。身後揹包的肩帶滑歪了。
井熊同學一臉爲難地哼哼了兩聲,向前踏出腳步。
「這、這是怎樣……」
井熊同學小跑拉近和我的距離,與我並肩而行。然後,一瞥,斜眼窺視我,又將視線轉向前方。
「……也是。」
「哪裏!?」
我下定決心說出這話。井熊同學聽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井熊同學面露難色,預料之中。我也把這當成最終手段。雖然時間已停止,但這種事還是能免則免。另有露宿街頭這個選項,但沒有正常睡在牀上的話,我們疲累的身體耐不住。而且,這片臨海區域較冷,不蓋上被褥的話可能會引起感冒。
「這不是潔癖之類的,單純是我接受不了觸碰人。碰動物沒事……但只有人,是真的不行。所以,我會用物理暴力去傷害井熊同學……哪怕只有一點點,也不可能哦。」
我用力咬住口腔內的肉。
「好像有可以休息的——」
剛纔的話,深深地刺入我的心中。與「笨蛋」、「陰暗」這些罵人的話無關,一股殘留在體內的苦楚捶擊着胸口。我低下頭,停下了腳步。
唐揚げ :『唐』字即代表唐朝。最初指從中國傳進日本的各色炸物,後演變爲炸雞塊。ザンギ:北海道特有的炸雞種類,與中文炸雞諧音。據說名字的由來是昭和時代北海道一家炸物店的中國式炸雞。一般味道比『唐揚げ』更重
現在,不一樣。
「不知道。我倒是知道快打旋風(街霸)裏的ザンギ(角色稱呼)。」
「……在學校沒有容身之處,這點井熊同學說對了。因爲這病,和誰都要好不起來……呵,也有我性格陰暗的原因吧。」
不覺中自嘲起來。
總之拿了幾瓶500ml的水和一些能量棒,把錢放在了櫃檯上。現在不能使用管道水,水變得很珍貴。
之後繼續沿着海岸前進,和井熊同學持續着單純的對話。說累了沉默下來後,井熊同學就會催促我開口繼續聊。如此循環往復。
離踏進小學還有臨門一腳。不用說也知道,學校是傳道受業的地方,而不是住宿的地方。這與未經允許在旅舍留宿完全不同。
「小學。」
「
你
,沒朋友吧。」
「可我實際上就是喜歡……」
「唔」
「喜歡喫的東西……°炸雞塊(唐揚げ)吧。」
井熊同學說着,錯開了與我相對的視線。
那一瞬間,討厭的記憶爬進腦海。
從入口進到校舍內,一側的鞋櫃上擺滿了鞋子。走廊上雖沒有人氣,但確實有學生在校。
「你想碰的那個男生,是和你同一個學校的吧。誰喜歡誰我都無所謂,只是覺得,如果不喜歡女性的話,在一起也不用擔心。」
我抬步往前走。這樣就把內情說清了,她不信也沒關係。井熊同學希望中斷二人旅途,單獨行動的話,那時再另做打算吧。她想原路返回也行,但我要繼續南下。
走出店外,能將美麗的日本海盡收眼底。時間流動的話,應該近得可以聽到浪濤聲。連續幾個小時走在彷彿除了山和海以外什麼都看不見的公路上,那份感動也完全磨碎飛散了。
「怎麼?」
「啊……嗯。抱歉。」
「騙人。那……不、不行啊。」
對快要撲上來的井熊同學,我稍有顧慮地回答道:
處理井熊同學的話,花了我一點時間。
「……喜歡喫什麼?」
我起身擺脫了長椅,視野中出現一根立在坡道上的電線杆,杆子上方掛着一塊小路牌。
短促地吸一口氣,我繼續說:
「……你喜歡男的吧。」
井熊同學有點心虛地問。
感覺到血液湧上頭頂。我攥緊拳頭,把頭抬起來。
「以前被欺凌過吧。」
「……真的要在這留宿嗎?」
不知道她是對什麼說「不行」。井熊同學退後兩步遠離我,放低了身體的重心——和初見面時的反應一樣。現在,她解開了「我喜歡男性」的誤會,好像把我改回了需要警戒的對象。
「……嗯。」
「最不濟,就只能住在別人家裏了……」
井熊同學當場宕機,好像受到了很大沖擊。
聽見井熊同學虛弱的聲音,她靠坐在店門前的長椅上燃盡了。我在店裏走動,見到了『櫻桃小丸子』這樣像°粗點心屋一樣的裝潢。櫃檯旁邊鎮坐着一位像巫師一樣的老婆婆。店深處放有幾臺遊戲框體,撩撥出了我的童心。時間能流動的話,我或許會玩上兩把。
「也難怪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整個人就一圈陰暗的氛圍,在學校裏也沒有容身之處吧。」
『前方一百米左轉——』
「欸!?你不知道嗎?」
我也向前走,通過大門。
「怎麼辦呢……井熊同學不是很熟悉這周邊嗎?」
旅途暫且延續。沒被拒絕,讓我有點安心。
眼前是小而雅緻的雙層校舍。
無數的手。嘲笑聲。老師的笑臉。體育課上。腹痛。屋頂。
井熊同學癱靠在長椅上問。
一直想要找個地方留宿,但一路上都沒發現旅館。於是,束手無策的我們只能停留在一間偶然經過的個體商店裏。
「這、這麼說的話,爲什麼還要藥……邀請我一起?去東京,一個人不是更好嗎?」
「嗯。我並不喜歡男人。」
「累、累死了……我已經不行了……」
「並不。只有小時候家人帶我開車路過幾次……我覺得吧,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會知道北海道詳細的地理情況哦。」
我很少生氣,話說到一半喫了螺絲。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而與我相反,井熊同學看向我的目光保持着冷淡。
井熊同學的話語毫無憐憫地刺進胸口,正中要害。
「欸?」
粗點心屋(䭾菓子屋):粗點心就是小零食。在日本,粗點心屋是孩子們買零食、和小夥伴休息的地方。代表的不只是一間賣零食的鋪子,更承載着人們對童年的美好回憶,但隨着經濟的發展,粗點心屋正逐漸消失
「ザンギ……有那種食物嗎?」
我不禁發出了聲音。
「啊,」
「嘛,都來到這裏了也只能進去了吧。」
邁出腳步兩三秒後,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怎麼,生氣了?」
像被黑色蠟筆粗暴且隨意地塗抹過,混亂不堪又相互錯位的記憶。即使暫時忘卻,也會在不經意間啃噬內心。初中時地獄般的日子,開始於和老師商量我的病那時。
手錶上指針轉到了晚上八點。時間停止的緣故,外面依舊明亮,但現在已經累到無暇顧及這事了。無論是我還是井熊同學,都已經沉默了一小時。
「開口。這種啊——別人一看就知道
你
心裏面在想什麼的時候就別閉上嘴啦,真的讓人看着就心煩。」
朝內陸的方向望去,目光爬上平緩的坡道,到達了上方的民家。再往前走一段,或許就有能夠投宿的地方了。沒有旅舍和賓館也無所謂,有個澡堂就已足夠。可是,一想到腳走廢了還找不到的可能性,身體就彷彿灌了鉛一般沉重。
