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信紙和自動書記人偶 後篇」

業風在街道上、村莊裏、森林裏吹過，人們因風勢而發出爽朗的笑聲。

呼嘯的風聲宛如天籟之音。滄海之空用太陽的恩惠祝福着大地。

那天從午後開始到傍晚，都颳着急劇的大風。那勢頭，與其說是風，不如說是像龍一般翻滾身體蹂躪着大地。風之龍掠過之後，和樹葉聲蟲鳥聲一起演奏出大合唱。

被森林包圍着的萊登沙弗特里希陸軍所有的空軍基地演習場也成了風兒的遊樂場。

爲了今天這特別的一天，從無數次來往反覆的公共運行車上，走下許多遲來的客人。然後空無一人的車廂再次回到城鎮上去。從車上下來的同行者開心地聊着天的同時，從林間穿過。走在林間道路上的時候，就聽到了在空中舞動着的戰鬥機的盤旋聲，因此喧譁起來發出歡呼。

第七次航空展覽會正在舉行。在這之中，也有着克勞迪亞·霍金斯帶領的C·H郵局社員的身影。從事務所的內勤人員到完成配送的郵差，都是一副被解放感包圍的面容行走着。

「……」

「開心一點嘛，拉克絲醬。」

在看似都很開心的人羣中，唯有拉克絲一人板着臉。

大約三十歲的社長拼命地擠出笑容，向作爲祕書的少女搭話着。

想着自己也是孩子氣。拉克絲將胸中無法釋懷的感情吐露出來。

「不是，我的心情並沒有不好。只是我拼命地拜託也不能做到的事……社長一句話就解決了……我對社會的結構，又理解了一些，我發現我自己還只是在攀登邁向大人的階梯……社會啊……」

「從政府那裏拿到延長結算的許可，就那麼不行嗎？但是，你看。這樣才能帶着事務所的大家一起參加慶典啊。大家都因爲想來參加慶典而努力工作了，所以我也想着要做點什麼……」

「但是，那個政府的受理人是社長的前女友啊。」

「呃……是那樣的嗎？」

雖然彼此之間不能稱作戀人，但是相互之間都坦誠相待過。霍金斯這樣曖昧地說。

「也就是說，是因爲有那種感情，才能通過嗎……所以，我請求了也沒用嗎……所以……」

霍金斯最初擔心地看着面容複雜的拉克絲，隨後就感覺有趣地笑了起來。雖然在工作上已經很優秀了，但是對於人際關係的微妙之處，還差得遠。因此，很純粹的這個少女，稚嫩得惹人憐愛。

「拉克絲醬，如果這樣就害怕了，是不行的。你作爲我的祕書，接下來也要讓你漸漸瞭解我不正當的手段喲。社長所說的話是……？」

「絕對……遵守的。」

倒在地上的男人，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匍匐地逃走了。瞟了一眼那個男人後，嘉特利亞又看向霍金斯。

「我去追她。必須把她帶回來。對不起，嘉特利亞，會社的大家正在往飛行信的回收處走，你去那邊和他們匯合。」

「沒趕上嗎……」

「畢竟是兄弟。不注意也會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可是我的弟弟啊。過來，你在人羣中讓我感到不安。」

「殺了你自己。」

「社長，你這樣會被警察抓的喲。」

無法違背代替父母照顧自己的霍金斯的話，無奈的嘉特利亞有氣無力地走起來。她想着她自己如果也能成爲讓某人追逐的對象就好了，又變得寂寞起來。

雖然因爲人流，很多次都跟丟了，但是最終還是抓住了手臂讓他停下來。從那時開始，他就是很不高興的樣子。時間稍微往回回溯。

長長的黑色頭髮，翡翠綠色的眼瞳。

「不妙啊……」

「那、那邊……但是薇爾莉特已經去了有一段時間了。」

「你在幹嘛……像你這樣的，不被管理着是不行的吧。主人在哪？」

基爾伯特的哥哥，迪特弗裏特·布甘比利亞。

因迪特弗裏特的指尖帶給她的巨大鮮明的感觸，自我防衛反應像是被觸發了。如果平常的她，會立刻行動的。但是，她沒動。

輕輕地咬着嘴脣，心軟了下來。

「……」

「您知道的嗎？」

霍金斯像愛撫貓貓狗狗一樣地摸着拉克絲的頭的時候，被其它的事務員抓住了手。

「雖然您，可能記不得我了……」

霍金斯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是非常少見的。被霍金斯的動搖所感染，嘉特利亞自己也慌張起來。

