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尸解行

背對着落日的餘輝，丈弦走在微暗的校庭裏。

他腳步沉重地從武道館旁走過。

館內還亮着燈，能夠聽見五月和春鹿氣勢十足的喊聲，以及諸葉令人感到可靠的指導聲。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特訓嗎。

三天後就是挑戰石動的比試了。是因爲時間緊張吧。

丈弦抬起了垂下的臉，回頭看了一眼武道館。

但是，當他再一次邁開腳步，走進教務樓，站在校長室門口的時候，他又埋下了頭。

爲了調整一下心情，他便呼出了肺中的空氣。

一直嘆氣嘆到感覺空虛，心情也沒能調整過來。

無奈之下，他悶悶不樂地敲響了門。

「請進」

從門後立刻響起了沙啞的聲音。

「喲。打擾了哦」

丈弦走進辦公室，仔細地確認關好了門後，打了個招呼。

石動迅正坐在辦公桌前，盯着筆記本電腦看。

就算這一身西裝穿起來看着像模像樣的，但對於處理事務應該還很不習慣吧。

丈弦本想開個玩笑——但失敗了。

他的嘴角依舊緊繃着。

「怎麼了，丈弦？ 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石動也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好久不見了啊，石動」

「……我可以問一件奇怪的事嗎……石動？」

彼此的話都很短。

「我說……石動。……你在昨天的晚上在做什麼？」

「……你和我是朋友對吧？ 現在也是的吧」

「……是啊」

「我說啊，丈弦。……我纔是想要問你，昨天遇見了什麼事呢？」

就這樣確認無誤了之後，

「但說無妨」

「……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稍微有想到一些事」

所以聽起來並非是在撒謊。

丈弦也並沒有半分膽怯。

爲何，他會和石動……。

因爲丈弦的質問，一下子繃緊了。

對於昨晚目擊的難以置信的光景，他無法輕易開口。

心裏想着該怎樣聊起來。

「真的嗎？」

「？ 明明前不久，還一起幫萬年堂君訓練過的吧？」

直指中心地開口了。

一臉輕鬆地答應下來的石動的表情，

最開始歡迎丈弦的氣氛已經半點都不剩了。

他沒有回答，反而問出了這樣的話。

「你這傢伙，爲什麼一直沒有呼吸啊？」

丈弦聽到後，自己都有些喫驚地鬆了口氣。

總之先潤了潤嘴脣，努力張口卻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丈弦聳了聳肩，但卻做不到往常那樣輕鬆了。

