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爲什麼今天鬧鐘沒有響？我微微睜開眼，馬上想到這件事。不過我立刻明白是最近累壞了的自己在迷糊中按掉鬧鐘。而且今天放假，不需要如此焦急。這陣子陽球從早開始就幫了許多忙。

睡呆了的我急忙起身換好衣服，打着呵欠走進廚房，企鵝三號這時跑到我腳邊，我伸手撫摸她的頭。它的金色假髮上繫着三個廉價的花型髮飾。

「啊，早安呀，小晶！」陽球語氣愉快。

「早安！抱歉，我睡過頭——！」我一抬起臉，映在眼簾的除了滿臉笑意的陽球，還有荻野目蘋果。

「你爲什麼在這？」

「小晶，你的頭髮睡到翹起來嘍。」陽球咯咯輕笑，小步跑過來，摸着我頭髮。

「來打擾了。」荻野目蘋果微微勾起笑容向我打招呼。

「你好。」我用手隨意壓了壓頭，向她問好。

「好了，快點去洗臉，然後來教我們怎麼做煎蛋卷吧。」陽球抓着我的手。

今天陽球爲了做菜，用花髮夾夾起披散的長髮，穿上有刺繡的白洋裝，外披一件米色羊毛衫，腿上裹着單寧褲。鬆垮的深粉色襪子與頭上的髮飾很合搭。惹人憐愛的粉紅色真適合我妹妹啊。

「嗯，可以啊。」可以是可以，但爲何荻野目蘋果一大早就在我家？我抱着疑問，插入兩人之間，露了一手我引以爲傲的廚藝。

我喜歡口味不甜膩的高湯煎蛋卷。訣竅是蛋不能打得太細，也不能煎過頭，別一口氣在鍋裏倒進太多蛋汁。如果裏頭摻一些牛奶，口厭會變得鮮嫩蓬鬆。

「小晶太厲害了！看起來好好喫，好想馬上喫。」陽球在一旁小跳步，三號也蹦跳起來。

荻野目蘋果着迷地看着我的動作，覆誦着所有步驟。

荻野目蘋果和陽球照我的步驟挑戰煎蛋卷。「沒錯，沒錯！」「看起來很棒！」「這樣嗎？是這樣嗎？」「小心要焦了啦！」兩人持續說着這類的話。我看着她們的身影，喝着溫熱的焙茶，一種老人心態油然而生。爲什麼女孩子可以爲了無關緊要的小事如此興奮鼓舞？明明同樣是人，她們看起來卻像遙不可及的生物。

「好啦，特製遠足便當豪華版完—成了！」陽球一邊說，一邊把令人傻眼的多層便當盒放上矮桌。企鵝二號和三號號也高興地拍手。

我認爲陽球那句「完—成了！」可愛到可以殺人。

「太好了，蘋果。」陽球和企鵝團團圍着蘋果，畫面好像白雪公主和她的小矮人。

「嗯。」荻野目蘋果臉頰帶着紅暈，高興地應和。

「你要帶便當到哪裏去啊？」我喝着茶，眯着眼，像個溫和老爺爺似地開口。

像是要對抗一臉肅穆的「耀眼奪目小情侶」，時籠百合和多蕗聊了開來，談論着「天氣很好」、「謝謝你邀請我來」、「野鳥徽章上有什麼鳥」、「排練會不會很累」之類的話題，製造出開滿百合花的兩人世界。

「老師好。」這陣子蹺課不少次，差一點連問候都不大會說了。

賞鳥——唔，我好像曾在哪聽過，但一下子想不出來。

「約會？陽球嗎？」當然嘍！陽球將來一定會和誰約會吧？就像他自己。不過他沒說出口，他害怕一旦化爲語言，事情就變得真實。

蘋果猛然抬頭看向車廂某處，我不着痕跡地追尋她的目光。那裏掛着一張廣告傳單，上頭是簡稱爲「HSK」的「東池袋陽光歌劇團」下回公演預告，劇名爲「M的悲劇」。

「啊，原來是這樣，小冠好厲害！」陽球綻放笑容。

「這樣嗎？不知道蘋果會不會很困擾？她真的還會再來玩嗎？」陽球懷疑地直視着冠葉。

「誰是家庭主夫呀？」我瞪着沒規矩的老哥。老哥平常有起牀氣，今天早上難得一派爽朗。

一如我所期望，和田塚公園是個無趣卻幸福的地方。現在已是早上十點，我極力堅持要幫忙把這個沉重的三層便當盒帶去會合點，跟着來到噴水池廣場。不過在這段短暫的時光中，我還沒找到任何一個能偷翻她包包的機會。

