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光之处 后篇
《请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4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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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上雨水溢流,简直淹成了小河。黑压压的群山和大海吞没雨水,我被包夹在两者之间,缓缓沿着陆地的轮廓往北驶去。单薄的头灯照亮连绵不断的白色雨丝、氤氲雨雾之中反光的柏油路,以及不时错身驶过的对向车辆。在下着这种暴雨的日子里,为什么我偏偏要去参加守灵仪式,追悼一个憎恨我的人呢?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太明白。就像濑濑不属于我一样,水人也不属于他的家人,所以我无须对他们家的任何人怀有罪恶感。明知如此,但每次只要被水人的哥哥、他仍然健康的母亲、仍然健在的父亲愤怒地瞪视一眼,就教我畏缩。因为,存在于他们愤恨根源的是对水人深切的爱。
每当他们说水人小时候有多乖巧,是如何在众多友人环绕下成长为一个善体人意的青年,当上了从小梦想的消防员,又是如何拚命努力地工作,听见这些总是让我难受。那么,假如水人像我一样在疏忽、贫乏的环境中长大,我会更舒坦一些吗?——也并非如此。我对水人的感情与他交到我手上的一切并不相称,这才是最令我痛苦的事。当我面对毫无保留地爱着水人的那些亲人,又会更加痛切地体认到这一点。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水人打来的,他一定是看见了我刚才那则「我现在出发过去」的LINE了吧。我在等待红灯的期间重新打给他。
『妳不用过来没关系。』
「我已经在路上了。」
『濑濑呢?』
「先带去藤野小姐家了。」
『果远。』
「我要去,我已经决定了。我不知道详细的地址,所以请你传给我吧。要是水人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在这场大雨里四处乱开了。」
水人十分了解我的性格,随即放弃似的回答「知道了」。
『只是妳开车小心,千万别发生意外。』
「嗯。」
智慧型手机的光线微微照亮车内,将我的脸映在复满雨水的车窗上。看起来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结珠为我编的头发、结珠为我化的妆。没问题的。我将水人传来的地址输入导航,继续往前开。
守灵仪式在水人的老家举行。我从附近的计费停车场只走了五分钟,就已经连鞋子里都湿透了。这是我第一次造访水人出生成长的老家。大门口照明前方放有两盏写着「御灵灯」的灯笼,像要融进雨幕似的发着光。玄关外头搭有接待处的帐篷,水人独自站在那里。
「抱歉,久等了。已经结束了吗?」
「诵经已经结束了,现在零零散散还有些附近的邻居过来致意。」
「啊,糟糕,需要包奠仪吧?我没有准备……」
「没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水人敦促我进到玄关,拜托一名女性亲属说「请帮我顾一下接待处」,陪着我一起进门。屋内意想不到地热闹,深处还能听见谈笑声,我原以为这时候会是一片死寂,所以感到十分意外。
「要不要到我租来的车子里睡?稍微宽敞一点。」
「刚才我告诉他们,就当我这个人已经死了。……果远,这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搬到遥远的地方去吧。」
水人说。
「在睡觉。」
「没关系,那种事不用在意。不说这个了,守灵仪式还顺利吗?」
「不晓得濑濑好不好。」
距离玄关最近的和室里搭起了祭坛,水人母亲的遗照被白花团团围绕,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恬静笑容。她平常也会露出这样的微笑吧。理所当然的,她在人生中并不总是怒吼着「妳明明是个酒家女」,也不总是泣诉着「把我的儿子变回来」。光是得以窥见她的另一面,我想来到这里就已经值得了。
「我怕有味道……正在用绿茶里面的儿茶素除臭。」
同样的情况反覆几次,天色刚亮起来之后他才没再醒来,一直睡到近中午的时候终于自然转醒,说:「我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水人和我一样放倒椅背,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挪动着双腿。为了不弄乱结珠替我扎的头发,我侧着身躺下。
还是这种时候应该说「请节哀」?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往前踏出一步,水人的兄长便退后了。就像动物的争执一样,我边想边从容不迫地走过走廊,擅自借了他们家的鞋拔,小心穿上鞋子。这是借来的鞋,可不能把它踩塌了。我在玄关前撑开雨伞的时候,听见「快撒盐、撒盐」的怒吼声,接待处的人惊吓地看向我,但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妳为什么遮着嘴巴讲话?」
「他们有没有说你什么?」
我跪坐在祭坛前,但不清楚礼节,因此向水人求救。
我问水人,他偏了偏头说「不晓得」。
「妳一定很累了吧。」
我想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于是静静换了衣服、迅速洗了把脸,只带着钥匙和智慧型手机便走出家门。昨晚原想着说不定会接到果远的联络,我到一点左右都还醒着,却只接到丈夫『我明天傍晚就回去啰』的LINE。什么也没说代表她没遇到任何麻烦吗?又或者……
我这么问,他虚弱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我不以为意的态度,没想到水人在二楼的垫被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也在一旁打着瞌睡的时候,忽然一声「咻」地大吸一口气的声音将我吵醒,睁开眼睛一看,水人正按着胸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中上岸。
「差点要说了,不过我按照结珠妳的建议摆出光明正大的态度,他们就『啧』地跑走了。多亏了护身符的功劳。」
在水人介入之前,我已经站起身,正面迎向他。我不害怕,谁也不敢碰我。所以,我只要按照结珠说的,表现得坦坦荡荡就好。我对上水人兄长的视线,没有移开目光。
「……祭坛在这个房间。」
「这感觉真奇怪。」水人轻声咕哝:
「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说不定会紧张得醒过来呢。」
我过去搭话,结果果远用力摇头,掩着嘴喃喃说「吓我一跳……」,恢复成了平常的果远。
我们轻声交谈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深处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一看见我就像看见虫子一样皱起了脸。眼见水人迅速站到我面前护住我,那人又折回去了,我听见他小声啐着「搞什么东西」。水人穿着丧服的背影看上去比平常更棱角分明、更高大,像我不认识的人。
「怎么啦,突然这么说。而且濑濑也不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呀。」
——在「事发现场」反而睡得着觉,好奇怪哦。
「别说这种话。」
「谢谢妳。」
水人说着,憔悴的脸上露出苦笑。后来他哪里都没去,下一天、再下一天都一样,他待在我家成了件理所当然的事。营业中有他坐在身边令我安心,而且他已经知道我家所有不为人知的内情,相处起来十分自在。主动提出要登记结婚、要生小孩的都是我,因为我知道水人渴望这些,却不敢开口。
「水人先生呢?」
换作是不久前的我,应该会回答「好呀」,我们可以一起去水人想去的地方。然而现在,我答不上话,因为这里有结珠在。
我沉默不语,也没有回答水人的这个问题。
「真是帮大忙了。」
——你还好吗?
「我没做什么呀。」
昨晚思虑凝重的氛围不知去了哪里,她一脸若无其事,不过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才刻意表现出开朗的模样。
水人将丧服的西装外套和领带一起扔到后座。
「怎么了?妳继续抽没关系呀。」
——说得没错。
——抱歉,吵醒妳了。
「但哥哥还是叫我至少来露个面。」
「果远。」
「好久没有濑濑不在身边的夜晚了。」
「这个仪式有什么含义?」
「不用放在心上。」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打扰了。」
「这样啊……」
我悄悄附在水人耳边说。「因为办了守灵款待。」他告诉我,那是僧侣和参与者一同追思故人的宴席。
「丧服我会送洗之后再还给妳。」
她终于露齿笑着说「一瞬间就结束了」。
「原来还有这种活动,我都不知道。」
「没那种事。要不是有结珠妳帮忙,我真的会穿着那套日常衣服直接过去,应该会被大家羞辱吧。」
「是啊。」
「嗯?」
「我照着做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和平常一样,不孝子之类的。」
「烧香要怎么做?」
「嗯。」
「听说母亲本来就交代过,即使她过世了也不必通知我。」
「谢谢妳生下濑濑。」
「妳还好吗?」
「嗯。」
「结果就连不受待见的瘟神也一起来了。」
「像这样。」
奶奶死后过了两周左右,我在自家挂着「休息中」牌子的店门口,发现了站在那里的水人。他明显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却还是关心我「那之后还好吗」、「没遇到什么困扰吧」。我招呼他进到店里,端出啤酒,他便一口气把酒喝光,趴在吧台上沉沉睡去。我没有叫醒他,到了深夜,他醒了过来,断断续续将他的现况说给我听。自从那件事之后,他晚上就一直睡不好。他忘不掉奶奶的胸口在他手掌底下下沉的触感,总是梦见那一天。他说他再也没有资格继续当个消防员,所以辞掉了工作,打算去到远方,寻找其他工作。
「嗯。」
可能终于找到舒适的姿势放脚了,水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就是说呀。」
「这里是户外,闻不出来啦。」
「妳的丧服是怎么来的?」
「我平常不抽烟的,大约一年会抽个两、三次,大概是鬼迷心窍吧……」
回到车上,我第一个动作就是先脱下丝袜。平常我不穿这东西,所以实在觉得很不舒服。还想将湿答答的脚擦干,但我车上没放毛巾,总不能用结珠借我的正装手提包里面那块纯白的手帕去擦。我放倒座椅,伸了个大懒腰,这时外面有人叩叩叩敲了敲车窗,水人正一脸担忧地望进车里。我解除了副驾驶座的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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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到处跑。我打算在这里小睡一下再回去。」
——你要不要在我家待到早上?还是你害怕上二楼?
