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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飘雨之处

《请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4.7万 字

《请待在有光的地方》全一册 第二章 飘雨之处插图(1)
《请待在有光的地方》 · 全一册 · 第二章 飘雨之处 · 第1张插图

S女中的制服,一上了高中部水准就一落千丈。

我在穿衣镜前检视服装仪容,对上述「普世意见」深有所感。国小部穿殷红色西装外套配同色百褶裙,国中部穿白底灰领的水手服配灰色百褶裙,两套制服都广受欢迎,甚至有学生为了穿上这所学校的制服而慕名报考,我自己也相当喜欢。

然而,高中部穿的却是藏青色短版西装外套,搭配白色圆领衬衫、藏青色背心裙,实在有点土气。裙子要是调整成遮住膝盖的长度,小腿看起来就又粗又短;要是缩短长度,又因为上窄下宽的剪裁而看起来像穿着尺寸不合的童装,怎么调整都不太好看。还有一点非常麻烦:衬衫只有领口那颗钮扣做成了暗扣,按照校规必须将校徽别在那上面。好像有些高二、高三的学姐会开着领口的钮扣不别校徽,但过度可爱的圆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妨碍穿搭。即使是制服型录上印的模特儿穿着照片看起来也不吸引人,我想问题应该不只出在穿衣的人身上。

——突然变得土里土气的。

妈妈翻了翻型录,随即将它往客厅桌上一扔这么说。真的就是土里土气,「土里土气」这个词本身的年代感、俗气感用来形容这套制服十分贴切。

——有传闻说这是为了吓跑男人哦。

哥哥从旁插话。

——用来保护纯洁乖巧的千金小姐,功能和修女服一样。

——骗人的吧?

——真的、真的啦。不过看起来那么呆,反而会吸引有着其他企图的坏人吧。

当时妈妈听了,用大到不自然的声音高声大笑。掩盖在手掌底下的嘴角说不定半点也没有上扬,我这么想着,也迎合地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结珠,再拖拖拉拉要迟到啰。」

妈妈从一楼叫我,我回答「马上下去」,把校徽抵在第一颗钮扣的位置上。要把它别正比想像中困难,细小的针尖不小心刺到了拇指指腹。好痛,我咕哝着含住手指,鲜血的味道即使只有一点,尝起来仍然让舌头发麻。我暂时放弃别上校徽,将针尖扣上,收进裙子口袋。

下楼到餐厅,爸爸和我面前摆着欧姆蛋、沙拉、吐司,还有几片水果和优格,这是每天早上固定的菜色。爸爸喝黑咖啡,我喝红茶,妈妈总是只吃水果和优格。我明明和妈妈吃一样的就可以了,我边想边将奶油涂在面包上。

「明天才开始带便当,没错吧?」妈妈问。

「是的。」

「都升上高中了,便当让结珠自己准备就可以了吧?」

听见爸爸这么说,我刚要点头,妈妈便以一句「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回绝。

「她光是换衣服就磨蹭了这么久,再做便当会迟到。」

距离到校时间仍然有相当充裕的空档,我再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也不会觉得辛苦。但我没有回嘴,因为我知道,妈妈其实只是不希望别人擅自乱动冰箱里的食材,和厨房里的各式厨具而已。在这个处于妈妈统治之下的家中,厨房是特别敏感的地区,即使只是擅自拿一颗蛋、动一双筷子,都会惹妈妈不高兴。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这回事,所以总是随意翻动冰箱、把自己买来的酒和零食往里面塞,但每一次妈妈看见了,眉毛都会倏地往上跳。所以我尽可能不靠近厨房,与其一边感受着妈妈神经紧绷的气氛一边做便当,我宁可继续当个从不进厨房帮忙的娇娇女。

「外部生还不认识嘛。」

「那是当然的啊。」

「嗯。」

「也是哦。假如所有人都是美女,到最后还是会从里面排出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就像明星学校里面也有人吊车尾。」

「因为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同学们只在教室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就放学了……而且结珠身边总是有其他人,感觉我不太方便靠近。」

我在被窝中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上楼,然后是隔壁家门打开的声音 。我悄悄爬到榻榻米上,先静观其变了一会儿,然后在单薄的墙壁上敲了两下。回敲一下的声音立刻从另一侧传来,是OK的信号。我在睡衣外面披上针织外套,光着脚走出阳台,无论以前或现在,沿着栏杆爬到隔壁阳台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好怕。

「有跟她说上话吗?」

「跟其他学姐商量看看呢?」

「她也认得妳吗?那个什么珠,小猪?」

「没有。」

「不喝。」

亚沙子和我从国小部开始就认识,现在的她看起来却像个陌生女孩。不过,短短几天内应该就看习惯了吧,毕竟刚升上国中部、换上新制服的时候也是这样。像春日的空气在胸中旋转舞动一样,这种轻飘飘的、搔得心尖发痒的异样感只会在此刻短暂存续。早上的电车虽然坐满了人,但没有挤到水泄不通,还不至于为了顾虑旁人而保持肃静,因此我们把手腕勾在吊环上,交头接耳地小声聊天。

「太好了!我们两个都在一班!」

喉咙靠近锁骨的地方传来一阵锐利的痛觉,亚沙子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

「哎结珠,妳不要乱动,很危险耶。」

「千纱姐,妳回来啦。」

「嗯……我还在犹豫。我是很喜欢打排球,但升上高中部以后,不是又会碰到舞香学姐吗?她真的太可怕了啦,只对我特别凶。」

「没有人不想啦。」

「真的?」

「不晓得耶,我要开始上新的补习班了,感觉没有空加入运动社团,可能英语会话社吧。」

坐在我们面前的上班族滑着手机,亚沙子越过他头顶望进窗影,喃喃这么说。

「嗯,超土的。不过看到结珠妳穿起来也不适合,我就放心啦。」

我站直身体,微微仰起脖子。这时,一阵特别响亮的脚步声啪哒啪哒跑近,吵闹的声响使我下意识转过视线。那一瞬间,我吓得全身一震。

「那不就没意义了嘛。」

「啊。」

千纱姐一口气喝干整罐啤酒,用手指把干香肠的透明包装纸揉成一团,说:

男人当然喜欢美女,所以不忍心对漂亮的女生发怒、说重话。不过,我们女生在面对美女的时候那种无法违逆的感觉,那种放弃抵抗、乖乖闭上嘴巴被「降伏」的感觉,和男人也是一样的吗?我不太清楚,除了家人以外,我身边没有任何异性。我和男生相处的经验只到幼稚园为止,一升上国小部,学童就分别被送进同集团的男校和女校,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只有女孩子的环境里生活。学校里为数稀少的男老师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大叔,神父先生是老爷爷。上补习班遇到的男孩子,拉开椅子、开关门的动作总是吵闹又粗鲁,我不太想接近他们。

「……也是,以后课业也会越来越繁重嘛。」

「毕竟不希望她们觉得直升的学生太排外嘛,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为人家着想的——」

「说归说,但亚沙子妳在升上国中部的时候,也很积极跟外部生搭话,马上就混熟了呀。」

「是结珠!」

比起分到同一班,亚沙子欢天喜地的样子更让我开心,我举起双手和她击掌。我们一起走进还不熟悉的一年一班教室,把拘谨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外部生晾在一边,和新的同班同学吵闹了一阵子。

「嗯。」

「啊,糟糕,忘了卸假睫毛……她有注意到妳吗?」

在全校学生排成队列的状态下,细微的差异反而特别引人注目,不得不慎。我可不想一升上高中部就被老师责骂,因此将校徽递给亚沙子,嘴里一边催促她。

「念国中部的时候就商量过了,结果学姐们只有『喔——嗯……』这种含糊其词的反应。因为那个学姐排球打得好,又是大美人嘛。碰到漂亮的女生真的不敢讲什么,对吧。」

亚沙子把手放在锁骨下方轻轻摩挲。

「结珠,妳想加入哪个社团?高中也会进羽毛球社吗?」

「真的耶,说不定连便服穿搭的品味都会失常。」

「无趣的女人。」

「我也好想要天生就长得那么漂亮哦。」

「结珠,我帮妳一起看!」亚沙子这么说着跑了过去,没过多久便举起双臂,比出一个大圈走了回来。

听见老师的声音,眼花撩乱的重播画面戛然而止。

「我想她应该……吓了一跳吧。」

千纱姐一手拿着啤酒,用卸妆棉擦着脸问我。

坦白说,我不当美女也无所谓,我无法具体想像姣好外貌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在仅仅数十人的社团里耀武扬威也没什么好神气的,莫名其妙被偏袒也令人尴尬,我也不想受男孩子追捧。最重要的是,即使我生得漂亮,妈妈的态度也不会有所转变。我该变成什么样子,才有可能讨妈妈喜欢?一思考起这个问题,视野中就像贫血时那样开始出现一粒一粒的黑点。「对了。」在它们完全遮盖我眼前的景象之前,亚沙子发出明快的声音说:

今天不上课,所以不用带侧背包,我只提着比平常轻上许多的书包走出家门。搭配制服的袜子必须是膝下长度,素色的白色、黑色或深蓝色,乐福鞋的脚背上有扣带,是学校指定的款式。这就是我的新制服。

「因为结珠妳英文很好嘛。」

「毕竟她只见过妳还是个脏兮兮小鬼的样子嘛。」

「嗯,因为我被老师问到名字,在她面前回答了。」

刚进校门处的公布栏附近,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潮。

「……嗯,我知道。」

我与她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的五感仿佛被混合搅拌,化成了歪七扭八的大理石纹样,各式各样的色彩、声响、气味、触感斑驳地甦醒。昏暗建筑物粗糙墙面的颜色,关门之后的回声,沾在手指上的青草气味,放上我掌心的、小鸟亡骸的重量。我所遗忘的——视作已经遗忘的记忆,突然像拔开瓶栓那样喷涌而出,令我目眩。它们是如此生动鲜明,先前究竟被保存在我心中的哪一个角落?

在从JR转搭私铁的转乘车站,我遇到了亚沙子。我们互道早安,像照镜子一样确认过彼此穿上全新制服的模样,同时笑了出来。

「真的吗?可是友梨看到每个女生几乎都说可爱耶——」

「啊,开学典礼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我有洗澡好吗?」

「妳要喝吗?」

「像那种直升式的贵族女校,内部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圈子。所以除非她主动找妳说话,否则妳不要太黏人家啊。」

我和亚沙子的姓氏分别是「小泷」(kotaki)和「近藤」(kondou),开头第一个音相同,所以排在一起。我们一开始说上话的契机,也是因为姓氏排序,座位相当接近的缘故,假如亚沙子姓「村上」或「山田」,我们可能不会变得这么要好。虽然觉得姓氏这种东西无法自己选择,但凡事其实都是如此。无论国籍、性别还是家庭,我们不被赋予任何选择权,作为一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婴儿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她高兴吗?」

千纱姐把浓密的假睫毛连着那块染着红色、米色、黑色的卸妆棉一并捏扁,扔进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亚沙子这种努力维系人际关系的特质让我肃然起敬。我透过亚沙子这层滤镜审视对方,依据她的反应决定自己该一起接近对方,或者是适当保持距离。我不会和特定的同学密切来往,总是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巧妙维系着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所以经常被推举当班长或加入学生会,但其实我根本不适合这类职务。高中三年,应该也会这样度过吧。至于大学就不清楚了,我无法想像自己走出这座只有女孩的温室会是什么模样。

下楼梯的时候,女孩们的话匣子也停不下来,被修女提醒了一句「保持安静」。但大家也只因此安静了短短几秒,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没有片刻止息,连绵不断地被吸进礼堂。所有学生大致推测出自己班级的位置,按照座号顺序排成一列。

「喂,那边那位同学,不要用跑的。妳是一年级生?叫什么名字?」

校徽细小的针尖刺到了我的皮肤,但我无暇顾及。

「这要穿三年吗?妳觉得我们过一段时间会不会习惯?」

爸爸语气刻意地打了圆场,但我只顾着动嘴咀嚼,以再快一点就要被提醒「吃饭要细嚼慢咽」的速度吃完早餐,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站起身来。确认连一块面包屑都没有掉在桌巾上,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本日任务。

「都过了八年耶,八年!那么长一段时间,但一看见她的脸,我就什么也不在意了。」

这个女生——果远,喘着气这么说。

这个女生。

「我是一班的校仓果远。」

千纱姐明明记得却故意开玩笑,但这点小事可浇不熄我的兴奋。

一如往常的对话之后,我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千纱姐的下酒菜通常是干香肠,她说这样正好能一口气摄取到肉和盐分。除此之外,她会拿着小黄瓜边啃边喝,还会把很多的保健食品,以及装在医院袋子里的药窸窸窣窣倒在手掌上吞下。我虽然觉得药物配酒不太好,但这种事千纱姐肯定也知道,倒不如说她是刻意为之吧。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我见到她了!在一进礼堂的瞬间!而且我们还分到同一班,很不得了吧?」

「抱歉。」

「咦,可是过分的赞美会让我很伤脑筋耶,不好不好。」

「果然很土耶。」

「开学典礼怎么样?」

「那亚沙子妳呢?还是排球社吗?」

我们离开几乎已经完成的队列,在出入口附近的空地面对面。预备铃一响,压线赶来的学生们陆续进场。小跑步的是高一,悠悠哉哉走过来的是高二、高三。这当中想必没有一个女孩主动想穿上这套制服,所有人却穿着一模一样的超土制服齐聚一堂,眼前的情景让我不禁想笑。我侧眼看着集合中的同学们,忍不住晃动肩膀笑出声来,被亚沙子训了一句。