「別碰我。」

——今天是好日子呢，還是壞日子呢？嘉特利亞思考着是哪一種。

「我沒帶武器。不會殺任何人的。被告訴說，不能殺人。我只要沒有命令……就不會做。」

「……我不是說基爾伯特。你現在是，被那傢伙的朋友收留着使用的吧。快點回去，別亂轉悠。」

一定是難以想象地疼痛吧。男人就那樣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嘉特利亞正想繼續追擊的時候，霍金斯發出聲音制止道。

被氣勢洶洶逼迫着，嘉特利亞指向羣衆的手指也在輕輕顫動。

從嘉特利亞的背後傳來混雜着挖苦的聲音，她的淚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雖然想着說不定能好好相處，煽動了她們，但是到底有沒有成功呢？

將薇爾莉特抓住的手臂粗暴地揮開之後，男人回過頭來。可能是因爲她成長後的姿態和他記憶中的樣子相差太遠，男人遲疑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判斷出對方是誰之後，就明顯地咂了下嘴將薇爾莉特的肩膀推開。

指甲噌的一下刺向胸口。

「喂，笨女人。你一個人啊？」

一臉開心地張開雙手向着這邊走了過來。霍金斯有些無語地笑着也把兩隻手張開。嘉特利亞撲向自己的懷裏。雖然周圍的視線有些刺人，但是還是以嘉特利亞的精神狀態爲優先。溫柔地抱過一次後，兩人分開。霍金斯詢問道「沒事嗎？」之後，嘉特利亞回以滿面笑容。

美麗的外表，成長了的身姿，迪特弗裏特的身體裏就像是又孕生了恐懼。

迪特弗裏特身着立領的海軍制服。可能是與工作相關纔來訪此地的吧。向着沉默不語的薇爾莉特，迪特弗裏特又咂嘴繼續說道。

「……」

——雖然基爾伯特和自己現在是絕交狀態，不過這個就不去想了。

發出尖銳的叫聲同時，無法忍受地將對方推開。但是霍金斯的搶救晚了一步。將抓住自己的手臂反手抓住，快速地解開後，嘉特利亞抓住男人的前襟，向着兩腿間用膝蓋頂了上去。

看了看薇爾莉特的手臂後，又看向她的面孔。兩個人都陷入了緊張。就像在草原當中相遇的食草動物和食肉動物一樣，不知道應該是哪邊先動起來。

霍金斯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一些錢交給拉克絲，讓她給大家買喜歡的東西后，霍金斯開始尋找嘉特利亞和薇爾莉特。雖然有人曾經說過只要一直走着就能找到，但是掐點在飛行信快要開始的時候，到場的人將會場人數推向了最高峯。雖然只有一個軍事演習場，但是也挺大的，霍金斯覺得有些困難。

「誒……誒，我又要一個人了嗎？」

名爲嘉特利亞·波德萊爾的姑娘，表面看上去是能玩弄男人的妖豔美女，但是內在卻是像小狗一樣的姑娘。孩子氣，天真爛漫，做的事沒有惡意反而才更惡劣。因爲對她自己的腕力有着馬馬虎虎的自信，有着用力量解決事情的習慣。

「……社長！」

霍金斯並不是在擔心嘉特利亞。他加快腳步想插進去分開他們。

——總的來說，用心情浮沉評價，自己現在的狀態，是壞日子。

「薇爾莉特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是她說，她會回來的。我如果不待在這裏，就會和她錯過了。」

「……開什麼玩笑……」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但是薇爾莉特說，是以前使用她的人。」