「啊、嗯,完全没事。」
「……果远,妳睡着了吗?」
什么嘛,原来这样也没关系吗?我松了一口气。这和我高中时,在没有知识也没有信仰的情况下参加弥撒没有两样。水人告诉我,按照礼节不能在祭坛前站起身,于是我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膝行后退,这时有脚步声从屋子深处走来,停在和室门口。水人的哥哥握紧拳头俯视着我,在他身后,一个疑似是他太太的女人不知所措地欲言又止,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所有人都穿着一身黑衣,场面特别吓人,尤其是他的哥哥,浑身散发着随时都要揪起我后领将我拖出去的气场。
「我再也不会踏进老家一步了。」
「烧香致意原来那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有点措手不及。烧过香之后我迅速离开,跑到车上小睡一下之后在凌晨回到家,但我完全没有睡意,要去接濑濑又太早了,所以才在这打发时间。」果远说。
雨虽然停了,天空却仍然阴郁,距离爽朗的早晨天差地远。一打开门的瞬间,湿气便往身上直扑而来。或许是距离山野较近的关系,青草和土壤闷蒸的甜味弥漫在四周,浓烈得难以呼吸。上周刚拔干净的杂草像雨后春笋般探出头来,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令人畏惧。附近的树木也已褪去新绿时的稚嫩,绿意渐浓的叶片吸饱了雨水,为即将到来的夏季阳光做好准备。
我尝试深呼吸,却感觉不到振作精神的效果,于是向着大海信步而行。路过观光塔前方时,我看见果远站在入口处的阶梯前面。她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抽着烟,一身丧服配上稍微松开的发髻、茫然自失的忧郁神情,非常有架势。那张吞云吐雾的侧脸看上去就是个饱经世故的风尘女子,我站在原地不敢喊她,结果是她发现了我,急急忙忙捻熄了烟,将烟蒂塞进携带式烟灰缸里,然后背过身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茶,开始咕嘟咕嘟灌下。
暑假期间,自由学校会举办在学校庭院里搭帐篷过夜的露营活动。濑濑要是回国小上课,在外过夜的机会一定也会增加,再过不久,她就会离开家,自己选择她想居住的地方。到了那时候,剩下我和水人两个人,我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是从现在的生活规律中扣除濑濑一个人,又或者日子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呢?我完全无法想像。
「没关系,我在这里比较自在。水人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跟藤野小姐借的,她还替我弄了头发、化了妆。」
他多可怜啊,我想。现在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再也没有人会怒骂我、对我暴力相向,老实说过着十分平和的生活。虽说奶奶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成了日常,我早已麻痺,但原来不被任何人伤害的日子是如此轻松,我心情轻快得像刚脱去一层旧皮,压根没想过被牵扯进来的水人有多么苦恼。身为罪魁祸首的我过得逍遥自在,这个人却如此痛苦,太可怜了。我很清楚想睡却睡不着、无法成眠的感觉有多折磨人。
「是因为我不请自来的关系?」
车内光线昏暗,我只看得见水人侧脸的剪影。
「还好,怎么这么问?」
「他们没对妳说什么吧?」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哥哥——」
只是抽个烟,没必要辩解成这样吧。
果远还是像往常一样说得不多,我无从得知详情,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都平安从那场大雨中回来了,因此我说:「这样啊,太好了。」
我在六点左右醒来。身旁的濑濑似乎仍在熟睡,我悄悄起身也完全没有惊动到她。低头看着落在她柔软脸颊上的睫毛、嘴角沾着的一点口水痕迹,便令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不像是对濑濑,而是对果远每天看见的日常风景产生了怜爱之情。
「大家好像很开心呢。」
水人在旁边比着手势,我试着照做。先朝遗照屈身行礼,接着合掌致意,拈起一小撮质地介于灰烬与沙粒之间的沉香至与眼睛同高,然后放入旁边的器皿……简简单单就结束了。
看着果远那张拨云见日的侧脸,我回想起小直昨晚的告白,想起笼罩在我们姐弟上方厚重的云层。
——是有点怕,但应该没关系。
「哎,能跟妳借点零钱吗?我也渴了。」
「嗯。」
果远从丧服的连身裙口袋掏出硬币交给我。我买了平常不喝的果汁,为自己打气似的将它一口气灌下,呼出一口掺杂香料味的气息,说:「我打算去见我母亲一面。」
「咦,为什么?」
「有些事情非得向她问清楚不可。」
这份决心要是只藏在自己心里,总觉得我拿不出勇气,只会在原地踌躇不前。我想把这件事说给言出必行的果远听,借此斩断自己的迷惘和动摇。
「什么时候去?」
「我先生今天回来,所以应该明天出发吧。毕竟不能把小直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我也一起去吧。」
果远说道,语气像陪我去趟便利商店一样随意,吓得我直盯着她的脸看。她面上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甚至让人以为刚才那是玩笑话或是我听错了,但眼神却无比认真。即使我什么也不说,果远仍然一听就明白了——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我才不得不主动去拜访妈妈;为了不让我的决心退缩,我选择将这件事告诉果远,而不是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我脑中浮现出「为什么?」、「这怎么可能」这些否决的话语,说出口的却是「可以吗?」。
「距离很远哦?我想应该很难当天来回。」
「是在松本对吧?原来过去要这么久啊,没想到日本这么大。」
果远乐在其中似的呵呵笑了,看见她这副神情,我沉闷的心情稍微轻盈了一些。我只能送她出发,她却能立刻说出「我也一起去」这种话。如果我是准备去参加守灵的那一方,果远肯定也会理所当然地陪着我去吧。我们是如此截然不同,所以才这么需要彼此。
我没做进一步说明,便与她结伴回到家中,看见小直待在客厅里。
「你已经起床啦?濑濑呢?」
「应该还在睡,没看到她从房间出来。」
看见果远和我一起回来,小直有些惊讶,但还是微微低头道了「早安」。我叫醒濑濑,用事先做好的番茄酱烤了吐司披萨,四个人一起享用。和平常不一样的早餐让濑濑兴奋得不得了,她边吃边懊恼地跟果远分享着昨晚看卡通看到一半睡着的事情。
送果远她们离开之后,我和小直分工合作一起洗碗(虽然碗盘的量也没那么多),一面犹豫着该不该把我和妈妈会面的计划告诉弟弟。小直说不定会说「我也要去」。当然,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出身,但我完全无法想像妈妈会说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见了她之后,也可能反而害小直伤得更深。在洗完碗盘前短短的时间内,我已经得出了「这一次先不告诉他」的结论。我先去看看情况,假如没什么问题,我们再两个人一起去一趟就好,这样对小直也比较好——其实这也不过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罢了。比起感情还称不上融洽的弟弟,我更希望果远陪在我身边,不让我临阵脱逃,不让我心生畏怯。果远虽然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却是唯一与我共享着在那座公寓社区的记忆,像证人一样的存在。
午后,我打了电话给爸爸,彼此交换过简短的近况之后便试探地问「妈妈最近怎么样?」。
「还一直很不舒服吗?」我问。
「稍微闹了点脾气,吵着说『我也要一起去』,但水人一说要带她两个人一起去吃寿司,心情马上又好起来了。」
结珠深吸一口气,对我露出了笑容:
「说得也是。不用这样东想西想,直接问她本人就知道答案了。」
虽说是海平「线」,但它实际上并不是任何事物的界线。抵达海平线的位置,也只会在那里看见另一条海平线罢了。天空与大海交会的场所并不存在。
「我倒是不知道名字。」
我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结珠一听,立刻敛起神情,说:「因为小直。」
虽然迟钝又不够细心,但像这样提出具体的要求拜托他就会答应,也是爸爸的优点所在。
结珠无从得知我的心声,语带怀念地这么说。
「妈妈她,该不会把那个男人……」
「还没。」
「我说我突然想到外面过夜,所以要出去一趟。」
「……不知为何,让人想起那张照片呢。」
还住在老家的时候,我拚命窥探妈妈的脸色,无暇他顾,但像现在这样搬出来之后,爸爸扭曲的一面就看得很清楚了。当然,他作为医师勤恳地工作赚钱,从来不曾沉溺于喝酒赌博,也不曾以言语或肢体暴力伤害家人。妈妈也一样,她从来没打过我,也不曾疏忽过监护人该尽的任何职责。她只是一直都不喜欢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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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马上要开动了。」
「嗯。就算他问了,我也只会回答『看心情』而已吧。」
「不过,她对果远妳很温柔吧。」
「等一下、等一下……妳说最后一天,就是我妈妈比平常更早下楼那天,当时我不得不跟着离开……妳说那个大叔在挣扎,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怎么样了?」
「五号栋的504号房……第一次,是结珠妳在公园留下白花三叶草的前一天。我去到504的房门前面,听到奇怪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就是做『那档事』的声音,我吓得逃回家去了。第二次,是最后见到结珠妳的那天。妳突然不见了,除了504号房,我想不出妳还有可能去哪里,所以我战战兢兢地过去一看,发现房门没锁,那个大叔在里面痛苦地挣扎。」
「是哦。」
「我已经上车啰。而且说到底,妳不是都帮我买好车票了。」
「我过去应该是明天的……接近旁晚了,你能帮我问问妈妈时间上方不方便吗?约在妈妈住的公寓,或找间餐厅都可以。」
「所以,妳要替他去审讯犯人呀。」
「小直说,他不是我父亲的小孩……好像是我母亲对他说了类似的话。虽然不知道是否属实,但小直很担心我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把他赶出家门,一直为此非常苦恼。」
「大海我天天都在看。」
爸爸「哦——」地发出呆愣的声音,似乎想说今天到底是刮了什么风。在他眼中,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个性不合的神经质母亲和细腻女儿」而已吧,他完全不打算负责居中协调。
「这是同一件事吗……?」
「杀死了?如果是那样,她不太可能没被逮捕吧。」
「妳吃过早餐了吗?」
「听说它是合成的照片,就觉得它是虚假的东西。」
「妳冷静点。应该只是因为大叔身体出了状况,妳妈妈丢下他逃跑而已吧?」
「是啊,一般的海平线还会再朦胧一点。」
「吓我一大跳,我没想到妳居然去过504号房。」
「怎么样……当时只觉得她是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女人。」
「好厉害,像远足一样。这样妳得很早起吧?」
等一下,结珠带着一脸来不及消化所有情报的神情喃喃说:
「是为了将眼前看见的景色忠实冲印出来,才选择合成的吧?对作者来说,应该是合成之后更接近实际景象才对……嗯,不过,我懂妳的意思。」
「这样啊?」
「那结珠妳呢?」
我们在途中转乘一次,过了水人老家那一站,但距离接下来换车的名古屋站仍然十分遥远。轨道左手边是绵延不尽的山,右手边是大海和山峦,偶尔能见到城镇街道。我们坐在靠海那一侧。「妳要不要换到靠窗这一边?」结珠体贴地问我,但我回答「不用」。
我轻轻搓了搓结珠的肩膀。
「抱歉,我不知道。总之他看起来很痛苦,看起来就像生病还是什么症状发作的感觉。后来我还是吓得逃跑了,那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我整个人傻住了,没想过要报警,或是跟妈妈说之类的。有段时间我根本不敢靠近五号栋,然后回过神来,504就变成空屋了。哎,妳的表情好恐怖,妳在想什么?」
「我说,我想上东京买点东西。无论跟丈夫还是跟小直,我都没说出实情。先生好像以为我跟小直待在一起太累了,想出去喘口气,还告诉我『怎么只住一晚,好好出去玩一趟吧』。」
结珠仍然偏着头说:
「虽然我没有信心拿出那么强势的态度。果远,如果是妳的话会怎么做?」
结珠匆匆打过招呼,将车票递给我。我还来不及拿出钱包,她便催着说「走吧」。
「是的,我会一个人去。小直还在努力适应这里的环境,我不想打扰到他。」
「该不会是在那座公寓社区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妳是怎么跟水人先生说的?」
『见妳妈妈?』
「不是你叫我去探病的吗?」
「妳是说古斯塔夫•勒•格雷?」
结珠取出智慧型手机,稍微操作了一下,紧接着便凑过肩膀,指着荧幕说「真的耶」。小小的荧幕当中,显示着那张曾经无比吸引我的相片。我自己也有智慧型手机,但几乎很少使用,所以从来没想过上网搜寻它。褪色的褐色调比记忆中更强烈,飘浮在画面边角的云朵和浓重的阴影,激起观者对天空中央那道光的想像。是黎明、日暮,抑或是正午。
『是有这回事。』
我将头靠上结珠的肩膀,闻到一阵好闻的味道。那不是香水,而是结珠的味道,像香皂和绿叶一起提炼熬煮过一样,清爽却带着点固执的苦味。从前的她身上明明还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不自然的地步。
「我趁着昨晚先做好了。滚煮豆皮去油、往白饭里拌寿司醋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哼起歌来,自己也觉得就像远足前一天一样。明明这次要去办的完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妳和我丈夫说了类似的话。」
「啊,好。」
「我想去见见她。」
星期一也一样,天空从早上开始就布满了混浊的乌云。我在八点钟来到车站,结珠已经站在涌向验票口的人流之外,像与上班和上课的人群走散了似的。
『好。』
在我们说话的期间,车厢里响起发车广播,电车缓缓开动。结珠取下头顶上的帽子说「这样啊」,稍微将头发往上拨了拨。
「咦?」
「他说『知道了』,请假帮我顾家。就这样。」
这就好像在说我和藤野的思考方式类似,让我有些无法释怀。
那就表示,我们俩出门时都对最亲近的人撒了谎。我没有任何罪恶感。
「早安。」
「不过,不只是我弟弟的问题,我自己也有些事想问妈妈。要是小直没有向我坦白,我会把那些事盖上盖子,一辈子藏在心里吧。那跟果远妳也有点关系。」
爸爸不以为意的语气让我目瞪口呆。他只是不想因为小直出走的事遭到质疑批评,才拿这件事当作转移话题的材料,其实根本不是发自真心希望我去探望妈妈。爸爸这个人并不冷酷,也并非讨厌妈妈,只是容易对不在眼前的人失去兴趣与关怀而已。我、妈妈和小直,对他来说全是在与不在都无所谓的人。
「妳为什么要去见妳母亲?」
结珠可能期待我做出什么大快人心、大胆果决的行动吧。当我老实回答「什么也不会做」,她有些不满地偏了偏头。
「妳还记得吗?挂在高中图书室的那张照片,妳说妳很喜欢吧?」
「那太好了。」
「这么说也是哦。」
「就这样?那他怎么说?」
「那濑濑呢?」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我去过那里两次。」既然结珠渴望撬开盒盖,那么我也该向她坦白。
「那张照片是合成的哦。」
「我也一样啊,没想到结珠妳在高中的时候居然来过公寓社区。妳遇见千纱姐了吧,感觉怎么样?」
抵达月台,距离发车还有五分钟左右。我心想明明不用那么紧张的,不过这很符合结珠爱操心的性格。在座位上一坐下来,她安心似的吁了一口气,随即又面带不安地看向我。
或者是两人起了什么争执,结珠的妈妈跑出家门,大叔气得血液冲上脑门,身体因此闹出了什么毛病也不一定。从那间屋子的惨状看来,他的生活习惯应该也不可能多健康。
「上面说是以海平线为界线合成的。这么一说,海平线确实太清晰了一点。」
「应该说很照顾我吧。」
千纱姐现在也还住在那里吗?我不会想去确认,但希望她不再把自己活得千疮百孔,也不要招惹到莫名其妙的男人,过得一切安好。每当奶奶流着眼泪高歌〈LOVE IS OVER〉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千纱姐和小绿。我想,奶奶的眼泪和小绿的「好想见你——」是一样的。而我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肯定也有着同样的眼泪。如果是现在的我,明明可以倾听她的故事了,但以她的个性,可能会吵闹着发牢骚:「我居然已经有孙子了,我才不接受!」
「因为自己和谁有血缘关系,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是谁的小孩、谁的父母,那些都只是单纯的资讯罢了。小直害怕的,也是现在的生活因此受到威胁吧?换作是能出去工作、独立生活的年纪,他应该也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才对。」
即使我一个晚上不在,他们也不会死掉,结珠却这么在意水人和濑濑的情况,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和只提了个手提袋、像到附近买个东西的我不同,结珠背了个大托特包,从里面接连取出餐盒和宝特瓶装的茶,餐盒里装着豆皮寿司。
「嗯。住在公寓里的那个男人,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只是推测,但他或许就是小直的父亲也不一定。」
「没有。但我并不是因为有水人和濑濑在而委屈自己。至今为止我没特别想去哪里,但今天想去,所以就出发了。濑濑还无法照顾自己,因此我将她托付给水人,就是这样而已。」