真難纏。都一起相處這麼長時間了,現在才做出這反應也只會讓人困擾。沒辦法,雖然不想主動說出那些話,但還是在這裏講清楚吧。這樣應該能稍微解除她的警戒。
「欸?不對嗎?」
「已經告訴你我喜歡喫什麼了,只有我回答的話不公平吧?你也多說點自己的事情。」
「我不能觸碰人。」
雖說途中有過幾次小憩,但我們已經快走不動了。膝蓋在竭盡全力地悲鳴,每邁出一步,腳上的水泡就會出來耍威風。
「快打旋風裏的ザンギ是個啥……?」
「是是,我也不討厭啦。但硬要選一樣的話,我還是更喜歡°炸雞(ザンギ)。」
「……欸?」
「嗯……真是無可非議的大衆口味啊。」
「唔唔」
「我說,接下來怎麼辦啊?」
「……不是,不是那樣。」
所謂「我想碰的男生」,大概是永井同學。井熊同學目擊了我想碰永井同學的場面,於是就產生了我不喜歡女性而是喜歡男性的誤會。
我深深靠入長椅。
大概一層就有保健室。校舍並不大,所以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井熊同學往前走了一小段之後停步,回頭,側着身體,不滿似的挽起胳膊。
「理由?這種事情,有個人在身邊不是更加方便嗎?……而且……」
「總覺得,像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井熊同學嘀咕着,莫名覺得她有點愉悅。在走廊上前進,不久就看見了『保健室』的門牌。帶頭的井熊同學小心地打開保健室的門。其實發出聲響也沒關係,但我也懂她那份心情。
跟着井熊同學進入保健室,幸好裏面沒人。房間深處有兩張牀空着。
井熊同學把行李拋到牀上,然後臉朝下倒進了被子裏。
「得~救~了~……」
她鬆懈地伸展四肢,把臉埋進了枕頭裏,像斷掉電源一樣不動了。
我從揹包裏取出水、毛巾和牙刷,出房間進了走廊。
往洗手池走去,途中經過了一間教室,門牌上寫着『二年一班』。透過窗戶往裏看,教室裏坐着大約二十個孩子,好像正在學算數。
我立馬把視線轉回前方。我對小學——不如說對學校,根本就沒什麼好的回憶。對於不能觸碰人的我來說,學校這樣的地方就是擠滿了野獸的巨大牢籠,又吵鬧又危險,甚至連一個能讓我稍微休息的角落都沒有。高中比小學輕鬆些,可那種窒息的感覺也沒能消失。
洗手池到了。
用塑料瓶裏的水洗臉刷牙。可以的話想在哪泡個澡,但現在只能忍耐。
回到保健室時,井熊同學坐在牀邊注視着窗外。越過她的背影向外望去,操場上穿着短袖的孩子們好像在踢球。雖然一個不剩地凝固了,但他們那過剩的朝氣凝固不了。
「體育課……是嗎?」
我坐到另一張牀上,緊繃的彈簧咯吱咯吱地響着。井熊同學把拖鞋踢掉,向我這邊回身,在牀上盤起了腿。
「還用問嗎,怎麼看都是在上體育課。」
「可是,沒穿體操服。」
「tícāoーfú。」
井熊同學眨巴眨巴眼睛,反應像聽到不熟的舶來語一樣。思考片刻之後她重新開口,聲調好像在說出不值一提的事情。
「啊啊,北海道這裏,沒有那種習慣。」
「欸,真的?」
「不會偷看的……」
「爲什麼這麼想,倒不如說,關係肯定會惡化。」
「不知道……」
「說謊有什麼意義?在這裏穿什麼都是個人自由。」
那個棱角分明的男性背影。肩上碎落白色的頭皮屑。在眼前的畫布上走筆,肩胛骨附近隔着衣服顫動着。已經兩小時左右了,我在牀上抱膝坐着,遠遠凝視那個背影。
「困了……趕快睡覺吧。」
「就稍微試驗一下。」
瞬間,夢的內容閃回。從門另一側伸來的手與井熊同學的手重合了。
「欸~好厲害啊。居然能在學校裏滑冰……」
他有着一張神經質的臉。面容消瘦、兩頰凹陷,雙眼下方浮起了濃重的黑眼圈。
「不許說任性的話。你,今年幾歲了?」
「嘛,之後有機會再去滑不就行了。」
那是一個大人的背影。
暮彥舅舅喃喃,打開了房間的門。從門縫中現出一隻纖細而白皙的手。就算門完全打開,也只能見到手。
「嗚哇!」
唉——我突然沮喪地嘆氣,把頭埋進了膝蓋間。
「說話不講道理的嗎。」
「作爲代替,操場開設有滑冰場。」
「爲什麼這麼不想回家?」
暮彥舅舅緩緩地放下筆,接着轉向了這邊。憔悴的臉上,似乎在悲傷,又似乎在笑,掛起了一副無法言說的表情。
「媽媽和爸爸,因爲我的事情吵架。」
「滑冰啊……沒做過的事情。」
「說的那話,原來是真的。」
「試驗……?」
我這麼回答。
看向手錶,時刻顯示爲晚上九點。現在睡雖然有點早,但今天走了很久累壞了,還是睡下吧。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受到了點文化衝擊。
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我驚醒了。
「另外,也不背°ランドセル。」
「那就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大人不可以撒嬌。」
「一個小時之後就有人來接你了。太好了呢,可以回家嘍。」
不如說,只有手。
「做不了。那傢伙討厭我。」
牀邊站有一個人,上身穿黑色運動衫。抬起視線,發現是井熊同學。她驚訝地低頭看着我。
他坐在椅子上,正在作畫。越過肩膀所望見的那副畫,乍一眼好像只是隨意地塗抹上了藍色,但認真觀察就能看出濃淡,有某種規律蘊藏其中——用色柔美、不可思議的、見慣了的畫。
「不是的,我覺得普通人應該都有滑過冰,只是我沒滑過而已……」
「就說到這吧。」
她唰地拉上了簾子。
*
「……回去就會被罵。」
「欸,真的假的?東京的人都沒滑過冰嗎?」
「灑水車呲地灑水到操場上,經過一段時間後結冰,這樣重複幾次之後,完成。」
「因爲一樣,所以我很明白。麻煩?不對。你在害怕。不是父母或是學校,而是某種更大的東西。」
他放下筆,從口袋裏拿出翻蓋機——十年前人們如此稱呼的手機。視線在屏幕上短暫停留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將身體轉向了這邊。
……燈亮得有點刺眼,但也不是睡不着,去關也嫌麻煩……而且就這麼放着不管也不會浪費電……所以,保持這樣就好了。……嗯?房間的燈光,時間停止了也沒消失嗎?……算了,現在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疑惑,井熊同學把右手舉到胸前。袖子滑下,露出了纖細而白皙的手腕。
井熊同學驚訝地說道。
「啊—,札幌或者旭川那邊有吧。我的學校沒有。」
井熊同學好像有些感嘆。