但丈弦也毫不退縮。

「誒。真想知道呢。你所想到的那個事。詳細地」

石動閉上了嘴。

石動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警戒了起來。

眼神銳利了起來。

「…………」

「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石動微微有些——真的只是微微有些生氣了。

一邊思考着，他凝視着石動的嘴角，然後閉上眼集中精力施展《天耳通》。

「簡直就像是死人一樣啊……？」

追着那個男人的時候，爲何……。

但是，卻像是利刃相交一般尖銳。

「你在懷疑嗎？」

與此同時忍不住地壓低聲音開口。

石動反問過來的表情與聲音十分沉重、僵硬——十分地可怕。

「把工作帶回家做了啊？」

丈弦也沒有回答。

「那麼爲什麼啊……」

「今晚，一起去喫個飯吧」

「很抱歉，我有預定了」

「誒。是必須比我這個好朋友還要優先的預定嗎？」

「……別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啊，丈弦」

彷彿是在說不會再回答他的追問了一般，石動閉口一言不發起來。

時機到了。

丈弦也理解了這一點。

「我相信你」

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他轉身離去。

石動也最後開口說了一句。

「作爲友人給你一個忠告——」

語氣十分有沉着冷靜處事認真的他的作風。

「——去享受大學生活吧。不要插手跑到無用的地方去」

帶着很有他風格的溫柔。

丈弦揮了揮手回應了他。

揹負着比來的時候更沉重的事物，離開了校長室。

是夜，石動沒有回到公寓，獨自一人朝北方前進。

用《神足通》跑得快的如一片殘影。

快速且又安靜。在途中，他反覆地回過頭看向背後。

一片漆黑之中，與身爲怪物的老師對峙着。

沿着縣道跑了30千米左右，前往了羣山之間。

「晚上好，石動先生。今晚也提前了十分鐘呢。真是令人欽佩呢」

「心急可喫不了熱豆腐哦」

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非常抱歉，老夫也並不空閒。那麼趕緊開始指導一招吧」

看到石動握緊拳頭的樣子，

氣息的主人隨着陽奉陰違的招呼聲飄飄到來。

「……二十年，嗎」

「只要學會這個，我也能夠變強嗎……」

身着道服，拄着柺杖的這個男人，正是魯•智深。

「……那就好」

「你覺得老夫會這麼不小心嗎？」

沒有半點燈火，就連月光都無法靠近的夜之面紗，完全籠罩了這片樹林。

待了一會之後，終於有氣息從深邃的黑暗中傳出來。

智深帶着這句話出現在了石動的面前。

「……跟我講講」

他說的不閒並非虛言，智深時不時會輕飄飄地出現，連續幾晚陪他訓練，然後又杳無音訊地消失，這樣不斷重複着。

「我來確認一下石動先生您的成長吧」

石動也從ID卡中顯現出了寬刃的劍。

這裏是學園進行山地戰特訓時經常使用的樹林。

「沒有被誰跟蹤吧？」

他如此說。

更巧的是他的弟弟，也是在這裏在田中太郎的指示下於山中修行的場所。

就在這裏，等待着。

「你不想要變得更強嗎？」

也許丈弦就躲藏在某處樹蔭之間的討厭預感揮之不去。

在爲了不被他人發現而轉移了地方的石動面前，智深最初向他展示的，是特殊的呼吸法。

「這種調息，如果能夠練習到比較高的某種程度的話，確實是能夠變強的。但是，這僅僅是附帶的作用罷了……本來這事爲了抵達仙道而讓氣息能夠變得悠長的修行法。我過去爲了修煉到這個程度也花費了二十年。因爲是被師傅稱讚天賦上佳的我才能做到這樣」

智深將手杖靠在樹上，擺出了拳法的架勢。

在石動露出如此複雜的表情的時候，

智深委婉地勸誡着他。

因爲自己被奚落太急躁，石動繃着臉默不作聲。

石動看向了那邊。

石動皺着臉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如同翡翠一般墨綠的智深的通力，伴隨着呼吸磨礪，增加着亮度與純度。

毫無疑問，智深得意洋洋地揚起了嘴角。

石動警戒着，考量着，默默思考着，最後這樣回答了。

在第一次見的石動看來，這是一種超乎常理地漫長的深呼吸。

「這是我師父創造的，名爲調息的練氣的奧義」

回想起來的話，那是春假結束時的事了。

並且，對此頗感興趣。

「石動先生你想要的並不是這個吧？」

毫無疑問。

如果這樣悠長的修行就可以的話，石動也不會如此焦慮了。

智深彷彿特意讓他焦急一般地停了一下後，

「然後，就是另一位仙人的事情了」

「……還有嗎？ 除了中國支部長先生之外？」

「有的啊。獲得了永久的壽命的人，在世界上還有一位。尊名爲貝利師叔。是通過與我師傅截然不同的修行法抵達仙道的尸解仙」

聽到這裏後，石動明白了。

「我應該學習的，就是這位貝利仙女的修行法嗎？」

智深拱手以示肯定。

「對於貝利師叔是如何修行成仙的，我也久久不曾瞭解。而在前些天，僥倖得到師叔親自傳授。然而遺憾的是，這種修行方式想要抵達仙道也需要一定時間的。但是——關於變強需要花費的時間的話，見效是很快的……」