我开着玩笑这么说,肩膀往亚沙子肩上撞了撞。

那人剪着一头像男孩子一样的极短发 。即使在排球社,也没有女生把头发剪得这么短。凛然的眉毛底下,是一双存在感同样强烈、又黑又大的眼睛,甚至有种撼动心弦的力量。睫毛以那双眼睛为中心呈放射状往上翘起,鼻梁高挺,嘴唇丰盈水润,咬上去仿佛会迸出果汁那么娇艳欲滴。裸露在外的耳朵和额头干净洁白,进一步衬托出她漂亮的五官。我在杂志还是哪里读到过,剪短发好看的女生都是真正的美女。友梨看见的肯定就是这个女生不会错。

电车驶进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车门往左右打开,国小、国中、高中三种制服一同从车厢里满溢出来。校舍位在山丘上,从这里大约走十分钟左右,越过平缓的坡道就能抵达。

「总比反过来还要好吧。」

「我昨晚跟友梨电话闲聊,她说她春假期间去学校的时候,正好碰上举办外部生说明会的那一天,在那里看到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哦!据说已经是艺人等级了,气场很强。」

「要是习惯这种审美岂不是更惨,以后连美丑都分不出来。」

我稍微拍拍脚底,毫不犹豫地打开那扇从不上锁的纱窗。

我长成了十五岁的女高中生,早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但在这个时间点,我拥有哪些选择权?我想选择什么,又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再观望妈妈的脸色……咦,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思考过类似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仿佛气压改变,造成耳朵不适那样,周遭的对话突然变得遥远。然后,亚沙子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好紧张的,大家彼此都认识了。」

「快点、快点。」

国小部一共九十人,升上国中部、高中部时各招收十五名的外部新生,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学级是一百二十个人,分为一班到四班,每班三十个人。直升生彼此之间早就熟识了,至少每个人都说得出所有同届同学的全名。这样的环境虽然自在,但反过来说也缺乏新鲜感。

「啊,糟糕,我忘记别了。亚沙子,帮我别一下。」

千纱姐正从便利商店塑胶袋里拿出啤酒。

「啊——我开始紧张分班结果了。」

「结珠,妳的校徽呢?」

「咦——等一下、等一下,我手边刚好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我们到那边去吧。」

我低下头,一根干香肠被扔到我头上。

「给妳肉吃,别难过啦。」

「我不需要。」

「别闹别扭啊。以后妳们不是每天都见得到面吗?多得是接近她的机会。」

以后,我每天都见得到结珠。不再只有每周三短短的三十分钟,而是每天平日,从早上到放学,都能和结珠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千纱姐这番话,让我体认到像梦想一样无比向往的未来终于成为了现实,一阵战栗流窜全身。

「说得也是,我会加油的。而且现在的我也不会脏兮兮了。」

不像以前那样孩子气(这是当然的),也没有以前那么笨了,应该吧。

「妳明天也要早起吧?快去睡觉。」

「嗯,千纱姐晚安。谢谢妳。」

「我又没做什么。」千纱姐说着,像挥赶小狗那样摆了摆手。千纱姐背上刺着孔雀刺青,苍白细瘦的两只手臂内侧都是割腕疤痕,从手腕密密排列到手肘,像量尺上的刻度。她一喝酒,身上这些痕迹就像新伤一样隐隐发红。其实千纱姐酒量不好,我希望她不要喝太多,但就和吃药的事一样,我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给不了千纱姐能代替它们的东西。

我站起身,再次走出阳台。过了好几年,那座空荡荡的鸟笼仍然放在原位,它曾经是小绿的家。每一次看见那座锈迹斑斑、弃置多年的鸟笼,小绿「好想见你——」的叫声便从回忆中甦醒,刺痛我胸口。那时候在独自居住的屋里,千纱姐是想见谁才说出那句话的呢?反覆说了那么多次,连小绿都把这句话学了起来。即使问她,千纱姐肯定也不会回答我,只会笑着说「我忘记了」吧。

我悄悄回到家中,钻进被窝,被子还是暖的。隔着一扇拉门的隔壁房间静悄无声,妈妈不可能没察觉我的动静,不过她从来不曾因为我半夜跑到千纱姐家而骂我。

确认过闹钟设在四点半,我闭上眼睛。还有两个多小时。身体躺平之后,刚才炙热的情绪也像水洼一样浅薄平顺地铺开,我急速恢复冷静,同时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她今早的身影烙印在我的眼睑内侧。

下颚微微上抬,从侧脸延伸到脖颈的线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眼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射到她脸上,那道轮廓明亮得仿佛晕开在光里,我的心一秒跃过了八年间的空白。像初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血液在血管中扑通扑通地涌流跃动,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血在此之前是不是一直停止了流动。

是结珠,突然见不到面的结珠就在眼前,明明在我们分别的这段期间,就算其中一方死掉了、去了更远的地方也不奇怪。此前的阻碍和未来的阻碍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白的年岁被喜悦改写。

然而下一个瞬间,我的意识转向结珠身旁的女生。她在替结珠别校徽,我领悟到这里已是与公寓社区那座公园截然不同的环境。这不是独属于我和结珠的秘密时间和空间,只是我闯入了结珠的世界而已。

结珠注意到我,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害那个女生手一抖,校徽的别针似乎刺到了结珠。「啊。」她小声轻呼,慌张地道歉。

——对不起,结珠,很痛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抓伤了我胸口,留下像千纱姐的割腕痕迹那样又浅又细的伤,分不清是痒还是疼。我多羡慕那个女生,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待在结珠身边,喊她的名字,把针尖刺上她的皮肤。从此以后,这种心情我还会尝到无数次,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变得像千纱姐的手臂那样伤痕密布。即使如此,我仍然来到了这里。因为我想再见结珠一面。

我因为在礼堂奔跑的关系被老师叫住,心不在焉地替自己找着借口。结珠愣怔地看着我,等到同学帮她别好校徽便立刻排进一班的队列当中,后来也没再找我说话。

「毕竟外部生刚进来就很引人注目了。」

「她们是来看校仓同学的。」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从收纳包里拿出牙刷,才刚开始刷牙,门就被打开了。啊,已经有人来了,今天运气真差。我瞥向门口确认了一下,看见果远呆站在那里。

「我们座位离得那么近,无意间就……而且她长得那么可爱,眼睛忍不住瞟过去也是很正常的好吗!」

或许我还是该赶紧走出洗手间才对,果远拚命澄清的模样教我于心不忍。果远也和我一样长大了一些,清楚理解到自己的家庭并不「正常」。她不可能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凡事满不在乎的果远。

我吃完便当,把空便当盒按照原样用手帕包好,站起身来。

我这么说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但果远这一次也坚持说她家里有洗衣精。

我想,有些小孩应该也觉得无所谓吧,「反正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有什么办法」。但我不想惹妈妈不高兴,害怕看见妈妈的眼睛像拉下一层灰色滤镜一样唰地失去颜色,所以即使没有食欲,我仍然机械性地动着手和嘴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一条软管,只是一条把食物送进胃里的管子,一口接一口把饭吞下去。如果亚沙子觉得我变瘦了,或许是因为我只是「咀嚼和吞咽」了食物,没有吸收它们的营养。真的有这种事吗?如果有,那不就是究极的减肥法了?——如果我能这样半开着玩笑向亚沙子坦白该有多好。

「千纱姐,妳也去过吗?」

「而且她好像还是领奖学金入学的奖助生哦,我在教师办公室听到她和老师谈到奖学金的转帐户头怎样怎样。」

不知为何,果远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么了吗?」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把「妈妈对我有点冷淡」这点程度的小事故作严肃地说出口会有什么用。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有多怯懦,也不希望大家觉得我是复杂家庭的小孩。我们闲聊着高中部的老师和新的科目,用这些话题填满通勤时间,抵达了教室。

「体育课她不是也跑得很快吗?感觉运动神经很好。」

她曲起一条腿抽着烟,却说出这么健全的词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吗?一般不是会有那种跟同学一起过夜的活动吗?去青少年自然之家之类的。」

果远用双手紧紧握住那条手帕,说了句「对不起」。

如果是这么回事就太好了。定期造访公寓社区的那段日子,是我深锁在记忆深处、理应不再想起的过去。要是年纪再小一点说不定还能彻底忘记,我却无法抛下它,只能将那段回忆冷冻在原处。事到如今即使将它取出解冻,我也已经不再是二年级的小女孩了。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现在过着什么生活,最重要的是妈妈究竟跑到那座公寓社区做什么,光想像就令我害怕。我提心吊胆地想着万一果远主动提起往事该怎么办,甚至担心到吃不下饭。自从那天在礼堂,果远那双闪亮到令人恐惧的眼睛捕捉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畏惧着她。不同于八年前第一次在公寓社区见到她的时候,这一次我明明没有朝她伸出双手。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把手帕又往前递了五公分。果远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摊开那块叠好的手帕,把它夹在指缝间小心翼翼地吸走水分。

「也太没有弱点了。」

从开学典礼之后过了一周,我仍然没跟果远说上半句话。我不会主动找她攀谈,果远也没有靠近我。在走廊上、教室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双方也都保持沉默。我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这真的是八年前跟我一起玩耍的校仓果远吗?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果远的面孔,只是当初我们年纪还小,而且注意力被她蓬乱的头发和奇特的服装吸引,没有意识到果远长得多漂亮而已。光是外表打理一下就美得判若两人,简直像灰姑娘一样——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们学校没有餐厅也没有福利社,只在体育馆和校舍之间的通道设有一台卖铝箔包果汁的自动贩卖机。午休时间禁止出校,假如她想外出应该会被警卫发现才对。

「我在认真问妳啦!」

其中一人提起了我私底下也有点在意的事,我心跳漏了一拍。

亚沙子压低声音,用眼神往教室前方的门口示意。一群不晓得高二还是高三的学姐正探头往我们教室里看,她们向我们班的人打听了些什么,然后便失望地偏了偏头离开了。

「妳需要吗?」

「啊——是为了控制体重,所以不吃午餐吗?」

「是跑到其他地方一个人吃午餐吗?」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头发。现在的我已经绑不了辫子了,但仍然牢记着结珠教我的绑法,记得时钟该怎么看,也记得最后,我要她「待在有光的地方」。

「校仓同学午休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耶。」

「我去刷牙。」

假如是这样,那么她跟我重逢只是偶然,之所以没有主动接触,是因为不希望我提起旧事?

「没关系,不用介意。」

外部生当中,每年都有一两位奖助生的名额。注册费和学杂费全额减免,还能领取无需偿还的奖学金,但只有成绩相当优秀的学生才可能录取。这表示果远不仅从录取率本来就偏低的外部生考试中脱颖而出,还挤进了更严苛的窄门,从她当年的情况实在难以想像。不过,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家境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其实我不需要这样揣测,直接去问她本人一定能立刻得到答案,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默默吃着索然无味的便当。

我将满嘴的牙膏泡沫轻轻吐掉,看见镜中的自己微微带笑。在我用廉价塑胶杯漱口的时候,果远走了出来,在与我间隔一个空位的洗手台前洗了手。然后她濡湿的指尖探了探裙子口袋,但似乎找不到手帕,开始乱了阵脚。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接着将常备在收纳包里的备用手帕递给果远。

「我平常都有带手帕,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记了,所以……」

「才不是。」被亚沙子揶揄的那个朋友气鼓鼓地否认。

我只分出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抄黑板、注意被老师点到的时机,烦闷地东想西想,上午的课堂就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同时,我们这群只有直升生的「一起吃午餐小组」成员聚在一起,打开便当盒。

「才没有。要掌握班上的气氛什么的也需要时间啊,而且是千纱姐妳自己叫我不要一直黏着人家的。」

在预备铃即将响起之前,果远走进教室。几句「早安」此起彼落地响起,她向四面八方所有同学回了一声「早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装出专心聊天,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等到开始上课之后,我越过其他女生的肩膀和头顶,目不转睛地看着果远时隐时现的背影。幸好果远姓「校仓」(azekura),她的座号是一号,所以坐在最前排。

「咦——她根本就是十项全能嘛。」

「这个……」她说着,指尖抚过绣在手帕一角的小小白花三叶草。白色的绣线绣在白色手帕上,这点低调的小巧思我很喜欢。

「咦,可是我看她两手空空就直接走出教室了,一直到预备铃响都不会回来。」

「咦——那不就表示她头脑很聪明吗?」

虽然说亚沙子「像妈妈一样」,但我真正的妈妈并不会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当我把饭剩下来,妈妈会叹口气问:「妳在外面吃过东西了?不合妳胃口?」然后不等我回答便收走盘子,将食物全部倒掉。偶尔爸爸在家看到了,会委婉地说「这样不是很浪费吗」,但妈妈并不会停手,只会说「反正都是剩饭了」。

「拍化妆品广告肯定也很适合,她代言的彩妆品我一定会不小心买下去。话说有力人士指的是?」

确实没错,所有人一致同意。我假装忙着取下小番茄的蒂头。

早晨在电车上被亚沙子这么说,我努力挤出笑容说:「有吗?」

「那时候我发烧了,没办法出去。」

我终于跟结珠说上话了。我把这件事告诉千纱姐,她说「也太晚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果远答道:「但不只是这样——该说是目的吗?总括来说,嗯,是因为我想再见妳一面。唯一的线索只有结珠妳当年穿的制服,原本也不晓得能不能见到妳,但真的太好了。」

「我只是碰巧听到好吗!」

「才不麻烦。……结珠她呀,叫我『校仓同学』。」

「我们学校都是内部升学的学生,所以好像没有这种宿营,不过还是有很多活动哦。期中考结束后有班际球赛,六月还有合唱比赛。」

「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吃早餐?是不是变瘦了?」

「我不会在意那种小事啦。」

「有啊有啊,大家一起参加定向越野,学习该怎么折又薄又廉价的毛毯,晚上自己煮稀不拉叽的咖哩,在挤满上下铺的房间睡觉,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玩。」