「準確說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北海道天冷,衣服穿得厚,冬天肩膀周圍太拘束了,所以高年級的學生都背普通的帆布包或抽帶包。」
「問題在這……?」
「~~~嘶!」
「……那,我住在這裏的話,你們兩個會不會和好呢……」
「太浪費了—滑不了冰的冬天,不就只剩冷了嗎?」
「但是從法律上說,我還是個小孩子。」
「欸—真好啊。總覺得有點先進。」
嘛,這也要看你住在哪裏吧——井熊同學補充道。
「唉,父母倆都沒個正經。」
寧靜的時間平穩流淌着。即將日落,斜陽射入窗子。房間內的空氣,浸上了蜂蜜的顏色。忽然,外頭響起了腳步聲——走上出租公寓的階梯,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前進。然後,吱呀地打開了隔壁單間的門。是下班回家的人嗎?現在是傍晚六點,已經到了孩子們回家的時間。
不管說什麼,都被簡單地招架過去。我突然對一切都感到了厭倦。
於是暮彥舅舅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我取下手錶放進褲子口袋。不想造成錶針時間誤差的話,睡覺時也要貼身放好。
井熊同學從牀上站起,一隻手抓着兩牀之間的隔簾,眯眼看了過來。
我用手壓住衣服底下劇烈跳動的心臟,希望她別這樣冷不丁的嚇人。還有,「那話」指什麼?井熊同學爲什麼忽然間站在這裏?隔簾應該是拉好的吧?我剛睡醒的腦袋裏填滿了問號。
有些恐慌地起身,看向自己被箍住的右手腕。理所當然的什麼都沒有,只是在夢裏見到而已。
「原來是這樣……」
像白色的大蛇一樣,長得超出常理的手,朝我伸了過來。我呆住了,怎樣都無法動彈。那隻手,瞄準好這邊,咬上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頭,小聲地問暮彥舅舅:
「已經哪裏都不想去了……家和學校,都麻煩死了。」
難道——
「是嗎?」
這裏是暮彥舅舅的家,位於足立區的公寓。充滿房間的畫油氣味,我還蠻喜歡的。
「果然,還是回家更好一點?」
放心下來的瞬間,我這次正常地被嚇出聲。
叮咚——門鈴響了。急不可待一般,玄關處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嗯,是啊,那就是——」
「更大的東西……?」
他是我的舅父——暮彥舅舅。
函館雖然沒有那麼偏僻鄉下,但對她來說好像是不能令人十分滿意的城市。那種情感,我有點羨慕。
「敢偷看的話就捶死你。」
「居然說不知道……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你、你在做什麼?」
暮彥舅舅離開椅子,蹲低身體,和我的視線相對。
井熊同學「呼啊」地打了個哈欠。
說完馬上就後悔了。暴露了自己的不諳世事,好羞恥,但井熊同學好像沒怎麼在意。
*
「不想回去……」
把大衣掛在牀邊後躺下來。不一會兒睏意和倦意就從體內滲了出來。一天內走過三十公里,已經筋疲力盡了。腳和肩膀都在發疼,看來揹包裏的東西,還是減少一點比較好。
暮彥舅舅中斷對話,又開始了作畫。
「知道還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幸好今天我在家……但話說回來,你到底怎麼來的?明明沒坐電車。」
「小孩子就別用法律這種東西耍滑頭。」
「滑、滑冰場是怎麼做出來的啊?」
「十歲……」
ランドセル(Randoseru):日本小學生書包。一般可以連續使用六年。價位普遍在600人民幣到6000人民幣之間
「暮彥舅舅,是媽媽的弟弟對吧?什麼都做不了嗎?」
「說起來,北海道的體育課程還有滑雪來着……?」
一點都想象不到。我小學的時候,單單是下雪,大家都非常歡蹦亂跳的了。
「茅鬥,你和我一樣啊。」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喫驚啊……」
「哈?從哪看出來的?只是因地制宜、自力更生而已。北海道啊,明明這麼廣闊物產卻少得可憐。」
「欸,真的!?」
「你、擅自就碰我了……?」
「畢竟,那也有可能是你編出來的設定。」
聽到她的話,我變得面無血色,意識似乎遠離了身體,但總算是挺住了。而後醒來的是憤怒與失望。我說明過情況,可井熊同學卻仍然沒有顧忌地行動。對這樣的她,我升起了憎恨。
我下牀,視線直刺井熊同學。
「再有下次,我們就別再一起走了!」
我儘量讓語氣變得強硬。於是,井熊同學露出了受到驚嚇的表情。
「也、也不用那麼生氣吧!」
「如果,井熊同學在睡覺的時候……那個,被人隨意觸摸身體的話,你會有什麼感覺?」
「觸摸……」
井熊同學像感到厭惡一樣,一隻手抓住了另一邊的胳膊。
「那就是我的感覺。說真的,不能做出保證的話,我就要回去了。」
「回去……是回去哪裏?」
「當然是——」
喉裏的話語中斷了。
我的歸處。是東京?或是說函館?在哪呢。頭腦發熱說出的話沒什麼深意,但是,我還是淺思了一下。
「總、總之,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
「知、知道啦。我不會再做了……你消消氣……」
井熊同學好像覺得很尷尬,快步離開了保健室。
做得太過火了——這股對自己的厭惡感,押着我定定地坐在牀邊。十七歲的男生,被同齡的女生輕輕一碰就張皇失措——這故事真是比死還悲慘。而且,換位思考,也無法過於責怪井熊同學。觸碰不了人這事,不是輕易就能相信的。如果她不知這話的真假,始終抱有警惕,也不能安然入睡吧。
……算了,井熊同學的個性就是那樣,自己或許沒必要揪着不放。
馬上被她否決了。
井熊同學走着,一邊慢吞吞地說道。我回應了一下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喔!這不超棒嘛!」
「不付錢是不行的哦。」
「這條路,看厭了啊……」
「幫我付。」
頭有點暈。剛起牀不該考慮這些有的沒的,我中斷了自省。
「有什麼嘛,又不貴。要來一瓶嗎?」
圍繞着換洗衣服的問題,我和井熊同學專心地討論着。
「呵—出現了啊,麥認真。反正早晚都會用完,節約也沒有意義。而且,不偶爾吸收點甜分的話,人會變笨哦。」
我完全被魅惑住了。
「話說,我昨天才剛剛注意到了一件事。」
「方言?」
井熊同學啵的一下打開瓶蓋,舉着瓶子喝了起來。喉嚨上下滾動的同時,汗水從鬢角滑下。她豪邁的姿態讓我看得入了神。
我回過神。