迪特弗裏特·布甘比利亞，雖然和薇爾莉特以前遇到的愛德華·瓊斯不同，但是把薇爾莉特的過去粗暴地揭開這點，非常相似。

「她朝哪個方向去了?! 」

「是不是穿着軍服的黑髮男子?! 」

「……誒，社長！」

嘉特利亞討厭孤身一人，因爲會覺得她自己沒有魅力。有魅力的人，他的周圍會自然地聚集起人來。霍金斯就是那樣。就像被花蜜吸引的蝴蝶一樣，嘉特利亞也被他吸引了。但是嘉特利亞也明白，她自己無法變成霍金斯那樣。

迪特弗裏特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就那樣帶着怒氣，粗暴地抓住了薇爾莉特的手臂。金屬的聲音，發出有些大的響聲。迪特弗裏特被嚇到，又鬆開了手。

——稍微能和薇爾莉特說上話了，可以加分。她把自己拋下走掉了，要減分。馬上和會社的大家匯合就不寂寞了，可以加分。但是和自己比起來，霍金斯以薇爾莉特優先，要減分。

男人有些厭煩地用那綠色的眼睛看着薇爾莉特。

「……失敗了嗎？」

迪特弗裏特用手指比成槍的樣子，指向薇爾莉特的胸口。

「請等一下。」

霍金斯正想着從遠處「喂」地向她招呼的時候，被別的男人搶先一步向嘉特利亞搭話了。那個男人想強行地觸碰嘉特利亞的手臂，把無視他的嘉特利亞拉起來。可能是想邀請她一起參加祭典吧。

「嘉特利亞，到這邊來！」

一秒，兩秒，三秒，停止了呼吸。即使再次呼吸進空氣，臉還是蒼白的。

「拉克絲醬好可愛吶。我會把你培養成獨當一面的社會人喲。」

讓人記住了什麼啊。

「拉克絲也是，不能只聽從社長的話。你可是事務上的明日之星，所以要以虐待社長爲目的，和討厭的事戰鬥。」

就像是驅趕小狗一樣的動作。

嘉特利亞的話語讓霍金斯啞然失聲。霍金斯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他顫動着雙手，抓住嘉特利亞的肩膀。

「你是好孩子所以去那邊吧！可以的吧。你之後如果再被別人糾纏，也不要無謂地戰鬥！」

「我記得啊。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把我的同伴亂七八糟地殺掉的殺人鬼啊。」

——想着一定會是非常棒的一天，從一個月前就期待着，結果讓人這麼沮喪，太過分了。

雖然霍金斯想救的是男人那一邊，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流利地說話的薇爾莉特的樣子，在迪特弗裏特的眼中到底是什麼樣？迪特弗裏特第一次遇到薇爾莉特的時候，她還只是一個不會說話的，智力低下的怪物。

「……貝內迪克特。」

「誇我啊……啊，唔……但是……」

他和薇爾莉特在腦海中描繪的男人，雖然很像，但是不是。有些厭惡地看着即使被推開，卻毫不在意地受住了的薇爾莉特。

身陷漩渦之中的人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與一個男人同等地面對面對立着。避開了人羣，在圍繞着演習場的樹木的影子下佇立着兩人，就像戀人一般。從會場眺望，並不是完全看不見身影。從遠處看來，可能會被別人認爲是在幽會吧。

——太過分了。

「沒精神。再來一次。社長所說的話是……？」

「我沒用拳頭啊。想着因爲以前是拳擊手，如果對一般人用，會不好，所以用腳了。因爲我啊，腳沒有那麼厲害。快誇我快誇我。」

「社長，你難道打算幫我的嗎？我不會輸的喲。但是，這樣啊……這種時候如果溫順一些社長就會來救我了。再等幾秒就好了。」

和拉克絲與薇爾莉特不同的友誼。培養這份友誼的成功率，低得令人不敢想象。但是有着霍金斯自己和基爾伯特那樣成功例子，如果試着賭一下，說不定那兩個人意外地能成爲好朋友。

「但是啊，嘉特利亞。遇到那種事要穩妥解決，我應該這麼說過的……」

「跑哪去了……這麼說，你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那麼，還有一個令人擔心的女孩子，以及……