「咦？你問我嗎？也滿複雜的。」要是被同學山下這麼問，冠葉一定會笑着隨便回答：「那當然非常快樂嘍！」不過對方是陽球就另當別論。

「沒錯，就是這樣。」映在窗玻璃上的她神色黯淡，與方纔和陽球一同歡笑的女孩判若兩人。儘管一臉執拗，並不會因此不可愛，卻渾身散發一股無法接近的氣息，她果然是遙遠的生物。此外，還是跟蹤狂。

「隨你說。」對他來講只是耳邊風。

「她來拜託我教她做好喫的煎蛋卷，不過我比較不在行，小晶能來指導真是幫了大忙！」

「小冠等等也要出去對不對？」陽球依然維持着平靜的口吻淡淡地問。

「聽好了，你找機會翻那女人的包包。」老哥瞥了一下荻野目蘋果的托特包。「去找那東西。」

「怎樣？」她一眼都不看向我。

排好筷子和小盤子，泡好熱焙茶，冠葉和陽球兩人圍着矮桌。眼前的菜餚有分別包了鮭魚、梅乾、鰹魚酥的飯糰，煎蛋卷，美乃滋涼拌水煮蛋和蘆筍，小熱狗及小番茄，甜點則是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兩人各自說了聲開動。

「她是時籠百合。」

「放心啦，晶馬他其實是去幫忙當丘比特的。」冠葉給了她一個微笑。

陽球住院時也參加過醫院附設學校，但有的人在出院後疏遠，還有人已經去世。陽球怎麼面對這些，冠葉不敢去想。在兩位哥哥面前，陽球總是笑着。

老哥把手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

多蕗站在那裏傻傻笑着，穿了一件別有許多野鳥徽章的怪襯衫，脖子掛着大大的望遠鏡，連我這種不大在意外表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打扮有多俗氣。

捧着飯糰的嬌柔手指、小口咬着飯糰的嘴，毫無警戒地瞥了一下冠葉的雙眼，以及長長的睫毛——陽球的一切看起來都很白皙嬌小，好像一碰就碎。女孩子大多時候都是如此，但爲什麼陽球這麼特別？冠葉不願再想，他清楚這種心情沒來由，絲毫無法抵抗。話雖如此，他也不會因此釋懷，不感痛苦。

「又是女孩子吧？老哥我看你不用多久就會遭受天譴！」我驚訝無比，鼓起腮幫子。

到底要我加什麼油呢？冠葉一邊想着一邊揮手回應。

一如往常的地下鐵成了令人窒息的空間。坐在心情不佳的荻野目身旁，我微微低着頭，偶爾動動眼珠，看看倒映在對面車窗上的我們。揹着托特包的荻野目壓低帽沿，穿了件口袋很多的背心，脖子掛着望遠鏡，靜靜地發怒；我仍然穿得和平日差不多，弓着背抱着沉甸甸的三層便當，一臉不開心又困擾，看起實在很不可靠。

「咦？沒、沒有！纔沒有！」才說到一半，我的頭就被牢牢夾住，老哥一把拖着我到房間一角。

之後兩人默默用完餐，把蘋果喫進肚裏，再度喝起焙茶。

「這樣嗎？太好了。」雖然陽球笑得這麼燦爛，我不想破壞她的興致，但蘋果的約會對象多半是多蕗桂樹。再說這也稱不上是約會，比較可能是去跟蹤。換句話說，這一點都不好。

之後我的遭遇相當悽慘。面對硬跟去約會的我，荻野目蘋果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一心向着多蕗的她也不會對老哥的必殺微笑有任何感覺，就連陽球也面露困窘，但我依然勉強跟着她到和田塚公園。