井熊同學好像把我當成了便利的錢包。她一路上買的東西,大多是我付的錢。我好像,有點太遷就井熊同學了。
「那……乾脆就不洗了?」
實踐才能檢驗其可行性,但以幾秒間就能想出的方法來說,這個已經很不錯了。
自己明明沒有那樣做,卻不自覺地道歉了。但逐句對
方言
做出反應也不太好——這麼稍微反省了一下。
「沒讓你失望吧?」
井熊同學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在旁邊點點頭。雖然沒有昨天走得遠,但也足夠了,今天就休息吧。
那之後享受了一小時左右的溫泉,又回到了休息區。不久,井熊同學也回來了,上身穿着之前在保健室裏見過的運動衫。看來是她睡覺時穿的衣服。
「可以的吧……」
「欸—不會太髒了嗎……」
「笨。當然不是一直穿着,而是要換着穿。」
「好、好像是!那要怎麼辦……?」
「我不要。內衣什麼的不全被看見了嘛。」
「我不喝。這樣下去不行,錢已經不多了,如果不節約一點的話……」
「哈,活過來了。」
準備好洗漱用品,往洗手池走去。來到走廊,窗外射入的陽光刺痛了眼睛深處。現在幾點了……哦,十一時十四分。不是這個,而是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嗯,現在走的是松前道……啊,內陸有別的道路。」
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手表,錶針指向了六,似乎睡了九個小時左右。雖然腿和肩膀上還留有隱痛,但疲勞基本清除了。保健室的牀比旅舍的睡得還舒服,真是滿足。
「那你想怎麼辦,一直穿髒衣服嗎?」
井熊同學鬱悶地撩起前發。前額細膩的肌膚因爲熱量而發紅。
「所以纔想和你商量一下啊。」
好、好喝得超乎想象,直接浸透了疲憊的身體。
「可是,那樣子也早晚會髒到穿不了吧。」
「好遠啊。北海道這地方,真是大得沒用。」
又是啵地一聲,井熊同學的嘴離開了瓶口。
難題啊。最壞,就像井熊同學說的那樣,但是要堅持穿到發黏爲止……不行,黏糊糊了也不行。即使處於異常事態中,不遵守最低限度的戒律的話人也會變成罪犯。井熊同學對這方面的道德觀念有些欠缺。果然,我得做些什麼纔行。
井熊同學正要拿起放在地上的揹包,卻中途停止了動作,就這樣稍彎着腰,往收銀臺的方向望去。順着她的視線,能看見一個玻璃冷櫃。她走近冷櫃,理所當然一樣取出瓶裝的咖啡牛奶,然後把瓶子貼在了臉頰上。
算了,還有時間。不要急,慢慢地考慮吧。
「就是,換洗衣服怎麼辦?」
「再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有熱鬧一點的街區了哦。」
「嘛啊,大概是那樣。」
「所以,就要換新品嘍。」
我煩惱的時候,井熊同學放棄般地說道。
生氣了。我實在是習慣了以至於沒什麼感覺。
井熊同學嘆了口氣。
「抱、抱歉……」
話說回來,做了個令人懷念的夢啊。可能因爲留宿在小學,就做了小學生時的夢。
絞盡腦汁,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方案。
「就—是—說,曬了也幹不了。」
「這個嘛……你看,只要心懷感激……」
「不能用吹風機也太麻煩了……」
「嗯?」
井熊同學鄭重其事地出言拒絕,畢竟是有關內衣的問題。也沒辦法了,就隨她去吧。
走下坡道,繼續沿着海前進。
「啊?什麼?」
「你覺得能嗎?」
投入兩人份的錢,我從冷櫃裏拿出一瓶咖啡牛奶。玻璃瓶冰涼的感觸奪去了手掌的熱量。打開蓋子喝下,又甜又冰的咖啡牛奶就這麼流進了發熱的身體裏。
「沒辦法,只能等頭髮自然幹了。」
「不就是換了個說法……那樣不行。你是想穿完就丟吧?喫喝是爲了活下去,但偷衣服已經屬於強盜了……」
「說、說的也是。嗯……」
和我之前泡杯面時一樣,曬出的衣服無論等多久都幹不了。這可是個嚴肅的問題。
我和井熊同學在一層的休息區撂下行李,備齊泡澡所需的東西,馬上就分別進入了男女浴場。時隔兩日的泡澡讓我和井熊同學都心曠神怡。
再來,內衣褲必須得洗淨。乾燥的時候就用毛巾遮住,掛在揹包的側面和下面這些不顯眼的地方。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有點繞啊,而且路在山裏,蟲子好像會很多。」
「那個也有關係,但問題主要是衣服曬不幹。」
「欸,做不到……」
「這我知道。」
「有其他路也最好走現在這條哦。」
我和井熊同學在保健室解決早餐。我是從個體商店裏買的能量棒,她則是不知怎麼入手的甜麪包,我們嚼着同一屋沉默。填飽肚子後,離開了小學。
原來如此,雖然我一瞬間覺得可以接受,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解決完換洗衣物的問題之後,我們找到了一間小旅館。外牆上的溫泉標識讓人喜不自禁,而且,旅館前面還有內設便利店的宣傳立牌。
「欸,又來?」
「啊—關東那邊不用嗎?是涼快的意思……我說,怎樣都無所謂吧,別對我的習慣說三道四。」
「しゃっこい……」
說完,井熊同學又喝起了咖啡牛奶。看上去超級享受的那個樣子,讓我動搖了。泡完澡出來喝的咖啡牛奶,肯定別有一番滋味吧。
「你是指買新衣服嗎?」
「走另一條?」
「乾衣機用不了……吹風機也是……啊,對了。把衣服掛在晾衣竿上,拿着竿走怎麼樣?就像旗子那樣。」
半天之久,討論中途離題、迷茫了好幾次,終於找出了一個解決方法。不,準確的說沒有解決。對井熊同學來說,應該更接近『妥協方案』。
我從大衣口袋裏拿出北海道南部地圖,將它展開。井熊同學靠了過來,大概是在顧慮會觸碰到我,她在稍遠的地方踮起腳瞄向地圖。
發出了好像十分舒爽的聲音。
過了幾秒,我才理解了井熊同學的擔憂。
「……雖說不方便,但也只能手洗了吧。」
「特地爲了這個買新衣服的話很燒錢啊……而且現在已經沒剩多少了。」
舉着內衣褲走路確實有點……可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嗎?
首先,只洗衣服的領子和腋下這些容易髒的地方。衣服洗乾淨之後短時間內幹不了,只能就這樣穿上。身上的衣服不受停止現象的影響,在行走間會變幹。在意溼氣的話,夾上毛巾或多穿一件就好了。
井熊同學的臉上彷彿貼着「呵呵」兩個字。
「不能用除臭劑忍耐一下嗎?」
「就只能忍耐了嗎……」
「這個……」
夢的最後,暮彥舅舅究竟想說什麼呢?
