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天晚上，我前往荻野目所在之處，她還待在地下的新家，躺在牀墊上翻開日記。我透過充作門口的窗簾，看到她戴着枕邊無線電接上的耳機。她在監聽多蕗的動靜。荻野目一巴掌打死靠近她臉頰的蚊子，咧嘴笑起來。

我皺着眉，慢慢靠近她。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我向她搭話，手放在她肩上。

「呀——！」荻野目喫了一驚，將日記抱在胸前，耳機也掉下來。

「你要我說幾次，不要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她瞪我一眼，邊咳嗽邊揮開煙霧：「這什麼，好燻。」

「算是慰勞品吧，你看，這裏不是一堆蚊子嗎？」我拿出點燃的蚊香。

「這年頭想驅蚊還有很多別的方法吧！」

我愣一下，默默把蚊香放在荻野目的新家角落，從附近的拖盤取出兩個茶杯，檢查裏面有沒有塵土，再用手稍微擦拭後，打算泡茶而環顧四周：

「你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拿起跟甜麪包、巧克力放在一起的罐裝綠茶，分別倒進杯子。

「一直到計劃結束。說過吧，就是M計劃。」荻野目看着鏡子，仔細檢查自己有沒有被剛纔打死的蚊子叮到。

「你說的M計劃，不是指結婚，Marriage的M吧？」不知爲何我弓起背跪坐，恭敬地把茶杯遞給荻野目。我不禁想起家庭主夫這個詞彙。

「怎麼可能。」

「說的也是。」她冷淡的回答反而讓我安心。

荻好目面朝向我，伸了一個根本伸展不開的懶腰。

「M計劃可是你這種人無法想像，壯大又富創造性的計劃。」

頭就快要撞到天花板，我反覆咀嚼着「創造性」這個詞。

「啊啊，多蕗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呢？」荻野目無視於我，突然兀自叨唸起來。

「他單身，晚上大概在上網看色情圖片吧？」我低聲回道。

「他纔不會。」荻野目斬釘截鐵回答，還一副理所當然地喝茶。

「誰知道呢。」要是他沒興趣看，或許也會產生其他的問題。

「我們好像來到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多蕗的毫無惡意再度撕裂蘋果的心。他卻未曾意識到。

爲什麼蘋果被百合盯着瞧時非得感到害羞不可？說起來，這或許是她利用女演員的身分，想讓自己徹底放棄多蕗的陰謀啊。

聽來不甚禮貌的聲音傳到蘋果耳中，但百合看來不怎麼介意，她接下侍者送來的菜單。

「等一下，你在幹什麼啊，太丟臉了！」荻野目在我身邊鬼吼鬼叫。

「唉，這樣根本無法接近她，原本還想要請她喫飯作爲回禮。」多蕗苦笑：「沒辦法，看看我們兩人還能去哪吧。」

「那你就應該很清楚纔對呀！」她突然壓低聲音：「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你帶來？」

「痛！」

盛裝打扮的客人手拿香檳，穿梭在圓桌及餐車之間。穿着紅色基調的印花洋裝，戴上紅色髮箍的荻野目也在其中。我穿着自己最正式的外套，不過口袋還是按照平常的習慣，放着摺好的購物袋。我們手上拿着柳橙汁，腳邊的企鵝二號不知從哪找來一堆食物，正大口嚼着。

餐桌上佈置着潔白桌巾、精緻小燈和豔紅的薔薇。兩人在領檯拉開的椅子入座，目光所及其他桌的客人都習以爲常享用着他們的餐點。

「又說這種話。喏，我看你差不多該放棄了吧？對手是那樣的人，你一點勝算也沒有。」遺憾的是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撇開女星身分，她也是美若天仙，性格溫柔又親切，十分沉穩，至少不會像眼前的荻野目一樣情緒表露無遺，惡狠狠盯着我。

「蘋果也看呆了，對吧？」多蕗天真的聲音，騷亂了蘋果小小的心靈。

多蕗也跟着做。

蘋果嚇了一跳，看向百合，發現自己的雙頰不自覺地發熱。

後臺入口擠滿捧着花束和禮物的女性影迷。多蕗領着蘋果迂迴地繞過她們。要是多蕗擔心蘋果走散或迷路而伸出手，自己一定會樂意回握，她就可以原諒這些吵得要命的女人。蘋果茫然無措地注視多蕗的背影。