「剛好，我來介紹一位認識很久的老朋友。」多蕗的表情更加放鬆，他退到旁邊。

「和田塚公園。」荻野目蘋果毫不起疑地馬上回答。

「嗯，知道了，一定會跟家裏聯絡。」

我很驚訝她可以發出這種甜膩的聲音，同時也爲了自己居然被說成這樣而略感受傷，儘管早就知道自己被討厭了。心想反正一下子就會被揭穿，乾脆和多薯打聲招呼，我怯生生地起身。

「嗯？我稍微有點雜事要處理。今天交給你了，祝你旗開得勝！」他順手用力拍拍我的背。

「朋、朋友？纔不是這樣呢！這個人只是點頭之交，聽了今天的事說什麼也要跟來，真的很讓人困擾呢。對不起。」荻野目低頭道歉。

爲什麼她總這麼順着他人？冠葉思索。剛纔還興高采烈，轉眼之間就回到平常。不過只要之後有好玩的事，她一定會馬上笑出來。

「對了，荻野目，你今天要去哪賞鳥啊。」老哥又幹脆地問了。

「她很漂亮對吧，她其實是個女演員喔，在陽光歌劇團飾演女主角的就是她！」多蕗臉頰泛着紅暈，自豪地介紹。

荻野目坐在可以清楚看到噴水池的涼亭內長椅，拿出小化妝鏡以手指梳理着頭髮，再將護脣膏塗上嘴脣，完全當我不在現場。

「哦？今天你跟朋友一起來？」多蕗發現了我，微笑道。

「放心啦，這沒什麼大不了。」陽球將熱水灌進茶壺，平穩地笑道：「趕快喫吧，小冠。」她再度恢復平靜。

「嗯，你怎麼知道的？」陽球睜圓了眼睛。

「嗨，讓你久等了。」聽到和公園悠閒氣氛很搭調的懶散聲音，我轉過臉去。荻野目則大動作地轉身，迅速站起來。

「咦？」我瞬間回到認真的表情。荻野目蘋果有點害羞，陽球還在「好好喔！」地說個沒完。

「出門小心，加油喔。」陽球天真無邪地揮着手。

「是啊，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實際上，會不會變成大事，不去也不知道，只是冠葉希望能儘早回來，才這麼回答。