「不是。」

我伸出手,果远怯生生地正要将手帕还给我,她的手却忽然定住了。

「这不都过一个礼拜了吗?妳该不会被排挤了吧?」

「得天独厚的人生,感觉想要什么都能轻松到手。」

预备铃声响起,和果远的说话声重叠。用那种理由决定念哪所高中的人哪里「正常」了,我心想。

「以前没见到妳的那一天,我留了一束白花三叶草给妳,妳有看见吗?」

「有人窃听欸好可怕。」

校仓果远,在这狭小的世界里是能够刺激女孩们好奇心的存在。她不会积极与人来往,因此大家也有些畏缩,不太敢跟她攀谈,就像远远观察着一只美丽的野猫,担心毫无顾虑地靠近会被牠逃跑或抓伤。

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察觉她想强调的是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粗野,不会再用手抹掉鼻血了。她不必那么慌张的,我又放松脸颊笑了开来,听见果远倒抽了一口气。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而且只是一束野草,她却认真向我道谢,这份热情使我有些退缩。从前的我能够坦然为此开心,现在却觉得她的感谢过于沉重。请不要用那种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眼神看我。

「有吃有吃。」

「结珠,妳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白耶?」

「谢谢妳的白花三叶草,我一直很想跟妳说我收到了。」

「我洗干净再还给妳。」

她使劲摇着头,后脑勺没有长头发也没有三股辫随之晃动,我感到有些落寞。

「拿去用吧。虽然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水也差不多自然干掉了。」

「原来是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啊,妳注意到了?不太起眼,但很可爱吧?」

「不是的……」

果远露出比刚才更想哭的神情,点了好几次头。她紧紧抿着嘴唇的表情,和最后见面那一天的小女孩重叠,当时隔壁家她心爱的鹦鹉死掉了,让她大受打击——那只鹦鹉叫什么名字?如今的我早已忘记了花冠的编法,也不会再多看路边的杂草一眼。

果远睁大眼睛,脸上仿佛写着「妳怎么会在这里?」。我重新转向镜子,佯装无事地继续刷牙。在这时候走出洗手间太露骨了,我希望她知道我只是不主动接近她,并没有躲避她的意思。尽管她的存在不断扰乱我的心思、教我坐立难安,但我还是不希望伤害到她。果远犹豫地往前迈步,走进了隔间。听着背后人工的流水声,我刷着牙,心里冒出「原来美少女也会上厕所」这种愚蠢的想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还流了鼻血。果远随手抹开鼻血、沾上血污的脸清晰浮现在我脑海。

「妳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才特地跑到这所学校来吧?」

「亚沙子像妈妈一样温柔呢。」

我这么说完,想起曾经为果远摘过一束白花三叶草的事。对了,有一次果远不知为何没有现身,我把那束白花三叶草留在公园,充作留给她的信。

是果远妈妈和有钱的男人再婚,所以她的生活环境也在一夕之间改变了吗?若不是这样,住在老旧公寓、连时钟也看不懂的果远不可能进得了我们学校。

我拿着装有刷牙用具的小收纳包,走向位于四楼角落图书室前面的洗手间。虽然距离二楼的教室比较远,但这一星期到处探索过不同的洗手间之后,我发现这一间人最少,最不需要顾虑旁人。毕竟下午快开始上课的时候,大家总是抢着用洗手台(应该说是镜子)。

「妳居然看得这么仔细?其实是跟踪狂吧。」

「咦?该不会是需要卫生棉?我也有哦。」

「我也不知道欸,就业界大老板吧。」

「咦,那我要推荐哈根达斯。」

「我要是哪里的有力人士,一定会推荐她去拍宝矿力水得的广告。」

妈妈不会严厉斥责我,也不会罚我下一餐不准吃饭。

「我会用正常的洗衣精把它洗干净的,真的,我现在很正常了。」

没那种事——我差点这么反驳,赶紧把一块煎蛋卷塞进自己嘴里。

「我到第三节课肚子就开始狂叫了,幸好我不是艺人。」

「好喔——」

「啊,妳们看那边。」

「有够麻烦。」

我撒了谎。原本还忐忑不安地担心万一果远在所有人面前跑来跟我说「好久不见」该怎么办,我却因为果远懂得「谨守分寸」而松了一口气,马上装出一副好人样。同一时间,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也为果远的成长感到惋惜。对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有时会迫使我直视自己的狡猾和矛盾,像是脱口说出「我和果远不一样」的时候,还有约好要弹钢琴给她听的时候。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只有和果远待在一起时会这样。

「倒不如说,就算她已经在做这类工作我也不觉得惊讶。她放学之后好像也没去参观社团,马上就回家了。」

大家对她一无所知,才能说得这么口无遮拦。果远的生活才不「轻松」,那些我们理所当然地拥有、深信不疑的东西,都是她所没有的。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觉得当年的果远可怜又惹人同情。要是能回到过去,我就能再对她好一点了。

必须说明自己的每一次行动,这点无论在家里或学校都一样,不过在这里感觉不像家里那么拘束。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绷得死紧的丝线,更像松散下垂的绳索。注意不垂落地面,但也不拉扯得太紧,我们在无言中配合著彼此的呼吸,像鱼群那样保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同时维持固定的阵形。

预备铃一响,结珠便迅速把刷牙用具组收进小包包,说:「下一节课要看影片,在视听教室。」

——校仓同学,妳知道地点吗?

——嗯。

——只要带纸笔过去就可以了。

她没有邀请我一起去。结珠小跑步离开了洗手间,因此我慢慢数到十才走回教室。她果然还是有点排斥我吧。不过她看到我没带手帕而慌乱的时候还是笑了,还把手帕借给我,跟我聊了白花三叶草的事。

「意思就是要妳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对待吧。」

哎,这也没办法嘛,千纱姐说着扔掉烟蒂。千纱姐把切掉上半部的宝特瓶装水当作烟灰缸,烟蒂堆积在里头,焦油成分把水染成了茶色。千纱姐有时会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喃喃说「一口气干了这个不晓得能不能死掉」,听了让我难受。

「毕竟妳那么引人注目。」

「听说午休的时候有学姐跑来看我。」

「这么快就要来给妳下马威啦?」

「不是啦,好像真的只是来『看看』我而已,告诉我这件事的同学也不像在说什么坏事。」

S女中是知名的贵族千金学校,我已经做好觉悟,像我这样的人混进这种地方绝不可能一帆风顺。尽管不必再被男生纠缠不失为好事,但我的家庭环境铁定也会在某些契机下被人发现,然后因此被大家瞧不起。可是目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迹象,身边的同学们看起来都是乖巧稳重的好女孩。像我国中时有几个同学会带名牌精品到学校炫耀、拿自己父母的职业说嘴,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讨厌的有钱人」;在校期间,同学们也都会把手机乖乖寄放在贵重品保管袋。我这个外来者在学校生活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总有同学不着痕迹地指点我,没有任何人会说「妳这家伙」、「烦死了」这种话。我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设,她们这样的态度反倒令我错愕,过了几天,我才终于想通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女孩们打从懂事以来,身边就只有生活水准相近的同侪,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富裕。由于没见过低于自己的人,所以不可能产生「高高在上」的心理。我想起结珠来到公寓社区的时候,每每听我说起自己的生活环境总是大惊小怪。当时结珠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文化冲击,却没说出任何否定我的话,反而是我大剌剌地闯入了属于结珠的私领域。

「是哦。总之,要是有人欺负妳,妳要再跟我说,我替妳教训她们。」

「像国中那时候一样?」我笑着说。

「是啊。」

刚升上国中没多久,我就开始被学姐们找麻烦。不同于国小之前的无视和嘲笑,这一次我在午休时被叫到厕所,被她们团团围住。班上的同学们全都装作没看见。

——妳很嚣张哦。

——是不是得意忘形啦?

像大人一样烫着卷发、涂着红色唇膏的学姐们这么逼问我,但我完全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没有得意呀。」我这么回答,她们便推搡我的肩膀、小力踢我的脚。我不害怕,我早就习惯被人盯上,被这些人讨厌也无所谓。可是一想到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到升上三年级就觉得好烦,我于是跟千纱姐抱怨了两句。千纱姐「哈——」地笑了,找了个晚上带我出去。我们在校区内的几间便利商店和公园绕了绕,发现那群学姐聚在一起厮混。「就是那些人。」听我这么说,千纱姐拉起我的手,拖着穆勒鞋的鞋跟,步伐慵懒地走近她们,向那群蹲在便利商店外顾着聊天的女生「喂」地搭话。

「妳去了哪里?」

「嗯。」

「为了那种事?」

因为留长头发太热了、因为想模仿喜欢的艺人,就算是因为失恋也好,我多希望她剪掉头发的理由像普通女孩一样无足轻重。但她却是出于必要,不得不剪。我一时无法消化果远这番话,某种无形的东西哽在喉头,让我难受。这种感觉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果远担忧地凑过来打量我的脸色。

「妳是说小绿?」

「去把他们的信箱登录到一大堆交友网站上吧。」

「没关系,我那边还有。」

「我去补习。校仓同学妳呢?」

「可是,妳才刚站着工作了一整晚吧?不会累吗?」

这种怀念的感觉,再加上这里不是学校、我在补习班也没有认识的同学,让我稍微勇敢了一点。

果远愣了愣说「我还差得远呢」,把连帽上衣的袖子卷了起来。她的手肘内侧贴着几块OK绷。

「每天都没吃?」

——听说妳们有话想跟我妹说是吧?

——这是设定啦,傻瓜。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无意间换了个姿势,这时下腹部突然一阵发疼,我皱起脸。

「谢谢妳。」

无视于我狡猾的小算计,果远开心地点头。

「嗯,没问题。」

千纱姐这么说完,便立刻带着我回去了。

「这种工作太危险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但妳在哪里打工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会哦。」

「妳明明那么喜欢那只鹦鹉,这样无所谓吗?那个大姐姐没有好好照顾牠吧。」

「妳为了那种事把头发剪掉?」

「早上的伙食我会吃到很饱,晚上也有伙食,所以午餐不吃刚刚好。」

「咦,哪里厉害?」

「好厉害哦。」

「拿点卫生棉回去吧。」

「还有,明天开始一段时间会有男人过来。」

「咦,就是那位养鹦鹉的?」

千纱姐从三层柜的抽屉取出全新的卫生棉扔给了我。明明还远不到停经年龄,千纱姐却月经失调得非常严重。

「端牛排的时候油喷起来,被烫伤的。不过我终于有办法稳稳端住铁板了,一次可以端四盘哦。」

「那时候是在学校,保健室的老师给了我干净的内裤和卫生棉。一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就生气地说『不准用抛弃式的卫生棉!』,说什么那些东西都来自石油、化学物质怎样的,总之就是老样子。」

怎么想都不像是刻意节食。眼看我问到这里不再说话,果远连忙补充说「我不会饿啦」。

「国中生还不能打工吧?」

「肚子又痛,又没有钱。妈妈应该也是因为从阳台看得到我,所以没有来找我吧。幸好那时候是夏天。我坐在单杠上发呆的时候,千纱姐来跟我搭了话。」

果远说。

「已经很晚了耶。」

「不用跟我客气啦,反正我的月经也几乎不会来。」

看见果远爽朗的笑容,我产生了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情。

「我家没有网路。」

「学校没什么问题,但晚上打工的地方感觉很差。我今天开始上工,结果大概有五个人硬塞了写着邮件信箱的纸巾给我。」

她天真无邪的行动力令我怀念,这女孩一向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那些我做不到、觉得太危险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啰,晚安。」

「果然很厉害。……哎,我们可以聊聊吗?」

——不用啦。

「住我家隔壁的大姐姐。」

我粗暴地打断果远。

「对不起啦,等我辞掉早上的打工会再留长的,不用留多久就能绑辫子了哦。」

——是喔,那就好。妳们跟她好好相处吧,不用那么警戒,这家伙在外校有男友了。

「怎么啦?」

「她叫我一定要用布质卫生棉、交代着清洗方式什么的啰嗦个不停,那个瞬间我莫名觉得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忍不住对她怒吼『吵死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家出走。」

走吧。果远催促着我,再次迈开脚步。电车从头顶上赶过我们,一瞬间闪过眼前的车窗内侧明亮,挤满了人。有一天,我和果远也都会成为那群人的一部分吗?

「真的哟。」

「为什么非得打这么多工不可?妳不是学费全免,还能拿到奖学金吗?」

「小绿并不是千纱姐杀死的呀。虽然要说是因为她随便乱养,所以小绿才死掉的话,那或许也没有错啦……」

我自己明明连半毛钱都赚不到,也不需要自己赚钱,没有资格干预这些,但我却忍不住这么问。有人在前方几公尺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机器叮铃叮铃地吐出找零,就连这声音都让我火冒三丈。

或许是我主动发问让她特别开心,她间不容发地回答。

她明明说了,要我待在有光的地方。

「没错。她让我进了她家,分了卫生棉给我,从那次以后,我们的交情就还算不错。酒店那份打工也是千纱姐帮我介绍的。」

「午饭呢?」

对,就是这个名字。果远自己替牠取了名字,牠死掉的时候还哭成那样,为牠展开了一场扮演小偷的大冒险,结果事后居然跟饲主建立起了友好关系。这是对小绿、不,是对我的背叛,我感到生气。亏我看见果远哭了、觉得她只能依靠我一个人,所以才帮她的忙的。同时,这么想的自己也令我生气。当时我不是畏手畏脚,根本没帮上多少忙吗?不是听妈妈的话把羽毛扔掉了吗?不是没能在原处等待果远吗?