荻野目猛地擰了我的耳朵，狠狠拉扯。

「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劇場觀賞舞臺劇，實在很期待。」

「什麼？」侍者愣了一下。

「地板下發出太多聲音會讓人起疑哦。」

「好，那就這麼決定嘍。」百合再次舉起酒杯。

今天的蘋果穿着她最喜歡的天藍色小洋裝，搭配和平日不同、帶着成熟韻味的白色手提包。平時只塗護脣膏的她，特地夾了睫毛，輕輕刷上睫毛膏。但多蕗一定不會注意這些小地方。

餐廳內部的裝潢以酒紅色爲基調，點綴着深金色的裝飾。昏暗燈光透過嵌着彩繪玻璃的天花板落下。

蘋果還沒回答，多蕗立刻接口：「完全不會，這真的好棒！」

「是的，真的很精采。」蘋果一面擠出笑意，一面迅速抽回被百合握住的手，略微別開了臉。

「是啊，我也是。」說着，蘋果不禁咬緊下脣。

蘋果悄悄噘起嘴巴，鼓起臉頰。

影迷推擠着多蕗他們，像雪崩一般蜂擁而上。

新上的妝雖淡，仍充分襯托出百合美麗的面容，無論是裸色系的高級禮服還是雕工精細的首飾，也無法掩蓋她的光采。臉上笑容彷彿永不熄滅的煙火照人，讓看着她的人都爲之迷惑。百合從容來到桌邊，身上滿聚着四周的目光。

「我很希望能讓你看到舞臺上的我，才硬要多蕗幫忙，有造成你的困擾嗎？」細緻且閃爍光彩的眼瞼、濃密動人的睫毛，及遠在觀衆席也能見到的宛如寶石的雙眼，柔軟粉嫩的雙手。

「我在策畫一個小派對，不曉得蘋果能不能來？啊，你可以和可愛的男友一起來，好像是叫高倉？」百合笑得沉穩。

多蕗戰戰兢兢向侍者報上預約姓名，對方回以沉靜的笑容，彬彬有禮地接待他，接着以無懈可擊的態度引領兩人前往座位。地上鋪着吸收腳步聲的厚重地毯。

那位總是面帶微笑，舉止高雅，溫柔婉約又擅長下廚，讓多蕗癡迷的時籠百合。有這種女朋友，還會對荻野目動心嗎？

我再也聽下不她的牢騷。我拋棄平凡高中生的羞恥心，招來附近的侍者。畢竟我也是聽說有很多美食佳餚才勉強來的。希望也讓老哥和陽球品嚐——如此可悲的主夫心理。

蘋果瞪着被影迷團團圍住的百合。百合注意到她的目光，從容一笑，輕輕揮手致意。

「我想外帶給陽球，還有，不知道能不能夠請百合幫我簽名，我已經準備好簽名板了——」

蘋果心想：多麼不帶惡意的聲音啊，卻也如此傷人，爲什麼大家都沒想過呢。

「她本人比電視上更漂亮呢。」

爲什麼多蕗邀自己來看戲？望着拿出野鳥圖案的手帕拭淚的多蕗，蘋果陷入深深孤獨。

「不錯啊，邀請高倉一起來好了，他是賞鳥的好朋友喔，他對野鳥也有興趣。」多蕗的心情非常好。

「下星期日有空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戲？有人給我兩張很受歡迎的舞臺劇的票，當作課餘休閒，我相信一定會很有趣。」我小聲讀完這封簡訊。這不是情書，但確實可以看成是約會。

「兩位應該肚子餓了，要不要點套餐？你們有沒有不喫的東西？」

開演通知的廣播響起，寬闊的觀衆席逐漸變暗。四周漸漸被黑暗籠罩，就跟蘋果的心一樣鬱悶。

「下週日如何？」多蕗的話讓蘋果回過紳來。

「啊，是百合。」我伸長脖子。「哇，她今天看起來更美豔照人了。」

「太感動了，真正的女演員好厲害啊，最後的臺詞很感人。」多蕗依然沉浸在舞臺劇的世界，眼中閃爍光芒。

精心挑選的洋裝，在今天僅有一次被誇可愛，對方還是自己最討厭的黑心殺人鯨女。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單手拿着晚宴包的百合不慌不忙致歉，在領檯帶領下到來。