進入旅館,深處能見到通往浴場的路。乍一看比起旅館,更像是澡堂。客房應該在二層。因爲是這個時間點,所以幾乎沒見到客人。
「欸?有嗎?」
抱怨着腳下的土地,井熊同學開始往前走。我把地圖疊好放進口袋之後追上了去。
「啊~しゃっこい……」
井熊同學像打了勝仗一樣揚起得意的笑容。一股癢癢的感覺從心底爬上來,我又喝下一口咖啡牛奶。
井熊同學伸個懶腰,膩煩了似的望向前路。
「是是—你說得可真對。」
自旅途開始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時間停止了所以這說法並不正確。但從出發起已經過了兩宿,這麼算的話也確實是第三天了。
以青函隧道爲目的地,我和井熊同學繼續沿着國道前進。
自離開旅館已經過去了大約兩小時,道路開始從沿海彎向內陸。依靠着路標和身上的地圖辨別方向,在逐漸離開海邊的地形上前進,筆直地走過田埂夾出的土路。
走進山谷裏之後,天空開始變得陰沉,氣溫迅速下降。雖說是變得陰沉,但我們只是走進陰雲之下而已,實際上天氣並沒有改變。
「說起來,青函隧道大概有多長呢?」
我邊走邊自言自語道。井熊同學她討厭沉默,所以這短短時間內,我就養成了想什麼說什麼的習慣。
「怎麼,不知道嗎?」
「起碼,還是知道它是日本最長的隧道……好像不通汽車?」
「哪可能通汽車,只通新幹線而已。明明上的是東京的學校,卻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和東京沒關係吧……」
看來井熊同學有把東京理想化的傾向。好像真的認爲東京的學生都家庭富裕,上着名校一樣。「東京也有窮人,也有旮旯鄉下哦」——這麼說明了一下,但爲什麼得到的是「對對對」這樣玩笑一般的回答呢?不懂她什麼意思。
「井熊同學知道隧道的長度嗎?」
「當然囉,北海道居民都知道。」
「真的嗎……」
她絕對在撒謊。
「嘛,大概二十公里吧。」
「還大概……井熊同學也不太清楚嗎?」
「學校又不教這種東西。」
還真是隨便啊。怎麼好意思炫耀出這種模糊的知識的……
算了,從地圖上看,就和井熊同學說的一樣,大概長二十公里。加上出入口的話,沒準還要再長一點。
「那要怎麼上廁所?隧道里可以供人方便的地方,有嗎……」
「抱歉……」
說起來,之前好像聽井熊同學說過,她討厭恐怖電影。雖然本人否定了,但她果然害怕恐怖的故事。
「已經說完了啊。」
「欸,青函隧道,居然有五十三公里長……?」
井熊同學因爲這數字而有些顫抖。
「……嗯,對不起……」
「啊。」
「
我
確實說過什麼都行……但這種讓人噁心的事情就別說了。」
嫌麻煩地把視線轉回手冊,這次她發出了短促的驚訝聲。
一會兒之後,井熊同學看着前方的黑暗開口道:
「右邊?」
對於去東京,我沒有井熊同學那麼執着。但是,我有想幫助井熊同學的想法。即使只是被利用,但被他人需要的感覺倒也不壞。
「欸?啊—……嗯,不是真的。」
「有很多在那樣嚴酷的環境下勞動,然後把身體搞壞的工人。他們受不到良好的治療,遭到暴力對待,最後無法繼續工作……死了之後,屍體被掩埋在施工現場附近的也爲數不少,只不過……墓地就在隧道的牆壁裏。」
「忍兩天……?」
「對我來說已經算有趣了啊。」
井熊同學低下頭,又陷入了沉默。
沒有非得去東京的必要,也有留在北海道的選擇,但井熊同學立刻回答:
我覺得我的話終於起了效果。那個一直靜不下來的井熊同學,就這樣一句話不插地消化着故事。
井熊同學漏出了放鬆下來的感想。
「出發。」
「我討厭那樣。都走到這了還回頭是不可能的吧?只能穿過去了。」
望向鐵路前方,能看見豁然張口的青函隧道。我和井熊同學幫對方取出揹包裏的手電筒,這是昨天留宿的日用品商店裏有的東西。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疊好手冊放進口袋。
「沿這條路再往前走一小時左右,有日用品商店,在那準備好後再出發吧。想起來,之前聽說過有抗災時用的便攜式廁所在售……那個,應該也有手電筒。」
「欸,真的?我怎麼已經開始覺得很煩了……」
隧道中十分幽暗。
我道歉,離開了這個話題。
啊,不好。井熊同學的聲音銳利得像尖釘。不看錶情也知道她已經生氣了。自己或許踩到了地雷。
井熊同學指向了道路前方。
但是如果沒有停止現象,站在這種地方的機會恐怕一生都不會有吧。這麼想的話,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裏有個路標。仔細看了看,上面有『青函隧道 北入口』的字樣。
我深有體會地呢喃道。
井熊同學好像被我嚇到,往這邊靠了過來。
通過長五十公里以上的隧道需要不間斷地趕路兩天。雖不是不能做到,但對體力的要求很大。
在那之後,井熊同學完全沉默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放心接受下我的回答。
井熊同學拿起同樣的手冊瀏覽,很快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嗯!」
井熊同學發着牢騷,腳步卻沒停下來。無論說什麼,也沒有前進以外的選擇了。
「總之,勞動環境好像十分惡劣。工人們除了工作時間,其他時候都被關在小屋裏的事也有。隧道工程,基本都是在深山或各州邊境開工。肯定處於無法地帶吧。」
「啊~好無聊好無聊。不想聽蟲子的事。什麼都行,說些沒聽過的事吧。」
「五十三公里……要走多久?」
「喂,」
「欸—!前面有溫泉耶!」
完成準備的時候,疲勞和睏意都湧了上來。
「是關於隧道的故事。曾經的隧道工程,環境十分的殘酷。」
雖然沒什麼計劃,但井熊同學前進的意志好像固不可移。性格使然,讓她撤回前言是不可能的吧。
「喂,怎麼了?」
她勉強地發出聲音。清楚地感受到了井熊同學的怒火伴着的痛苦。我還真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啊……
到了地方,走進單層建築,裏面陳列着在本地採集的野菜,還有其他的輕食、飲料待售,商品種類比較豐富。
「欸—這麼快?」
「要是,再敢說這種話,我就用電筒狠狠揍
你
一頓。」
「嗯……前天一天應該走了三十公里……想通過隧道應該要兩天吧?」
幾分鐘後,找到了鐵路下搭建的腳手架。走運了。往坡上走,翻過禁止入內的鐵絲網,我們登上了腳手架。爬上通往最上方的金屬梯,終於來到了鐵路上。
「騙人。明明都沒一個是有趣的。」
井熊同學說的二十公里,恐怕只包括了隧道的海底部分。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但實際上,無論是北海道一側還是本州一側,隧道的出入口都往內陸延伸了一段相當長的距離。
在隧道中,即使是很小的聲音,也會像被驚嚇到那樣猛地跳躍變大,在隧道里迴響。但是,迴音一秒左右就會戛然而止。應該是受到了停止現象的影響。
「欸—原來是這樣子的啊……」
「之後呢?」
腳下鋪着某種建築塑材。這條鐵路是次幹線,兩側有用於往返的軌道。只是,因爲貨運車廂與新幹線的車輪規格不同,鐵路上鋪有不同的鋼軌——好像是這樣的構造。以上在手冊裏也有提及。
那故事是真的,但我覺得現在這麼回答更好。
「蟬的習性哪裏有趣了啊?」
「一種,有志者事竟成的感覺啊……」
「怎、怎麼了?」