而這正是石動所追求的。

永遠的壽命什麼的怎樣都好。

只要能夠快速地得到力量就行。

「該怎麼做纔好？」

「貝利師叔的做法，和我師父的做法完全就是對立的」

智深事無鉅細地仔細道來。

迭戈是通過調息來吸取天地自然的氣，補強自己的靈魂，變成更加存粹的存在，最終進化到不需要肉體的程度，成爲了仙人。

但是，貝利的想法完全是反過來的。

人類只有其靈魂纔是完美的。

反而是天地自然，是和肉體同樣的不純之物。

那麼咒力究竟是從哪裏產生的呢……。

至於斷氧了該怎麼辦——那正是，如同曾經被諸葉冰封了幾個小時的聖•愛德華一般——只要有《內活通》的話，這種程度是不會死的。

不用說也知道，石動已經十分清楚了。

真是尖酸的諷刺呢。

最終會扭曲常理，得到能夠使肉體不滅的強大力量。

總覺得，會得到十分可怕的力量。

以及，《異端者》是將人的靈魂脫離創造出來的這一點，如今已經判明瞭。

「雖然什麼都不知道就將其命名爲咒力這樣不祥的名字的是聖•愛德華，拜次所賜我等的思維也先入爲主，爲能察覺到真相」

石動感覺像是被逼着吞下了無比苦澀的東西一般。

智深那雷打不動的假笑崩壞了。

智深靠上前來，連珠炮一般地接着說起來。

「怎麼？ 石動先生覺得能與老夫匹敵嗎？ 真是了不起的自負呢」

智深露出了陰陽怪氣的諷刺的笑容。

「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事，盡情問吧」

深如同呢喃一般的話語，讓石動忍不住驚訝與戰慄。

也沒有請教智深的必要。

因此通過斬斷這些不純，人類才能成爲更加純粹的存在。

「那麼，石動先生。請忘掉咒力什麼的這種因爲無知而產生的價值觀，盡情地提升自己靈魂的力量吧。具體的做法，你已經有數了吧？」

「那樣……那樣邪惡的力量，你想說它是人的靈魂的根源嗎」

他被頂得無法反駁。

石動無法反駁，拼命忍受着，

「怎麼？ 石動先生你，莫非覺得人類是沒有任何邪惡，和聖人君子同義嗎？」

「是人體實驗哦」

和故意不澆水施肥使其長得更加強韌的某種作物一樣。正因爲斷絕了生機，人的靈魂爲了生存下去纔會發揮出潛藏的力量。

「石動先生你沒有想過嗎？ 咒力究竟什麼」

而這樣的話，人類要怎麼才能維持生命呢？

不知不覺間生氣起來，

「真是問了個稀奇——並且失禮的問題呢。《異端者》是六翼會議的巫女，叢人體內強行抽出靈魂，使其潛能暴走而製作出來的單純的魔物。而貝利師叔則是保留着自己的眉毛，提高自身的智慧與力量而昇仙的傑作」

也就是說，停止呼吸，纔是貝利的修行法。

雖然石動大聲地職責了，但智深沒有絲毫動搖地反駁了他。

「也就是說，那個貝利仙女什麼的是《異端者》嗎！？」

「……這就是你的回答？」

「不不不，開個玩笑罷了。那麼我就認真地回答你吧」

咒力是異端者的力量根源。

他的諷刺着實十分戳中了痛處。

「爲何，你要教我這個？ 對我這個並非知己反而是敵人的傢伙？」

這個可以的修行方法，能讓自己變強嗎。

因爲白鐵是可以使用《內活通》的。

石動露出了彷彿要將嘴邊說出的字都扭曲一般的扭曲笑容。

「只有一點，容我確認一下」

智深他說了是與迭戈的做法截然不同的，斬斷天地自然的方法。

石動微微有些貪戀空氣，喘着氣詢問起來。

「原來如此。我是小白鼠嗎」

「然也。老夫也並不信任貝利師叔。畢竟，她是一名喜愛捉弄他人的女性。修行法有可能完全就是騙人的。或者哪怕是真的，也許也會有可怕的副作用。當然了，如果用雷納德先生做嘗試出問題了的話，那麼我也會失去如今的立場」

（只要能夠變強的話，這些都與我無關）

——是的。

他下定了決心。

而智深也最後進行了一次確認。

「老夫愚以爲和石動先生的利害應該是一致的，那麼——您的回答是？」

他那本應失去光明瞭的咪得像細絲一般的雙眼，彷彿要將這邊刺穿一般。

「我想要抓住天空。像灰村君一樣。……想比灰村君更強」

「什麼！ 石動先生的悲願，竟然是打倒灰村先生嗎。這可真是有趣！」

這便是石動與智深握手的瞬間。

從那之後很快過了幾個月。

石動一直停止了呼吸，隨時都在用《內活通》維持着生活。

因爲是自然的天性，最開始想要一直完全停止呼吸是很困難的，但總算也是習慣了。

七門之一的心臟的門中也源源不絕地汲取出了通力。

也變得能夠在睡覺的時候也做到了。

「看樣子是有這個資質的呢」智深如此說。

貝利仙女說的並非謊言，是有效果的，也有了成果。

而爲了確認這一份成果，石動今夜也借智深之手語氣練手。

將從七門之外的，更加深處汲取出來的“新的力量”遍佈全身。

在月光到達不了的深山之中。

寧靜地。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