「絕、絕對遵守的。」

薇爾莉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怎麼能信你？真的是那樣嗎？你啊，不是隻渴求命令的道具嗎？從我手裏放開的你，如果命令你，你會聽從嗎？吶。如果是以前，會按照我的命令做的唄。」

霍金斯滿意地摸了摸拉克絲的頭。

薇爾莉特張開雙手，強調她自己沒有武裝。

「……」

「不會做的。」

「不對，呃……也是呢。」

「如果那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不要嬉皮笑臉地碰我！」

霍金斯沒有胡亂走動，而是直接向着一般休息處走去。嘉特利亞離開會社也有幾個小時了。看了大部分的節目，可能心滿意足地待在小喫攤吧。霍金斯在這種時候，對長得高有用感覺到實感。找到嘉特利亞並沒有花多長時間。也是因爲嘉特利亞本身是存在感強烈又華美的女性。嘉特利亞在長椅的一側，一個人寂寞地坐着。

雖然嘉特利亞想穿過人羣追上去，但是在中途就放棄了。感覺有些累了。她今天已經兩次望着跑掉的人的背影嘆氣了。

薇爾莉特僅僅是，認同了這點，回答道。

「我不知道薇爾莉特去哪裏了。大概……可能是去找一個叫『少校』的人去了……」

「雖然沒有被奇怪的男人勾搭去很了不起，但是防衛過當是不行的，稍微注意點輕重。離開這裏吧。人們都在看着。」

「嗯。」

郵局的大家都笑了，自然而然地，拉克絲也笑了。霍金斯看到這樣的場景終於放下心來。他不擅長女性失落的表情。

「好久不見。」

直接的話語刺透着，薇爾莉特慢慢地眨了眨眼。

薇爾莉特面前的男人，有着和她內心敬愛的主人相似的外貌。因爲從那樣的外貌的男人那裏聽到的話語，感覺連心跳聲都像是停止了一般。

即使是那樣，薇爾莉特還是說道。

「不會做的。活下去，被這麼命令了。」

拼盡全力的回答，裏面夾雜着悲傷的聲音。

「……是這樣啊。真可惜。想到這個的時候，已經是把你交給基爾伯特之後了……反正那傢伙肯定會叫你不要死的。……真的，太可惜了。那傢伙太天真了。你如果在被基爾伯特使用的時候死掉就好了。你又恬不知恥地活了下來。我啊……現在還在去被你殺死的部下的家人那裏，補償他們錢……」

薇爾莉特的藍色眼睛的視野有些搖晃。雖然迪特弗裏特拿開的手指上，並沒有沾染血跡，但是那些語言給予了和暴力同樣的衝擊與疼痛。

「……我……做的……事……」

「什麼都不要！從你那裏什麼都不要！」

因爲過於巨大的聲音，引得旁人注目。在旁人看來，是穿着軍服的男人在威脅身爲一般人的女性。

「……你……回去吧。走啊。」

「我還有問題，想問您。」

迪特弗裏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的非常討厭地看着把前髮梳起來的薇爾莉特。然後，把剛纔放開的機械手臂抓住了。

「……那就不要讓別人看上去有奇怪的誤解。換個地方了。」

察覺到這點的薇爾莉特，儘可能地貼近着迪特弗裏特。旁邊的人可能會當成只是情侶吵架吧。兩人無言地走了一段時間。

迪特弗裏特之前對薇爾莉特破口大罵，但是進入人羣后的誘導卻出乎意料地把她當成女性關照着。看錶情就知道，是沒有刻意自動地做出的舉動。

畢竟穿着海軍的制服。可能這種舉動是理所當然的。

「……」

就像是被年長的男性，保護着一般地走着。

在身着軍服的人們笑着的場景裏，被牽着手一起走，雖然對於薇爾莉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是放在人生中也算是稀奇的經驗。和以前的狀況完全不同。跟着的對象也是，仰視的視點高度也是，一切都不同。