「嗯，因爲我一直沒有普通的女性朋友，所以很開心。」陽球低垂着長長的睫毛淺笑道。

「嗯，好喫！這是陽球你包的吧！」陽球沉靜的表情讓冠葉不安，他奮力將飯糰塞進嘴裏。

「把裝便當剩下的東西喫掉吧，陽球，你餓了吧？」冠葉一副鄭重其事，在矮桌邊盤腿坐下。

「嗯！」我點點頭，望了一眼平靜地啜飲第二泡焙茶的荻野目蘋果。如果陽球的生命真的掌握在她身邊這位少女手上，這副光景實在諷刺至極。

「這個比其他的小，剛好是你掌心的尺寸。」冠葉回答後，露出一副「怎麼樣！」的得意神情。

「今天學校放假，晚回家一定要先跟我說喔。」陽球雖然想淡淡帶過此事，但聲音卻流露出寂寞。她覺得怕寂寞的自己彷彿變回年幼的孩子，不禁害羞起來。

「算了。」冠葉還在腦中搜尋着適當的話語，陽球便打斷他：

陽球和企鵝一同把晶馬和蘋果送出門後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走回客廳。

「哦，做得很不錯嘛！不愧是家庭主夫。」他切了一塊我做好分裝到盤裏的煎蛋卷放入口中。

「哦，太巧了，晶馬今天也有事要到那裏去。對吧，晶馬？」老哥說，帶着別有用心的笑容看向我。

「你喜歡看舞臺劇嗎？」我對時籠百合的臉有印象，或許是在電視上看過。但總覺得最近好像纔在更接近的地方見過。

「搞什麼！怎麼回事？」我不自覺壓低聲音。

「啊！」我不禁小聲叫了出來。這咖哩女就是多蕗的女朋友，那天晚上荻野目帶着親手做的咖哩送去多蕗家時，出現在公寓的那名女性。

乘着規律搖晃的地下鐵，我哪裏都還沒有去，卻非常想回家。想回到家裏像個老爺爺般，度過無趣卻幸福的假日。

「咦？比揹包更近的地方？」我一瞬間因爲不當想像而感到羞恥。

「呃，再一下下！我在這附近還有事要做。」我實在窘迫。

「沒特別喜歡。」冷冷拋下這句話之後，她再次面向前方，安靜下來。

「咖哩女！」荻野目低聲咕噥。我看了她一眼，那張精心裝出的可愛笑臉正要潰堤。

「該怎麼說呢，呃——這該不會也是所謂的『命運』吧？」

「是喔。我哪天也有機會去約會嗎？」陽球下意識鼓起雙頰，直盯着爐子。

「沒什麼，只是你之前好像說過類似的事。」

冠葉慢慢來到在廚房呆呆望着小爐子的陽球身邊，換掉茶壺裏的茶葉。

「水煮開了。」

「會不會重？」冠葉望着提起水壺的纖細手臂問。

「那東西是指企鵝罐嗎？」

她的語氣沒有特別傷感，但也讓冠葉後悔自己沒有立刻回答「你一定很快就能去約會」。

「對了，蘋果是要去約會的，小晶跟去真的好嗎？蘋果她可是生氣了哦。」陽球不安地說：「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來我們家玩？」，

陽球彷彿就在等這個問題，賊賊一笑，高聲回答：「當然是帶去約會嘍！沒錯吧，蘋果？」

「嗯，這個是鮭魚，這個是梅子，還有這個應該是鯉魚酥纔對。」陽球對冠葉指明飯糰口味，拿了一個梅乾飯糰喫了起來，也隨手拿了個飯糰給企鵝。

這樣就好了。冠葉在心中安撫自己感到一陣痛楚的胸口。

「高倉是我班上的學生，原來你們認識，真巧。」多蕗露出傻笑，我附和着笑，荻野目猙獰地瞪着我。不過她也沒辦法一直襬出這種表情。

「離開了呢。」倒沒有特別寂寞，只是敘述一件事實。

冠葉和企鵝一號一同出門時，陽球依舊在玄關外頭目送他們離去。

劇名中的「M」指瑪莉，由時籠百合飾演，廣告上大大印着她與從背後緊緊抱住她的男主角。

「開玩笑啦，笨蛋！不過，也不是沒可能。」老哥還是一樣處變不驚。

只不過幾個字，我卻覺得好像被臭罵了一頓。

這時，在洗臉檯那兒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梳洗好的老哥現身了。

「是啊。」荻野目的回答好像不是針對我，「今天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都是因爲命運。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絕對不容失敗。」她像是在講給自己聽。

冠葉一不小心就看着陽球飄逸長髮上裝飾的小花看到出神。這時，「約會啊……」陽球呢喃着。

「約會很快樂嗎？」她微笑問道。

「別這麼說，只要是喜歡野鳥的同伴，我隨時都很歡迎。」多蕗面露微笑，看着我慢慢迎向他的臉。「咦！這不是高倉嗎？」

「好，那我來泡茶。」陽球淡淡回應，重新加熱熱水壺。

「那女人不是說什麼『都依照上頭所寫的』嗎？」

「一定可以的！你很快就可以去上學，有更多好朋友。陽球一定會很受歡迎，畢竟你可是我妹妹呢。」

「是啊！」沒好氣的樣子。生氣的女孩真恐怖。

「初次見面，你們好。」名爲時籠百合的女性戴着寬邊遮陽帽，穿着高雅的白洋裝，繫着同色繫腰帶，手裏提着大籃子。她柔順的長髮隨風飄陽，纖長的睫毛似乎每眨一下就會清脆作響。