井熊同學陷入沉默,表情十分苦惱。
這強人所難的話,從進隧道起已經聽到過五次了。
「走了多遠了?」
留意着走向甜食區域的井熊同學,我去買了幾瓶水。不久之後,在深處的貨架上找到了地方宣傳手冊和海報。手冊封面上有着『青函隧道』的文字,被其吸引,我走向貨架。拿起一本手冊攤開,上面有着青函隧道的簡介。看來這附近就是青函隧道觀光區。
精準地說是長53.85公里,這就是青函隧道,全長是我們預想中的兩倍以上。
井熊同學問。
「不就是,能感覺到生命的神祕嗎?你想,蟲子比起生物來更像機械的地方,就會給人那種神祕感。」
「欸!?」
總之先順着路標走,很快道路一側就出現了一座木製的小型瞭望臺。道路外稍遠的地方還能看見鐵路和隧道入口。好像那就是青函隧道的出入口。
這天我們就在日用品商店留宿。在店裏的野營商品區域搭好的帳篷裏入睡,雖然是新鮮的體驗,但睡得不太舒服。
「大概,一公里都不到。」
井熊同學輕輕邁着腿。
井熊同學默默聽着。
「昭和時代,技術自然沒有現在這麼先進。經常發生像塌方、漏洪還有爆炸這類的事故。明明做的是危險的工作,但工人的待遇卻很差。那時,工人像奴隸一樣被使喚的事情很普遍。」
「那個……隧道的牆壁裏,有屍、屍體埋着……不是真的,對吧?」
井熊同學抬起臉,用力地點了下頭。
默默地往前走着。
「……要不就放棄吧?」
憑藉着手電筒打出的亮光,我們向前走。領頭的是我。鋼軌間的空間狹窄,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固定在鋼軌上的鐵道路釘絆倒。
之後,我們靠近休息站。打算洗個手,儘可能地收集食物。
故事還是有的。那並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但比沉默要好點,我還是講了起來。
「認真的?」
就是如此。
離開日用品商店,改爲向青函隧道的方向前進。通過山谷間的公路,在高架下停步。頭頂就是連接着青函隧道的鐵路。我們沿線尋找着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我忍。」
隧道中與外面沒有太大的溫差。只是,空氣有種潮溼感,完全營造出了幽溼的氛圍。燈光向上揚,就能發現像野獸雙目那樣的光點等間隔地亮着。那是連接在隧道牆壁的反光板,反射電筒的光造成的。
井熊同學做了一次深呼吸,說了一聲「好嘞」給自己鼓勁。
「走起來感覺很順耶。」
「看、看一下這個冊子。」
體感像在渡過危橋一樣,但實際上只是軌道線路。要是時間正常流動,被發現的話,列車員肯定會怒不可遏,甚至還有可能會被逮捕。
我有點驚訝,還以爲一定在路途更遠處。井熊同學好像也覺得意外。
「沒什麼有趣的話題嗎?」
我有不好的預感。既然出入口在這麼近的地方,那麼青函隧道恐怕會比我們想象中的要長。井熊同學也在想着同樣的事情嗎,面對這罕見的長隧道,有必要周密準備一番。
「是右邊那一頁。」
「沒聽過的事嗎……」
「……」
原路返回,直接往連接着青函隧道的鐵路前進。
瞟到其中一條記述,我當場叫了出來。
隧道中,不斷有細微的聲音傳到耳邊。井熊同學的呼吸聲,似乎是心理作用,感覺有些顫抖。也許是開始不安了。我被越來越重的罪惡感驅使着開口:
「……那個啊……」
「什麼啊。」
「要來玩接龍嗎?」
彌補的方法、能讓井熊同學減輕恐懼的方法,只能想到這個了。
「接龍……還是小學生啊……?」
井熊同學顯得有些啞然。讓我感覺有點羞恥……
「嘛,陪你玩一下也行。」
「欸,真的?」
預料之外的回應。但比起考慮話題,還是詞語接龍更讓我輕鬆,這真是幫了大忙。
「爲什麼那麼意外啊。行,你要是不想的話……」
「我想,來吧。那就從
接龍
的『り』開始吧。
蘋果
。」
「
目標
。」
「錄音電
話
。」「
格子鬆餅
。」「
規則
。」「
盧浮宮
。」「ル……
紅寶石
。」「
啤酒
。」「又是ル?ル、ル……
魯邦
三世
。」「
以色列
。」「就沒有除了ル以外的進攻嗎……?」
大約五個小時後,
「
黑白照
。」「洛基山
脈
。」「黑
胡椒
。」「
蘑菇
。」「霸王餐(
無銭飲食
)。」
我們還在詞語接龍。
雖說如此,但也不可能從最開始時一直玩到現在。中途插入了好幾次的閒談和休息,話題說完後,就再度開始接龍。現在是第四回合。
說實話,詞語接龍玩十分鐘就膩了。即使如此我們還在繼續玩,只是爲了保持神智清醒。
持續處於幽深黑暗的環境中,比想象中的壓抑。不做些什麼分散注意力的話,黑暗與沉默好像就要令人崩潰了。連我這樣對外界刺激敏感的人都這麼難受,井熊同學的精神疲勞就可見一斑了。
井熊同學的聲音帶着些鼻音。好像是喜歡甜食的樣子。
「也不是沒事哦。腳又痛,也一直沉悶得有點呼吸困難……只是,和修學旅行比起來,要好得多。」
自認爲這話發自肺腑,但她的反應平平淡淡。
「高中了還沒出過北海道的人幾乎沒有吧。人們去本州時大多坐的是渡輪或飛機哦。」
若無其事地窺一眼井熊同學的模樣。
日升麪包:類似菠蘿包,也可理解爲哈密瓜麪包
井熊同學的問題撞了上來。
同時,體力也在被消耗。視野很差,就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去當心腳下,遠比走普通的路要費勁。已經變形的步姿,使腳上又長出了新的水泡。
「欸?」
明亮的環境好像讓井熊同學安定了下來。我和井熊同學登上月臺,走進好像是岔路的通道,在地上坐了下來。我閒得無聊揉着自己的腿。這時候也習慣了光線。
「只是旅行而已哦。和同班同學一起觀光,買東西,喫飯。」
「上、上去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背起包,站了起來。
我等了一下子之後纔回答。
說着,我開始移動門閂。尖銳的金屬聲摩擦響起,門被緩緩地打開了。我先進門。
「喫什麼都是我的自由吧。」
學到了。
說、說得對。「是啊」我這樣回話,但之後又繼續說:
氣氛稍微明快了一點,我隨便找了個話題。
「嘛,如果這條走不通,大概也會有可以出去的岔路。我覺得不用太擔心。」
我動搖到感覺自己的腳不聽使喚。井熊同學居然,哭了——不對,可能是我聽錯了。
「嗚哇!」
「是又怎麼樣。」
突然,井熊同學發出了哀嚎。
「……」
無、無視……
「不知道……我連青函隧道都沒來過。」
我也哀嚎了起來。
「怎麼回事?你的修學旅行,還有野外生存之類的活動嗎?」
從中途開始,道路的兩側出現了排水渠。那裏有水在流動——不對,從時間停止那時開始看起來就已經是這樣了。水流停止了,纔是正確的說法吧。下一次不用便攜廁所,或許可以在這裏……
「——
半環扁尾海蛇
。」「
長鰭金槍魚
。」「
樂雅樂家庭餐廳
。」「
辣炒年糕
。」「
銀座
。」「……」
休息了大概十分鐘,我們再次開始前進。
井熊同學沉默下來了。想得真久。應該是
不玩
了吧。
既然目的地相同,那麼就應該選比較舒服的道路。等下把這條道路告訴井熊同學吧。
這時,眼前出現了光。不是比喻。在隧道前方,看見了亮光。不是電筒的反射,當然也不是出口。那麼就是……
我的日升麪包被喫掉一半時,井熊同學抬起了臉。瞥一眼我的日升麪包之後,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了水果三明治,也開始喫午餐。
「哼嗯,這樣啊。」