長大了的原少女兵，自然地將手伸向翡翠綠色的胸針。

還是說……

薇爾莉特那藍色的眼睛，美麗又清澈。因此，纔像鏡子一般，讓迪特弗裏特想起他自己過去讓她做的事。

被傷害的事也好，溫柔也罷，都會間接地回來的。

薇爾莉特的視線沒有避開。那藍色的眼睛就那樣看着對方。

迪特弗裏特以前在孤島上撿到的怪物，現在成長了，能說話了。讓迪特弗裏特感到不安。

被奪走的視野中，是叫着薇爾莉特的名字，把她自己的身體強行當做行李扛着的某人。距離迪特弗裏特越來越遠，漸漸遠去。

他迅速地轉過身，往回走。沒有再回過頭來。

「我明明是少校的道具，卻沒守護好他。但是，因爲被要求活下去，所以我活着。如果有什麼，可以做到的事……希望您能告訴我。我現在這樣活着，真的可以嗎？感情在，不斷地增加。如果和別人扯上關係，只是扯上關係，感情就……我明明，是少校的道具……但是，他要我活下去……」

「所以我並不恨你。」迪特弗裏特這樣說道。

「我不會做的。我不會對您，做那樣的事……」

「是啊。沒有誰告訴過你嗎？」

但是，他託付給了家人。

下僕向原主人請求道。

「只要你感受不到殺意，我就會對你進行一定程度的暴力。我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像你那樣，變成了怪物……是你讓我變成那樣的。」

「是我……讓你……那樣的……」

「……那可說不好。我在很多方面都被人讚賞或者憎恨。我就是這樣的性格。像這樣之後被人偷襲之類的事，偶爾也會有。」

「你以後要學習很多東西喲。如果那樣，一定，對你自己做過的事，對我所說的放置不管的事，會有一個時候能理解。」

和迪特弗裏特分別的時候露出的眼神，是一樣的。

「該怎麼做……」

薇爾莉特看着迪特弗裏特的眼神，和看着基爾伯特的眼神不一樣。但是那確實是望着主人的眼神。

明明不論什麼關係，都已經改變了。

「我也不會死的。也不想知道你在爲什麼煩惱。人生對我做的事，比你要過分得多。但是那又怎樣？我還活着。如果死了，就到此爲止了。我也有悲傷的事，有痛苦的事。我有時也會想，是不是死了會更好，現在有時候也會那麼想。你擺出一副只有你自己艱難的面容，實際上，大家都很艱難啊。被你殺掉的那些傢伙，如果沒和我扯上關係，那些人就不會死了。那可能是我的錯。我是指揮官啊。我沒能保護他們，指引他們。但是，怪物，你啊，如果稍微有一點後悔，不管是怎樣的理由，如果都不能死。在被誰殺掉之前，到你的壽終之時爲止，活着吧。那會比死更加……」

選擇作爲人活下去，是有着理由的。

是想毆打嗎？還是想殺掉？還是……

迪特弗裏特伸出手，抓住了薇爾莉特的胸口。

試着輕呼他的名字，也傳達不到。

「……嗯。」

被誰給予的事，時間流逝之後，又會間接地回到那個人身上。

其它的海軍將校呢？

現在正是霍金斯的預言，應驗、降臨在薇爾莉特身上的時候。

「你希望我怎麼說？」

「霍金斯社長。」

「然後，死吧。」

那句話，讓迪特弗裏特有點措手不及。

在這之中選擇一封信。撿起一封落在地上的信，會支援你的命運。

信紙像暴風雪一樣吹了過來。將天空一分爲二的黃色飛機，在天空中飛行着。把承載着人們的思念的信紙灑下，傳達給地上的人們。

被迪特弗裏特一點一點逼近的薇爾莉特，像是被推着一樣向後倒退着。然後被大樹的樹幹撞到了背後，即使是那樣也沒有移開視線，真摯地看過去，然後迪特弗裏特的拳頭向她的側臉打過去。

