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

千夏望着沉睡中的奶奶，儘管明白她沒有意識，也依舊說出了“我回來了”以及“上次的事情很抱歉”。

之後，千夏和許久未見的親戚們打了招呼。

畢竟是父親那邊的親戚，他們都知道千夏父親的所作所爲，以及他現在的狀態。

千夏還是個高中生。而且比起父親，她們母女和親戚之間的關係更爲親密，或許因爲這個原因，沒人說千夏和涼夏的壞話。

『真可憐啊。』

只是，被伯母和伯父們理所當然般的這麼說，讓千夏感到了一絲不適感。

◇◆

「純次竟然這時候突然回來？」

這是千夏來到這裏的第二個晚上，她和茜一起待在奶奶的房間，輪流照顧着奶奶。就在爲她擦拭身體時，聽到了伯父憤怒的聲音。

隨着幾道怒吼聲，從

紙

門的另一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紙門被粗魯的拉開，映入眼簾的是千夏不願再見的父親。而他的身後，站着一位被父親拉着手的年輕女性，她的肚子大的很明顯。

「爲什麼來見自己的母親，還要受到這麼多抱怨？兄長！」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副德性，還突然不打招呼就來……不覺得對千夏有愧嗎！」

父親的話語充滿了對伯父的惱怒，而伯父也怒喝回應。

「千夏？」

父親似乎這時才注意到坐在奶奶旁邊的千夏和茜。

聽到這個名字，旁邊的女性也顯得緊張起來。

「爲什麼千夏會在這裏？難道涼夏也來了？」

父親不顧旁邊女性的反應，鬆開她的手大步走進房間，自言自語似的發問。

「不，媽媽沒有來。是小茜通知我說奶奶病情嚴重，只有我自己來了。」

「……這樣啊。」

類似的各種話語交織在了一起，聡美小姐默默的忍受着這些聲音。

對不起。

清晰地，爲了讓父親和周圍的親戚都能聽見。

「聡美小姐，你也不必道歉。只是，請生下一個健康的寶寶，那個孩子，對我來說也是第一個弟弟。」

他的反應冷卻了千夏剛纔的怒火。

伯父們本來不是那種說話粗魯的人。至少對千夏來說，他們一直都是和藹的人。

但是，千夏感受到了自己的憤怒正湧上心頭。

這個女人可能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會被捲入這種局面。

與之相對，那個女人仍然站在原地，從過來的時候開始表情就始終僵硬着，流露出歉意———同時，似乎做好了某種覺悟。

無論遭受什麼樣的指責，對這個女人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來說，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奶奶的機會了。

「憑什麼讓這種人踏進家門？」

媽媽和奶奶雖說是義母女關係，但感情非常好。所以媽媽讓她獨自來，自己卻留下，也是爲了避免在這種場合相見。造成不必要的擔憂和爭執。

爲了得到認可，爲了讓奶奶說他沒有錯。或者，是爲了得到斥責。

「……你們都太過分了！奶奶還在這裏吧！我是爲了等奶奶醒來，想和她好好說說話，想向她道歉纔來的。如果奶奶不在了我會很難過！所以我纔在這裏等着。你們不也是嗎？……但爲什麼要挑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吵架啊！」

這種差異感讓千夏意識到，最終、父親是爲了自己才帶她來的。

當被邀請坐下時，她緊繃的氣氛彷彿被戳破了一般。「對不起」她緩慢坐下，同時開始向千夏道歉。

回過神後，千夏已經大聲喊了出來。

「……那個，後面的人是誰？」

「

我啊

，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就算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也有些強硬的把我帶了過來……但因爲他說這是重要之人的告別，不應該有外人，所以沒有過來，而是一直待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隨時都能來到我身邊。對我來說他和媽媽一樣重要，也像媽媽一樣珍視我。」

明明奶奶可能會醒來，卻還要在這種等待時刻，發生這樣的爭執，簡直是在開玩笑。

我奪走了你……你們的父親。真的很對不起。

因此，

一

爲了讓千夏和其他親戚能夠平靜的等待那一刻，自己獨自留了下來。

「適可而止吧！」

父親像如釋重負一樣嘆了口氣。

她懷着身孕，卻還勉強自己來到這裏，肯定是明白這一切的。可能是來承受斥責、是來道歉、或者，是爲了肚子裏的孩子。

「爸爸也是！伯父們也是！聰美小姐……她還懷孕着，你們卻讓她一直站着，冷着，如果對肚子裏的孩子有影響怎麼辦！？現在是互相用髒話攻擊的時候嗎？你們都是大人吧？請表現得像個成年人！」