「哎呀，我們今天還跟耀眼奪目的小情侶同行啊。」

「一定會再來的，放心。」冠葉本想摸摸她的頭，但因爲陽球頭上夾着髮夾而停手。「畢竟陽球和她非常合得來呢。」

「那老哥呢？老哥不是更擅長接近各種女孩子嗎？」

「不過我暫時有小冠和小晶就夠了吧，反正我只是小孩，還連學校都不能去。」

響亮而優美的聲音傳來。

「呃，今天是要到公園去觀察野鳥對吧？」

「你到底要待到什麼時候！」荻野目迅速靠近我，小聲質問。

「是啊，可以這麼想。不知道這和我們要找的企鵝罐有何關聯。總之解謎的關鍵應該就在那裏！」

「也是。」陽球愉快地大笑出聲。

「我認爲我們至今的搜索一直沒有結果，恐怕是因爲這樣東西片刻不離那女人身邊！說不定其實藏在比揹包更近的地方……」

「所以是書或筆記本那種寫在紙上的東西嘍？」她好像說過自己是依照上頭所寫，還是記載之類的，雖然我們曾在荻野目蘋果的家裏查遍了書籍、筆記等紙類，但如果那樣東西她一直帶在身邊，我們找不到也很合理。

局面變得如此熱烈，又出現能讓荻野目喫醋，分散她注意力的人，更有利於我偷看托特包的內容，實在是幫了大忙：但荻野目的表情宛如世界末日來臨般陰慘，這也多少激起我的不安。

抱着企鵝三號回到家裏，陽球發覺矮櫃上的全家福照被放倒，把它重新立起來。她有些疲倦，想小睡一下。寂寞時，睡覺是最好的解藥。

「我知道你要找的東西，欲知詳情，請到以下地點一敘。」冠葉再次看向手機簡訊。

要找的東西一定是指企鵝罐吧。但這件事怎麼會被別人知道？莫非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要搶企鵝罐？

寄簡訊的人要求在一間家庭餐廳會面，他自己來過不少次。在靠窗的禁菸區坐下，冠葉一個人靜靜模擬起所有可能情況。

「午安。」

久違的聲音讓冠葉抬起頭，久寶阿佐美正站在面前。她戴著名牌大型太陽眼鏡，頂着一頭短髮，發尖自然翹起，水藍色針織衫上繫着緞帶，白底印花的迷你裙跟窗簾一樣花俏，襯裏的蕾絲隱約可見，腳踩一雙引人注目的大紅高跟鞋。

「你還是一樣招搖。」

阿佐美不在意冠葉的喃喃自語，拿下太陽眼鏡，毫不畏懼地微笑。

「好久不見了，冠葉！」阿佐美畫着細細的黑色眼線。

她坐到冠葉對面，尾隨阿佐美入座的另兩人，卻讓冠葉愣了一下——千鶴和唯與阿佐美一同並排落座。

不止阿佐美，千鶴和唯也曾是冠葉的女朋友。

「可惡，被設計了。」冠葉此刻才察覺自己想太多了，爲什麼會以爲阿佐美手上有企鵝罐的情報呢？

「好稀奇呀，冠葉你居然也會焦急？」阿佐美擦了摻雜金粉的粉色口紅。但冠葉腦海卻閃過陽球那雙看起來很清爽的淺色嘴脣。

「今天又是什麼集會？」冠葉不予回應，開口發問。

「我們組織了一個『高倉冠葉戀愛被害者協會』。」千鶴理所當然地回答。

「什麼？」三人聚集在一起一定沒什麼好事，沒想到千鶴的回答超乎冠葉的想像。

「就是『高倉冠葉戀愛被害者協會』喔！久寶小姐找我們來的！」唯笑着補充。

「阿佐美嗎？」冠葉盯着阿佐美，她立刻轉開目光。

冠葉知道阿佐美不想分手，也知道她現在大概還喜歡自己。他之前試着與她交往，才發現自己很難應付她這類女人。光是因爲對前男友還有依戀就搞出一個「被害者協會」，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們要聚集被你欺騙的可憐女孩，大家一起抗議。很有趣吧？」千鶴皮笑肉不笑，頗爲刻意。

企鵝二號的臉愈來愈紅，最後竟然頭頂冒出蒸氣，倒地不起。

這是發生在晚上九點左右的一起事件。

「咦？」阿佐美反問。給自己建議的人的確說了碾碎之類的話。

那時護士已向哥哥說明，因此陽球幾乎沒有跟哥哥們提過自己的月事。當然總有幾次需要麻煩他們幫忙購買生理用品，這時還是會自己講清楚。

「你這樣會感冒啦！浴缸我打掃過了，馬上去幫你放熱水。」陽球還不忘從玄關旁的浴室拿出一條大浴巾，遞給佇立原地的晶馬。「小晶，拿去吧。」

阿佐美不清楚這是不是愛，但無所謂，只要讓他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夠了。爲了達成這個心願，幹鶴、唯或戀愛被害者協會都只是場鬧劇，只是聽從那位人士的建議所耍的花招。