「你還記得嗎……你年少的時候，我對你又打又踢的事。」

「不知道！別問我！」

是想毆打嗎？還是想殺掉？還是說……

「迪特弗裏特大人。基爾伯特少校他，真的……死了嗎？」

「被你殺掉的，我的同伴之中，有一個想.強.奸.你。所以叫你殺了他。全部都是因果報應。因爲是因果報應纔會那樣啊……！」

曾經就像是飼主和怪物，使用者和道具的兩人。

是因爲，讓作爲怪物的少女，她的人生中，有一個閃耀着光芒的某物。

「……沒人會管已經丟棄的道具！ 你是怪物，也是把我弟弟的人生毀掉了的災厄！」

「哈？」

「然後，你會第一次，察覺到你自己受到了很多火傷。」

薇爾莉特·伊弗加登向迪特弗裏特·布甘比利亞詢問道。

「你如果知道，就去死啊。承受住我的憤怒和悲傷。但是你啊，就算我叫你去死，你也不會去死的唄。」

——她還認爲我是，曾經的主人啊。

「迪特弗裏特大人，那麼，你爲什麼要把我交給少校呢？」

「沒事的。霍金斯社長。」

「沒有，我沒有被誰告訴過。」

薇爾莉特望向上空的視野。

「……沒有像其它人那樣，回答說是。現在，我確信了。少校如果死了，在那個時候，您就會，把我殺掉。」

迪特弗裏特的上方，從天空中落下了什麼東西。宛若雪花，宛若花瓣。

「你懂人類的感情嗎？」

可能是因爲那眼睛的藍色過於清澈，迪特弗裏特感覺就像是被她看透了一樣。

薇爾莉特稍微晃動了一下腦袋。

薇爾莉特現在，是作爲人活着。

迪特弗裏特嗤之以鼻。

年少時期的她，可能更加無敵。成長了的自動手記人偶薇爾莉特，因不安而動搖。

是飛行信紙飄落了下來。一陣風掠過兩人之間。

迪特弗裏特是怎麼想的，才把薇爾莉特託付給基爾伯特的呢？

「都是因爲你，才讓那傢伙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的啊。」

「……因爲我，曾經是您的道具。」

被那樣的視線看着，把她從孤島上帶回，交給了家裏唯一有交流的弟弟。

像是要貫穿這邊的視線。依賴着，但是，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視線。

「活下去，您是這樣說的。」

對於這句話，薇爾莉特驚訝得停止了呼吸。在一閃而過的天空彼端，看見了發光的東西。

就像薇爾莉特所說的。如果是能起到作用的道具，迪特弗裏特自己也能把薇爾莉特留着。不認爲託付給弟弟就一定能好好使用。即使不殺掉，頭腦裏也可能有把人賣掉的選項。

「所以，就算你會恨我，我也要說。我纔不管你會怎麼樣。」

「我……」

感覺是迪特弗裏特強行推給基爾伯特的。

爲什麼，會交給基爾伯特呢？

到了人少的地方，迪特弗裏特就像是把薇爾莉特的手臂扔掉一樣地甩開了。

她從把青年的死訊帶回他的故鄉，流淚的時候開始，不對，從更早的時候開始。

「並且知道，你自己的腳邊有火焰。知道有往其中倒油的人存在。你如果不知道這些事，可能就可以更輕鬆地活下去。可能有時候也會哭泣。」

「記得。」

就是有着那種命運的怪物。但是那個怪物，那個道具……

「不是。不是這樣的……很抱歉，請您停下來。我只是……想問一下少校的事。」

雖然沒有被打到，但是碎木劃破了薇爾莉特的臉頰。流血的不是隻有她一人。薇爾莉特側過頭去看從迪特弗裏特的拳頭上流出的血。

「找我有什麼事？你如果要說憎恨我的話，我可不聽。」

「把頭低下！」

「薇爾莉特！」

「我並沒有恨你。」

迪特弗裏特又用另一隻拳頭打向樹幹。

如果有選項，那個時候，可能有其它人。

迪特弗裏特抓住薇爾莉特的胸襟的手，放開了。

即使是到了那雙眼睛永遠閉上的時候，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體在燃燒着。

迪特弗裏特聽了薇爾莉特的回覆之後，綠色的眼睛一言不發地歪曲着。眼睛裏是和最初透露的輕蔑不同的憤怒。

「我所做的事是……你叫我做的事，也是？」

「是啊。是你不好。現在也是這樣。只要你在，和你說話，我的情緒就會變得急躁起來。我的心就靜不下來。你殺了我的同伴，那個時候的事，我經常夢到。我雖然很討厭你，但是並不恨你。不對，只是無法忍耐對你的討厭，和憎恨的感情不一樣。接近於放棄了。只是覺得無法容許像你這樣的缺陷品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如果是道具，就別有你自己的思想！」