一定是的。我也在宣傳冊上讀到過,知道有海底車站的存在。
比起說些怪話,暫且不管她比較好嗎……不再出聲,我大口大口地喫着日升麪包。
「欸,是這樣嗎?那,這是第一次出北海道……?」
井熊同學選擇了施工坑道。
「這條路通嗎?」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呢……」
兩人份的腳步聲,噼唧啪唧地,夾着水的聲音。門後的道路滲水增多了。向天花板上打燈,偶爾可以見到類似冰柱的鐘乳石。比起隧道來更像洞窟。
加快腳步,掙扎着到達了被光線包裹着的地方。正是類似於地下鐵路月臺的地方。久違了幾小時的光明,閃耀着眼睛。
「抱歉,去下廁所。」
井熊同學不安地問着。她當然會不安吧,在這種地方迷路就會死。所以我說話不是沒有憑據的。
「啊,但是仔細想想,
日升麪包
和水果三明治也有共同點呢。我這個姑且,也有
瓜
在裏面。」
「……海底車站?」
口氣像在責備我一樣。或者說,好像對我有些不快。
總之先蓋過沉默,試試看從詞語接龍延伸出來的話題。
等了一下,卻聽見了噗嘶一聲、像是在吸鼻子的聲音。
「爲什麼還能沒事啊。在這種,幽暗的道路上持續前進了幾小時……」
不忍心只有自己一個人開喫,自言自語婉轉地報告着自己的行動。
「這裏是……?」
「這樣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錶,錶針已經回到了十二點。
這條通道上有一種資料館的氛圍。展示着施工現場的立體模型、隧道開通時的照片這類東西。應該是海底車站以前作爲觀光景點那時留下的遺骸。它們在暗無天日的隧道里,一心等待着不會到來的遊客。讓人感到一絲哀愁。
是她在嗚咽。
「沒問題,地圖上也是這麼畫的。但重新沿着鐵路前進絕對沒錯。」
「嗚哇!」
「那個,我沒有朋友。所以,該說是有些疏離感嗎……一個人的話還好,可要是那種不得不開心起來的氣氛的話,我就覺得很難受。」
往前走一會兒,迎面撞上了一扇嵌在鐵柵欄上的門。柵欄前方仍有通路。門閂應該可以輕易地打開,想通過的話還是能通過的。
據圖來看,現在好像位於名爲『施工坑道』的線路中。這條線路在圖上一直延伸至青森一側的海底車站。
「
你
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兩個人一起咀嚼着食物。
我馬上道了歉。但從怒氣量看來好像恢復了精神,這讓我有些安心。
「哈啊~~對心臟不好……」
「有、有哪幾個呢……ざ、ざ……
長足蜘蛛
,這個怎麼樣?知道長足蜘蛛嗎?身體像豆子一樣小,腿卻很長很長,看上去還挺可愛的……啊,抱歉,你不喜歡蟲子來着……」
嗚咽雖然停止了,但時不時還能聽見吸鼻聲。讓人感覺有些可憐。
井熊同學撫摸着自己的胸口順了口氣,繼續前進。我走在她前頭,周圍簡直就像在鬼屋裏一樣。
門上掛有一塊寫着『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牌子。
她完全沒有反應。
一種強忍着的聲音。
跟着管道,往通道的深處走去。
「還有這樣的地方呢。井熊同學知道嗎?」
海底車站,在數年前還是有名的觀光地點,現在則承擔着供人們緊急脫險的功能。這一點也在宣傳冊上寫着。實際上,走到現在,已經看見數輛掛在牆上的摺疊自行車了。
「……我知道了。走吧。」
井熊同學沉默了。在鐵路上走,相當的耗神。井熊同學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看起來很煩惱。
「那有什麼可討厭的?」
吞下最後一口麪包之後,我往喉嚨裏灌了些礦泉水。抬頭時恰好看見了天花板上的粗大管道,一直延伸至通道深處。裏面是裝着電纜還是某種液體呢?這麼想着的時候,感覺到了尿意。
這真的是在哭。井熊同學的心絃要斷了。
「喜歡喫甜的東西?」
線路前方,有人。
「ざ,從這個音開始的詞語,好像不多啊……」
「真的嗎?」
從揹包裏拿出°日升麪包,撕開包裝猛咬一口。總覺得無味。話說回來,好像在哪裏讀到過,一直待在壓抑的空間裏會讓人的感情鈍化。
井熊同學抱膝坐着,臉埋進了膝蓋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走了會兒,進入了一條爲行人設計的平坦且寬闊的通道。往左右牆壁上照了照,發現了像地圖一樣的東西。靠近看,鑲嵌在牆上的金屬板上畫着縱斷面圖。
「我覺得,比起午餐,水果三明治更像點心。」
但冷靜一看,那只是人體模特而已。穿着工作服,肩上扛着一捆細鋼材,應該是再現了施工的工人。再往前還有碎石機和起重機的模型。不往兩旁照的話根本注意不到。
剛想着發生了什麼事,
走在施工坑道上的感覺很輕鬆。道路很寬,我和井熊同學並肩而行。隧道壁上有輕微的滲水,地面像
雨後
一樣溼滑。
井熊同學用嘶啞的聲音喃喃着。
那,就在前面吧。確認了一下四周,我從揹包裏取出了便攜廁所。
「……嗚咕。」
「那怎麼可能……真要我揍你一頓嗎?」
怎、怎麼辦?要說些什麼纔好?休息一下?還是假裝自己沒注意到?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即使如此,還是在腦海裏摸索着自己能做到的事。
在北海道一側和青森一側的海底車站,都建在海陸交界處。位於海平面下一百多米深的地方的車站,似乎曾經也停靠過電車。這些全是從宣傳冊上得到的信息。
「嗯。從這裏一直走下去應該就能到達青森一側的海底車站。」
稍微想想,沒有朋友這件事,她之前就已經猜到了。這話應該不會讓井熊同學感到意外。
「……嗚……咕嗯……嘶咕……」
我反而是越來越焦慮的一方。忘記掉疲勞,轉動着腦筋。
「我也有點理解。」
井熊同學小聲說。
我苦笑起來。
「嘛,也是呢。我看起來,完全就是個陰暗的人……」
「啊?想找茬嗎?」
「欸?」
「嗯?」
井熊同學像注意到什麼似的發出了「啊」的短促的聲音。
「我說我理解,不是那個意思……而是,那個,其實我也不擅長應對那種吵吵鬧鬧的氛圍。」
「啊,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和我有同感。
意外。與我完全相反的井熊同學,和我有着同一種不擅長的事物。
「雖然這麼說,但我和你可不能相提並論。我是像孤狼一樣的。」
「欸,離羣者嗎……好帥氣。」
「哼,反正心裏是在嘲笑我吧……」
「沒有哦。我也憧憬那樣的生活方式。一個人也能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真的很厲害。」
沉默了一拍,井熊同學「是嗎」這樣回應了。
只是,井熊同學比起孤狼,更像警戒心很強的野貓。懷疑他人,別人稍有異心便會露出尖牙威嚇。這個地方特別像。
「你的姓,是
麥
野
,對吧?」
突然,她確認起來這種事情。
井熊同學好像注意到了,聲音裏透出了興奮。
前方,出現了一個星星般的小小的光點,隨着我們的接近而越來越大。不是海底車站的照明,而是切成橢圓形的潔白而柔和的光。
她過得很難受。能讓時間繼續流動的話,無論是什麼樣的苦事她都會去做的吧。不是這樣的話,根本就不會升起渡過青函隧道的念頭。比起我消極的安心感,井熊同學無論如何都要向前的意志,絕對是更可貴、更令人敬佩的東西。所以,我否定着這停止的現實。如果這是夢的話,我有結束掉它的義務。