「乾杯。」多蕗滿臉笑意。蘋果不甘願地舉起裝着冰茶的玻璃杯，咚一聲又馬上放回桌面。

「他不是我男友！」她不禁大聲否認。居然故意在多蕗前說這種話，果然滿肚子黑水！

「啊，不好意思。」多蕗的手機響起。「真巧，是百合傳來的，她真是機靈，早就預約好餐廳。」他笑着回過頭一望。

「說什麼傻話！因爲那女人是名人才會受歡迎，真正瞭解多蕗的人是我。」荻野目張開手掌，說起恐怖的話，並屈指算起：「多蕗早上幾點起來，吐司只塗滿滿的橘子果醬，喜歡哪種牙膏，很會炒菜，但不大擅長倒掉速食炒麪的湯，還有最近哼什麼歌，說什麼夢話——全都只有我才知道喔。」

難得一見的光景像不合時節的耶誕節，或是夜晚的遊樂園。今夜晴朗無雲，是個獨立於塵囂之外的美妙夜晚。

「我好像有點不安了呢。」環顧周遭，多薯露出苦笑。

「好，我很樂意！」她的回答比居酒屋的店員更活力百倍。「我們兩人一起找個地方去。」

高聲歌唱的百合贏得觀衆熱烈掌聲，謝幕結束後，布幕再度落下，觀衆席終於亮起。

「真的吔。」百合輕輕一笑：「那蘋果呢？」

東池袋陽光劇場比想像中更大更華麗。

我望向人羣騷動的方向，時籠百合現身在洋房的陽臺上。她盤起的長髮裝飾着一朵潔白百合花，裹住全身的是件胸前綴着荷葉邊的露肩淡粉色長禮服。一串從耳際重重垂下的鑽石耳環輝映着燈光。

「啊，百合出場了，嗨——！」多薯天真地揮手。

「看，那是女演員時籠百合吔。」

「有啦！」

我向偷拿點心的企鵝二號使個眼色。這傢伙雖然呆頭呆腦，倒也連忙把巧克力交上來了。

「要穿什麼去好呢。」

「你剛剛有在聽我說話嗎？」她對我的耳朵大喊。

抱着水母抱枕，荻野目高興得要飛上天。我雖覺得她還是別太期待比較好，卻也不好說些什麼。

坐進指定席，蘋果像吞了一顆苦瓜，注視手裏的節目單。東池袋陽光歌劇團的公演劇目是「與巴黎共凋零·M的悲劇」。時籠百合打扮成王妃，被歌劇團男角摟住肩膀的照片，大大印在手冊中央。挑高的天花板垂吊綴滿水晶的奢華吊燈，散發耀眼光芒。坐在一旁的多蕗滿心興奮，顯得十分高興。

蘋果猛然抬起臉。只有我們兩人——剛纔多蕗確實這麼說。兩人一起上哪去吧！去哪都好，只要那裏可以讓多蕗看出自己略施脂粉，能讓他看清楚蘋果穿着最愛的洋裝，並精心打扮。

突然間影迷一陣騷動，原來是百合，她在演男角的女演員護衛下出場。身上洋裝展露曼妙曲線，她從容一笑。

整齣劇在描述一場浪漫的悲戀，演員身着華麗禮服，歌聲美妙而清亮。途中好幾次蘋果看向多蕗，但他老盯着百合，讓蘋果備受冷落。時籠百合飾演被命運捉弄的女主角，姿態雍容華貴，只有美麗可堪形容。無論是第一次在多蕗的公寓相遇，還是和田塚公園那次會面，她一直都那麼美麗高雅，毫無破綻，僅僅如此蘋果就大爲受傷，心境悽慘無比。

她不應該身處於這種跟電影一樣一目瞭然的豪華成人世界，與黑心殺人鯨女對酌，愉快地討論什麼派對。

「你沒別的事就快點滾回去。」荻野目皺起鼻頭，認爲我很礙事。

「你今天穿的小禮服很可愛，派對那天也好好打扮吧。」這女人當真這麼認爲，還是隻是裝模作樣，蘋果一瞬間都搞不懂了。

「不、不客氣。」這麼近距離看百合的臉龐，蘋果有些迷茫。

月夜照耀着白色歐式宅邸及環抱它的寬廣庭院，周遭流瀉着絃樂團的現場演奏聲。纏着樹枝的燈串如寶石閃爍，怎麼看都不像「小」派對。

蘋果也感同身受。在自己面前展開的世界遠比劇場或舞臺劇更高級，儘管她也注意到多蕗略顯不自在，但他是比自己更懂這些的大人，時籠百合早引領他踏足這片世界，也許那女人想讓自己意識這點。