薇爾莉特向拼命拐走自己，跑着的他搭話道。

迪特弗裏特緩緩把拳頭拿下來。手上滲出着鮮血。

即使她嗅到她自己被火焰捲入燒焦的氣味，即使是那樣，也選擇了活着。

「活着才更辛苦啊。但是，就算要把那些全部嚥下去，也要活下去。做不到的傢伙，就只能死。如果自己不能死掉，不管是你的罪孽，還是其它的什麼東西，就要不把那些當成是其它人的過錯，活下去。」

「……」

真的除了基爾伯特以外，沒有合適的對象了嗎？

「活着會更加辛苦。」

「不可能沒事！你爲什麼，和那種危險的傢伙在一起?! 」

薇爾莉特再一次確認了之前確認過的發光的地方。

那裏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真的沒事的。我察覺到我被他的部下從高處用狙擊槍盯着了。」

「狙擊……！」

「因爲護衛沒有在一起，我接近那個人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那些危險性了……因爲那位大人，無論何時都會帶着護衛同行的……發現護衛不在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但是那隻不過是牽制而已。他沒有想給出信號的打算。霍金斯社長，工作，沒問題嗎？」

雖然這份冷靜在平時非常值得信賴，但是這次，霍金斯沒有那麼說。

霍金斯用混雜着憤怒和焦慮，還有些許安心的聲音回答道。

「我想嘉特利亞可能會哭，所以儘早解決了啊……然後就，我聽說你去追一個穿着軍服的人去了，我很擔心你……你千萬別再和基爾伯特的哥哥見面了，薇爾莉特醬。那個人，雖然他和基爾伯特有血緣關係，但是他們兩個人的性格是完全不一樣的。那個人即使是你以前的主人，也不可以。他是非常可怕的人啊。他討厭你。是我大意了……以後，如果有這種類似的活動，我不會讓你參加了。我一旦想到你會不會回到軍隊裏……今天我們就回去吧。可以嗎？」

「嗯。」

「迪特弗裏特對你說了什麼？你沒事嗎？」

薇爾莉特沒有立刻回答。她向着天空伸出了手。

「……」

就那樣被霍金斯扛着，接住了一封不知道是誰寫的信。

「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薇爾莉特醬。」

收到的信，是誰對誰的思念……

「沒有，沒事的……只是，給了我……」

活下去。

「給了你什麼？」

不是任何人的過錯。

但是也是決定自己行動的重要的瞬間。

「那就是你所希望的唄。那個人是，可能也不是吧。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別人帶走了。是紅色頭髮的男人。可能是你在軍官學校的朋友吧。那個男人好像認爲，她可能會被我殺掉。哈哈，她怎麼可能被我殺。我被她殺掉，還差不多……吶，基爾。你難道，喜歡上了那個怪物？雖然她被你養育成了不錯的女人，但是她的內在是怎樣的，你是知道的。如果你想那樣，還是算了吧。」