尽管我主动提出邀请,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找间商店聊天有可能会被警察辅导,而且果远无论如何都太引人注目,到公园或便利商店也不安全。如果我们是大人,就可以走进安静的咖啡厅或酒吧了。

「千纱姐?」

果远一旦爆发,感觉会出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的答案出乎我预料,是「楼下的公园」。

「真的假的。」

「那我们,呃……」

我连连锁店以外的咖啡厅都不曾一个人去过,果远却已经在出入贩售酒类的店家了,我听了大感冲击。

「因为除了学费以外还有各种花费,像是交通月票,还有家政课缝洋装用的材料费。学校不会帮我出这些钱,而且现在连洗发精和衣服我都要自己买。这倒是不辛苦,我很快乐。我用第一次领到的打工费买了麦当劳汉堡来吃,简直美味到不敢相信。」

——真的吗?谢谢妳,千纱姐。作为谢礼,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请妳吧。

学姐们胆怯地面面相觑,垂下眼嗫嚅说「没有……」,态度和包围我的时候天差地远。

从阳台向外俯瞰,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只有路灯怀抱着光伫立原地。单杠的影子拖得很长,结珠为我放了白花三叶草的时钟一带被阴影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禁停下脚步。

「因为是个人营业的酒店,私底下偷偷做的。说是打工,其实比较像去帮忙,然后拿点小费的感觉。有时候老板也会说前一天的生意不好,只能给我五百圆。」

「是欧巴桑开的酒店,而且只是关店后的工作啦。不过有一次在路上被醉鬼纠缠,所以我把头发剪掉了。这样戴个鸭舌帽、穿上宽松的衣服,看起来就像男孩子对吧?」

我的初经也是在小六。当时妈妈听了微微点头,把千圆钞票放在桌上,跟我说:「妳知道生理用品怎么使用吧?自己去买妳喜欢的。」朋友家里好像会吃红豆饭或蛋糕庆祝,但我绝对不想庆祝这种事,唯有那个时候,我对妈妈的冷漠心怀感谢。

「……妳妈妈呢?」

「等一下,晚上是家庭餐厅,那早上的伙食是怎么回事?」

「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的生理期来了。」

「没吃。」

「啊。」

——我不是妳妹妹,也没有男友欸。

「还在哟,但这几年我们算是冷战状态吧,很少说话。」

「肚子有点痛,生理期快到了。」

「我都去图书室,午休时间那边会开放对吧?所以我会在最里面的位子偷偷睡觉。」

四月下旬,我在校外遇到果远。我最近开始上补习班,在补习完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她。我们彼此「啊」了一声,果远先是东张西望,确认过我身边没有其他人结伴同行,才问我「妳怎么会在这里?」。

「早上有早上的打工,是营业到凌晨的酒店,我去帮忙关店收拾和打扫。这份打工我从国中就开始做了。」

可能因为她是奖助生的关系,打工也是被允许的吧?我只是随口一问,果远却慌了手脚,双手合十放在鼻子前对我说:

「咦,不会违反校规吗?」

「打工!」

千纱姐的手指细得能清楚摸到骨头,指尖冰凉,又长又尖的指甲稍微刺进了我的手,但那感觉并不讨厌。从隔天开始,再也没有学姐来叫我出去了,我在安心的同时,也对学姐她们这么没骨气感到不爽。

「这也不算小事耶。啊,不过我很后悔当初不该把剪下来的头发丢掉的,先前修女不是告诉我们可以捐发吗?剪下来的头发可以捐赠出去。早知道那时候拿去捐就好了。」

在我迟迟没有好主意的时候,果远提议说,我们走一段吧。

「国道旁边的一间家庭餐厅,离这边走路大概十分钟。我跟老板说我没上高中,先回家换过衣服才上工。」

我传了邮件跟妈妈报备说「我有地方听不懂,在补习班问过老师再回去」,然后我们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果远穿着黑色连帽上衣、牛仔裤和运动鞋,不再是从前那身像布袋一样的便服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打工。即使在速食店和便利商店看见与我年龄相仿的人站在柜台内侧,「劳动」距离我的生活仍然十分遥远。但果远却一上高中就开始工作,拿着自己的履历接受面试,经历了这些我从未体验过的过程。

「我知道了。」

辫子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心中愤怒的对象并不是她。

「拜托。求求妳不要告诉别人,要是被抓到的话,我的奖学金说不定会被取消。」

「走到下一个车站。这段距离散步正好,而且高架桥旁边整条路都很明亮,行人也多。」

「妳午休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看妳不在教室,大家都很纳闷。」

「小泷同学?」

果远用姓氏称呼我。一想到她是在配合我,在安心的同时也令我难受。

「不必再说了。」

「妳生气了?」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我要生气?」

「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走在街上。每次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都好尴尬,我后悔自己未经思考就邀请了果远同行。毕竟我们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开开心心地一起玩耍了。现在的我们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而是「高中生」,总觉得这个不上不下、摇摆不定的立场把我们变得复杂了。

当下一个车站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我的手机收到来自妈妈的邮件。信上写说,黄金周哥哥要带朋友回家,记得不要安排其他事情。黄金周的时候都快期中考了,为什么连我的行程都得被影响?我只在心里发完牢骚,准备阖上手机时,重新看了一眼荧幕上的现在时间。十点二十分。糟糕,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已经这个时间了,妳明天也要打工吗?都几点起床?」

「四点半。」

「那根本没办法睡多久呀,对不起,让妳熬了没必要的夜。」

果远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紧抿的嘴唇两端微微上扬,好像随时要绽开笑容。是因为觉得笑了会惹我生气,所以才憋着吧。

「我是认真在告诉妳。」

「我知道。」

果远最终还是灿烂地笑了开来。当她整张脸染上笑意,就像撒落一片彩虹似的,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缤纷起来。我回想起果远从单杠上放开手,描绘出抛物线跳到远方时的笑容,也想起自己当时决定要好好记住这个表情。

「因为妳认真替我担心,所以我觉得很开心嘛。谢谢妳,但没事的,我有睡午觉。」

「只睡午觉完全不够呀,话说回来,这样考前没问题吗?万一妳的成绩下滑就糟糕了吧?」

我又多管闲事了。我无法为果远做任何事,也无法为她负责。瞎操心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到了现在,果远早就比我可靠得多。我连那座公寓社区的地址都没有去调查,她却仅凭着制服这条线索当上了我的同学。

「应该没问题啦。」果远毫无危机感地回答。

「自从和小泷同学妳见不到面之后,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生活下去,努力用自己的脑袋去想。其中一个结论就是,上课时专心听老师说话。像妳教我看时钟的时候那样,我把老师讲课的内容全部当成结珠——小泷同学妳说的话,结果渐渐听懂了,也考上了高中。」

告诫我「有男人过来时绝对不要现身」的,也是千纱姐。

从那之后,千纱姐会修改自己的旧衣,或男人留在她家没带走的衣服送给我穿。其中也有些花样特别夸张的衣服,不过我很感激。她说她念过服装设计,也不需要缝纫机就做出了好多件,而且只是旧衣,这样轻松随意的距离感刚刚好。假如她拿了全新的衣服给我,我可能会不好意思再走进千纱姐家。我喀嚓喀嚓把头发剪掉的时候,是千纱姐勉强替我修整成还能见人的发型;当我以「搬走了的朋友」这个设定告诉她结珠的事,也是千纱姐告诉我「那是S女中附设国小的制服」。

「哦,结珠,妳穿这件洋装很适合啊。」

要是只为此而来的话还好,但来到千纱姐身边的男人求的总不只是身体,还想要钱。他们因此跟千纱姐吵架,有时动用暴力。连千纱姐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塞住耳朵假装没听见,但现在从隔壁传来的怒吼和惨叫总让我难受。为什么他们不能上了床就满足呢?

「我叫藤野素生。」

——嗯,虽然只是开在附近的野花。

哥哥只有在那时对我表现过关怀,那也是唯一一次我对他感到亲近。在内心某个角落,我总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妈妈的小孩,哥哥却告诉我不是这样。当时我想,那我就逃不掉了,无法逃开摆在眼前的现实:妈妈只是不喜欢我才对我冷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随着年岁增长,我长得与妈妈越来越相像,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眼睛、嘴唇的形状。即使我长大成人、离开这个家,有了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的能力,身为「妈妈的女儿」都是我逃也逃不过的事实。

来到这里、和我待在一起就会明白吗?在我这么问之前,我们便抵达了车站。「啊,防晒好便宜。」果远的目光停留在票口前的药妆店,说:

「喂你们好过分啊!」

——男人看见妳一定会转头跑去追妳,那样我绝对会恨妳的。

「这是外出用的正式服装,弄脏就太糟蹋了。」

比平时更拘谨的午餐在餐桌边展开之后,妈妈忙着上菜、安排下一道菜,藤野几乎不开口,只有爸爸和哥哥谈笑风生。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哥哥甚至不太跟我们打招呼,不晓得他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是过了叛逆期、变成熟了吗?明明爸爸和妈妈一直都没有改变,所有问题却在哥哥心里全部解决了,还真奇怪。

「我去买个东西再回去。」

墙壁另一侧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高亢,我听见妈妈的咋舌声混在其中。我一方面也是听习惯了,并不太介意千纱姐的呻吟声。这声音不会让我兴奋或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我想起五号栋504号房的大叔。那一天,那个大叔显然在痛苦中挣扎,我不晓得他后来怎么了。现在的结珠,已经知道那个大叔的真实身份了吗?结珠在心里是如何处理关于那个大叔的记忆?我不敢问,毕竟结珠本来就有点怕我了。

爸爸对我的赞美听起来总是浮于表面,我想不是我的错觉。在与妈妈不同的意义上,爸爸也同样对我毫不关心。爸爸就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我也没有被他拥抱的记忆。对他来说,我一定只像只不费心的宠物吧。

「结珠比健人认真,不会有问题的。」

「下次问问看吧。」

「记得。」

——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结珠的问句在我脑中回荡。不要把自己说成「我这种人」呀,我听了好难过。结珠不知道她是我多大的支柱、多大的希望,我又有多想再见到她。当我把这份心意放上天秤,非得在另一侧的托盘放上同等重量的「道理」或「常识」吗?对结珠来说,我是不是跟那些把邮件信箱写在纸巾上、单方面硬塞过来的男人没有两样?

「别担心,我还有这个。」

——因为我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安全期啊。

果远抿着唇,浅浅露出一个落寞的微笑。那神情成熟美丽得不像是与我同样年纪,这就是所谓的愁绪吧。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是盛开的向日葵,那么现在就是在雨中垂首、色泽苍白的百合。七岁时的果远仍没有如此多样的感情,我看得入神。

我也好想知道,为什么果远总是让我如此难受。

不过,我并不讨厌那种麻烦的女人——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很高兴。啊,原来现在我也不讨厌妈妈,我意识到这点而松了一口气。

「平常可以多穿呀。」

——咦,搞什么啊,难得我喝完酒带着好心情回家,这下都萎了。

「骗人的吧?」

看我沉默不语,果远慌了手脚,将防身警报器递向我:「虽然过很久了,还是还给妳比较好吗?」我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检票口走去,感受着她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说是「野花」未免太好听了,那只是些从柏油缝隙间探出头的杂草,我也只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摘一些过来。千纱姐却用力揉了揉我的头,把我揽到她身边。千纱姐身上是酒、香烟和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却令人安心。

「抱歉,之前借了一直没有还给妳……妳记得吗?」

——妳也很辛苦啊。

声音戛然而止,看来结束了。

「谢谢。」

——妳知道吗?我跟妳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生理期几乎不会来,我这身体想怀孕也怀不上,所以男人抢着上钩呢。

妈妈要我带在身上的那个警报器,交给果远之后就没拿回来。那个浅粉色的廉价警报器看起来就是给小孩子用的,铁定帮不上什么忙。它根本保护不了妳。七岁的果远仍然如此鲜活地保存在十五岁的果远之中,她的单纯和愚昧化为锐利的针尖刺痛我。

妈妈仍然面带笑容,语气委婉地劝阻。

「嗯,那我先走了。……回家路上妳真的要小心哦。」

——我都不知情,一直以为牠只是逃出去了。

「你决定要到哪里实习了吗?」

千纱姐的声音从墙壁另一侧传来。高亢、抽噎般的声音,和跟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那不是说话声,而是叫声。她和男人纠缠在一起,变成了动物。现在的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声音和行为意味着什么。隔着一扇拉门,妈妈睡得翻来覆去,连续不断的布料摩擦声仿佛在说着「差劲透顶」。千纱姐最近交到的男朋友时常动不动就来访,动不动就跟她做爱。

尽管我的身体从「小孩」转变成「女人」是我们变得要好的契机,千纱姐仍然警戒着我身为「女人」的部分。我甚至不知道千纱这个名字是不是她的本名。

果远说。

「是的。」

即使我突然脱口说出这种话,千纱姐也毫无动摇。

——妳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是真的哟。是因为小泷同学妳说我一点都不笨,所以生平第一次,我开始不愿意继续当那个被视为笨蛋的小孩,不再放弃自己、觉得自己出生在奇怪的家庭,一定什么事都做不好。」

「好……」

「哎,反正我也重考了一年,重考两年以内都没问题吧。」

我点头,却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继续拓展话题。藤野在正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让我更难开口了。这个人来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乐趣?看他一副怯懦的样子,说不定是不好意思拒绝哥哥的邀请。难得放连假却到学长的老家吃饭,怎么可能有什么好玩。

——嗯。

「藤野这家伙当然是应届考上的,而且头脑也非常聪明。」

「结珠,请藤野当妳的家教吧?」

我一点也不高兴,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赞美她「好厉害」。对于软弱无力又不可靠的我来说,果远不顾一切的直率令人害怕。「为什么?」我问。

他按着眼镜的鼻桥,把瘦长的身体弯下来鞠躬,动作让我联想起长颈鹿弯下脖子喝水的模样,我觉得想笑,绷着一本正经的脸打了招呼:「我叫结珠。」

哥哥用夸张的语气抗议。我尽可能发出最自然的大笑声,却在听见哥哥接下来的话时僵住了。

六年前,哥哥重考一年上了知名大学医学系之后,便搬出去开始一个人住。大学到我们家虽然是能够通勤的距离,但爸爸答应过他,只要考上就出钱让他租公寓。当然,其中也包括学费、生活费,还有清洁人员每周来打扫两次的费用。

妈妈用客套有礼的声音招呼藤野进门。

「开什么玩笑,别说这么触霉头的话。」

原来死掉了吗?她说着,看上去有一点点落寞,或许她想像过小绿短暂地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模样。我是不是不要告诉她实情比较好?我这么想着,和千纱姐两个人一起下楼,走进夜半的公园。

「我记得妳已经在补习了?」哥哥问。

「最近的实习医生都满轻松的,不然大家就不做了。藤野,大学医院也是这样吧?」

——即使我不喜欢那个人也一样?