荻野目偷偷拿出手機，躲着我注視熒幕。

我相信送票這件事多蕗沒有說謊。他這麼遲鈍的男人不會顧慮到這種地方。而且他不是還有那位美麗的女性嗎？

「多蕗真是的，何必撒謊有人給他票。很好很好，蘋果，就這樣一股作氣衝向命運！」荻野目向上揮拳，卻撞上低矮的天花板。「好痛！」

「這樣啊。」蘋果苦笑以對。

「你有沒有空？」

「有人給他票」，這件事多蕗沒有說謊。

「哎，這樣嗎？好可惜，我覺得你們很登對呢。」她也徵求多蕗同意。

「要開始了。」多蕗戴好眼鏡，小聲說道。

侍者到桌前建議他們在百合來前先喝餐前酒，不過多蕗婉拒了。

蘋果並不希望他用那種表情對自己笑。在她想像的初夜裏，多蕗溫柔無比，始終以溫潤的眼神注視自己，輕撫她的髮絲，稱讚她略爲窄小的眼角多麼可愛，還爲了溫暖彼此而緊緊擁抱住她。

「你以爲我喜歡來這裏嗎？」我會來當然是要向她借日記，也就是帶企鵝罐回去。所以纔像這樣在一旁監視。

時籠百合是演員，人前故作優雅地笑着一點也不難，在她美麗玻璃面具下，一定藏着如同殺人鯨一般，在波濤萬丈的演藝界也能存活下來的恐怖真面目。至今她已飽餐無數獵物，一定隨時虎視眈眈尋找吞噬對手的機會。

蘋果累得全身癱軟。

「哼，大家都被她的外表騙了！」荻野目心情很差地抱着胸，一口氣喝乾杯子裏的果汁。

暗紅布幕伴隨音樂升起，漆黑的舞臺突然打上一道聚光燈，中間站着時籠百合。光是這樣觀衆席就傳來歡呼聲、嘆息聲及掌聲。

「我只要沒紅蘿蔔就好。」多蕗的臉紅通通的，已經完全拜倒在百合裙下。

她流暢優雅地向侍者點餐的模樣連女性也無法栘開目光，侍者也臉紅了。

「謝謝你今天能來看我的戲。」百合輕輕執起蘋果的手。

「還好嗎？舞臺劇有點長，是不是害你累了？」百合細長白皙的指尖觸碰上蘋果的臉頰。

多蕗批了件隨興的夾克，微微漲紅的臉龐浮出笑容。

百合訂的是一間有紅磚外牆的豪華餐廳。剛剛還身處在劇場氛圍，眼前高雅深邃的空間如另一個世界。

「我都可以。」蘋果小聲回答，偷偷瞄向百合。

「太好了蘋果，大明星要請我們，一定會是大餐！」多蕗用誇張的語氣笑着說。

點完餐後稍微喘息一會，百合喝了一口水，喉頭無聲滑動。籠罩在柔和的橙黃色燈光裏，她的肌膚更顯白皙透亮，她以豔麗的笑容迎向蘋果。

「不好意思，這個紅色的、還有黃色的，可以幫我外帶嗎？」我指着堆滿在圓桌上這些叫不出名字的餐點。

「請好好享受。」留下這句話，領檯便默默退下。

「我纔不會偷看你的手機。」

「你看，多蕗他果然不會看色情圖片。」荻野目把手機現給我看。「他寫了一封情書給我。」她自信滿滿地微笑。

「太棒了，我都還有點飄飄然呢。」落淚過後的多蕗眼角和鼻頭也紅通通的。

多蕗完全被她騙了，被感情衝昏腦的他笑着，但這是不對的！這個殺人鯨女一定用了惡毒的手段出人頭地，剝掉光鮮外皮後，她的身心十分污穢。清白又孱弱的多薯想必會一口被她吞下。

「爲什麼？」我一面思索着理由，繼續跟侍者說明：「對了，那個像蛋糕的東西也可以麻煩你嗎？」我厚顏無恥地笑着，侍者只能回以苦笑。

聽到這些話，荻野目擰得更用力了。

「痛痛痛痛痛痛！」

「當然是來監視那隻毒蜘蛛，讓她不要再接近多蕗！」她用略大的音量低聲說道。

「太亂來了。」我看向周到招呼着每個人的百合。不過，荻野目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再亂來也會行動。

「你不想要我借你日記了？」她還會盡可能利用她可以利用的人事物。

「我要。」耳朵被鬆開，我不禁垂下頭。她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才肯善罷甘休？

我說過，對手是時籠百合這樣出色的女性，還是放棄好了。但真心喜歡的話，很難說放手就放手。但我這樣一路看來，就算荻野目靠跟蹤瞭解多蕗什麼，也無關要旨。我想她自己應該也很明白。