「我先生对小直非常宽容,当我说他心胸宽大,他却回说,『这是因为我们家足够宽敞,经济上也还有余裕』。简言之,就是因为小直并没有打扰到他。你们两人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很冷静。」
「也没问妳要去哪里?」
「修女告诉我说,天空和大海是分别拍摄的。」
「以前妳像这样离开家过吗?」
「真的可以吗?」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更喜欢同时望见撑着脸颊靠在窗边的结珠和车窗外的景色。白色与浓灰彼此晕染的柔软云层,与倒映在车窗上的结珠重叠在一起。雨水将落未落、泫然欲泣的天空和结珠十分相衬——要是我这么说,她会不高兴吗?吸饱了水分,却揣着它们无从倾吐的云。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往怀里放是最轻松的,结珠理智上肯定也明白这点。所以即使再怎么想说「妈妈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难得可以两个人一起出门,只和我做些快乐的事,开开心心地度过嘛。
「我那时候很悲伤。」我说:
「这样啊。」
『是啊,哎,她这几年这样算是常态了,一直都是低空飞行。还真难得,妳居然会主动来问妈妈的情况。』
「早安,来,这给妳。」
遇见结珠之前,我什么也不思考,心不在焉地活着。父亲素未谋面,母亲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公主,邻居对我们退避三舍,同学总是取笑我。只有小绿,是具有生命的、鲜明的存在。直到那一天,遇见从地面上朝我伸出双手的结珠,我的人生才真正展开。我开始感觉到色彩、声音、触感,单杠的金属气味和温暖的光开始令我眷恋。和她一起度过的一秒钟,比那之前的一年还更有价值。就像雏鸟认亲一样,只要时间点对了,或许当初出现在那里的即使不是结珠也无所谓。像合成相片那样,在结珠所在的位置剪贴上其他的什么人,我或许也会同样为之着迷。但来到我身边的是那女孩,而她现在也在我的身边。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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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从东京出发,搭乘新宿发车的梓号列车两个半小时即可抵达松本,我们却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才到达这里。本州最南端果然是个偏远的地方啊,我再一次心想。车站大厅是具有开放感的整面玻璃墙设计,能一眼眺望飞驒山脉的群山。枪嶽、常念嶽,这里也设有金属解说牌,记载着连不登山的我也曾经耳闻的山岳名字。山顶一带飘浮着成片的带状云朵,看不太清楚,不过低处可见的天空是清澈的冰蓝色,像高原清凉的空气凝聚而成的色彩。温度及湿度都与最南端大相径庭,我们一踏上月台便忍不住感叹「啊,真凉快」,尽情吸了一大口气。感受不到梅雨季那种肺部越吸越潮湿的窒息感。
「好像风景画里的山哦。」果远说。
「是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吗?一点也不真实。」
「我懂妳的意思。」
妈妈透过爸爸转达的约定地点,是松本城附近一间饭店旁边的咖啡厅。在计程车乘车处,我提议和果远分乘两辆车前往。
「进到咖啡厅以后,我希望妳坐在附近的位置假装成陌生人,在视线范围内看得见妳就能让我安心。」
「知道了。」果远点头答应。一和她分别,独自坐上车,紧张感便倏地膨胀。胸口到胃部一带开始不太舒服,早餐豆皮寿司的醋味涌回口腔深处,火辣辣地泛酸。但我来不及下定决心撤退,也来不及做好赴约的觉悟便抵达了目的地,距离近得让人觉得搭了计程车不太好意思。我下了车,刻意不确认后方便径直踏进建筑物,往咖啡厅走去。店里客人不少,妈妈坐在中央附近的一桌,背对着入口,像在说自己没在等任何人。光看背影就知道她瘦削了不少,但背脊挺得笔直的优美仪态依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我说是和人约好的,拒绝了服务生带位,绕到妈妈的正前方。还想着周遭怎么特别安静,原来是我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大声。
「妈妈。」
站到她眼前,或许我终于面对了现实,说话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有力。
「哎呀,妳来得比我预计的还要早。变得这么漂亮,我一时间还认不出是谁呢。」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让人不禁觉得她说的这些或许都是真心话。她剪着超短发,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染了,像电车上看见的阴翳天空一样混杂着黑、白、灰色。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但肌肤仍然光润,简直就像自然老化的范本一样。干脆地接受老化,同时不疏于保养,看似简单,却是最难达成的风格。
「谢谢。」
「妳搭计程车过来的?这里街景很美吧?」
我内心实在没有余力欣赏街景,因此随口顺着她的话回答「是呀,很美」。
接过菜单时我抬起脸,正好看见果远走进店内。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看见她坚定地点了下头。光是这样,我便感觉到脚仿佛踏上了实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妳要点什么?」
「已经点过了。」
「那么,请给我一杯温红茶。」
两人份的红茶被端上桌,等到服务生离开桌边,我才问:「妳最近身体还好吗?」
「不适的地方真是说也说不完,不过像这样喝个茶还是没问题的。」
妈妈的说话声将我拉回现实。
「不是那个问题。」
这时的妈妈看起来像一头卷起尾巴的狮子,气势输给了「比自己年轻的母兽」。笑容活泼的果远不只是漂亮而已,还有着能令对方折服的气魄。我们三人一起前往住宿栋,走向客房的期间,果远一直找些「这城市真漂亮呢」之类的话题跟妈妈攀谈,妈妈也回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那请给我一杯啤酒。」
「什么叫『好好投注了爱情』?妈妈,妳心里永远只为妳自己考虑,爱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妳看来破旧不堪的建筑物、布满裂痕的墙壁,对妈妈来说都是怀念的风景啊。」
「我听妳爸爸说了,真不晓得那孩子在想什么。」
在与青梅竹马幽会的时候,她大可以替我排满才艺课、安排保姆看顾我。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尖酸,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感情要好的母女半开玩笑地在交谈。
「怎么啦?突然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
「我刚才也说过了,小直因此受了伤,内心也非常混乱。妳心里难道没有半点反省或懊悔吗?」
「不必了。不过还真让我惊讶,没想到结珠居然有一起出游的好朋友。」
「但同时,妳却无时无刻不在拒绝我、否定我。」
我用汤匙搅拌着红茶里化不开的砂糖颗粒如此断言。妈妈稍微抬起下颚,只说了「哦,这样啊」便不再计较。接着她叫来服务生,以轻松的口吻问:「你们这里有酒精饮料吗?」
我没想过她会主动提起这回事。像耳朵上贴了层膜似的,从明亮的咖啡厅各处传来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变得遥远。快醒醒,我往红茶里加了两匙砂糖,试图用甜味让自己冷静。
「这样啊。」
「然后你们再次复合,生下了小直?但实际上,应该无法确定小直是爸爸还是那个人的小孩吧?」
「我说的只是事实。」
「未来的人生妳也全都看透啦?那妳真厉害。」
「妳这孩子,无论过多久还是这么缠人。」
「我的确想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还住在老家的时候,我一直为此非常苦恼。即使到了长大成人、离开妳之后,我还是得拚命说服自己,我们只是天生处不来,这可能是源自于生理上的好噁。」
果远站在我和妈妈之间,笑眯眯地这么告诉我。「啊,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聊天。」她不理会脑中一团混乱的我,像刚刚才注意到我妈妈一样,对她欠了欠身说:
我原本就知道她即使被我逼问也不会惊慌失措,但如此平心静气的反应还是在我意料之外。
「是呀,所以我不是一次也没有责备过结珠妳吗?」
「但他还活着吧?」
「也就是说,我对此没有任何责任吧。」
「妳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
流产——光是听到这个词,我的下腹部便传来钝痛。单论这种心情,或许我是能与这个人相互理解的,但我提不起劲向她坦白「我也经历过」。
「哎呀。」
「是这样呀?那我还真是对不起他呢。不过不用担心,从血型上不会被怀疑,就算被妳爸爸知道了,那个人也不会做出有损体面的事来。他是有可能在遗书上揭露这件事,在分配遗产的时候导致继承纠纷,不过争夺遗产在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间也十分常见,不是什么需要苦恼的大问题。」
「海鉡小姐,妳结婚了吗?」
「那么,那个住在五号栋的男人是?」
对吧?果远冲着我笑,我充其量只能轻轻点头回答。她到底想做什么?我试图用眼神抗议,但果远装作没看见,只顾着问妈妈推荐的观光景点,谈话间大口大口喝着水。我忍受着坐立难安的不适感听着她们俩对话,越听越烦躁,真想立刻冲出这个房间。我明明只是拜托果远装作陌生人坐在附近,她却擅自订了间房跟我妈妈接触,我完全弄不懂她在想什么。
「哎呀,当然知道呀。从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开始,就和结珠妳完全不一样。妳要是站在我的立场,一定也感觉得出来。」
妳以为那是谁害的?在我来得及回嘴之前,妈妈先一步问我:「小时候我带妳去过公寓社区,还记得吗?」
等你出社会就懂了、等你结婚就懂了、等你当上父母就懂了……这种带有预言意味的说法不仅卑鄙,父母用在孩子身上更近似于一种诅咒。难道是想表达孩子迟早会与父母踏上同一条人生道路,只是父母的迷你仿制品吗?
事情大致与果远想像的一致,我稍微松了口气。就在这时,我看见果远忽然站起身走出咖啡厅,也没回头看我一眼。上洗手间吗?在这种时候?一直盯着她看也不太自然,因此我立刻收回视线。
「妳报警了吗?」
「怎么可能报警啊。过几个月之后我打了电话给他,但联络不到人,当时我就想他要不是死了,就是销声匿迹躲起来了,于是决定不要再把他放在心上。」
她说得十分轻松。我并不打算要求她发自内心赔罪,但我在内心一角仍然对妈妈有所期待,希望她吐露出与我十几年的人生重量相等的感情,这个人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妈妈的态度甚至有点乐在其中。我心想,原来这个人越是无法与我互相理解、越是伤害我,就越觉得高兴啊。既然如此,我才不会让她看见我受伤的神情,我鞭策着自己打起精神。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可怜的小结珠吓得像误闯鬼屋一样,看见什么东西都害怕,但那明明是她亲生母亲的老家呢。」
「和一个不在乎的男人结了婚、生下结珠妳的时候,我觉得空虚极了,只想着这孩子早已经不是我失去的那个孩子。一想像妳从今以后将不会有任何匮乏,养尊处优地长大,就觉得这孩子真是面目可憎。但即便如此,我也算是努力忍耐啦。」
「我第一次怀孕,是在十五岁的时候。」
「是呀。」
「咦?」
我记不清那个男人的五官,对于妈妈向小直说的那句「越来越像那家伙」无从评论起。但爸爸要是对这回事没印象,必然也会察觉不对,因此妈妈肯定是巧妙地和双方同时发生关系——在她管理我的生活、丢弃钢琴的同一时间。
「所以呢,结珠,妳想怎么样?跟小直或爸爸告状?我都无所谓就是了。」
「妳都不觉得小直被妳这样伤害很可怜吗?」
「妳跟小直说过他不是爸爸的小孩吧,那孩子因此非常苦恼。」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内心胆战心惊,却插不上话。
在我以教师身份接触到的家庭当中,许多亲子之间都看得出大大小小的裂痕,当中也存在从外部难以确知原因的例子。
她说得太事不关己,听得我怒火中烧。在愤怒的同时,我也惊讶于自己能够对母亲表现出这种情绪。
「结珠,我们大概五年没见了吧?上一次见到妳好像是在妳爷爷的葬礼上。时间过得真快呀。」
「结珠说她想跟母亲独自喝个茶,所以我刚才在这附近闲逛……不过咖啡厅也越来越拥挤了,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到我们房间来继续聊?」
「入住手续已经办好啰。」
「现在小直跑到我家来了。」
「他好像用了什么可疑的药物呀,我们见面没多久,模样看起来就不太对劲。」
要是把这番话告诉小直,我无法想像那孩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肯定无法像妈妈说「不是什么需要苦恼的大问题」那样,轻而易举地将它放下。我能够成为弟弟的助力吗?店内照明漂浮在剩下数公分高的红茶表面,在杯中微微摇荡。该问的问题都问过了,至于妈妈是如何在那座公寓社区长大,又如何离开那里、成为爸爸的继室,我并不想探问详情。这场无益的对话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消磨我的心神而已。
「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就别再摆出那副悲剧大小姐的样子自怨自怜了吧?」
「什么意思?」
「妈妈,妳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那是什么问题?」
妈妈睁圆了眼睛——刻意表现出睁圆眼睛的样子。
「结珠聪明伶俐,听话又乖巧,总是窥探着大人的脸色,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声不吭地摆出一副『我正在忍耐』的表情。就是这点特别惹人厌。」
妈妈明显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果远却毫不在意地积极邀约:「一点也不打扰!」
「好吧,那就一下下……」
「妳为什么要特地带我到那座公寓社区?」
我是在那里长大的。妈妈说着,喝了口剩下的啤酒。
「小直的父亲是谁?」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母亲说「好像是这样呢」,眉毛动也没动一下。
「那时我很高兴,也打算好好将孩子生下来抚养……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流产了。」
「您是结珠的母亲对吧?我叫海鉡果远,是结珠高中时候的同学,和她一起结伴到这里旅游。」
妈妈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不过仍然以客套的嗓音回答「我家女儿平时受妳关照了」。看来即使她不喜欢自己的女儿,面对女儿的友伴还是想维持起码的体面。
「我的青梅竹马。」
「啊,您要加砂糖或牛奶吗?」
「我——即使我自己生了小孩,也绝对不想成为像妈妈妳那样的母亲。」
她将喝到一半的红茶往旁边一推,等啤酒一送上来,便一口气灌下快半个玻璃杯的量,在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毫不客气地说:
「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不用了,这样很打扰妳们吧。」
「我没这么说。」
双床双人房里有两张单人座沙发,以及供写字桌使用的椅子。果远说「我去帮您泡点东西喝」,便张罗饮料去了,我只得再一次跟妈妈面对面坐下。为什么呢,我总觉得三人待在一起反而比刚才更尴尬了,等待热水壶把水煮开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发指。果远为我们端上咖啡,自己则拿着冰箱里的宝特瓶,在靠近沙发的床铺上坐下。可能觉得她怎么穿着外出服就坐到床上,妈妈挑了挑眉,但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她,只是啜了口咖啡。
「我不会让自己站在那种立场的。」
「被伤害的、可怜的是结珠妳吧?妳心里应该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吧?『为什么妈咪对我这么冷淡』?说不定小直的事,也不过是妳替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呢。」
「是啊,可能哦。」
妈妈点头,语气满不在乎。
在人格形成之前的阶段就被憎恨,那我也无可奈何。
「啊?」
在惊讶的同时,我听了也有种「原来如此」的心情。和那个男人说话时,妈妈那种亲昵随意的语气,其中有着我和爸爸都无从得知的、属于她曾经的生活。就像我和果远一同嬉戏一样,妈妈也曾经吊着单杠玩吗?我尝试将幼小的母亲配置在记忆久远的那幅景象当中,但一切模糊不清,难以想像出具体模样。
妈妈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点了第二杯啤酒。
最后一句话明显带有对我丈夫的嘲笑意味,我放任愤怒的情绪,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红茶,动作粗暴地将茶杯放回碟子。
「跟我所知的事实对不上呢。」
「有啤酒,以及高脚杯装的红酒、白酒、气泡酒。」
「我好想听听结珠小时候的故事哦,请您一定要跟我分享。」
「这么说也太不知足了吧。我确实不疼爱妳,但还是好好把妳拉拔长大了,不是吗?饭也煮给妳吃了,衣服也替妳洗了,家里也帮妳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妳还有什么不满?甚至还撮合妳跟那个不起眼的家教老师结了婚呢。」
妈妈盯着我看,并未别开视线。她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坦然地看着我?难道心中就没有半点内疚吗?