想着怎麼了,我說着「沒錯」點頭。
「我也覺得
麥
野
比
你
更好。」
我們鞭策着疲憊睏倦的身體,加快腳步。最後一段路了。光線變亮,不再需要手電筒的光照。空氣裏的溼意徐徐消散,然後。
進入隧道已經十二個小時了。
恐怕,自進入隧道以來,井熊同學一次都沒用過。這樣的話,極限來臨了也不奇怪。
睏意也快要到達極限了。眼皮很重,好幾次都要倒下去了。每次快要倒下的時候,大腦就會像感覺到危險一樣猛地一激靈,又清醒了過來。
第一件,是在體力達到極限之前,腳的極限會先來臨。不是疲勞,而是疼痛會牽扯着腳步。……第二件,也是一樣的事情。
「可能是多餘的廢話,但忍着對身體不好哦……」
「哈啊,哈啊……」
這麼說着,她走過了我旁邊。
偶然回頭看了一眼。
這樣的事,我十分害怕。
「……」
但是,井熊同學不同。
我放下雙手睜開眼睛。井熊同學很快就向前走去,我拾起手電筒追上了她。前路還很長。
「喂,那是!」
井熊同學也帶着便攜廁所。她以非常厭惡的表情放下裝滿東西的揹包,看向裏面。至少,還有在一旁的排水渠解決的選擇。
現在所處的位置,還是有在留意。雖然走路姿勢已經快要變得如同殭屍一樣了。
「麥野麥野,真好聽呢。」
我和井熊同學,見到了久違一日的藍天。
總覺得走路姿勢有點奇怪。可能不是因爲疲勞,而是因爲身體不適。
「出來了……!」
無論是我還是井熊同學,都在默默地移着步子。已經失去了說話的精神。沒搞錯的話,今天走的距離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長。
井熊同學泄氣地搖了兩下頭,轉向了我。電筒的光正面射過來,讓我有些目眩。
「我先說好啊,把眼睛和耳朵都好好閉上。要是有什麼奇怪的動靜就等着挨電筒揍吧。」
「真是漫長啊~……」
我想,出口就快到了。如果不這樣想的話,腳步就會動彈不得。與在施工坑道時不同,現在走着的鐵路,沒有可以用來確認位置的信息。所以,與出口的距離只能靠猜。
看着隧道牆壁,井熊同學立刻回答道。聲音裏蘊含着強烈的意志。在被提問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吧。
聽到了和腳步聲混在一起的紊亂呼吸聲。好像已經很累了。
井熊同學在我後方數米處走着。一小時之前還在與我並肩,而現在她好像因爲疲勞落在了後面。
這樣的金屬牌自走進施工坑道以來已經見到好幾次了。箭頭分別指向北海道和青森。最初所見的金屬牌是『0km⇧ ⇩24.1km』。馬上就能夠猜到,這是兩個海底車站間的距離。
「哈啊……真是最爛的情況。」
「不、不是。而且,只要你說我就會離得遠遠的。」
「意思是,不睡了?」
地上已是深秋。
再一次,像在品嚐戶外的空氣一樣深呼吸。此時看見一片遠方的林木,染上了赤紅色。
時間停止的世界是不便的。手機電腦不能用,也看不了電影。至今爲止能正常地做到的事,變得很困難。但只要時間停止,修學旅行和學校就都不用去了,給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添麻煩也就到此爲止了。對於像是社會不良品一樣的我來說,時間停止也不全都是壞事。
「是、是嗎?不挺普通的嗎……?」
自進入隧道已經經過了十五個小時,我們終於來到了青森一側的海底車站。數小時不見的電燈照明刺進了眼中。長長的施工坑道於此到達了終點。接下來還有一段艱難的路途,雖然很辛苦,但這也是接近出口的證明。
「不用……我沒事。」
數分鐘後。
像把頭探出水面一樣,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啊啊,空氣好清新。有一種好像卸下了重物的解放感。太陽的刺眼陽光,現在卻如此可愛。
「……知道了,加油吧。」
發現幾張設置在牆邊的長椅,我和井熊同學坐了下來。這邊的海底車站,與北海道那邊的是相似的結構,數年前也同樣是觀光景點。
大概井熊同學只是方向不同,其實也和我一樣不擅交流。那麼粗暴的態度,僅僅是因爲笨拙而已嗎?——我也有這麼想過。正因如此,她現在態度的軟化,讓我很高興。
說起來,因爲一直待在寒冷的北海道,所以完全忘記了。
休息了二十分鐘後,我們沿着鐵路繼續前行。
「井熊同學……廁所,還行嗎?」
井熊同學把腰向上抬,向後靠,背部緊緊地貼在了長椅上。
「嗯…」
我追上她與她並肩。
——沒事嗎?本想這麼問,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難道。
進入隧道後,學到了一些東西。
我回頭看向身後。確認井熊同學的狀況。生怕井熊同學消耗過多體力,在哪裏倒了下去而自己卻沒能察覺到。
要是之前的話已經到了開始找留宿點的時候。但是既沒有牀,也沒有可以安穩睡覺的地方。現在沒有前進以外的選擇。
……即使如此,我也希望,至少,時間能在我們到達東京前一直停止着。無法說出口,我只是如此祈願。
那是出口。
「今天就在這睡了?」
「……嗯。」
井熊同學像在逞能的聲音,讓我感覺到了像被太陽照射般的溫暖。
「結束了。」
「這鬼地方,一秒都待不下去。」
向着在長椅上癱倒的井熊同學,我提議道。
到出口還有十公里。並不是不能就這樣走出去,而是覺得沒有必要這麼着急。
我自己,偶爾也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夢。進入青函隧道、在小學裏留宿、時間停止,全是夢。下一刻恍然醒來,就又開始了修學旅行。
想起來,經常做着這樣的惡夢。在黑暗的洞窟裏無止境地走下去的夢。在快要到達出口的時候倒了下去,於是就醒了過來。
我連連點頭。迅速地將手電筒放在地上,塞住雙耳,然後閉上了眼睛。
井熊同學輕輕地點頭。
一瞬間,井熊同學停下了腳步。剛剛的反應應該讓我猜中了。
「會筋疲力盡吧……」
眼前是開闊的地塊,眺望遠方,能見到林海。海的四處散落着民家。小鎮似乎並不遙遠。
井熊同學筋疲力盡地向天空仰起頭。
「真的——」
「沒事吧?休息一下?」
揹包被輕輕地拉了拉,使我注意到了井熊同學的存在。
「……變態。」
「筋疲力盡是肯定的。但筋疲力盡,還是比這種厭惡感要好一點。」
「嗯。」
「不能停下,就這樣走到出口。」
也就是說,這個標識說明我們從北海道一側的海底車站出發,已經走了十八公里,而距離青森一側的海底車站還有約六公里。而現在正在克服隧道的後半縱深。
放下揹包,我就這麼躺在了長椅上。很累很累。睏意湧了上來,思維幾乎停滯了。錶針時間已經來到了二十三時。
「比起
你
,
麥
野
更順口。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就那樣叫你了。」
大概從很久之前,膝蓋的悲鳴就一直持續着。不單單是膝蓋,腳掌、小腿、大腿都在痛。整條腿就像生鏽的機械一樣咯吱咯吱響着。
那之後儘可能地不讓對話中斷,邊聊邊走。井熊同學好像也終於能夠習慣黑暗了,情緒安定了下來。但是我們的體力也在漸漸地消耗。
離得稍微有點遠,我在原地停下,等待井熊同學。
睏意和疲勞,讓意識變得朦朧。
『18.0km⇧ ⇩6.1km』
「……嗯。」
燈光照到了牆壁上鑲着的金屬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