自从开始造访千纱姐家,我马上就把小绿的事跟她说了。我做好了被训斥的觉悟,但千纱姐一笑置之,还跟我说「妳胆量不错嘛」。

我沉默摇了摇头,哥哥笑着说「我想也是」。他脸色微红,或许是尚未成年却喝了酒回来也说不定。

哥哥吃着鲷鱼和蛤蜊煮成的义式水煮鱼,朝我努了努下巴这么说。

「为什么呢……」

这太难以置信了。

「这家伙也想考医学系。」

我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哥哥睁圆了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瞬间哑口无言似的闭上嘴,不过马上又扬起嘴角,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哥哥准备搬出家里的前一晚,我刚好起床上厕所,在走廊上看见他。原本打算默默从他身边走过,他却喊了我一声「结珠」,这比遇到鬼更令我惊吓,因为哥哥从来不曾叫过我的名字。

——我的母亲在我九岁时就生病死了,妳妈妈是那之后过来的继母。所以妳妈妈不是我的妈妈。

从对话的片段当中,我听出藤野的爸爸是大学医院里位居高层的医师。原来是因为这样,爸爸才对他这么客气。

「还在考虑。到离岛冲浪冲到爽,感觉也不错。」

「我们结珠这么守规矩,不会弄脏衣服吧。」

「我不太清楚。」藤野小声咕哝着回答。

爸爸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笑眯眯的。

「是的。」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

「不是去玩的吧。」

她笑眯眯地从连帽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是鹅卵形的防身警报器。

黄金周最令人忧郁的活动来临了。我穿上平时鲜少穿着的淡薰衣草色洋装下楼到客厅,等候哥哥带他的朋友回家。妈妈的目光迅速扫过我,确认头发有没有乱翘、衣服有没有皱褶、指甲有没有剪干净,像台机器一样将我全身扫描过一遍,确定没问题之后便立刻回厨房去了。

先前千纱姐这么说过。

一听到玄关钥匙转动的声音,爸爸便站起身来催促我一起应门。就我记忆所及,这是哥哥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要出动家里所有人一起招待的朋友,该不会是女朋友或结婚对象吧——我原本这么想,但站在哥哥身后的是一名男性。

——真的假的?妳已经到这个年纪啦?没多久前还看妳在学走路呢。

——我生理期来了。

那一晚,千纱姐在公园里找到我,对我来说是除了结珠之外另一个巨大的救赎。

「或许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一路来到这里的。」

「我回来了。这家伙就是我提过的学弟。」

——我把牠埋在这里。

她一脸嫌弃,却没有丢下我,反而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拖着我进了她家。我把跟妈妈吵架的事告诉她,她笑着说「真是个疯女人」,给了我一包全新的卫生棉。

——妳要好好利用妳那张漂亮脸蛋,聪明地活下去啊。

——妳妈也真可惜,难得天生丽质,却完全没好好利用她漂亮的脸蛋。

「哎呀,很不错呀。」妈妈立刻赞成。

「请进来吧。」

这话虽然不太客气,但听起来莫名有点温柔,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还有花啊,是妳为牠供上的?

至于那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我现在还一无所知。

问题只有这个——哥哥说着,用手指比出代表金钱的手势。「那可真是个大问题。」爸爸皱起眉头,故意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连礼貌的微笑都挤不出来。让一个陌生男人一对一指导功课,而且对方还是哥哥的朋友,我绝对不要。

「可是,补习班……」

「补习班也不是每天都有课呀。」

我仅有的反抗也被妈妈粉碎。

「周三、周五、周日不用补习,但周五还要参加社团。社团活动不参加的话,会影响到申请学校的。」

「那就是周三、周五了。周五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也还有时间吧?周日就不安排了,否则对藤野太不好意思了。」

无视于我的意愿,事情一步步敲定下来,最后只剩下藤野主动拒绝这一个希望了。当哥哥问「藤野,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我在心里交握着双手祈祷。

「啊,没问题,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然而,藤野却干脆地答应了。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完全看不出他内心是怎么想的,教人心里发毛。幸好我不是基督徒,否则祈祷的结果居然是这样,我会讨厌神明的。

我拚命把后来上桌的肉类、义大利面和甜点塞进胃里,喝着餐后的红茶设法消化肚子里的食物,这时妈妈说「结珠,妳带人家去妳房间看看吧」。

「期中考也快到了,赶快请藤野指导一下妳不会的地方。」

「藤野,今天就当作试教,不付家教费可以吗?」哥哥说。

「啊,好的,没问题。」

「真是的,不要一直谈钱啦。」妈妈说。

由于不晓得妈妈什么时候会进房间(我在学校的期间她可能会四处检查也不一定),所以我的房间维持得干净整洁,但即使如此,我也非常抗拒让男人进房。以后这个人每周居然还要来两次。上楼的同时,我强忍着叹气的冲动。

「请进。」

「打扰了。」

藤野又像长颈鹿那样鞠了一躬,走进房间。一看我在椅子上坐下,他便问也没问就往床上一坐。地毯上明明放着坐垫,这个人却穿着外出服就坐到床铺上,到底在想什么?当然,我不可能抱怨,只能乖乖翻开数学Ⅰ的课本和笔记,自首说「这部分的应用我学得不太好」。适当敷衍一下,最后说「我了解了」,他就会出去了吧。

「能借我看一下吗?」

我递出笔记本,藤野便啪啦啪啦地开始翻动其他页面,我感到像是被人擅自翻阅日记的屈辱感。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没礼貌?太讨人厌了。我可能忍不住在脸上表现出了这种想法,藤野尴尬地说「失礼了」。

「好,只是来参观看看也很欢迎哦。」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个性成熟稳重的结珠,此刻却天真无邪、兴高采烈地聊着热可可,我看了颇为意外。

「是的。」

「过奖了。」

「是哦。」

或许是藤野的紧张感染了我,我的回答也变得像英文课本上的翻译例句一样。我本来就不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但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加无趣了。

藤野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之后,哥哥仍然留在原地,胸有成竹地笑着俯视我。

有必要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坚持要听吗?我不明白藤野的意图,心里有点害怕。

我目送温柔修女的背影走远,才刚松一口气就看见结珠走进来,吓了我一跳。她把装着盥洗用品的化妆包夹在腋下,一对上我的眼神,便露出有点困窘的表情。

「当然可以呀。」

「每个班级都要唱指定曲和自选曲,自选曲是由音乐老师挑几首歌备选,今天我们班刚投票决定。」

「我们接下来要去看足球比赛,妳要一起来吗?」

结珠好像被吓到了,放低声调嗫嚅着说。我心里顿时产生了想要握住结珠的手、马上向她道一百次歉的心情,同时又按捺不住喜悦的浪潮从心底涌上来。我说的话伤到了结珠,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伤害到结珠——这种黑暗的成就感使我喜不自胜,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搅和在一起,却无法融合。这种矛盾并不存在于七岁的我身上,它是在什么时间点、如何萌芽的呢?岁月和成长这种东西真莫名其妙。

「那也没关系。」

「不好吧,我弹得没那么好,不够格弹给人家听。负责伴奏的人选也只是从学过钢琴的同学中抽签决定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弹了。」

「结珠,妳擅长唱歌吗?」

我一声不响地瞪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你看,就是这种地方讨人厌,这种笼统的问题最让人困扰了。晚餐我通常是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光是眼前有另一个人就已经有点压力了,藤野还操多余的心,笨拙地想找话题聊天。男人态度太轻佻确实引人反感,但藤野这种靠不住的笨拙也使人厌烦。家世、学历、身高,受欢迎的条件他明明样样不缺,但那头像萎缩棉花糖一样乱翘的发型,还有阴沉的说话方式,都让人觉得女孩子不太会想靠近他。

「对不起。」

「藤野还中意妳吗?」

话说得委婉,我听出她省略的部分是在替我担心:「妳交到朋友了吗?」、「没有被同学欺负吧?」我直直看着修女的眼睛,回答:

「好。」

那张相片里只有天空与大海,呈现泛灰的褐色调,或许已经有点年代了,也可能是被加工成了复古的风格。靠近镜头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礁岩,海浪起伏着卷上岸边,远处的防波堤上也有白色的浪花飞溅。画面两端的天空中有云,但正中央豁然开朗,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在略显阴沉、刮着大风的日子,阳光不期然照射下来,短暂的晴空破开了阴云间隙。这是哪里的海呢?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天空是怎样的蓝,海面又是怎样的蓝?海浪是什么声音,在浪涛拍击处沐浴的海风是什么气味?对着相片问着这些问题,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还没有去过海边,但如果哪天要成行,我希望是这样的海。

我该不会是个坏人吧?比起冷漠或讥笑,我反而觉得善意更令人厌烦。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千纱姐烦人,或许关键在于对方是否了解真正的我吧。希望别人先好好了解我,再思考该用什么方式靠近我——这不过是单方面的任性要求而已,毕竟我也完全不了解这个人。

「我也可以参加吗?」

「校仓同学,妳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因此这一天,我也在近处欣赏着那张照片,这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校仓同学。」我回过头,看见一位修女带着客气礼貌的笑容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几岁。究竟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才会想成为修女呢?当然,我没问那么失礼的问题,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说:「修女姐姐好。」

「因为有什么地方学不会的时候,通常是在它的两、三步之前就卡住了。」

图书室的尽头,书架与书架之间,挂着一张裱框的相片。又或者它其实是画风极度写实的画作呢?我不知道,但我很喜欢它,无论是相片还是图画都好。没那么想睡的日子,在那面墙壁前凝视着那张相片,是我午休期间私底下的乐趣。连假和期中考终于结束,恢复正常上课,暌违许久见到它让我很高兴。

我不认为那会是「美好的经验」。

「那家伙的父亲,是K大医院的外科主任。妳就当作是孝顺父母,好好跟他相处吧。」

「学校举办了班际球赛,我打羽毛球,拿了第二名。」

最后,罪恶感战胜了喜悦。

「跟圣诞节气氛加在一起的综合效果吧。还有,我觉得用大锅子煮也是它迷人的地方。浓郁香甜又热呼呼的可可……有不少同学是为了喝热可可,才参加圣诞弥撒的哦。」

藤野的家教课对我很有帮助。补习班专精于解题技巧,为我指出寻找正确解答的最短路径;藤野则是仔细追踪我的思路,解开我拐进岔路或死路的理由。「这一次用B思路解题会比A更流畅,但假如是另外这一类型的题目,A的解法就有效了。」就像这样,藤野不仅指出我的错误,还会借此拓展更多选项及可能性。在备考方面更有效率的是补习班,而藤野锻炼的则是我身而为人的大脑——这是我的感想。藤野能教所有科目,而且也不会摆架子、责备我的失误,以家庭教师来说,多半是个优秀人选。

「这样啊,那就好。……妳很喜欢那张照片吗?」

他下定决心似的说出这句话,我一时不知所措。

「我还要念书。」

「哦……」

「最后决定唱什么歌?」

「校仓同学,午休的时候好像常常看见妳待在图书室……」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客人用的洗手间在一楼,玄关旁边。」哥哥说。

「今天也谢谢你。」

「修女姐姐也不知道吗?」

「不晓得是谁的作品呢。」

「谢谢。」

如果我说「对」的话,你打算在这时候点一首歌让我即席演唱吗?我回答:「我负责伴奏,所以不会上台唱歌。」

我低头行礼,藤野却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处不动,看起来似乎希望我说些什么。他这种扭扭捏捏的性格,也让我看不顺眼。

「这样啊。」

和相片共处的时间被修女打扰,我或许比自己想得还更心烦气躁。我觉得自己被责备了,下意识回嘴:「我不能醒着?」我能遇见结珠明明很高兴,但结珠却好像不乐于见到我,让我好不甘心。

当然,只要藤野亲自要求,我想妈妈二话不说就会同意。但藤野却说了声「这样啊」,垂下眉眼。

「令堂?」

我收回课本和笔记,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默不作声,藤野也不说话。在痛苦的沉默当中,哥哥从开着约十公分的门缝里探出脸来。

「接下来就是期末考了?」

「如果妈妈——我母亲同意的话。」

「啊,好。」

「会做什么样的事呀?」

「……下次,能请妳弹钢琴给我听吗?」

结珠不置可否地点头。

一顿束手束脚的晚餐吃完之后,走出玄关、送藤野到大门口是我的职责,因为妈妈总交代我「去好好送人家离开」。

「我都没听过呢。」

「妳不是在睡觉吗?」

「刚才修女问我要不要参加圣经研究社,我觉得好麻烦,所以心情有点烦躁。」

可是,这和我一对一跟他上课感到痛苦是两回事,周三和周五的到来总是令我忧郁。家教课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到八点,上完课我们会一起吃晚餐。刚开始藤野还客气地说「不用麻烦」,但在妈妈坚持之下,他也不再说什么了。