我正要伸手去拿搁在桌缘的帐单,却听见有人开朗地叫了一声「结珠」。
「我们感情很好哦。」
「妳要我说什么,『对不起,妈妈不应该出轨生下你』?我也被他说『噁心』,觉得很受伤耶?明明跟照顾他姐姐的时候不一样,好好投注了爱情把他养大的。」
「这样呀。」
妈妈刻意做作、慢条斯理地喝着红茶,她光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我虚脱乏力。我果然还是受不了她,没办法跟这个人好好沟通。要是我只身赴约的话,或许早已放弃对话直接离席了,但妈妈身后的那一桌还坐着果远。她坐在与妈妈背对背的位置,从这里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她应该是特地挑选了这个座位,以免害我分心。
「后来,妳跟那个青梅竹马吵架分手了?最后一次去公寓社区那天,妳的表情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可能是内心一角期待着结珠妳跑去跟爸爸告状,身为医师太太优雅的生活因此崩塌;也可能是期待那家伙看见结珠之后,会告诉我他这一次想要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想逼妳看看温室外面的世界吧。总之有许多原因。」
忽然间,妈妈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太对劲。她说「这样啊」的声音拖得太长,听起来有点迟缓。我往妈妈脸上瞥了一眼,看见她短促地眨着眼睛,动作反覆了好几次。
「我孕吐很严重,怀孕期间都很不舒服。」
「那还真不走运。」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妈妈这句话说得很迟钝,一点也不像她。可能是累了吧?但果远毫不介意,只是继续跟她对话。
「您猜猜看,我和结珠是在哪里认识的?」
「妳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不对,我在更早之前就认识结珠了。我以前住在那座公寓社区。」
刚才为止的烦躁瞬间被我抛到脑后。说真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妈妈也诧异地偏了偏头,用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支撑着头部,回她:「哦,是这样啊。」
「我偷偷跟独自一个人等待妈妈的结珠玩耍,和她作伴的时间很快乐,当时只有每周三那段短短的时间是我活着的意义。您不知道吧?」
「是啊。」
「所以,我也去过五号栋的504号房。」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我在说以前的事。在那个大叔倒下的地方,地上还掉落着剩下的药物,对吧?」
果远以指尖捏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递到妈妈面前。那是一片空的药锭包装壳。
「我刚才放到妳的咖啡里了。药效发作了吧?妳开始口齿不清了。」
「结珠。」
妈妈瞪向我,但她似乎正拚命跟落下的眼皮搏斗,表情没什么威胁性。
「这个女生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鬼……」
尽管她这么问,我也答不上来。当我茫然看着果远的时候,妈妈按着嘴巴站起身,在走向浴室的途中倒在了果远旁边的另一张床上。
「妈妈。」
「毕竟我们没吃午饭嘛。车上没有餐车,等到了名古屋再吃点好吃的吧。」
即使尽情放声大笑,妈妈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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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接下来妳打算怎么做?」
「明明就弹得很好。」
「倒不如说不用我的号码不行吧,毕竟那是我的母亲呀。」
结珠跟我这种做事全凭冲动的人不一样,当她做出惊人之举,我想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我想替她分担一半的责任。
「为什么要特地在名古屋听?」
我把声音放得更轻,小声耳语,结珠便尖声说「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吓得司机微微抖了一下。
「他们两人都从自由学校失踪了,找不到人……怎么办才好……」
「不害怕。」
我从写字桌上的面纸盒抽出一张面纸,铺在妈妈脸上。面纸随着「咻——咻——」的节奏向上翘起的模样十分滑稽,同时也带来一股令人胸口滞闷的爱怜之情。我很惊讶,这是我第一次对妈妈怀抱这种感情。
「要是就那样放她离开,会谈只在妳妈妈一个人畅所欲言之后就结束,那也太让人生气了。药量我只用了一半,本来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喝咖啡,但我刻意在她眼前大口喝水,幸好成功影响到她了。要是计划失败,我本来打算随便结束对话,就地解散的。」
「因为结珠不是我,所以没关系。」
「果远,假如妳打算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即使知道无法阻止,我还是会去拦着妳。」
「既然谁都可以去弹,那就算弹得很差也没关系吧?」
「这也是妳厉害的地方。对了,妳为什么会把安眠药带在身上?」
「我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不会再向想像中的妳探问「为什么」。有些我渴望的事物从来不曾被给予,但我再也不会含着手指满心羡慕地看着它们的残影。未来我可能会生小孩,也可能不生;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那都是我的人生故事,和妳再也没有关系。
七岁时坚持将死去的小绿带出来埋葬、说什么都不肯罢休的果远,和此时此刻的果远重叠在一起。去参加守灵仪式的时候也一样,无论哭到不成人形,还是怕得浑身发抖,这女孩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付诸实行。她是如此果决,总是轻而易举从怯懦的我头顶上飞跃而过。
「最近很流行吧?在街上摆一架钢琴,人人都可以过去弹。名古屋是大都市,感觉也有这种机会。」
「我先生去接小直的时候,发现小直不在学校,水人也说他找不到濑濑,出动所有职员到学校附近找过了,也没找到人。询问站务员之后,对方说不久前看见他们两人一起站在往新宫的月台上。雨下得这么大,新宫站以后的电车已经停驶了,所以他们打电话问过中间每一个车站,确定有符合描述的小朋友在新宫下车,但那之后就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
车窗上开始滴滴答答沾上了水滴。松本明明还是好天气,我们的行进方向上却开始涌现一团团混浊的乌云。雨声越来越密集,我听着听着逐渐产生了睡意。结珠也缓缓点着头,可能是刚才一直绷紧神经,现在松懈下来的关系吧。难得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机会,睡着太可惜了——我这么想着,意识仍然像被乌云包裹一样坠入了梦乡。
「我肚子饿了。」
「我想说,可能有些场合需要用到。」
我们上了计程车,因此结珠稍微压低了声音问。
「但我完全没想过事后该怎么办。」
「妳想报警就报警也没关系,只是我会被逮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要是完全不报复她,光听她那些自私的一面之词就不了了之,反而更不服气吧?」
「妈妈她、刚才的表情……有够狼狈,我第一次见到妈妈那副模样。吓成那个样子,真糗。」
「有什么好吃的呀?」
「再麻烦你们了。」
「报警了。」
「两个我都想吃。」
「碞子面、鳗鱼三吃之类的。」
「刚才那通电话,是妳先生打来的?再跟我说得仔细一点。」
我们决定先回到名古屋,再随便找间饭店过夜。一搭上五点前的特急列车,我马上觉得饿了。
「怎么办……」
「是这样吗……」
结珠的呼吸像盛夏里的小狗一样慌乱,哈、哈地喘着气。「妳冷静一点。」我拍抚着她的背,她呻吟似的泄漏出一句「对不起」。
「万一事情演变成那样,妳也不打算阻止我吗?」
「好的,但您登记入住时支付的住宿费将无法退还……」
「笔直生长,跟果远妳非常相称哦。」
「他们说没问题。抱歉呀结珠,用了妳的电话号码。」
我说出结珠交代的台词,将写有结珠手机号码的便条纸交给柜台。因为我忘记帮自己的手机充电,它已经没电了。
「啊,这个完全没有关系。只不过我妈妈还在里面小睡,大概过三个小时之后,能不能请你们打电话叫她起床?假如没有回应,可以直接进房叫醒她没关系,她睡得很沉,本人也已经同意了。如果有什么事,请联络这支电话。」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我对名古屋的印象大概只有名古屋城而已,也不特别想参观,所以我老实回答:「结珠,我想听妳弹钢琴。」
才刚下药迷昏别人,紧接着却提出小孩子恶作剧等级的报复,这落差很符合果远的个性。
果远接住在半空中骨碌碌旋转的透明宝特瓶,将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结珠?」
「结珠,我也没看过妳的睡脸。」
「我知道。」
「哎,这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药物,我根本没听妳说过。」
过了十分钟,结珠快步走了回来,神情僵硬紧绷,像跌进座位那样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掩面。看来我真的要有前科了。
「是一种草呀。」
「都是骗她的。这是水人跟医生拿的安眠药,『那个大叔……』那段是我刚才即时编出来的。」
结珠有些苦涩地说:「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是哦。」
她说完便别过头,将脸转向车窗外。
我将妈妈的身体翻到正面,让她仰躺在床上。身体轻得一下就翻了过去,她半张着嘴,发出「咻——咻——」的呼吸声,像鸟儿濒死前发出的SOS讯号。整个人毫无防备,称得上天真无邪,教我想起昨天早上濑濑的睡脸。那孩子总有一天也会长大,而我们将日渐变老。虽然妈妈才五十几岁,若是知道我看着她涌现了这种感慨,或许会不高兴吧。被身份不明的人下了药,她陷入昏睡之前一定很害怕,我觉得这样便足够了。
「在别人饮料里放安眠药是犯罪哦。」
「这就让结珠妳决定吧。」
我「呵」地笑出声来,这一次换成果远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我不以为意,双手按着肚子大笑起来。
然后,我到柜台告诉服务人员:「我们行程有所改变,所以不住宿了,要直接离开。」
结珠抬起脸,从她口中说出我意想不到的话:「濑濑和小直都没有回家。」
「妳在做什么?」
「嗯,我会帮助妳。」
「好的,没问题。」
果远回答。
「妳完全不犹豫呢。」
「就算是这样,妳让她吃那种东西做什么?」
为了防止母亲出了什么万一一睡不醒,结珠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后续事宜。我夸她厉害,她便露出苦笑:「果远妳比我厉害多了。」
「什么场合?」
感觉好像只睡过去短短的一瞬间而已。身旁结珠的智慧型手机响起,我也因而醒来,看见结珠揉着眼睛,急急忙忙走向车间通道。是饭店打来的电话吗?车窗外一片昏暗,斜斜落下的雨水汇成激流,雨声也十分激烈,车厢内响起「由于雨势过大,目前列车减速行驶」的广播。外面光线昏暗时看不清风景,只有自己的脸特别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真无趣。或许是刚醒不久,意识还有点朦胧的关系,我没什么危机感地想着,要是结珠的母亲出了什么事,我大概会被逮捕吧。这种时候我应该回到当地的警察局比较好吗?假如真的被逮捕,我必须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跟结珠没有关系才行。接下来就交给藤野,他一定会好好保护结珠。
我跟等在饭店外面的结珠会合,心情就像平安完成了跑腿工作的小孩子。
「简单说就是轮唱吧。像〈青蛙之歌〉那首童谣一样,同一段旋律错开一定间隔,一层层往上叠加上去,这种形式就称为『卡农』。巴哈也创作过卡农哦。」
「是呀。」
「丧礼……的预演吧。」
「为什么道歉?」
「即使妳这么问……」
「不行不行,我这种程度的技术太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敢去弹。」
我们人在遥远的外地,而且外面下着大雨,就连移动到下个目的地都难以如愿。
「明天回去之前,感觉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观光。妳有什么想参观的吗?」
「妳害怕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绝对不敢。下次我用自由学校的钢琴弹给妳听,拜托妳饶了我吧。」
「好吧……话说回来,『卡农』到底是什么意思?」
「……像是掩埋或丢弃某些东西的场合。」
我俯视着妈妈,在心中喃喃说了「再见」。
「结果如何?」
「怎么可能犹豫。」
「她表情皱了一下,表示还有反应。」
「抱歉。」
果远纳闷地问我。
「咦?」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饭店。走出房间之前,结珠将盖在她妈妈脸上的面纸取下,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吓了我一跳,不过那并不是出于愤怒的举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睡脸,感觉好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Canon』这个词原本的意思则是芦苇。由于芦苇笔直生长,后来就慢慢有了规则、规范的意思。」
「报警了吗?」
「就说弹得不怎么样了。」
我急忙跑到她身边,听见响亮的鼻息声。果远神态自若,像个杂耍艺人似的抛接着空空如也的宝特瓶,空瓶在空中旋转又落下。
「在她脸上涂鸦,或是拿走她的鞋子之类的。」
「因为,绝对是小直把濑濑带出去的。那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嗯。」
「不一定呀,也有可能是濑濑耍赖要求小直带她出去。水人的老家就在新宫那边,虽然我们没跟濑濑说过,但她可能在某些机缘下知道了,想过去看看也不一定。」
「在这种下大雨的日子里?」
「小孩子嘛,有时候一旦下定决心就想马上行动。」
「即使真是这样,小直也应该阻止她才对。没跟宗田先生或水人先生报备就出远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结珠说得没错,我不认为小直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对了,打过小直的手机了吗?」听我这么问,结珠无力地摇头。