「咖啡。」冠葉扔出這句話：「我頭很痛，就黑咖啡吧。」接着蹺起腳。

她輕聲嘆口氣，「可是，她說的下一步又是什麼？」

晶馬以弱如蚊鳴的聲音說了聲「謝謝」，接過浴巾。

企鵝三號在陽球的懷裏睜大眼睛。

「我們得待很久，要不要先點東西？」阿佐美翻起菜單：「偶爾喫點甜食也不錯，上頭有標卡路里，可以放心點。」阿佐美雖然一副百無聊賴的口吻，但目光始終放在冠葉身上。許久不見的前男友，比過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其餘男子都還緊緊抓住阿佐美的心。

電話的另一頭，給阿佐美建議的人聽完她的報告，緩緩笑起來。

是不是要來做晚餐？今天有點冷，好想喫晶馬煮的熱呼呼烏龍麪。陽球很喜歡月見烏龍麪，光是名字就讓她覺得可愛。

她想買些植物種子種在院子裏，但先和晶馬談談再說吧。

雖已復元，但身體還是有點不適，這種前提下陽球很難想像未來自己喜歡上誰，對方也喜歡自己，兩人會約會甚至結婚。這些事之於自己太缺乏真實感，即便無法體驗，她也不怎麼悲傷。

陽球和企鵝三號裹着毛毯酣睡，直到玄關傳來：「我回來了！」她才慌慌張張起身。這時，房間已經暗了下來。

晶馬全身溼透，手上握着一條沒見過的毛巾。

大家沒有一起出去就好了，至少留下企鵝一號和二號。

「咦？」一瞬間，阿佐美輕易地從電扶梯摔了下去。

那種表情、那種語調，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一定是不能夠說出口的事。陽球心想，下次偷偷問蘋果就知道了。

「三三，你喜歡圖畫書嗎？」

只是這樣的小動作，就讓坐在對面的三位少女一同怦然心動。

陽球從牀上飛跳起來衝向玄關。

「冠葉要點什麼嗎？既然你都特地來了，今天就讓我請客吧。」阿佐美語氣落落大方，她不禁覺得自己可以去演戲了。

抱着企鵝三號，陽球沒來由地一陣不安。

阿佐美很喜歡冠葉宛如野生動物的銳利目光。被這樣的目光注視，她的心會撲通撲通地大聲跳着，就算當場被他晈破喉嚨而死也無所謂。被他充滿骨感的手一摟，自己什麼都可以不顧。很孩子氣，但這就是很孩子氣的真愛，因此她不顧一切想讓高倉冠葉再次看着她。

「今天你要說清楚講明白，負起玩弄純情少女心的責任！」唯誇張地拍桌。

「這樣真的好嗎？該怎麼說，這樣好像更讓他覺得我是麻煩的女人。」但終於見到面了，而且還能在近距離看着他的臉。

這裏是赤坂見附站。久寶阿佐美在地鐵站裏有些後悔，自己想見到高倉冠葉，想讓他多在意自己，所以把其他可有可無的女孩子捲了進來，還以此爲由叫來冠葉——這些都成功了，但她依然只是被冠葉拋棄的可憐少女三十鶴和唯大聲地說一堆有的沒有的，也讓她覺得很吵。

大家都去了哪裏？

她在牀上和企鵝三號肩並肩坐着，打開了圖畫書。

「聽說約會很快樂呢。」陽球既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與企鵝三號說話。「約會都在做什麼呢？」