妈妈从旁插嘴道。妈妈总是没做什么,就在厨房吧台的另一侧监督般地看着我们。

藤野终于站起身,说:「能借一下洗手间吗?」

他似乎想说,他并不是出于兴趣才翻看我的笔记。这个道理我明白,而且让家教老师看笔记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仍然无法抹去心里的嫌恶感。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讲解内容却精准又易懂也让我好不甘心。

「她只有扮家家酒的水准而已啦。」

在心里对别人的外貌品头论足太不可取了——即使这么劝阻自己,但哥哥口中那句「孝顺父母」还是让我神经过敏。

对了,她来图书室有什么事吗?刚才错过了问她的时机。

「最近在学校都做些什么呀?」

「原来,那妳钢琴弹得很好耶,真厉害。这么说来,房间里确实有台钢琴。」

「指定曲是〈我的歌谣〉,自选曲是〈告别的季节〉。※」

看见结珠的笑容,我对自己刚才残酷的想法深自反省。希望她平常总是像这样笑着,多希望结珠除了香甜的可可之外什么也不必想。

藤野露出抱歉的表情,我看了心中仍然没有任何波澜。

「有那么好喝呀?」

「毕竟她也不是样样学、样样精通的孩子,国二的时候我就不让她继续学琴了,那个时期还是该认真念书为上。」

「藤野,教完了吗?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注:〈我的歌谣〉(マイ バラード)、〈告别的季节〉(さようならの季节に),皆为日本班级合唱常见的经典合唱曲。

「不知道。」

「嗯。因为最高学年要负责这方面的工作,我在小六和国三的时候也稍微去帮过一点忙。我记得在弥撒之后,要煮热可可分给大家。把装满一整个大锅子的牛奶煮沸,倒进多到呛人的可可粉,再加入很多砂糖。光是绕着圈子搅拌,香香甜甜的味道就浓得不得了。最后在大碗里打发鲜奶油,啪嗒倒进去就完成了。」

「是的,我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很平静而已。」

「我去刷牙。」

「我也才刚到这所学校两年,许多事情都还不知道。」

相框上没有题名,也没有摄影师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

「好,谢谢。」

「好厉害哦。」

「她说帮忙准备圣诞弥撒很有趣,不知道会做什么。」

「我光是跟上课业进度就已经很拚命了,毕竟成绩不能下滑。」

「啊,还有,热可可。」

「确实,努力用功读书是很棒的事。不过如果妳愿意的话,要不要到圣经研究社来看看?每周只有一次社团活动,当作休息正好。当然,我们没有硬性规定要受洗,而且帮忙准备圣诞弥撒也是很美好的经验哦。」

「毕竟请你来是为了指导功课。」

「在那之前还有合唱比赛。」

修女有点惭愧地说:「下次我再请教一下其他老师。」加入知识和情报之后感觉会限缩我的想像空间,所以我不太想知道,但还是点头说「好」。

「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写圣诞卡片,帮忙布置义卖市集之类的吧。」

「热可可?」

「那就算了。」

真是的,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回到房间,打开好几年没碰的钢琴琴盖。这架钢琴已经连音都没调了。我用食指轻轻按下琴键,便响起一声在我听来没什么偏差的Mi音。

〈告别的季节〉这首歌是果远选的。虽说是多数决,但掌握决定权的人是她,我想全班同学都有这种感觉。

音乐老师先将所有自选曲的备选歌曲都唱给我们听过一遍,然后问我们:「妳们想唱哪一首?」老师这问题并未指名同学回答,也没有正确答案,我们面面相觑,都采取观望态势看谁最先发言。只有果远毫不在乎班上的气氛,举手提议。

——我喜欢〈告别的季节〉。

——好,〈告别的季节〉一票。其他人呢?

不知是谁说了「赞成」。赞成的声音此起彼落,像中了催眠术似的,所有人纷纷表示赞同。

——哎呀哎呀,压倒性的多数呢,大家就这样决定真的好吗?

老师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不过最后果远的意见还是一致通过了。我什么也没说,没有附和果远,但也没有推荐其他歌曲。音乐课结束之后,朋友有点惋惜地说:「我去年唱过那首歌了说。」

——但妳不是也赞成了吗?

——嗯……因为校仓同学说得很坚定嘛,就有一点……说是无法违逆她好像有点难听,但就是觉得「啊,那就这首吧」的感觉。

我懂。亚沙子点点头。

——她的语气充满力量呢。听了就觉得,反正我们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合唱比赛了,选那首也没关系。

——果然美女就是吃香啊——

那时的果远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我想那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大家嗅到了她身上异样的气质:她拥有令我们望尘莫及的饥渴,见过我们未曾见识的世界。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我觉得这是男孩子感觉不出来的。

上周,我在图书室遇到了果远。我提早刷牙,主动跑去见她——正确来说,是偷偷看她。我越是对藤野的事感到不安,就越想见见果远。她说她平常午休都在睡觉,假如我可以悄悄走进去,看看她发出安稳鼻息的模样,心情多少会好一些才对,可是……

——我不能醒着?

那道尖刻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扰乱我的心跳。看见果远出乎意料地醒着令我动摇,不小心说出了像在找碴一样的话。果远有点生气,但她立刻恢复冷静,跟我道歉说「对不起」。不像从前那样不明就里地死命道歉,而是明确地、为了我而让步,尽管我连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口。果远变得越来越成熟了,她会越来越强大、聪明又漂亮,把我这样的人远远抛在后头。

或许是无意识间按得太大力了,La的音高亢地响起,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阖上琴盖。合唱比赛到来之前,得好好练习伴奏才行。

我想去看看那张照片里的海。但就连摄影地点是否在日本都不知道,那里的景色现在也不一定还保持着原样。我说,我想去「寂寞寥落的海」。

「因为校仓同学,妳一定很受欢迎吧?」

「没关系。」

我回过头,妈妈正板着脸看着这里。

「才没有。」

结珠使劲摇头。

「嗯……我没有特别想参加,而且妈妈好像也不太希望我去。」

「会去海边吗?」

还有「要不要我给妳零用钱」、「把妳的内裤卖给我嘛」……我原本还想继续举出各种案例,但看见结珠的脸色越来越紧绷还是打住了。

「刚才,妳不是说要我走在内侧吗?这是因为……校仓同学妳、那个……平常跟男孩子走在一起,他们都这样对妳吗?」

「但我也不是非得唱这一首不可。那时候班上的气氛有点尴尬吧?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很白目?」

「嗯。」

「好玩吗?有没有到海里游泳?」

打工回家路上,我在车站前再一次遇到了结珠。看她轻轻朝我挥了挥手,我才跑近她身边。她看见我托特包上的吉祥物吊饰,问:「怎么会有这个呀?」

可是这里没有男人,我一直觉得两人独处的时候,我理所当然是负责挺身而出保护结珠的那一方。结珠聪明又乖巧,但我知道这种性格也使得她胆小而脆弱——我知道得比其他女孩清楚太多了。我隔着薄薄的针织外套触碰到结珠的臂膀,理论上跟我的差不多粗细,却有种单薄无助的感觉。

「北海道。」

「都过了八年,不要再让我叮咛同一件事。」

「为什么没去?」

听我这么说,结珠轻声笑了出来。

五月末的夜晚,或许是空气中开始蕴含些微湿气的关系,闻起来像河水的味道。即使只是单纯走过一站的距离、不多作停留,夜里能和结珠一起穿着便服走在校外,也是一段自由自在的幸福时光。

「妳不用做那种——像男人一样的事情,校仓同学妳是女孩子呀。」

「我跟妳换边吧,我走靠车道那一侧。」

「……隔壁。」

「她这不就是叫妳别管的意思吗?」

「就算是这样……」

「不是,我只是觉得很怀念。」

「我想,这果然还是代表妳很强大吧。」

「什么意思?」

糟糕。说出这种话会害结珠越来越担心的,但结珠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是当年的结珠让我好高兴,不小心说溜了嘴。

结珠在学校个性稳重、各方面时常受人依赖,看见她像这样闹着别扭生气让我感到新奇。我拚命绷紧随时都要失守的嘴角,说出「这不是同一件事哦」。

「没这回事哟。大家只是因为唱哪一首都好,这点小事也没必要争论,所以顺水推舟地赞成而已。」

「妳听人家喊『救命』了吗?她明知道隔壁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要是希望妳报警,她早就叫了。」

「我只是比较笨而已。」

正如妈妈所说,隔壁家好像突然切掉开关似的安静下来。没多久大门被粗暴地打开,一阵钝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那不是千纱姐高跟鞋的声音。我唰地转头冲向落地窗,猴子似的三两下翻过阳台侵入了隔壁家。

我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虽然觉得金钱层面上我多半不可能参加,但还是问:「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我想图书室那张照片里的海一定不在冲绳,感觉它不像是有热带鱼、适合潜水的水域。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从妳报警到警察过来要几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在他们赶到之前就会结束了啦。然后警察只会随口提醒两句,反倒是妳因此招人怨恨,『不过是情侣吵个架也大惊小怪』。不要多管别人的闲事。」

这就像结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一样吗?应该不是这么回事。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披着制服这层外皮硬是混入了这个群体当中,我自己对此也有所自觉。但我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究竟在于我出生成长的环境,还是在于我自己本身。

「妳是说那张老旧褪色的照片?阴天的那张?」

「不会,我想应该是去滑雪。妳想去海边吗?」

尽管明白妈妈之所以拦阻是因为担心我,我仍然无法退让地瞪着她。妈妈责备地说:「妳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又来了。当我为了卫生棉的事怒吼「吵死了!」的时候,妈妈睁大的眼睛里也隐约泛泪,一脸受伤的表情,丝毫不顾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毫不迟疑地站到受害者那一方。她明明是大人,都已经是个大人了,为什么、太狡猾了——我内心的小孩在呐喊。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跟一群关系疏离的人一起出游太麻烦了,我反而还要感谢妈妈乖僻的性格呢,但结珠回应的那声「这样啊」听起来却阴郁沉重了一些。

「我想不起来耶,国小和国中的毕业旅行我都没去,不记得了。」

「嗯,我很喜欢它的旋律。」

「有波浪、有整片的云朵,云层间稍微射下一点阳光——像这样的海。」

老师征求意见的时候没人出声,所以我变成了第一个提议的人,而且全班就这么一致通过了,让我有点难为情。

「校仓同学,妳不害怕吗?」

妈妈烦躁地抓乱她那头长发,朝隔壁努了努下巴。即使神情扭曲、头发蓬乱,现在的妈妈依旧是个美人。

我掀开被子,从厨房拿出平底锅走向阳台。

「这种事妳怎么知道。」

这是知名吉祥物的冲绳专属造型,我对它没有特别的好噁,但难得收到人家的礼物,我便将它绑在托特包的提把上挂着,从外侧也看得见。多半是体贴我的感受,结珠赞美它说「很可爱耶」。我们迈步走向隔壁车站,就好像我们总是这么做似的,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我喜不自胜。

「我不觉得遗憾哦。」

「妳知道图书室里有一张大海的照片吗?我想亲眼看看那样的景色。」

「愿望不是想看漂亮的鱼、想游泳之类的。」

「合唱比赛的歌。妳那么喜欢〈告别的季节〉呀?」

「……这样啊。」

结珠责备道,那语气让我捧着肚子笑了出来。

可能是我说的话完全渗入大脑需要一些时间,结珠缓缓闭了闭眼。当她睁开眼睛,睫毛仿佛被驶过我们身边的汽车头灯照得微微颤动。结珠依然是那个结珠,我好高兴,又好难受。刚才刻意笑得夸张,是因为我快哭出来了。

「她那是自作自受。」

「这样啊,那太好了。」

「自己爱把那种会动手动脚的男人带进家里,这种人妳别管她就好了……妳看吧,已经结束了。」

「当然啊!」

「妈,我没空跟妳争吵。」

暴力的、不堪入耳的叫骂和声响仍在持续。千纱姐的脸颊被殴打,身体被摔到墙上。即便如此,千纱姐确实也没有求救。

「很有校仓同学妳的风格呢。」

妈妈啐道。

结珠没把靠车道那一侧让给我,自顾自迈开步伐,起了个话头:

我松了一口气,但结珠脸上的神情却不太明朗。总觉得她今天一直没什么精神。该问问她「怎么了」,还是该装作没发现?我就连哪一边才是对结珠最好的决定也不知道,一想到不太一般的自己有可能选错边就教我害怕。

「校仓同学妳很强大呢。」

要打电话得去外面的公共电话才行。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这一次妈妈又挡在玄关。

「没有耶,去了姬百合之塔、首里城之类的景点……美丽海水族馆真的很漂亮。」

「让我在酒店打零工的那个阿姨去冲绳旅游,带回来送我的伴手礼。」

「那我去打一一○。」

「真是的,妳认真听啦。」

「不会,只觉得噁心又讨厌。」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妳在说什么,妳是不是傻了?就凭一把平底锅能干什么?妳去多管闲事只会激怒对方而已。」

我们就这么抵达了车站,和结珠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便道别了。结果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无精打采。