這時，麥克風的聲音引起大家注意。

宅邸前搭建的小形舞臺上，站着一位身穿燕尾服，英姿煥發的短髮女性。應該是東池袋陽光歌劇團飾演男主角的女演員吧。她看起來比身爲男性的我更帥氣，挺直身軀站在麥克風前。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享受宴會，時籠百合有重要的事想對各位宣佈。」

音調聽起來也很像男性，是刻意裝的嗎？

「來吧，我的愛！」

把普通男性都說不出口的臺詞講得這麼順口，真不愧是東池袋陽光歌劇團的成員，我萬分敬佩。演奏聲高揚起來，百合優雅地翻動着裙襬站上舞臺，向大家深深鞠躬。抬起頭時，掌聲隨即響起。

「各位朋友，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蒞臨。」

掌聲漸漸停歇。

「事出突然，我時籠百合在這次公演後，就要退出東池袋陽光歌劇團。我在此借用這個場合向大家報告這件事。」

宴會衆賓客十分驚愕，不斷騷動。

我連忙看向荻野目，連她都瞪大眼睛——畢竟她剛剛纔指出「是女星纔會這麼受歡迎」的人竟然要退出演藝圈。

「還有一件事。」百合的視線投向舞臺旁邊，多蕗穿着毫不合宜的正式裝束，畏畏縮縮地從那裏走出來。「容我爲各位介紹，前些日子，我已經和這位多蕗桂樹先生訂婚了。」

「簡單來說，荻野目蘋果希望和多蕗『做那檔事』對吧？」

抱在懷裏的企鵝二號見到巨蛙，雙眼爲之一亮。它急切採出身體，噗咚一聲掉到地上。

「咦？咦？卵到哪裏去了？還有青蛙呢？」終於睜開雙眼的荻野目疑惑地發問。

裸露上半身的我，趴在四個角落都立着蠟燭的詭異魔法陣中央。不但桌面很冷，背上載着一隻溼黏的巨蛙，稍微動一下就會引來荻野目的斥責。我身心寒冷，感受奇差，好像遭受拷問，或被抓去獻祭。

「來場生存戰略吧！」企鵝帽子高舉拳頭。我難以忍受她用陽球的姿態現身。妹妹很純真的。

「到了。我本來不想做到這地步。」

蘋果凝視着天花板，撫摸多蕗面帶笑容的照片，指尖從他的臉頰描過嘴脣。多蕗現在就睡在她的上方，以這種方式與蘋果同在。不可以退縮。她和多蕗、桃果的命運軌道絕對不會偏移絲毫。

準備就寢的蘋果身穿珍藏的柔軟紗質睡衣。她將多蕗的動靜當作背景音樂，打開桃果的日記。

企鵝帽看向老哥。

「塔馬賀馬烈蛙是每十六年現身一次，奇蹟般的蛙科動物。在滿月之夜讓這種蛙在十六歲男生的背上產卵，再把卵曬乾磨成粉，就會變成愛情靈藥，一對男女服用以後，就會因永遠的愛情相結合。」我乖乖讀出。「太假了吧！你在哪找到這種青蛙？上面的花紋該不會是自己畫的吧？」我忍不住苦笑着。

「咦，我嗎？」這種事老哥來接手不是比較好嗎？我看向老哥示意，但他撇開頭。

我早就知道企鵝二號對這隻巨蛙頗有興趣，但企鵝會喫青蛙？二號搖搖晃晃走過來，我來不及阻止，就看見它伸出舌頭，唏哩呼嚕清光了背上所有東西。

「就說我辦不到了！多薯和百合都訂婚了，荻野目蘋果和多薯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最重要的是，我今晚的遭遇就夠悽慘了，都以爲要死了啊！」我揮舞手腳，誇大地主張事情的嚴重性。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跟那個怪力亂神女來往了！」我鼓起臉頰。老哥總是可以避開荻野目的瘋狂行徑，我不接受。

「沒問題，我調查過校警的巡邏時間。萬一被看到，就說來拿忘了帶走的東西就可以了。」

深夜，多蕗桂樹穿着印有白天鵝圖案的白底睡衣刷着牙。他的刷牙聲也清楚傳到住在地板下的荻野目蘋果耳中。

我本來還有些同情她，現在喫驚到話都說不出。這已經超越樂觀的程度，她果然是跟蹤狂，談這種自私的單戀，最後只會把一切都往有利的方向解讀。

「不要讓陽球說出這麼下流的——」我早就有預感，地板卡答一聲，開了個洞要我掉下去。「——話啊！」無論如何，我至少宣泄了自己的不滿。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叫她時，荻野目突然向後倒下，正好被躲在我們身後喫着如山高的前菜的企鵝二號撐住。