「他们说,他的手机放在学校里没带走。可能是刻意不想泄漏行踪。」
「也可能只是忘记带了呀。」
结珠面色惨白,像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似的,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孩子有可能做出伤害濑濑的事。我的确很担心,想法却和结珠恰好相反,觉得「有小直陪在濑濑身边」像一种保障。
「哎,别把事情想得太糟了,小直是个好孩子。」
「但果远妳根本不了解小直,不是吗?就连我都完全不了解他。」
结珠颤着声音回嘴,但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刻又无力地垂下头说「对不起」。我回想起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那个周六,总觉得已经像历史久远的往事了,当时小直一直牵着濑濑的手。濑濑的身高和步幅都跟他差那么多,手心流着汗一定也不怎么舒服,他却一直没放开她的手。这不就已经是相信小直的充分理由了吗?虽然想这么说,但感觉说什么都只会徒然刺激到结珠,于是我把话倒吞了回去。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们离开家的时候……真的很抱歉,我也无颜面对水人先生了……」
「结珠,都说过不是妳的错了。哎,我们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这辆电车虽然误点了,但还是会正常抵达名古屋对吧?只要没有宣布禁止行车,我们就能开车回去。我们租辆车吧。」
「嗯。」
结珠搜寻过路况情报,喃喃说:「应该没问题。」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接着她马上又站起身来。
「我去打电话给我先生,告诉他我们会开车过去,还有果远也跟我在一起。妳的手机打不通,我想水人先生应该也很担心。」
「啊,好。」
抵达名古屋之后,得买个行动电源才行。结珠没过多久便回到座位,告诉我「他说会转告水人先生」。
「他们正在分头找人,所以彼此好像不在附近。」
「嗯。」
『小直会被抓走吗?可是小直没有做错事……』
「总不能两个人在狭窄的地方同时讲电话吧。」
「好。小直不在你们那边吗?」
「开往新宫就可以了吧?」
『接下来我们准备到老家借个浴室,全身都湿透了,衣服上也沾满泥巴——我们快到了,晚点再跟妳联络。』
「我出去也可以啊,妳总该先问一下吧。」
「这样啊……」
面临这种紧急状况,我的饥饿感也烟消云散了。
『……嗯。』
下一次结珠的手机响起,是在我们开到尾鹫一带的时候。结珠停下车,简短回答「嗯」、「我知道了」,接着干脆地挂断电话,再一次开动车子。
「后来是怎么找到人的?」
「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从出生以来一天也不曾离开我身边的女儿,突然从我眼前消失——我难以想像这种事发生,但内心某个角落却也觉得「果然如此」。小绿也好、千纱姐也好、结珠也好,我总是得和喜爱的人事物道别。要是濑濑有了什么万一,水人说不定也会离开。
水人的声音有如怒吼,但这不是出于焦急或愤怒,而是因为雨声太吵了。这种情况下即使孩子们出声求救,搜救者很可能也听不见——一想到这里,连我都感到五脏六腑发凉。那两个小朋友人生地不熟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说到底,他们跑这么远又是为了什么?
「下次再吃吧。」结珠说道,我感觉得出来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真能实现。换我开车吧——我正想这么说,但又想到她有事能忙或许心情会比较轻松,于是打消了念头。反正路上塞成这样,也开不了快车。
「不行,这样会感冒的。妳突然冲出去,吓了我一大跳。」
我们才刚过松坂,路程还很漫长。
「……真的辛苦了。」
「如果能直接把我眼中的果远呈现在他面前,事情就简单多了,但即使真的办得到那种事,我肯定也不愿意吧。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不想要任何人产生共鸣……抱歉,现在明明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都没有。妈——对不起,濑濑本来想跟小直去东京的。』
在「繁花」前面让果远下车,准备道别的时候,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挂断电话,结珠直视着前方喃喃说:
我只迅速擦拭了脸和头发,将毛巾垫在座椅上坐好。
『我一说濑濑在这附近失踪了,他们都一起出动帮忙找人。』
「反正回妳家也是同一个方向。后续应该还有联络,总之我们先往前开吧。」
『我刚好也想打给妳。』
『好。』
「是啊。」
「嗯,小直他在警察局,除了『我想跟姐姐说话』之外,好像什么也不愿意说。警方请我们带他回去好好谈谈,所以我先生准备带他回家了。」
『是濑濑说要去的,所以妳不要骂小直。』
短期内我大概不会想再开长途车了——我边想边在倾泄不止的雨中回到家,丈夫走出来迎接我。
「没关系,我把空调关小一点哦。」
「太好了……」
「好啊,那我在家等你们。」
「喂?」
『我嫂子帮她洗过澡了,现在正在吃饭。他们端出汉堡肉排,还有各式各样好吃的,这也是濑濑第一次见到堂哥堂姐,正兴奋呢。时间很晚了,我们今天会先在这里过夜。』
声音细如蚊鸣。不过她立刻直起身说「我们该赶路了」,坚定地面向前方。
哪来的伯伯?电话再一次换到水人手上,他回答「是我哥哥的车」。
『濑濑拉响了果远妳让她带在身上的那个防身警报器,所以我们才得知他们的位置。那东西立了大功啊。』
「这我不确定。我没办法踏进水人的老家,可能回家等他们比较好。」
「咦?」
「要不要换我开车?」
『去接结珠老师。』
「为什么?」
「好,谢谢你。」
「这样啊。这是濑濑说的,所以可能不完全正确,但他们本来好像打算去东京迎接结珠妳哦。」
过了四日市的交流道之后,车流终于转趋顺畅。平常从这里开到新宫大约三小时左右吧,但现在这个状况下完全无法预测。雨势毫无减弱迹象,我们的手机都沉寂无声。
「虽然不知道几点能赶到,但我们现在正在开车过去,有什么状况随时打给我。」
结珠说。
车窗外的天空和群山都像遮光布幕一样漆黑一片,远处建筑物的光孤零零地在雨中晕开,总觉得我们好像被困在夜幕和雨幕无边无际的隧道之中,永远无法脱身。心跳声微小而迅速,怦、怦、怦、怦,像被雀鸟啄食的声音。
『还没有。』
理应人在东京的结珠,却和我一起搭乘着从长野开往名古屋的电车——我没能问她是怎么向藤野解释这件事的。在紧盯着智慧型手机的结珠身旁,我闭上嘴,任由被雨幕拦阻、缓缓行驶的电车载着我们前进。
『没事。濑濑跟那个男孩子,最后是在新宫一间神社后面找到的,在社殿和外侧围栏之间,树木长得像森林一样茂盛的地方。男生跌倒扭伤了脚,没办法继续走动。周围一片黑暗,他撑着一把伞坐在那里,抱着濑濑以免她淋湿,雨下得太大了,濑濑说她也没听见我们的声音。』
『来,濑濑。』
我们晚了三十分钟抵达名古屋,坐进结珠事先预约好的租赁车辆,这一次等着我们的是塞车。新干线的班次也大幅延误,实在没办法。我本来打算负责开车,但结珠坚持要我「先跟水人先生联络」,我于是插上在站内商店购买的行动电源,在副驾驶座上打给水人。
「你才辛苦了。造成这种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担心,只要好好解释清楚,警察伯伯会理解的。濑濑,妳现在在哪里?」
只讲了不到五分钟的电话,我也淋得浑身湿透了。回到车上,结珠也已经讲完电话,向着仿佛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我递出毛巾。
想跟姐姐说。这句话代表他不愿向其他人透露详情。小直的心情,只有小直自己一个人清楚。我也挂心濑濑的状况,因此打给了水人,电话响一声他便接了起来。为了让结珠也能听见,我切换成免持通话。
「抱歉,我的手机没电了。人找到了吗?」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眼花撩乱地来回摆动,让我联想起音乐教室的节拍器。那一天也下着雨,一场转瞬即逝的骤雨。雨云急匆匆地经过之后出现了彩虹,光是这样就教我们开心得又叫又跳。真怀念。
「碞子面和鳗鱼饭三吃都没吃到呢。」
是防身警报器。水人说。
「赶快把身体擦干。妳有衣服能换吗?行李里面没带?」
我塞住一只耳朵,扯开嗓门接起电话,水人在那一头说「人找到了」。
「水人打来跟我说平安找到人了,濑濑听起来也很好。结珠,妳那边呢?」
是意想不到的理由。
「妳回来了,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也一样,我先生说他正准备前往警察局。他好像还没跟小直会合。」
『喂?』
『伯伯的车上。』
「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
『只有小直一个人被带上警车了。』
晚安?明天见?对不起?谢谢?我凝视着果远的双眼,失去言词般沉默不语,而她对我说了声「辛苦了」。
我放在大腿上的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过几秒结珠的手机也响了。结珠用力踩下煞车,靠向路边停车,幸好我们后方没有车辆。两人在狭窄的车内一起讲电话可能听不清楚,因此我抛下一句「我到外面讲」,急匆匆打开车门,雨声登时涌入耳中。
『对。男孩子好像有点扭伤,不过濑濑一切平安。』
眼见我低头道歉,丈夫皱起脸来打断我:「不用这样跟我客气啦。」
「结珠,抱歉,我可以直接把毛巾留在车上吗?」
虽然刚才根本无暇多问,但我还是回答「我会注意」。对了,高中时结珠好像也提醒过我,不用做那种「像男人一样的事情」。但我不是想模仿男人,不是想像男人那样触碰妳。无论何时,我都只是我自己。
「打电话给丈夫的时候,我觉得很心虚。但那种心虚却不是因为我出门前对他撒了谎,而是因为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撒谎,所以对他感到抱歉。」
「不用在意我。」
「嗯。」
「那结珠妳也能直接开回家了。」
「嗯。」
水人在宣告断绝关系之后两天向家人求助,而水人的亲族向他伸出了援手,双方都是为了帮助濑濑。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我松了口气,同时双腿慢了许多拍发起颤来,我靠在车上,以免当场跌坐下去。
濑濑不安地说:
「咦?为什么?」
「濑濑,妳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痛?」
「只住一晚,所以我只带了内裤。没关系啦,放一下子马上就干了。」
「真的?两个人都找到了?」
✿
我答了声「嗯」,声音或许有点哽咽。一挂断电话,泪水便溢出我的眼眶。结珠默默踩下煞车,再一次停下车子,朝我伸出手。她的眼睛也同样湿润。我们扭转着上半身,以不自然的姿势相拥。结珠的身体十分温暖,她应该觉得我的身体很冰冷吧。「太好了」,我说,而结珠也回答「太好了」。我们两人互为彼此的护身符——即使在见不到面的时刻,在我们用尽全力维持各自的生活、连回忆也迷失不见的时刻。总觉得濑濑替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下一个瞬间,我听见濑濑喊「妈——!」的声音。
「嗯。」
「濑濑呢?」
这句话太过贴切,我轻声笑了出来。我确实累得筋疲力尽了。现在已接近午夜十二点,我从来没想过这趟会变成这么极限的单日来回之旅。本来,此时此刻我应该跟果远在名古屋的饭店放松休息才对。我们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也泡过了澡,两个人躺在床上,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讨论明天回去前要做些什么,度过只属于我们的时光。平凡无奇,却如梦似幻的夜晚。
「怎么样?」
「电话另一头的雨声好大,简直像站在莲蓬头底下一样。」
我们或许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像一首卡农,反覆轮唱着转瞬即逝的微小幸福与离别。如果真是如此,那下一个音符的位置早已敲定了。前方车辆的轮胎像鲸鱼喷水一样掀起一大片水花,都市的霓虹灯和红绿灯在化作小河的路面上投下色块,杂乱无章的色彩令我联想到礼拜堂的玻璃花窗与弥撒时间。但我并不想向神明祈求女儿平安无事,因为越是祈祷,我越觉得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结珠顿时神情扭曲,往方向盘上一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濑濑叫我『不要骂小直』,至少可以确定那孩子没有违背濑濑的意愿,强制将她带离学校。」
「小直呢?」
「他冲过澡,也吃过饭了,现在待在房间里,应该还没就寝。他脚踝的扭伤并不严重,但明天我们还是带他到医院看看吧。还有,也要记得跟帮忙寻人的宗田先生和冈林先生道谢才行。」
「好。」
「妳要不要也吃点东西?看妳脸色不太好。」
「没关系,时间已经这么晚,我就不吃了。得先去跟小直谈谈才行。」
我在楼梯前回头看向丈夫,再一次向他道歉:「对不起,向你撒了谎。」
「因为小直的事情,我有些事非得去跟妈妈谈谈不可。可是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去,所以才找了果远陪我。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了。」
「没关系啦。妳又不是在断绝联络的情况下人间蒸发,而且我也不是没有事情瞒着妳呀。」
「是吗?」
「当然。」
丈夫竖起食指笑着说道,我想,他肯定是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而开了个玩笑吧。
「我只希望妳告诉我一件事。陪妳同行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吗?」
「嗯。」
「这样啊——回答得这么毫不犹豫,那我也不好再纠缠啰。」
另一句「对不起」差点又脱口而出,但这么说没有意义,我于是将它憋了回去。
我爬上二楼,在小直房间外喊了他几声,但没有回应。我说声「我进去啰」,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弟弟坐在床上,像刚睡醒一样看起来有点茫然,这孩子也累坏了吧。他右侧脚踝上贴着一大块贴布。
「你的脚还好吗?」
「嗯。」
小直仍然低着头,咬紧了下唇,双手在膝上握成拳头。我静静等待他松开嘴唇。
小直没有应答,甚至没有点头。这也不能怪他。「总而言之,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说完,站起身来。
「……在自由学校……」
「怎么了?」
「辛苦了。」
「嗯……回到东京过原本的生活,或者有没有第三个选项?干脆换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
「濑濑还在睡?」
「这样啊。」
「嗯。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还是一直封闭着最深处的自己吧。」