这一次,换成结珠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妳要去哪里?」

我的惊讶当中混杂着愤怒。难得的宝贵时间,结珠怎么说这么无关紧要的话啊,这就像砂糖中混入沙粒一样让我不悦。

「妳让开啦。」

「我们国中时的毕业旅行就是去冲绳哦。」

回到家,钻进被窝,有怒吼声从隔壁家传来,千纱姐又跟男人吵架了。但今天双方态度激烈,就连对此习以为常的我也听得心神不宁。「开什么玩笑」、「去死吧你」,粗哑的怒骂声气势汹汹,简直快把墙壁震裂。哐啷,从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起头,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物品翻倒声震动千纱姐的房间,高亢的惨叫声传入耳中。

「我知道,可是……那明年呢?高中的毕业旅行妳会参加吗?」

「我想说妳可能有男朋友……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那不是地点,是情境了吧。」

「我没有撒谎。受欢迎是让人高兴的好事,应该是闪闪发亮的、快乐的事情吧?不是被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突然硬塞电子邮件信箱、问妳打工几点下班、偷偷拍妳的照片、埋伏在外面等妳的事吧?这些一点也不快乐。」

「跟一般人不一样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

「嗯,我好喜欢那张照片。」

「校仓同学,妳们学校的毕业旅行去了哪里呀?」

听我这么说,结珠似乎也想起自己八年前说过同样的话,轻轻「啊」了一声。

「我说呀。」

路过的汽车似乎碾到了宝特瓶,车道上传来「砰」的一声爆裂音,吓得结珠缩起身体。我没有多想便抓住她的上臂问她:「没事吧?」

「咦?」

「嗯,吓我一跳。」

「怎么了?」

「我不当个笨蛋不行。要是心里害怕,可能就僵在原地动不了了对吧?那反而更可怕。所以,像自己力气不够大、谁也不会帮助我这些念头,我都叫自己不要去想。」

「是呀……这不是批评妳的意思哦,可是校仓同学妳和其他女生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结珠这么喃喃开口,我心跳漏了一拍。结珠的心情起伏就看我的反应了,我极力给出若无其事的回应,好掩饰心里这份紧张。

我可能比刚才吓到的结珠更惊讶。

「千纱姐!」

整个房间像被只巨大的手摇晃过一样,景况凄惨。为数不多的家具七零八落,电视机倒在地上,矮桌桌脚断了,最难以忽视的是喷溅在墙壁和榻榻米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鲜血。

「嗨。」

趴伏在榻榻米上的千纱姐缓缓抬起脸。她的嘴角和眼周已经变成青色,显然接下来还会肿得更厉害。我在千纱姐面前蹲下,问她「要叫救护车吗?」。

「妳要不要去医院?有药吗?」

或许是说话弄痛了伤口,千纱姐扭曲着表情,喃喃说了句「冰块」。

「我想冰敷脸。」

「好。」

我拿了挂在冰箱挂钩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喀啦喀啦装进冰块,把袋口绑紧交给千纱姐。她把那包冰块按在嘴角,似乎稍微舒服了些。

「每次都吵到妳们,不好意思啦。」

就连这种时候都能开玩笑,千纱姐的坚强令我难受。「是谁?」我问。

「什么?」

「是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男人啊。」

「好好回答我啦。」

「不要。」

「为什么?」

「要是说了,感觉妳真的会跑去报仇。」

「我会去,有什么不可以?」

不要害怕。妳要生气、愤怒,在动弹不得之前采取行动——我內里不是小孩、不是大人也不是女人的部分在如此催促。这一次不拿什么平底锅,用像样的武器让他尝尝苦头,最好自己体验一下千纱姐至少一半的痛苦。

「请不要随便评论。」

我捏紧了双手,一瞬间舒了口气让我好不甘心。这个人对我说了妈妈绝对不会说的话,但那又怎样?

「不要造成老师的困扰哦。」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情,妳现在才高中一年级,还有很多时间。撇除别人的期待,我希望结珠妳先停下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喜欢什么、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无暇欣赏那张喜欢的相片,我一页翻过一页,读到主角登上列车的段落,注意到钢琴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定是有人在走廊更深处那间音乐教室弹琴吧。漏出的琴声音量不大,能当作小小声的背景音乐听过去,但因为旋律正好是下下周合唱比赛我们要唱的〈告别的季节〉,我总是忍不住跟着在脑中哼唱。打工前是读不完了,我办了借书手续,一手拿著书走出图书室,从外面瞄了瞄音乐教室。

打开门,妈妈等在玄关。明明一向如此,我却感觉到胃部仿佛被人捏紧。

「我去听了妳之前说的那首〈告别的季节〉。」

「妳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并不随便。结珠,妳也不是随口说的对吧?」

妈妈只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急得交互握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握左手、左手握右手,一边开口:

「不会……妳去了图书室?对不起呀,声音很吵吧。」

「是。」

「结珠,冷静点。不用马上回答也没关系,再深入思考看看吧。」

她突然像以前那样叫我,吓了我一跳。是不小心叫错了?——不对。

「果远。」

「我把钢琴丢掉了。」

听见这意想不到的问题,我一时答不上话。这一题我有标准答案:因为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医师,所以我憧憬着他们从医的背影——明明只要重复此前使用过无数次的借口就好,藤野畏畏缩缩但丝毫不显客气的视线却封住了我的言词。

妈妈回过头,说: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说这种话不可?」

「那个……结珠。」

「毕竟直接顺着家人铺好的轨道前进非常轻松。可是,一旦在轨道上停止思考,中途想要切换行进方向就十分困难了。小泷学长个性精明,各方面的心态也调适得很好,我想他一定没问题。但结珠妳性格太认真了,让我有点担心。」

「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是因为家庭或父母压力这些理由,我想不妨稍微停下来思考一下……妳觉得呢?」

「为什么?」

「妈妈。」

「嗯。」

「藤野老师难道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念医学系的吗?」

「不用啦。」

嘴上道歉,但藤野并未撤回他的提问。

「怎么了?」

「结珠妳为什么想当医生呢?有具体想进哪一科之类的志向吗?」

她微微歪着头,看上去甚至比平时更加稚嫩可爱。仅需要这么一句话我便彻底明白,她是听不进去的。她肯定也不觉得自己在刁难我吧,只是原本就不认为我的意见和愿望需要被倾听。不需要的东西,只要命令我丢掉就好。就像那天的小鸟羽毛一样。

我想我这时的眼神应该很吓人吧。藤野往后退了一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从我脸上别开视线。

妈妈很快地背向我。如果拦住她会怎么样呢?换作是平常的我才没有那种勇气,但或许我正处于亢奋状态吧。藤野所说的话和关于果远的记忆,将我向着轨道外推了一把。

「妈妈,我——」

要是被妈妈听见,她一定会立刻进行教育指导,训斥我「这是什么态度」。面对我显然瞧不起人的语调,藤野也没有发脾气。

「不好意思,突然问这么冒昧的问题。」

其实我没带,但因为不想麻烦结珠而撒了谎。我是不是该就这么离开,让结珠一个人待着?反正她就算真的有什么烦恼,我也不太可能帮得上忙,可是……就在我拖拖拉拉举棋不定的时候,雨势更激烈了,转眼间窗玻璃上已流淌着无数细小的河流,像透明的血管。沙沙沙,像珠子在平底锅里翻炒般的雨声当中,结珠忽然敲击琴键,铿然一声强而有力的极强音。从她纤细的双手和指尖,究竟是怎么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即便我以毫无意愿维持对话的方式应答,藤野也会继续努力,但他抛回来的却是「是首离别的歌呢」这种无趣到令人绝望的评语。歌名就写着「告别」了啊——我忍住想这么说的冲动,消极地答了句「是呀」。藤野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接着刻意假咳了一声。我以为只有电视剧里的人才会这样咳嗽,原来这种人真实存在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

图书室还是不该跟音乐教室安排在同一层楼呢——结珠笑着这么说,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我怀着报复心这么问,藤野却干脆地承认「我是」。

「我不知道。」

我不要那样。

结珠再次露出脆弱的笑容。

一点微小的知识和智慧也能让人绽放光芒,小小的成就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支柱——我想起自己从果远身上学到这些,原来一无所有、空空如也的我,也有自己能办到的事。

想做的事。我在「未来梦想」调查问卷、升学进路调查表上,填过了多少次「医生」?念书对我来说并不辛苦,我一向认为克服重重难关、当上医师之后的工作也不至于让我叫苦。反过来说,我对任何事物的热情也不曾强烈到足以扭曲家人铺好的轨道。

「我也有错,明知道事态不太妙,还是禁不住继续挑衅他,说出『你有种就动手啊』这种话。因为我不愿意老实道歉,所以对方也没台阶下。」

结珠盯着乐谱这么说:

「校仓同学,妳有带伞吗?我有折伞哦。」

「……它是不是听见了啊。」

「否则妳为什么说出『老师』,而且具体指出是『国小』的老师?」

关于结珠的事,我全都记得,即使结珠忘掉了我也记得。记得三股辫、时钟、白花三叶草,也记得妳惧怕妳的「妈咪」。

「帕海贝尔的卡农。」

「为什么要袒护他?」

「小泷同学。」

结珠边问边弹奏着低音阶的琴键,声如雷鸣。

妈妈回答。她的肩宽、后背的宽阔程度,与男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在我眼中却像一面铜墙铁壁。

「啊,抱歉,打断妳了。」

「我有带。」

嘴上这么说,他却往前迈开一步。比他后退时跨得更大步,靠得比刚才离我更近。我感到害怕。这不同于面对痴汉或变态的恐惧,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恐惧,我又说不上来。明知道这个人不会危害我,但为什么呢?心跳喧哗得像只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一颗心悬在半空。

「可能哦。」

当啷啷啷啷,手指流畅地滑过琴键,优美的音色流泻出来,像指尖在唱歌,我听了都想变成一只小鸟停在结珠肩膀上。

「我不知道。」

「藤野老师,你是来教我功课的吧?考完试之后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结珠。」

「这天色真讨厌。」

自作自受——妈妈这句话刺上我胸口。好不容易长成了大人,却无法或不愿意选择正确的、幸福的那一边。真的有这种事吗?

明明在这种时候,千纱姐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颊。她布满割腕疤痕的手臂内侧也青一块紫一块。

怎么不留到合唱比赛结束后再丢?我正想这么问,看见结珠僵硬的侧脸又闭上嘴。结珠不可能有权决定要不要扔掉钢琴,现在的我已经能察觉这点程度的内情,学会了保持沉默。但结珠和原本那个能够不经大脑说出「那也太可惜了吧」的我,相处起来或许会比较自在。

「那又怎么样?」

「已经很晚了呢。结珠,去洗澡。」

我悚然心惊。与其说是说话声,那听起来更像一道「语音」,跟自动贩卖机和柜员机播放的提示语音一样,声音中的感情并不是被扼杀了,而是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钢琴课也停掉好多年了,都摆在那里没在用。」

「不吵呀,小泷同学妳弹得很好。」

「妈妈,那个……我对于当学校老师也有点兴趣。并不是不想当医生,只是想指导国小的……小朋友们,教他们很多事情……藤野老师也说他觉得不错。」

「在家不能练习吗?」

「好的。」

我转移话题,说的是窗外浓灰色的云层,像掺进了炭灰。好像把我这句话当成了信号,豆大的雨点马上哗啦啦落了下来。

「抱歉啊。」

「完全没有。太久没弹了,需要重新练习一下,我心里很焦急。」

「是。」

「……我问了老师一些大学相关的问题。」

「我也没有多认真啊?」

「这样啊。」

「……国小、的、老师。」

——好耶!好耶!

可是现在,听见「真正想做的事」这句话,浮现在我脑海的是七岁的果远,那个学会看时钟、开心得又叫又跳的女孩。仰望着公园时钟指针的那双眼睛里,像太阳升起般一点一点充盈了光。

越是见识到果远的强大,我就越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窝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自己,所以今天也拿站在大门口迟迟不离开的藤野没有办法。尽管知道聊得并不热络,但还想再待在一起一会儿——女孩子散发出这种信号并不会困扰我,我可以主动寻找话题,或是装作没发现迅速离开。某种程度上,我已经习得了在女生群体当中的处事技巧,可是没有一本教科书会告诉我这些是否也能运用在男人身上。

每个月一次,我们有个叫做「读书会」的团体课程,大家要阅读老师指定的书籍,各组讨论过后统整感想。六月的指定书籍是三浦绫子的《盐狩岭》,老师一公布这件事,我立刻在当天放学后绕到图书室。或许还有其他同学想借,所以我打算赶在打工前迅速读完,把重要的部分影印下来。

「但我大概明白结珠妳的痛苦。所以,我想助妳一臂之力。」

藤野仿佛理解我内心混乱似的点头。

妈妈平稳地说。

「国小老师,我觉得不错呀。」

「记得。」

我原本打算稍微停下脚步看一眼就走过去的,却看见结珠的身影,这下无法过门不入了。我在开门的同时喊了她一声,结珠惊讶地停止弹奏。

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但我确实这么说了。一部分的我不以为然地说「妳根本没想清楚吧」,另一个我肯定地说「没错没错」,两者仿佛在血液中相持不下,亢奋的血流涌向头顶,扰乱了我的呼吸。

藤野伸出双手,分别裹住我紧握的两只拳头。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被男人握住手,我就连跟爸爸和哥哥都没有过肢体接触的记忆。藤野明明是只瘦得像竹竿的长颈鹿,手指却骨节分明、厚实可靠,这触感让我一瞬间明白他是身体构造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果远触碰我手臂的指尖,是多么纤细柔软啊。我立刻甩开他的手,没看藤野的脸便直接跑进家门。

「今天有点久啊。」

「对不起,拖了这么久。」

结珠这么说道,为我弹了那首曲子。在我们两人独处的空间,只为我一个人演奏卡农。

起初是一个音一个音,和缓的、像雨滴一样温柔的开端,那些琴音逐渐相接、延续,彼此重合,像把雨丝扎成一束编成旋律。外头滂沱的雨声一点也干扰,反而像是这段时光中必要的声音。钢琴和雨声的二重奏像水一般流遍我的全身,在血管中回流,充盈每一个细胞。

我能来到这所学校、能和结珠再会真是太好了。能听到如此优美的乐声就已经足够了。谢谢妳记得我们的约定。

整首曲子弹完,大概过不到五分钟吧。结珠将指尖离开琴键,说:「弹错了几个地方。」她有些难为情地看看我,接着望向窗外。

「感觉雨就要停了。」

「咦?真的耶。」

刚才看起来还那么厚重的云层,现在像被蛀了几个洞一样飘过天空,日光从斑驳的破洞中满溢出来。

「原来是阵雨啊。」

「太好了,其实妳没带伞吧?」

「妳怎么知道?」

「直觉。」

她脸上那道微笑仿佛被太阳一晒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来由地让我想起千纱姐。那是受了某些伤、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人,拚命维持自我时露出的表情。

「我说——」

小泷同学?结珠?当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叫她才好,这一次结珠看向门口那一侧,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一边在下雨!」

我们冲出音乐教室,贴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操场正上方笼罩着厚重的乌云,田径社的同学们正慌慌张张往屋檐下逃窜。

「真的耶,好神奇。」

「我们碰到阵雨经过的瞬间了。」

——是的。

——……结珠,这是出于妳的意愿吗?