已經看了好多次，我還是不習慣陽球的黑色企鵝禮服裝扮。她鮮紅的雙眼尖銳地瞪視我們。

「而且這本日記還有後續，這就是證據。我和他註定會結合。這種事情——沒錯，只是愛的試煉罷了！」荻野目抬起臉，臉上已經看不到陰霾。

「怎麼可能。好了，快脫吧！」荻野目理所當然地說道。

「啊！」

「你——」我呆呆地看着它的臉，巨蛙的腳和一些蛙卵還掛在嘴角。

「這樣真的可以嗎？」企鵝二號因爲害怕，緊抓着我的腳不放，可是這樣太難走路，我只好抱起它。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喃喃自語中，真砂子修長的食指和大拇指緩緩地摩擦。她凝望着冠葉轉過身的背影。

如臨深淵的我跟在荻野目後頭，接着，她猛然煞住腳步。

「想要是想要……可是——」

這是當然吧。我想確認自己背後到底變成什麼樣的慘狀，奮力扭過頭。

「爲什麼啊，難道是魔法陣沒畫好嗎？我都確認那麼多次了……」荻野目也筋疲力盡，嘆了口氣。

「讀讀看吧。」她邊說邊確認着魔法陣的圖案。

地下鐵十分安靜，只有規律的震動與聲響搖曳着身心。我們一時之間無雷以對。荻野目在離我梢遠的地方坐下，陷入深思，緊緊握住扶手。

「交給你了，我還有別的事。」他的語氣莫名認真，迴避了我。

荻野目不回答我，只是點上蠟燭，像魔術師般掀起另一張桌子上某個方形物體的蓋布。底下有個水槽，一隻花色奇異的巨大蛙類正端坐其中。

有這樣純真妹妹的純真的我，真的有辦法讓荻野目和多蕗上演「一夜風流」嗎？

我看過她露出這種賊笑數次，不僅每次都讓我背脊發涼，也從來沒什麼好事。

我好想哭，但還是靜靜把外套脫下。

「是，他正在交易。我知道，我這邊也會繼續進行。一定會徹底完成M計劃。」真砂子思考着，這種簡單的業務往來真不具美感，不過她也不必對現在打電話來的對方使用優美的詞彙。輕輕嘆口氣，真砂子再度把電話塞回手提包。

「生存戰略——！」

全場歡聲雷動。

「奇怪，都過兩個小時了，它根本不產卵！」荻野目氣急敗壞地拍打桌子，像個瘋狂科學家眯着眼睛，歪着脖子俯視我，再回到電腦前重新讀起說明。

「我收到了。這樣我們就能暫時繼續待在那個家了。」信封塞進口袋後，他接着說：「還有……」

我哪敢跟她說明。

「老哥，你現在看起來一臉邪惡。」

看來荻野目最初就打算在必要時刻帶我進來。所以她會把手電筒帶在身上，也不僅因爲是跟蹤狂的緣故。

「嗯。」我鼓着臉頰，點點頭。

「你不是想要日記嗎？一切都是爲了陽球！」

企鵝女王緩緩蹬着鞋跟，在異空間裏若有似無的地板上叩叩叩地走來。

只有企鵝二號一臉滿足摸摸肚皮。

「這是什麼？」我不自覺後退，腰部撞到後方的實驗桌。

「老哥你太過分了！」

「又是這種話題……」我眉頭皺起來。

「咦？脫？」

我們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闖入黑暗的實驗室。荻野目把緊閉的窗簾一一拉開，滿月的光輝驅走教室的黑暗，在一張大型實驗桌上，浮現以螢光塗料所描繪的魔法陣。

夜裏的學校無論建築多麼美觀都很可怕。而且，我迫切希望能在小菜還毫髮無傷時回到家。

「產卵的理想溫度是四十二度。」荻野目轉過身，以認真的表情問：「辦得到吧？」

「你想，多蕗和百合都訂婚了，你也無法介入了吧？」我不禁抱緊了侍者給我的外帶紙袋。

「那我們或許還有計可施。不是說男人也有婚前憂鬱症嗎，多蕗也是男人，從這點下手，說不定他也會『一夜風流』。」老哥奸笑着。什麼「做那檔事」、「一夜風流」，這種話他還真好意思說出口。