那個時候，因爲迪特弗裏特沒有否定薇爾莉特·伊弗加登，讓薇爾莉特抱有的希望變成了確信。

天空是什麼樣的顏色，空氣裏有什麼樣的味道，早飯要喫什麼，昨天睡了多久。

早晨的開始，在一天裏只是片刻的時間。

迪特弗裏特在飛舞的信紙中走着。從人們沉浸在飛行信紙的演習場中心，走向無關者禁止入內的控制檯。同樣穿着海軍制服的人們，以及陸軍制服的人們，向他點頭致意。

「哥哥，你對薇爾莉特……」

兄弟之間說着悄悄話。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着。

「吶，我對於你來說，可能不是一個好哥哥，但是我愛你啊。」

一個又一個的選項的決定，影響着命運。

在那裏，是像孩子一般的字跡，寫着。

「我知道。哥哥。」

「我沒騙你。她追着我過來了。她沒有把我弄錯成你。你也小心點。你讓她認爲你已經死了唄。爲什麼要用這種麻煩的方法……」

「嗨。」

憂鬱的側臉散發出冷淡。

「因爲你好像告訴她，你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只是作爲她以前的主人，稍微說了一些。讓她只是活着，然後死掉。」

沒有生氣，兩人悄悄地說着。

被迪特弗裏特搭話的男人，手臂發出機械聲指向天空。

男人的樣子和迪特弗裏特記憶中的樣子不同。一隻眼睛戴着眼罩，傷痕忽隱忽現。翡翠綠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

「……你已經不再幼稚了啊。」

拳頭被基爾伯特接了下來。就那樣用手掌抓住拳頭。迪特弗裏特忍着疼痛笑了起來。

然後，死吧。

不論如何，無條件賜予人們的溫柔和長夜的寂靜，稍微減少了些許對明天的不安，給予了希望。

「我賭上我這一生去守護什麼，是我的自由。就是因爲這些，我才築起我自己的地位的。現在，我是以陸軍更高的地位爲目標而活，不是爲哥哥收拾爛攤子，也不是爲了布甘比利亞家，而是爲了她。如果有人想對她做什麼，我會用我擁有的一切將其擊毀。我的一切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武器。即使那個對手是哥哥，也是一樣的。」

在布甘比利亞家裏的時候，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

基爾伯特望向天空，因太過炫目而感到眼睛灼痛。但是，沒有閉上眼睛。

迪特弗裏特沒有打算把「薇爾莉特認爲基爾伯特還活着」的事，告訴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甩開迪特弗裏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真的，你能理解的吧。即使這樣，我也愛你啊。我愛你哦，基爾伯特……我爲什麼會這樣呢……這樣，沒辦法把感情好好傳達給真正喜歡的傢伙啊。」

「有關係。你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啊。你是我的弟弟啊。」

對於人們來說，早晨都是平等地來訪，但是它僅限於生活。

迪特弗裏特對於久別再會之後變化了的基爾伯特，就像是看着炫目的天空一樣，看着基爾伯特。

早晨，無論對於誰，都是平等地來訪。

「我和薇爾莉特之間的事，和其它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只是一個把一切都推給弟弟的哥哥。被留下來的我……」

活下去。

薇爾莉特回到伊弗加登的宅邸，站在窗邊，把拿着的一封飛行信拆開。

「……真冷淡啊。剛纔，我見到了你的道具哦。」

「還在飛着呢。」

兩人之間，道具所指代的東西，不用解釋都知道。

「我什麼都沒說。」

如果不察覺這些，在將來可能會後悔吧。

自己寫的信是否也鼓勵了某個人呢？

迪特弗裏特握緊拳頭，想打向基爾伯特的肩膀。

「……這些事和你沒有關係。」

「鼓勵。」

「打起精神來。」

就像是年幼的時候，牽着雙手的兩人。

夜幕落下之後，航空展覽會結束後的人們，藉着月光或者房間的燈光，讀着不認識的人贈給自己的鼓勵話語。

「……」

「做了一些無聊的事，連我的部下的雜技飛行也沒看成。」

將高高的身軀包裹着的，是作爲近海的軍事國家而聞名的國家，萊登沙弗特里希的黑色軍服。他不只是一個士兵。外套上戴着金章，可以看出他的階級之高。

「很久沒見了。」

基爾伯特的翡翠綠色的眼睛歪曲了。

如果開始，之後就只是朝向結束。

「……」

迪特弗裏特沒有說謊。

今天可能是不錯的一天，也可能不是。

停在其中一個人的旁邊，向他搭話道。

「我知道。」

思緒馳騁着的同時，細細品味着今天這個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