我实在藏不住动摇,视线往旁游移。我懊悔自己太粗心大意,但为时已晚。我想说我们并没有交往过,但无论如何解释也不会被理解吧。
「所以我告诉濑濑『妳妈妈好像也跟我姐在一起』,撒谎说『妳爸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讲过了,不用担心』,带她偷偷溜出了学校。走向车站的途中下起雨来,所以我们买了一把塑胶伞,然后搭上电车。电车开到新宫就停驶了,我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在车站前漫无目的晃来晃去的时候,总觉得擦肩而过的人一直看我,突然让我觉得好害怕。后来找到一间大神社,我在围栏内侧的树丛间前进时跌了一交,走不动了。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虽然知道濑濑很担心我,我还是默默撑着伞动也不动,那孩子突然在这时候说『啊,对了』,从口袋拿出防身警报器拉响它,帮我找来了救兵。」
我从书桌前拉来椅子,坐在正前方或许压迫感太强了点,因此我将椅子拉到小直的斜前方。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一个人独自生活过。只有在奶奶刚死,水人还没来到家里的短暂期间,我曾经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我连澡也没洗,甚至没铺棉被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睁开眼一时之间还搞不清自己的状况。濑濑在哪里,现在是几月,我又是几岁……随着朦胧的意识逐渐清晰,现实轻轻落进心底。啊,没错,我去了长野,然后……
「嗯。」
「怎么到现在才这么想?」
「我来泡个茶吧,不含咖啡因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濑濑的妈妈在一起?而且还不打算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小直已经抬起脸凝视着我。
「你们本来想到东京去接我吗?濑濑好像是这么说的。」
「是啊。她昨天太兴奋了,一直睡不着。」
「好。」
「太好了。」我对面带苦笑的水人说:「真的太好了。」
「嗯,睡不着。你才是,回来得真早。」
我在沙发上和丈夫并肩坐着,喝着温热的南非国宝茶,感觉到长途驾驶后紧绷的肌肉终于逐渐放松下来。
「就算含咖啡因,感觉我喝完还是能立刻睡着。」
「你也辛苦了。」
小直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听说濑濑拜托大家『不要骂小直』,所以我也不打算责骂你。只是希望你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要吃泡面吗?帮你煮一碗?」
小直看起来不太服气,显然并没有接纳我的说法,但我讲这番话并不是为了说服他。我没有必要配合他,他也没必要配合我。最后,我再说了一次「谢谢」。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希望妳把濑濑留给我。」
我一个人吃完泡面,将锅子洗干净。水人坐在平常的老位子上看着我忙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不用了。」
是和浪涛声重叠的关系吗?这句话听起来无比温柔,像一句爱的告白。水人的语调中没有悲壮,从中只感受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一种沉着安稳、巍然不动的意志。
我站在吧台内侧,唏哩呼噜吃着没有配料的泡面,这时后门打开,水人走了进来。他看见我邋遢的用餐情景睁圆了眼睛,但没多说什么,只说:「妳已经起床了?」
「我不是白鹤哦。」我说,「我不会飞,没有其他去处,也没有别的家能回。」
我将一直插着行动电源的手机拉近身边,一看时间,还不到六点。我没什么睡回笼觉的兴致,迅速洗了个澡,肚子开始叫了起来,于是我决定下到一楼,为自己煮锅泡面。潮湿的头发没吹、一手拿着锅子吃的泡面真是极品美味,结珠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会气得说「妳真没规矩」。假如两个人一起生活,不难想像我们会为了这些琐事不断起冲突。但如果能和她一起妆点平凡日常的破绽和伤痕,在反覆修补它的过程中逐渐老去——这个想法,或许也只是天真的美梦吧。
「濑濑不是东西。」
小孩子活在此时此刻、活在当下这个瞬间,向他们讲述时间的效用未免太残酷了。
刚才的「私奔」也是,从这么小的孩子口中听见「外遇」这个词,就像穿着松垮过大的衣服一样不相称,但小直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当我冲进老家说『我女儿失踪了』的时候,原本以为他们会说『关我们什么事,给我滚回去』。我哥哥却立刻取出雨衣,四处打电话联络亲朋好友一起寻人,找到濑濑之后还哭着说『太好了、太好了』。他为母亲守灵那一晚也没哭过,不知为何反应这么大。濑濑什么也不懂,看到他这样都傻住了。」
「你特地醒着等我呀?谢谢你。」
我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
「妳跟妈妈那种人不一样吧?妳不会背叛姐夫吧?」
听完我并不充分的说明,丈夫也体贴地不再深究。我将周六小直的告白,以及和妈妈会面的始末告诉他(省略了安眠药的桥段),丈夫便说「真是场大冒险啊」,夸张地慰劳了我一番,然后感叹道:
外头下着细细的雾雨,像昨晚大雨被榨干后的残余。我们没撑伞,走到海水浴场时头发和肌肤都沾着水气。覆盖海面的云层是雾濛濛的象牙色。
我忍不住打岔。
「听说你和濑濑两个人不见踪影的时候,我不应该以为是你硬把濑濑带出了学校。还有,我说要去东京是骗人的,其实是去见了妈妈,为了确认小直你之前跟我讲过的事情是否属实。但由于不晓得最后事态会怎么发展,所以我本来打算等厘清事实之后再告诉你。」
「昨晚我一夜无梦,睡得很熟。我很讶异,原来晚上能睡得着是这么如释重负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放弃了妳吧,放下了『万一果远去了我无法触及的远方该如何是好』的那种不安。我明明连那种事都做了,明明抛下了一切来找妳……自己这种斤斤计较的想法一直让我很厌烦。当果远妳突然说要出远门的时候,我就想,啊,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但我很高兴妳愿意好好听我说话,所以我决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是,妳们却在那之后马上像串通好一样不约而同出去旅游,一定是打算丢下我和姐夫两个人私奔。姐姐撒谎欺骗了我,看见濑濑说不定都被抛弃了,还天真地说着『我今天跟爸爸两个人看家』,我就觉得好不甘心。」
我首先道了歉,弟弟一听,好像被责骂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不要太勉强哦。晚餐吃了什么?」
水人回过头来,脸上并不是面无表情,神态却风平浪静,从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道被无声雨雾模糊的背影远比我更加魁梧,感觉却缥缈单薄,好像即将消失不见。
「姐夫煮了义大利面给我吃。」
༗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即使规律涌上岸边的海浪打湿他的运动鞋尖,他仍然像被某种事物夺去心神似的眯着眼睛远眺,然后轻声说:
「小直也真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觉得,一旦违背父母的决定,人生好像就要结束了一样。长大成熟一点之后,就会明白完全没这回事。但是,告诉正处于漩涡中心的孩子说『等你长大就不会在乎父母了』,也无法为他们带来希望,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因为我听见了。」
「对不起。」
小直终于娓娓道来。
弟弟的膝盖从五分裤的裤管底下露出来,骨节像树瘤一样凹凸分明,他的手指在上头不知所措地摩挲。我不知道该握住那只手,还是别碰他比较好。
「姐姐,妳没有外遇吧?」
「没那种事。果远,妳是自由的,从我初次见到妳的时候就是如此。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无论谁说了什么妳都无动于衷,那时我很喜欢这样的果远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小直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假设他继续留在这里好了,但都已经给大家添了麻烦,即使宗田先生愿意原谅他,我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到自由学校念书了。」
「我并不是妈妈,这是不证自明的事。无论血缘关系如何,我和妈妈、和小直你都不一样,是完全独立的另一个人。假如说除了丈夫以外,我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光是这样你就会觉得我和妈妈一样吗?我就会成为不值得信任的背叛者吗?我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不希望你仅仅凭藉着片面的要素,先入为主地评判你未来将会遇见的许多人。小直,你是我的家人,但我并不会因此毫无保留地向你坦白我人生中的一切。这点妈妈肯定也一样,而你当然也可以保有只属于你的宝贵回忆和秘密。要让谁踏进你的心房、踏进到什么程度,都是小直你有权自己决定的事。」
「濑濑问我,『结珠老师呢?』我回答『出去旅游了』。她说『我妈也是』,我一听就觉得妳们一定在一起,可能不打算回来了。我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姐姐了,濑濑听了好像以为我心里寂寞,于是说『那我们去接她就好了』……我并不打算真的跑到东京去,可是实在没办法呆坐在原地。」
「例如住宿制的学校或是国外吗?跟爸爸说一声,他应该愿意帮忙办理手续,但小直说不定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这样啊。」
和果远临别时同样的台词,让我听了忍俊不禁。
「妳跟小直说上话了吗?」
「嗯。」
「你是为了我着想,才没有把我和果远的事告诉任何人吧。我很喜欢你温柔善良的这个优点哦。」
「嗯。」
小直反覆握紧拳头,像想要捏碎什么似的。
「我明白了。对不起,因为我事前没有好好跟你沟通的关系,造成了你的不安。刚才也说过了,我是到妈妈在长野的住处去了一趟。至于濑濑的母亲——果远,她只是陪着无所依靠的我一起同行而已。从结论说起,没有人能确定你的生父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相信跟你有血缘关系的是她交往的另一个男人,但她并没有证据。关于那个男人,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出身。如果小直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或许可以从妈妈那边打探消息、跟他联络,但老实说,我觉得这只会造成更多麻烦。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但妳是因为我想要小孩才生下她的吧,要不是这样,妳一点也不会想生小孩。」
我无法回答他「没那回事」。一小滴雨水掉进眼睛,我用手指去揩,看向水人的时候,看见他脸上带着悲喜交加的表情。
我们走在饱含水分的沙滩上,每一步都踩出沙沙声,沙粒喷上脚踝的感觉有点痒。水人停下脚步,凝神望向大海。
「果远,和我分手吧。我想再一次在故乡生活,重新展开自己的人生。」
「好呀。」
「星期六那天晚上,濑濑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想问毛巾毯放在哪里,一走到姐姐妳的房间门口,就听到妳们两个人在说话……气氛很严肃,说着要回来、不要再消失不见之类的话。我听不太懂,但知道在这时候不应该打扰。我悄悄回到一楼,后来妳们出来了,我看见姐姐妳的嘴唇上沾着口红。……姐姐,妳以前和濑濑的妈妈交往过,只是后来分手了吧?」
「只是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有时候就会这样呢。」
「嗯,他好像以为我去东京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把濑濑牵扯进来确实是他不对,但原因出在我,不该怪罪小直。」
「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取决于你。不过我星期六也说过了,我绝对不会放任小直你被独自抛弃。只有这点,请你相信我。」
我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听见细小的抽泣声漏出门缝。在楼梯下方,丈夫正忧心地仰头看向我。
「确实,也得问问他本人的意愿才行。先睡吧,疲倦的头脑想不出好主意哦。」
我将椅子推回去,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被叫住了。「姐姐。」我回过头,看见小直仍坐在床铺上,攀住浮木似的探出身子。
「是啊。」
我仍然深感混乱,但还是勉力告诉他:「谢谢你愿意跟我说。」不受弟弟信任虽然让我感到打击,但这方面我也一样。我们一点也不了解彼此。
「我不是无动于衷。只是我必须装作视而不见、封闭自我,告诉自己我不管、不关我的事,否则就过不下去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吧,晚安。」
小直首度由下往上朝我仰望过来。
「找到濑濑的是我哥哥。」
我点了头。因为我知道,水人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人生,同时也是同等地为我的人生着想才说出这番话。抛弃别人的,永远是弱小的那一方?并非如此。水人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他正准备用最后的温柔,为我放开这双手。
「觉得大海真辽阔啊。」
「走路的时候有点痛,但还好。」
「等一下。」
水人不曾清楚说过「我想要小孩」这种话。但是每一次在街上与亲子档擦肩而过的时候、客人拿自家小孩的照片给他看的时候,水人总会眯着眼露出略显落寞的笑容。
我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到了真正钻进被窝的时候,雨声却一直萦绕在耳边,迟迟无法入睡。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果远,她已经睡了吗?尽管我睡在丈夫身边、在近处感受着丈夫规律的鼻息,但一想到她在水人和濑濑都不在的家中不晓得过得如何,我便觉得胸口发紧。这也是一种背叛吗?