真砂子在隔壁的車廂，緊貼牆壁站立，聽盡冠葉所說的每一句話。

「那就脫吧！」荻野目一臉嫌惡，把手伸入水槽，小心地抓出巨蛙。

「和多蕗生活滿一個月了，從沒吵過一次架，他果然是我的真命天子。」朗讀完畢，蘋果嘆一口氣。目前爲止日記的內容都成真了，爲什麼多蕗和時籠百合還會訂婚呢？

比想像中更難受的沉默重重壓上我的肩頭，這樣還不如平常被荻野目無理取鬧的話攻擊來得舒坦。

我沒有安慰失戀女孩的經驗，也從來沒失戀過。不僅如此，我還準備落井下石，但爲了陽球也沒辦法。

她覺得自己太倚賴可疑的方法了，相信那種魔法陣和巨蛙實在錯得離譜。自己本來就拿那麼大的青蛙沒輒。

「那本日記——」我狠下心來開口：「事到如今，應該已經不需要了吧？」

「不行。」荻野目小聲地自言自語。「我的M計劃不會因爲這種事受挫，我現在都還佔上風，畢竟我和多蕗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的聲音乾啞微弱。

我抬起頭，這裏是理科實驗室，想像各種危險藥物和瘋狂實驗，我臉部一陣痙攣，恨自己沒那個能力阻止荻野目失控。

「那是你吧？男高中生晚上偷偷跑進女校根本是——」話說到一半，「特別女子更衣室」的牌子映入眼簾。到底是特別在哪啊！總之來到這裏的我，已經徹底失敗了，只是個變態，特別變態。

如同約定好的時間，手機在手提包裏開始震動，她將之取出放在耳邊：

「註定一事無成的你們給我聽好！一定要把企鵝罐給拿到手纔行！」

所有人在一瞬間安靜下來，但隨即爆出喝采。四處傳來「恭喜你們，一定要幸福」的祝福聲。百合臉頰染上紅暈，流着淚，多蕗靦腆害羞地傻笑着。

「對了，所謂的M計劃，不是Marriage的意思嗎？」

「呀，產卵了，好惡心！」荻野目鬼吼鬼叫着，閉起雙眼。

「那就還有可能了。」老哥摸摸下巴。

「你不是讀過了？現在我要讓塔馬賀馬烈蛙在你背上產卵。」荻野目套上橡膠手套，雙眼發亮。

多蕗帶着溫柔的微笑，將手放在她背上。

樂隊演奏的曲子轉變成明朗的舞曲。但我們也跳不了舞。

荻野目一動也不動，手還在抓在我的耳朵上。我戰戰兢兢望着她的側臉，她的手像鐘擺一樣，慢慢從耳際無力滑落。

當晶馬和蘋果在一搭一唱，隔着幾節車廂，冠葉正在確認信封內容。

「誰知道呢？大概被魔法變到哪個遙遠的地方？」我無比疲累，只能癱在桌上：「到底到哪裏去了？」我邊說邊瞥了一眼企鵝二號，要是荻野目看得見二號，它大概就要慘遭火刑了。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那根本是硬要做出來的假象，不忍說我還幫了忙，但那絕對不算室友或同居。

「回去吧。」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我已經盡力了，拜託你，讓我回家吧！」

冠葉從另一邊口袋取出一個黏着焦渣的球體。

「什麼！」原來十六歲的男生指的是我。

雪白蕾絲花邊造成的暴風，把放在矮桌上的外帶食物、一樣臭着臉的老哥，以及沖澡後背上巨蛙黏液一掃而空的我，一瞬間吹進異空間。

「非常感謝各位。我要趁着和心愛的人步上人生新階段，離開舞臺。但從今以後，我會永遠把在這裏得到的無可取代的寶物銘記在心，以一個女人的身分好好活下去。」百合深深行禮，感激的淚水哽咽在喉頭。

企鵝二號慌忙把嘴裏的食物一口吞下去。

在無意義的地方準備周到的荻野目，從手提袋取出小型手電筒照亮腳邊，領我前進。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用這種方式踏進櫻花御苑女子高中。