「真的只是掉進池塘嗎？好像怪怪的哦。」企鵝二號在晶馬旁邊，臉紅通通的。「你和蘋果怎麼了嗎？」

此時，打斷她自言自語的，是一雙忽然推向阿佐美背脊的手。

初潮來臨那天，陽球身在醫院，那是黃昏時分，她醒來正要翻身，卻察覺異樣，皺着眉掀開被子，見到牀單一片血紅。陽球「啊」的一聲，想起這是月經，她有這項基本知識，但不知道會流這麼多。儘管很難爲情，但只能麻煩護士來一趟。這件事她沒告訴母親，也沒告訴朋友——因爲她的身邊根本不存在這些人。

「是天譴啊。」此時此刻，冠葉的腦海浮現今早晶馬的忠告。

「不可能吧……」不可能，對方不可能在現場全程看着一切！阿佐美聽從她的建議約來冠葉，但對方不可能知道地方，不可能知道他們坐在哪個座位，怎麼可能觀看一切？「不可能，一定是想太多了。」阿佐美喃喃說完，踏上電扶梯。

「沒關係，這也是計劃的一環。今天已經可以清楚看出你們的愛了！不用擔心，我已經準備好下一步。」說完這句話，對方徑自掛斷電話。

「你應該都知道對吧？」陽球對有些站不穩的企鵝二號笑道。

「我來唸圖畫書給你聽，走！」陽球催着企鵝三號，回到臥室。這裏纔是陽球可以放下心來，埋藏起構成自己所有要素的地方。

「你回來了。小晶？發生什麼事了？」陽球揉了揉帶着睡意的雙眼，再一次看向哥哥：「下雨了嗎？」

陽球手腳俐落地洗完餐盤，打掃浴室，開始在窗簾一角刺繡。她想在下襬加一些花朵。

「沒有！也不會有！荻野目她表情真是變化多端，雖然做了很多努力。可是多蕗他啊，你知道女演員時籠百合吧！他帶她一起來。她真的很美！還有很多影迷想要和她握手，多蕗還因此很害羞。」說了一堆牛頭不對馬尾的話，晶馬衝進浴室關起門來。「真是的！我先衝個澡，順便在浴缸放些熱水。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肚子好痛，心情好不安，自己該不會很不幸吧。陽球愈想愈心慌，愈想愈難過。不論自己是不是孤獨一人、有沒有生病，只要她活着，身體就會毫不講理又自作主張地逐漸發育，慢慢蛻變成一個成人。這種想法讓她發楞一會兒，之後她換過衣服用了衛生棉，牀單也請人換了。

清楚看出我、千鶴或唯的愛？這話是什麼意思？對方明明不在現場！一想到此，阿佐美猛然回頭。剛纔突然有股心臟被人緊緊攫住的感覺，但身邊沒有任何人。

「聽我說喔。」陽球微笑，企鵝三號的雙眼一下子興奮得放出光芒，趕緊點點頭。

「真是的！不趕緊碾碎不行！」給予建議的人自言自語。

「約會……應該會接吻吧？」陽球笑起來，親了企鵝三號的頭。企鵝三號喫驚地眨眨眼，臉紅了。

「我幫你弄個熱東西喝吧。」陽球用手梳着亂翹的頭髮，帶着企鵝二號和三號走進廚房，拿出裝可可粉的罐子。

陽球尖細甜美的嗓音奇異地迴盪在空蕩的高倉家，宛如讓家置身於圖畫書的故事之中。

即便擁有了能孕育嬰兒的身體，都和她無關。

孤獨不能與其他人分享。很小的時候，陽球就本能地認知到這一點。但今天還是希望兩位哥哥早點回家。懷着這份心情，她讀起圖畫書。

大紅高跟鞋滾了好幾圈，鋪着茶色瓷磚的地板上，一灘與此相同的鮮紅正擴散開來。

「真好，大家都很快樂的樣子。」陽球一邊說着，一邊嗅了嗅可可粉香甜的氣味。

「接下來要到哪裏去呢？看電影嗎？蘋果說他們到公園賞鳥，小冠會不會去電影院看電影呢？」陽球刺繡刺到雙手累了，她停下動作，無所事事。

陽球心想：首先要找碰面地點。假日時換上最喜愛的衣服，在車站前等待心愛的戀人。戀人到達後兩人會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勾着手臂或牽着手前往別處。

「不，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不小心掉進公園的水池罷了。」纔剛說完，晶馬就打了一個大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