「我害怕果远妳离我而去,所以心想,要是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可是把刚出生的濑濑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便对于把她视为道具的自己感到惭愧。」
「嗯。」
你有多爱女儿,我最清楚了。我一旦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总是立刻表现在态度上,但水人和我不一样,无论何时都真挚地对待濑濑。我从小在没见过父亲的环境中长大,这情景看在我眼中十分新鲜,还有一点点羡慕。水人会将濑濑高高抱起,让她骑在肩膀上,「嗯、嗯」地倾听她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并不后悔生下濑濑哦。」
「嗯……问濑濑自己想跟哪一边太残酷了吧?即使问了,我想那孩子也会回答『爸爸』。」
因为我比较窝囊嘛。水人搔着头说道。
「我并不觉得你窝囊,不过……说得也是,濑濑一定会说她『想陪着爸爸』。」
我看向水人,看向水人身后那片辽阔的大海,以及远方的海平线。也许在守灵那晚,水人说「我们三个人一起,搬到遥远的地方去吧」,而我答不上话的那一刻,水人就已经下定了一半的决心。剩下的,只需要像等待满潮一样,静候恰当的时机来临。
「我还没告诉哥哥他们,但我想他们应该会原谅我吧。虽然我很清楚,孩子即使被再多的亲戚团团围绕,也比不上一个母亲,但我会努力的。」
「虽说我是她的母亲,但我做的事也没那么了不起。」
我说。
「陪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好好爱她的人,无论是谁都没有差别。我不认为生下她的那个人所做的事有多特别、多珍贵。」
「这样啊。」
如果我说,我哪里也不会去、要一辈子跟水人在一起,我们之间会恢复原样吗?像结珠到来之前那样过着生活,直到有一天濑濑离家独立之后,我依旧在小酒店工作。店里会有一定数量的客人光顾,说我「以前是个美女」,而我会在这辽阔大海与群山交界的小镇上,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这种人生一点也不差,我真的这么想,口中却说不出挽留水人的话。曾经为了一无所有的我舍弃一切的水人,正准备选择没有我的未来。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情不自禁地用了过去式。
「跟你和濑濑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我也是。」
水人笑了,是我从前经常见到的那种,腼腆又令人怀念的笑容。远处的云层散开,天空散发出亮白的光。和那张相片一模一样的情景。合成的天空与海洋,比喻的并不是我和结珠,而是我和水人。我们被扭曲的羁绊拼凑在一块,如今终于要各自分飞。我内心某处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水人肯定也一样。
「妳要不要跟濑濑见个面?」
「不必立刻决定哦,再花点时间思考一下吧?」
他的语气淡然,感受不到任何愤怒或嫉妒,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感受到当年,他对幼小的我说出「妳也很辛苦啊」的同一种温暖。
「申请书已经送出去了。我们打算让濑濑就这么留在我老家那边生活。」
离开餐厅,我传了LINE给果远,问她「你们那边安顿下来了吗?」,她回覆我「嗯,没事了」。我边犹豫着该不该打电话给她,边处理各种待办事项,天色眨眼间就暗了下来。到了晚上十点左右,水人先生突然来到了我们家。
「我和果远,本来就像各自死去了一半一样。我们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两个假死状态的人处得还算不错,而濑濑把我们拼在了一块。我不晓得藤野老师您和果远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遇见您之后,果远死去的那一半复甦了。看见果远那副模样,我自己也产生了复甦的渴望——用言词说明的话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
——他已经国中二年级了吧?我完全不打算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过只是让他住在家里的话没什么关系。
「一大早就害妳一直道歉。」
「让我稍微绕点远路吧。」
「……结珠?」
他正经的侧脸让我噤了声。果远也好、这个人也好,都充满了我不了解的部分。将轿车停在海岬灯塔附近的停车场,他终于恢复成那个我所熟悉的丈夫,喃喃说着「真怀念啊」。
「会啊会啊,一天大概想个一百次吧。但大概每一百天,也会发生一次开心得不得了的事,足以盖过辞职的念头。」
要是相安无事地继续在自由学校担任志工,我可能会随波逐流,就这么辞去教师的工作吧。在这点上,我甚至很感谢小直。
「谢谢妳,果远。」
「没关系啦——倒也不能说没关系,不过我工作上动不动就需要道歉,已经很习惯了。」
「这个问题,藤野老师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妳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对妳这么好吧?那是因为,我总是在妳身后看见果远啊。一回想起那女孩使尽浑身解数,不顾后果冲上来说『要是敢伤害她,我不会放过你』的模样,该怎么说呢,总会督促我绷紧神经吧……警惕自己,不要做出无颜面对她的举动。」
「这也是一部分的考量。但我本来就只是顺其自然接受了这个安排,这并不是我原本的工作。我已经休息了很久,该回去了。」
——少说这种斤斤计较的话,你要是在小直面前这样讲,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丈夫把他曾经见过果远、事情的开端能追溯到高中时代的事全都告诉了我,果远曾经为了保护我、试图陷害我丈夫的事也不例外。我全都是第一次听说,再加上水人先生刚才那番话,我感觉像大脑连续被揍了两拳,让人头晕目眩。
下午我们预计到新宫的警察局致歉。原本还想去水人先生那边一趟,但我丈夫询问过他的安排,水人先生说他「今天有点忙碌」,委婉拒绝了。毕竟濑濑都那么说了,水人先生似乎也完全无意责备小直,但即使听丈夫这么转达,我也无法摆出无所谓的神情说「哦,那就算了」。
「再请您转告您弟弟不用介意,听说他经常陪我们家濑濑玩,我对他很感谢。」
「不能说是讨厌,但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这么突然……那个,这一次事件都是我的责任,外出旅游也是我提议的,果远完全没有……」
「不用了,就在附近而已。」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吧。」
「嗯?」
「怎么了?」
——好像变得更坚强了。哎,妳一定也经历过各式各样的磨练吧。
「毕竟她给人的印象实在非常强烈。」
「只是事情已经决定了,这也是我们两人都接受的结果。」
我身上刚渗出的汗水一口气全倒抽回去。
我没有时间继续争辩,所以才直接听从他的要求,丈夫却将车子往「繁花」的反方向开。「等等,你为什么……」我在副驾驶座上抗议。
「当然,在能力范围内,我还是希望尽可能配合你的意愿。你可以选择回东京家里住,或者在东京跟我一起住,还有个选择是搬到哥哥那里。」
「好,那麻烦你了。」
「咦?」
小直本来不是会直接问这种问题的孩子,因此我有些张皇失措地回答:
「咦?」
这个人在说什么?我跟不上他这段话,不知所措地说「咦、咦,请等一下」。
「姐姐,妳之前很讨厌我吧。」
水人先生十分平静,与我形成鲜明对比。
哥哥嫌麻烦似的回答完,闷声笑着说「感觉妳好像不太一样了」。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们。我哄女儿上床睡觉之后才过来,所以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水人先生不知为何有些支吾其词,他看向我丈夫,问他「方不方便让我跟藤野老师在外面谈谈」。
「妳不会想辞职吗?」
我先打了通电话,然后带小直到医院检查,接着是自由学校、冈林先生的店铺,我们两个人跑了好几处低头向各方致歉。宗田先生惭愧地说「我监督不周,才该向妳道歉」,还告诉小直「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欢迎你再来上课」。冈林先生则拍拍小直的肩膀说,「要是有什么不如意,我随时可以带你去潜水哦」,谁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做出那种事」。小直脸上始终带着老实乖顺的表情,肯定也感受到了他们的体谅吧。
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向小直提起了接下来的打算。
「所以,我打算在近期内搬回东京。假如小直你想留在这里生活,我也没办法满足这个要求了。你还没长大,许多事无法自己选择,现在只能请你理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隔天早上,弟弟顶着一双有些发肿的眼睛起床,用清晰的声音向我道「早安」,吃光了两片吐司。即使不多交谈,从这些细微举动就能看出小直正以自己的方式尝试理解我所说的话。正因为是共同生活,我们才能接收到这种细微的信号,无数的信号层层累积,「家人」就是这么像派一样堆叠而成的吧。
「需要帮妳转达什么吗?」
「我没在开玩笑,有很重要的事。」
——真的,但这段期间他在我家当食客的各种开销,我可要在老爸分遗产的时候一毛不差地扣除啊。
「不必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丈夫笑着,解开了安全带。
「没关系……因为哥哥不喜欢,也不讨厌我。现在我觉得这种关系刚刚好。」
他在玄关前深深鞠躬,我和丈夫都慌了手脚。
「我载妳去吧。」
我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水人,感觉我一开口说话就要哭出来了。我想将我丈夫最后展现的笑容好好铭记在心底,比那张相片更加鲜明、更加珍重。
「是这样吗?」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一间卖鲣鱼茶泡饭的餐厅之后,小直垂下肩膀说了句「对不起」。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在这里跟果远说过话。」
「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一方。」
听见第三个选项,小直睁大眼睛。
「那个,濑濑还在新宫那边吗?」
——是吗?
「我懂。」我说。
「关于这件事……」
正确来说,是想说的太多,不可能将它统整为一段话。晚上就寝时濑濑不在身边,早晨起床时濑濑不在身旁,濑濑的笑声、哭脸、耍赖时鼓起脸颊的神情——将这一切全数抛弃,我一定会寂寞、会悲伤,会痛苦挣扎无数次吧。一想到我也要将同样的痛苦带给女儿,心脏就像被拧碎一般地痛。无法为妳做到任何事,真对不起呀,明明该目送着妳用自己的双脚离开我身边才对的。我不向神明祈祷,我祈祷的对象是水人,以及水人身边的亲戚朋友。请守护那孩子,请让她幸福,幸福得足以忘记有我这个母亲的存在。
「这样啊?」
「我知道妳一向不喜欢我。那时候听爸爸说,姐姐妳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就觉得好不公平。明明我哪里都去不了,但姐姐是大人,爱怎么做就能怎么做……所以我明知道妳会不高兴,还是不请自来地跑来找妳了,对不起。可是,妳却还愿意亲切地对待我,真的很谢谢妳。我已经没事了。」
「请不要开玩笑了,我赶时间。」
「哥哥他虽然同意了,不过……他毕竟算不上『好人』,和爸爸一样基本上对别人漠不关心,所以我不太推荐。除此之外,也可以考虑有宿舍的学校之类——」
「结珠。」丈夫温柔地对我说:
「……嗯。」
出乎我的意料,哥哥干脆地回答「是可以」,接受了这个请求。
「好了,看来结珠妳也冷静下来了,我就走路回去吧。」
「太难以置信了。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水人先生稍微向我欠了欠身,迈开步伐。直到车子的引擎声远去之后,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呀,我不会再到自由学校当志工了。」
「为什么特地告诉我呢?」
「这个嘛,因为她叫我绝对不能说呀。」
「我去果远那边一趟。」
我说完立刻想折回屋外,丈夫却抽走了我手中的钥匙。
小直的眼中充满明确的决心,看来已经不需要我再多加干预了。他肯定会在转眼间长大成人,做出属于小直自己的人生选择吧。对于无法在他身边见证这个过程,我第一次感到有些落寞。
——真的?