「上吧！僕人二號！」企鵝帽子完全接受他的說法，立刻點名我。

「懂得使用它的人有限，那一連串事件真的不是你們乾的好事嗎？」比起對方的回答，這個問題更是要觀察回答的人的態度。只是冠葉的眼神還沒敏銳到能察覺夏芽真砂子的監視。

「這都是爲了陽球，這都是爲了陽球，這都是爲了陽球……」這樣下去，我說不定會悟道。

在這之後，透過所有實驗器材，我身體和周遭溫度提高到四十二度以上，流了一身惡汗，又思心得想吐，青蛙一面黏答答地扭動身體，一面發出詭異的聲音。荻野目雙手握着吹風機，直接對巨蛙吹出熱風。

「一切都是爲了……陽球！」我撐不住了，朦朧間瞄向窗外令人目眩的滿月，這時匍匐在背上的巨蛙發出怪聲，產下大量又熱又黏的卵。

「哼，想辦法促成這件事情，不正是身爲僕人的你們的責任嗎？」

「對了，」荻野目充滿幹勁的雙眼對上我：「你幾歲？」

荻野目拿出筆記型電腦，開機後打開「杜卡馬拉魔法藥學教室」網頁讓我看。點擊後出現了記載和水槽那隻同種的蛙類照片及說明頁面。

「辦不到。」我不假思索。

「哇，青蛙！」

「就是這樣，再一下就好了！吸、吸、呼！吸、吸、呼！」

「廢話，你這個沒用的呆頭鵝！你就不擇手段慫恿多蕗和荻野目彍果打個一炮、二炮、三炮就對了！」

巨蛙的頭部是鮮豔的綠色，腹部呈黃色，全身還有黑色斑點。眼睛又黑又大，背上還有古怪花紋，怎麼看都不像是出現在日本秋天的品種。

我驚訝地張大嘴，這件事不會只在派對造成轟動，明天的晨間影劇新聞一定會沸沸揚揚。

「STOP！STOP！別把喜事搞得這麼陰沉！」穿着燕尾服的女性摟住百合，以響徹會場的美聲說：「來吧，各位！讓我們給我最珍愛的女主角，以及從我身邊搶走她的可恨美男子，最熱烈的祝福吧！」她作勢要輕敲多蕗的肩膀，開朗地張開雙臂。

穿過公園般的中庭進入校舍，我們在安靜無聲的走廊靜悄悄走着。

「喂！剛纔發生甚麼事了？我的塔馬賀馬烈蛙到哪去了？」

傾聽着樓上令人心安的聲音，蘋果的臉埋進懷中水母形狀的抱枕。爲了實現深夜計劃，現在要暫時休息一下。

藉由桃紅色鬧鐘來確認時間，夜深以後外頭降下雷雨。蘋果緊緊裹住棉被，忍耐冬天逼近而來的寒意。她數次補上護脣膏，檢查塗着淡淡桃紅指甲油的手指，準備萬全。

她拿出枕邊的日記，迅速打開。堅定的雙眼望着日記，在那頁桃果以孩子氣的字體寫着：「M計劃＝Maternity大作戰！」蘋果下定決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懷多蕗的孩子，沒錯，這纔是偉大又具有創造性的愛的證明！」

雷聲隆隆。就是這樣的夜，讓女人想要在心愛之人守護下入眠。今夜如此適合，更是命中註定。

多蕗公寓的廚房有塊可以靠特定角度打開的地板，蘋果從下方全力往上推，一陣吱軋聲，地板被抬開了。

蘋果緩緩推開地板，爬上地面，從漆黑寧靜的廚房一路走向通往臥室的紙門。多蕗就睡在那裏。蘋果屏住氣息，握緊睡衣前襟，躡手躡腳靠近紙門。

當然，蘋果很緊張。關於「第一次」的知識，她全是從雜誌、漫畫或朋友的朋友那邊問到，真假不明的情報盤旋腦裏。但無論實際情形如何，只要有愛就沒有問題。即使害怕也得達成。

「當未來成爲真實，重要的東西就永遠存在。」她小聲誦唸日記的話。

慢慢拉開日式紙門，巨大的雷鳴瞬間照亮蘋果的臉及寢室每一角落。她緩緩起身，走向被窩旁。房間確實有睡眠的氣息。

蘋果扯開衣襟前的蝴蝶結，一顆顆解開小小的鈕釦，睡衣從纖細的肩頭滑落，在地上發出窸窣聲響。

顧忌着雷聲而縮緊身子，蘋果猛然掀開裏頭睡着多蕗的棉被，卻發現只是個空殼。

「怎麼會這樣……」幾不成聲地喃喃自語，蘋果看着略微發皺的被單發愣。枕邊東倒西歪地排着小鳥布偶，還有可愛的蛋形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