最後，她再次看向仍然低着頭的聡美小姐。

千夏看向從剛纔就一臉僵硬看着自己的女性，理解她的身份後還是問了出來。

說完這些，千夏沉默了下來。

自從來到這裏，千夏就一直帶着些許不適感。接下來的話語就像是在否定這種感覺。

成年女性低下了頭，那些似乎發自內心的道歉不停的向千夏傾訴着。

『啊，算了吧』千夏心裏想着。

而是針對在這種狀況下，依然爭吵不休的父親和親戚，這些大人們。

「所以說，即使沒有你，我也會沒事的。媽媽和我不是被拋棄的可憐人！我們一直在幸福的生活着，今後也會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打破這份靜寂的——

然後，千夏直視父親。

「聰美小姐，是嗎？請至少先進屋，這裏有暖氣……另外，我不太懂這些知識，坐在坐墊上可能會更舒服些。」

「……千夏」

只是覺得，已經夠了。

「她是聰美……肚子裏有你的弟弟。所以，我想讓她也見一下母親，就帶過來了。」

當父親說出了預料中的話語時，被稱爲聰美的女性還沒來得及開口，伯父和聚集在身後的其他親戚們就已經紛紛發出了吼聲。

看着父親，看着眼前不停道歉的女性。

千夏確信，此刻就是他的所思所想。

「…………你長大了呢，小千夏。」

她現在心裏有何種感受，千夏並不知道。

千夏怒氣衝衝的說出這些話，在生氣的同時，她終於明白爲什麼

一

不想一起來，他之前說過，不想在等待親人告別的時刻，讓人分散注意力。

在這種沒有餘裕的時刻，如果有外來因素介入，就會成爲爆發口，也就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

千夏代替那些不動聲色的大人們向這位女性說話。

千夏感受到的不是悲傷，不是孤獨，不是憤怒。

父親和伯父們因爲尷尬而沉默不語。

這些千夏都很清楚。但在這之上，還有更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對他們來說，眼前的奶奶可能即將離世，這個重大事實，比起住得很遠，很少能見面的千夏，他們所感受到的可能更爲沉重。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這個孩子，最終把一切都毀了，對不起。

父親看着這一幕，看着千夏，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開不出口，也沒有去安慰聰美，只是呆立在原地。

沒有人發出聲音，靜寂籠罩了現場。

感覺內心某個殘留的東西發出了斷裂聲。

不是針對眼前這個從自己和媽媽身邊奪走父親的女人。

對不起。

所以，她按照內心的感受，向眼前的女性說出了心底裏的話。

「你們有什麼資格見母親！？」

雖然沒有消息說父親會回來，但從他的角度看，知道親生母親病情很嚴重，回來看望是必然的。只要千夏留在這裏，遲早會見面。

是沉睡的奶奶的聲音。

原本一直虛弱沉睡着的奶奶，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千夏，用清楚的聲音對她說着。

「奶奶！」

千夏驅散了之前緊張的氛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蹲在枕邊，握住奶奶的手。

「是啊是啊，是奶奶，好久不見了，小千夏。真的變成美女了呢，身心都是。」

奶奶面帶溫和的微笑，緊緊握回了千夏的手。

「奶奶……我，我上次見面時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真的很對不起。」

「沒事的沒事的。奶奶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話。而且，你特意從遠方過來看我，奶奶很高興。」

千夏的道歉被奶奶以笑容回應，她的意識清晰，和千夏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然後，那個平時很溫柔，一旦生氣就變得非常可怕的奶奶，躺在牀上，用嚴肅的表情瞪着父親。

「所以，你在做什麼？ 」

「……母，母親。」

奶奶看向周圍慌張的親戚們。

「你們也是，吵吵嚷嚷的，還得讓可愛的小千夏來訓斥你們，我連安靜睡覺都做不到，真是沒法死得安詳。」

「……對…對不起。」

聽到奶奶的說教，父親和伯父們都像孩子一樣垂頭喪氣。

奶奶嘆了口氣，看向聰美小姐。

「你叫什麼名字？」

「……！初次見面，我叫貝塚聰美。」

被問到的聰美小姐嚇了一跳，但還是用穩重的語氣回答道。

「我又困了。肚子也餓了，本以爲可以安心走了，但看來我還得再堅持一會。」

「不，沒事的……看樣子只是睡着了。不過看她剛纔這麼清醒，說不定會好起來。」

她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被他擁抱。懷着這樣的心情穿行。

此刻，她非常想見到

一

。

「小千夏？」

看着眼前的聰美小姐，奶奶輕輕微笑，閉上了眼睛。

「奶奶……？」

千夏鬆了口氣，點了點頭站起來。

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

聰美小姐聽到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低下了頭。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

見千夏有些擔心，茜用手捂着嘴告訴她。

聽到小茜在背後叫她，「謝謝你各方面的幫助，我出發了」千夏只說了這麼多，悄悄從仍然一言不發的父親身邊擦過，向玄關走去。

「我兒子給你添麻煩了……我不能親口祝福你，但正如小千夏所說，孩子沒有任何罪過。希望你能堅強的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啊，原來姓貝塚）千夏不合時宜的想着，同時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奶奶和聰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