话还没说完,小直便回答:「我想去哥哥那里。」
「只要给我五分钟就好。」
我加重了语气。
或许是今天也各种忙乱的关系,小直很早就说「我要睡了」,窝回自己房间去了。该叫他起床吗?在我和丈夫面面相觑的时候,水人先生先一步表示「不用麻烦了」。
「你知道他在九州离岛一间诊所工作吧?我打电话问过他愿不愿意收留你了。」
「我说过,我并不是没有事情瞒着妳,对吧?」
——那些钱我会帮他付清。
「是因为我的关系?」
「不是的,因为妳看起来有点亢奋,感觉很危险。」
我想像着倒映在丈夫眼中,我所不曾见过的果远是什么模样,感到有一点点不甘心。
丈夫略显迟疑的声音使我猛然回神。我一把抓起挂在玄关挂钩上的车钥匙,白天她在LINE上传来的那句「没事了」原来是个天大的谎言。
「不用,我不会再跟她见面了。你要怎么跟她解释、把我说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老师就是这样的工作啊。非常抱歉,是我指导能力不足——这句话我不知重复过几百次了。跟年纪更大的老师道歉、跟地位更高的老师道歉、跟家长道歉……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办事太不牢靠的关系。」
「我会跟果远离婚。」
我丈夫点了头,于是我困惑不解地穿上凉鞋,走出屋外。一直下到傍晚的小雨已经停了,外头闷热得像走在蒸气当中。
「素生。」
未经思索,婚前称呼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哈哈,这也好怀念啊。」
「我很感谢你,很尊敬你,对你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不满。」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打开车门锁,另一手摸了摸我的头。
「除了『我不是她』这一点以外,对吧?……我在家里等妳,去吧。」
丈夫下了车,我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丈夫的身影在侧视镜中越来越小,一转眼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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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快过期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泡个可可来喝,这时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着我家后门。是喝醉的酒鬼吗?我握住菜刀问「请问哪位」,门扇另一头传来一声「是我」。我赶紧去开门,结珠看见菜刀,小声发出惊叫。
「啊,抱歉,我以为是什么可疑人物。」
「吓我一跳……也对,大半夜的跑来,妳有点戒心也是当然的哦,真抱歉。」
结珠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我听水人先生说了你们离婚的事。」
「啊、嗯,对啊。」
「说得这么轻松没关系吗?」
「说得再沉重也无可奈何啊。哎,妳该不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吧?结珠,这件事不是妳的错哦,只是该来的终于来了。要是继续拖下去,我们双方都会更加痛苦,所以这样就好。虽然对濑濑很抱歉……结果直到最后,我还是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啊。」
「没那种事。」
结珠使劲摇头。
「惊讶吗?」
藤野这家伙,真的有够笨。要是希望结珠回到他身边,何必那么多嘴啊。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所以才一直不喜欢藤野。
「那样的话——」
「他说,他会等我。」
「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
「那种事——」
喝完热可可,我又拜托结珠继续弹钢琴。结珠表现出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却二话不说为我弹起了卡农。我闭上眼睛,专注聆听,午后的公寓社区、开学典礼的礼堂、礼拜堂、图书室、音乐教室、打工回家的夜路、街灯下的水洼,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音符一起,逐渐飘向又高又远的地方。等到彻底无法触及的时候,我就能爱上它们,没有后悔,也没有焦躁。
「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公寓社区,进到妳家里时的情景。」
「那妳加油。」
「这有什么好比的?」
「太小了啦。」
太大意了,我忘了果远是个大骗子。但果远也有所疏忽——她减少了药量。停职前后,我也到身心科拿过安眠药,似乎产生了一点抗药性,勉强在还能称作清早的时段取回了意识。挂钟的指针指着七点多,我抵抗着浓烈到像在蛹中被融化成泥的睡意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扒着流理台把头伸进水龙头正下方,将水流开到最大。冲过水,我拿马克杯将水大口大口灌下肚,以求多少稀释一下药性。一想到自己被装在这杯子里的可可摆了一道就让我生气。果远家的轿车被水人先生开走了,如果要离开这个城镇,她人可能在车站。该跑过去,还是开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车,于是立刻赶往停车场。没有绑带的凉鞋跑起来碍手碍脚也让我生气,头发上滴落的水珠也好、一大早就刺痛肌肤的艳阳也好,一切都教人火冒三丈。
「妳不要走。」
「两间屋子都一样破旧嘛。哎,我整理壁橱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为什么?」
「嗯。」
「抱歉呀,我怕我会丧失决心,所以无论如何都想立刻出发。」
「妳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到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当然。」
「总不好一直站着说话,妳要不要进来坐坐?不过我正在整理濑濑的东西,屋里很乱就是了。」
「光明磊落,嗯,这个词确实很适合我丈夫。但是,他好像是因为在我身后看见果远,才总是能够保持诚实哦。」
「真抱歉,姿势这么没规矩,但这样弹起来最舒适。」
「嗯。」
在熟睡的结珠身旁,我继续替濑濑打包刚才整理到一半的行李,收拾旧物。说归说,我也只是将东西一个接一个丢进纸箱而已。原以为这个家里没什么东西,真的到了打包的时候,才发现分量还是相当可观。我还挖出了奶奶的肚围和妈妈的女用衬衫,感伤了一瞬间,然后将它们扔进「丢弃」的箱子里。收着收着,外头的天色开始发白,我已筋疲力尽,于是决定半途而废地把剩下的事交托给水人。他应该会在今天内来拿东西。
我拿出那台幼儿用的迷你钢琴,摆在结珠面前。尺寸大约比A4纸稍大一些,顶盖打不开,不过它做成了平台钢琴的外型,也有琴脚。「好可爱哦!」结珠发出赞叹。
「这样啊。」
可是,我很庆幸结珠身边的人是你。
「没有呀——咦、等等,为什么……」
「我之前就觉得妳会这么做。不只是『打算』,妳已经决定了吧?」
既然曾经要结珠「待在有光的地方」,我可不能自己在她身上投下阴影。
「对了,我刚才本来想泡热可可,也去帮妳泡一杯哦。」
「等妳醒来,就回到藤野身边去吧——待在有光的地方。」
「我还是控制过药量了,用得比妳妈妈那一次更少。」
没多久,像没有尽头一样绕着圈子的卡农慢慢开始出现破绽,错音、漏弹,节奏混乱。听见结珠焦急地说「咦」、「抱歉」,我睁开眼睛。
「对不起。」
「小姐,别这样乱来。」
结珠的手指伏在琴键上,状似沉重地摇着头。见我拿着空马克杯站起身,她眯细眼睛咕哝:「真不敢相信……」
「别开玩笑了。」
结珠说。
「……我打算回东京去。」
「果远!」
「那我再告诉妳一件更惊讶的事哦?」
我甩乱了濡湿的头发,用尽全力大喊。不要走,明天也跟我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思考后天该何去何从。果远回过头来,车门在她眼前关闭。仗着车站装设的不是自动验票闸门,我直接跑进站内,却还是赶不及。电车在转眼间驶远,我在月台正中央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以吗?」
「累了吗?」
「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结珠两手空空,几乎素颜。她真的什么也顾不得,就急匆匆为我赶了过来,这让我好高兴。
「妳是担心我才跑来的?」
跟只顾眼前、得过且过的我不一样,结珠实在是个个性认真的人。
「抱歉,我砂糖可能加太多了。」
「该说是担心吗……我想说,妳会不会又要远走高飞了。」
擅自做出这种决定,这样为所欲为。几天前才告诉过她不要突然消失不见、惹我伤心,结果她根本不听。是瞧不起我吧,觉得我醒来之后肯定会回到丈夫身边求取安慰,乖乖再续前缘。开什么玩笑,不要单方面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会证明给妳看,妳看好了。
「这个呀,他说要搬到哥哥那边去住。他本人的态度很积极。」
我反射性地咋舌,结珠上下踢动着双脚大笑。
尽管嘴上这么说,结珠还是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按下迷你琴键。咚、咚,不具延展性的生硬琴声传了出来。
「太好了。」
「我忘记是水人买的,还是客人送的了。当时因为濑濑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后来就一直收着,都忘了有这东西。」
爬上二楼,结珠在狭窄的室内东张西望,喃喃说「这感觉好怀念哦」。
最后一句话可能是挤出了仅存的力气,特别清晰响亮。下一秒,她整个人便断气似的跌进坐垫。我想应该不至于窒息吧,但以防万一,还是将她翻过来呈现仰躺姿势,结珠「嗯嗯」地低声闷哼,像在抗议一样。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好想悠哉欣赏她的睡脸啊。
「我才说不出口,太丢脸了。」
我端着两个马克杯上楼,看见结珠趴在地上,以手肘底下垫着坐垫的姿势弹着钢琴。
「全部。明明什么也做不到,还自以为是地瞧不起藤野,觉得『反正男人全都一个样』。但是,那个人远比我更加成熟,又非常光明磊落。每次一回想起来,就让我既羞耻又不甘心,所以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他态度很差。」
「妳不惊讶吗?」
「小孩子常常这样呢。」
「什么意思,妳身上附着我的怨魂吗?」
「怎么可能。」我一笑置之,「酒店还在这边,我也还有剩下的手续要办。」
「哇。」
「我先生跟我说啰,果远妳的事迹。」
「果远。」
「嗯。我还是不想半途扔下自己的工作,所以想再努力一次看看。」
结珠还想再说什么,我以一句「我很害怕」打断了她。说不定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坚强。
在一楼加热牛奶、搅拌可可粉的期间,我一直听得到细微的卡农旋律传来。刚开始还弹得断断续续,没多久或许是掌握了诀窍,旋律开始顺畅地流淌,像蜘蛛网上连绵不断的雨滴。这么一听,音符确实像在追逐着彼此一样,我充分理解了「轮唱」的意思。沉浸在香甜的气味之中,竖起耳朵听着琴声,我心想,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把濑濑的东西打包好了,其余物品请你全部处理掉。我会递送解约通知书到房仲那边,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后续的手续再麻烦你了。万一结珠还睡在这里的话,请把她叫醒吧。
「在等我。」
我拿胶带将这张任性妄为到极点的便条贴在小钢琴上,把马克杯清洗干净,只拿着之前带到长野的那个手提包走出家门。电车尚未发车,因此我一手拿着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啤酒,一路走到海岸边,直接往人烟稀少的沙滩上一坐,咕嘟咕嘟灌下啤酒。经过刚才的身体劳动,啤酒显得特别美味。
尽管咬字含糊不清,仍然听得出她正拚命与睡魔搏斗。
「好厉害,真的弹得出声音耶。」
「妳在里面下了药吧?」
适逢梅雨的中场休息,铺展在眼前的天空久违地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是我喜欢的那种黎明的淡粉色。云朵呈现飞鸟展翅的形状,好多好多块形成了鸟群,向着海平线飞去。啊,看起来也像船只,蔷薇色的行船,正航过早晨澄澈的天空。那里有小绿、有千纱姐、有奶奶、有妈妈,那些与我相遇、离别,再也见不到面的人们。我站起身,使劲挥了挥手。
「我不想要那样。」
「即使我们切断各种牵绊,两人一起重新开始,结珠妳一定也无法忘记过去。妳会想起濑濑和藤野,受罪恶感折磨。结珠,妳就是这样的人吧?所以我才喜欢妳。」
「那家伙……」
结珠笑着坐起身,喝了一口热可可,说:「好甜。」
「那小直呢?」
「藤野现在在做什么?」
我们并肩倚坐在墙边,随意伸展双腿,呼、呼地吹着气啜饮热可可。
「哪里丢脸?」
「这样就称得上没规矩,妳还太逊了。」
给水人:
「不会呀,可可就是该甜一点。」
「是没错,但感觉手指会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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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们终有一天会分开。我们都是大人了,这一次这段关系或许不会因为外力中断,而会毁坏在我自己手上,那我无法忍受。所以,我期待有朝一日再和妳毫无预警地重逢。下一次可能是三十年后吧?」
一坐上车,我差点敌不过顽强的睡意,于是握紧拳头,往自己眉心狠狠揍了一拳。鼻根和手指都痛得要命,眼皮内侧迸出火花,拜此所赐我清醒了不少。「好。」我打起精神开往车站,一靠着圆环停好车便奋不顾身地全力往车站跑,看见票口另一侧停着一辆特急列车。果远的背影被吸进车门。
「妳想说,妳要和我一起走吗?我就是因为有这种预感才下药的。」
「妳不要把自己说成那样。」
「哎,妳弹弹看嘛。」
站务员走近我,弯下身来,却一脸吃惊地抬起制服帽的帽檐。
结珠紧紧缩起双膝回答:
「喂、喂,妳没事吧?」
「咦?」
我抬起脸,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流进嘴里,味道尝起来不怎么样。
「妳是不是情绪太激动了?流鼻血了。」
是刚才那一拳的关系吧。血从下巴滴落水泥地面,立刻被水滴稀释。呵,笑意涌了上来。我有几十年没流过鼻血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
我站起身,手背往鼻子底下用力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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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我一跳,我的心脏还狂跳不止。我没想过她居然会追到这里来,假如列车再晚一分钟发车就要被她追上了——不对,我可能会高兴到自己走下电车吧。意志实在薄弱到教人惭愧。
我在靠海的位置上坐下,往车窗外眺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毫不留情洒下纯白的日光。驶过几站之后,轨道往海岸线贴近了许多。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邮件APP,输入要传给藤野的讯息。
『请你到「繁花」来接结珠回去。』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我的手指却不太灵光,花了一段时间打字。明明是我自己抛下她的,却无法下定决心按下「传送」。这封邮件传出去,一切就结束了。抛下了水人、濑濑和结珠,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明天的到来让我害怕,我咬紧牙关,想咬碎那些丧气的想法。没事的,有得是办法。之前也是一路这么走到今天的,不是吗?有朝一日或许还能相见,靠着这一个渺茫的希望,我就能够活下去。
手机荧幕反射炫目的阳光,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想拉上窗帘,抬起脸时,视野一角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辆轿车,开在沿着海岸铺展的国道上。白色的Prius。从这里看不清车牌,也看不见驾驶,我却没来由地明白——
那是结珠的车。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她是打算先绕到停靠站等我。下一站在哪里停车?该怎么办?
我明明害怕,明知道不该如此,却满心期待。按捺着想迈步奔跑的心情,我将脸抵在车窗上,无法再靠得更近实在令人焦躁难耐。结珠,妳看得见我吗?
大海在发光,浪头在发光,天空也在发光。结珠那辆轿车的引擎盖和挡风玻璃,全都沐浴在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