「什么意思呀?」

结珠一瞬间放开手,站直了身子转向老师。

我搭乘电车来到陌生的车站,第一次见到结珠的家。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独户建筑,两层楼,感觉能轻松容纳下五个我家。白色外墙像新房子一样白得发亮,露出围墙外的花木也修剪得整齐美观。尽管有所预期,但这栋与公寓社区有着天壤之别的气派建筑还是看得我不禁眯细眼睛。原来对于结珠和近藤同学她们来说,这才是「普通」的家。

「谢谢妳!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把东西还给她了。」

如果有得选,我也想避开这种家庭——但是那样的话,妈妈又会如何?

他大步绕过我,打算直接走进票口,因此这一次我紧紧抱住藤野的手臂拦下他。

当然不是。发生那件事的隔天,我一回家,钢琴就已经不见踪影,妈妈说:「我看结珠妳也没在弹,就请业者来收走了。」我一句话也没有回嘴。

「近藤同学,妳有空吗?」

抵达车站,我在验票口前快步往前跑,绕到男人面前。

「可是,现在我很羡慕妳。因为果远妳既强大又聪明,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

——那又怎么样?

「不,这个……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拜托嘛。」

「那个,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她是为了什么、想知道什么,才问出这种问题?我摸不清背后的意义而不知所措的时候,感觉到侧颈被微温的液体沾湿。是结珠的眼泪。

「没有耶。」

——妈妈,我虽然是妳的小孩,但有时候会觉得我的爸爸可能不是现在的爸爸,而是那个大叔才对。

「果远,妳呢?」

「妳冷静一点,慢慢说。」

「我之前曾经觉得,不希望自己的处境变得像果远妳那样。」

「我不知道。」

——它太占空间,也已经没有用处,就处理掉了。

但现在可不是丧气的时候,今天是我生来第一次准备善用美貌的日子。我跟打工的餐厅说我得了夏季感冒,请了病假,看准社团活动差不多结束的时间在鞋柜前面待命,向独自走来的近藤同学搭话。她就是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替结珠别校徽的那个女生。

结珠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如此断言。这个骗子。

「咦?」

校舍这一侧和那一侧的天气不一样——就为了这点小事,我和结珠都兴奋得不得了,天真欢快得像个孩子。看雨水逐渐将操场染成深色,我们回到音乐教室,发现窗外出现了彩虹。「有彩虹!」这一次换我大喊。我们手牵着手跑到窗边,凝视着那道七彩光谱,它在残留天空的云朵间悠然搭起一道弧桥。透明的颜色之间不像五线谱那样明确区分了界线,看了都想永远迷失在它暧昧不清的渐层里面。

我轻轻回抱结珠。在我的手掌底下,结珠的后背微微颤动,令我回想起久远往日里小绿心跳的速度。

放学后,我在图书室打发时间,结果又遇见了上次那位修女。

「妳会希望变成我,换到这样的家庭,当一个不用打工的小孩吗?」

我不需要自己准备纸笔,只要笑眯眯地等待近藤同学拿出活页纸和铅笔盒,将地址写好交给我。

——那又怎么样?

它是互不相干的大海和天空拼凑而成的景致。不是「完整合一」的风景,只是徒具表象的光影。所以,我才深深受到这张照片吸引吗?因为这就像我自己和结珠一样。修女姐姐,这种事我不想知道。

「那个呀,我跟小泷同学借了字典,却忘记还给她了。她可能今天在家还需要用到,所以我想直接去送还给她。妳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

「妳们在做什么?」

「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妳怎么了?」

我笑得越是甜美,藤野就越发动摇,看上去甚至像是畏惧。个子那么高的一个人,都能居高临下俯视我了,却这样畏手畏脚的,完全不给我理想的反应,让我越看越生气。

「没那回事,我根本……」

我从棉被中伸出双手,在半空中弹着钢琴,曲子是昨天在果远面前表演的卡农。我在黑暗中泅泳的指尖单薄无助。

「你好,你是藤野先生吧?」

「好多事情都让我害怕。妈妈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钢琴丢掉……藤野老师……那个在周三和周五过来上家教课的男人,他对我说了很多,握了我的手,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可是……」

——妈妈,我怀疑妳跟那个可怕的大叔出轨。

「不想变得像妳一样……很过分吧。」

我双手握住藤野的手腕,却立刻被他挥开。咦,为什么?与预期中完全相反的反应让我一阵茫然。在我打工的餐厅,有太多男人趁着我每一次摆放餐具、玻璃杯时假装不小心(或厚着脸皮光明正大地)摸我的手,色眯眯地笑着攀谈:「妳好瘦哦,有好好吃饭吗?」、「不可以拿太重的东西哦。」对那些家伙的愤怒死灰复燃,我按捺着火冒三丈的心情,再一次撒娇说「带我走嘛」。

「这样啊……」

「对不起,我们在练习合唱比赛的伴奏。」

但这些献礼只是转瞬即逝的魔法,彩虹没多久就淡得必须凝神细看才看得见了。同一时间,结珠的侧脸也失去了活力,她用教人发疼的力道紧抓着我的手,终于掉下泪来。

「嗯。」

「我想跟藤野先生两个人独处。」

「虽然很失礼,但能不能告诉我妳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如果换作是果远,她一定不会在那时候垂头丧气地让步,说不定还会把妈妈的秘密——那座公寓社区的事——拿出来反击。即便如此,妈妈说不定也会说,「那又怎么样?」

结珠的泪水闪过脑海。千纱姐肿胀的脸庞闪过脑海。怒火瞬间沸腾,我放任这股灼热的冲动,狠狠往藤野腿上踹了一脚。

「请不要这样,否则我要叫警察来了。」

「怎么了?」

确认门牌上写着「小泷」的时候,我顺便稍微往里看了看。屋内点着灯,一想到结珠或许在那底下独自苦恼,反而明亮得令人心痛。我再一次下定决心,绝不会原谅那个欺负结珠的、姓藤野的家庭教师。虽然「妈咪」的事我帮不上忙,但至少要替她排除掉一个人。

「等一下嘛。」

「嗯,今天有点事情。」

我把邮局的收件时间表看得都背起来了,悄悄抠着红色油漆剥落的地方打发时间。这时,一个身材高燚的男生从大门口走了出来。那道背影就这么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跟上。这也可能是结珠的哥哥,但总之只能先跟他搭话看看了。

「不好意思,没有办法。」

我有多久不曾在人前哭过了?自从国中三年级的夏天,羽毛球社那场引退球赛之后?但只是受到大哭的伙伴们触动而眼眶泛泪的程度,或许不能算是「哭」。

「跟我一起吃饭就告诉你。」

「是、没错……」

妈妈不再招待藤野吃晚餐,送客的方式也变成我和妈妈一起站在玄关低头鞠躬了事。她应该觉得是藤野对我说了多余的话吧,我感到有点抱歉。

我背脊微微发寒。其实我心里仍然不太相信有洁癖的妈妈真的会跟那个大叔做些什么,这表示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吗?

即使多少被她怀疑「这两个人有熟识到会借字典的程度吗」也无所谓,只要我光明磊落地凝视着对方,带着一脸毫不怀疑她会愿意告诉我的表情,天真而无畏。就像我喜欢的合唱曲被大家一致通过那样,我的请求便会受到接纳。

「好过分哦。」

结珠紧紧抱着我这么说。

我们俩牵着彼此的手使劲上下摇动,呀、呀地又叫又笑,雨水和彩虹都像是为这场秘密演奏会献上的花束。我想,要是这段快乐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咦、呃,伤脑筋,真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那我抄给妳。」

我走近近藤同学,双手合十放在面前。

「呃,等我一下哦。校仓同学,妳有手机吗?」

我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点头。

「咦?」

「是校仓同学。」近藤同学睁大眼睛说:

猜中了。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敦厚稳重,但我知道这种第一印象根本不可靠。

「作品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当时好像是因为曝光之类的问题,没办法同时拍下大海和天空的细节。我也不太懂摄影,不过听说这张照片是把大海和天空分别拍摄下来,再显影在同一张相纸上,说起来就是合成吧。」

这语气明明一听就知道我不是真的生气,藤野却惊慌失措地开始说「对不起」。

即使我这么问她也没有回应,仿佛光握住手还不够似的,她伸出双臂抱住了我。结珠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不可思议,没有发胶、柔软精,当然也没有香水的味道,像在纯白的无菌室中消毒过一样令人担心。

「没错吧?」

结珠打断我的话,这么问:

「听说这是用特殊方式显影的作品哦。」

我尝试把结珠从身上剥下来,看着她的脸说话。但结珠紧紧贴着我不肯离开,在我和她周旋时,教室门打开了,老师从门后探出脸来。

「怎么了?好像很少看到妳这个时间还在学校。」

老师多少有些诧异,但或许是决定接受结珠的说法,语气平和地说:「乐在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哦。」

「我弹得不理想,心情很沮丧,校仓同学好心安慰我。」

话声中虽然充满鼻音,但已经恢复了结珠平时聪明伶俐的语气。

「会这么想是当然的呀。」

然后夸张地表现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近藤同学看起来也有点高兴。

弹了钢琴给她听,即时碰上正好经过头顶的雨云,晴天与阴天、水蓝与灰色杂揉的天空中,架起一道巨大的彩虹。和果远两个人一起体验的时光像梦一样闪闪发亮,我就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不,比那时候还要更加幸福。幸福膨胀再膨胀,膨胀到极限迸裂开来,就变成了悲伤和寂寥。像是坐摩天轮从顶点下降那一瞬间的心情,再浓缩好多好多倍。这段时光和此刻的心情都无法用图钉钉死在原处,无论我再怎么惋惜,一旦过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份苦涩和现实一并朝我涌来,我忍不住向果远说了那些丧气话。

在我那场微不足道的叛乱之后,妈妈仍然纹丝不动。以我当时那种一头热的状态面对她,谈得不顺利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躺在夏季的薄被底下,回想起今天藤野过来时的情形。看见我的房间在钢琴消失之后略微宽敞了些,藤野脸上写满惊讶。

「校仓同学,妳来得正好。关于那张相片,我去请教过老师了。听说前任校长很喜欢欣赏摄影作品,会把特别钟爱的照片像这样挂在图书室。摄影师的名字叫做、呃……古斯塔夫•勒•格雷。」

——钢琴怎么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警察?你要报警?明明是个男人还好意思?

刚才我抵达车站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我不知道家庭教师是否已经到达,也不晓得他几点会出来,因此决定躲在邮筒旁边,在勉强看得见大门的位置监视。换作是男生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报警,但我看起来不像会袭击别人,所以不用担心。我在车站洗手间换上了便服,只要双手抱臂靠在邮筒旁边,看起来就像在等人一样。幸好现在不是盛夏或隆冬。

「好的,我已经没事了。」

吓到妳了对不起,我动着指尖喃喃说。尽管懊悔让她看见了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但兑现了儿时承诺这点让我很高兴。谢谢妳记得我们的约定。从我紧紧拥抱、再用力一点几乎就要挤坏的那具身体,隐约散发出雨水的气味。

「谢谢修女姐姐特地告诉我。」

「叫什么警察啊,白痴!」

藤野一手按着膝盖上方被踹的地方,另一手把歪掉的眼镜扶正,看起来像个呆瓜。

「还有脸找警察,错的明明就是你!怕得畏手畏脚的干什么,明明是你吓到她的,不准你再碰结珠一根寒毛!」

「结珠?」

我发现自己发飙的时候语气会变得跟千纱姐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我好不甘心,事情怎么样都不顺利。这么孱弱的男人,原以为能简单骗到手的,没想到他不仅不理会我,还把我当成可疑人物,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无法为结珠,也无法为千纱姐做到任何事情。

眼前藤野没出息的表情在转眼间模糊、扭曲。第一滴眼泪一旦落下来,后面就止不住了,我在验票口前放声哭了起来。

「咦,等等……」

周遭的路人停下脚步盯着我们看,直到刚才都没有反应的站务员也看了过来。

「该怎么办……那个、总而言之,在这里会造成大家困扰的,我们换个地方吧。」

藤野慌了手脚,急匆匆地挥舞双手,看起来像跳着奇怪的舞蹈。我默默跟在他后头,走进车站出口旁边的咖啡厅。

店员姐姐藏不住看好戏的表情,将水和菜单放在我们桌上之后依依不舍地走开。藤野从背包里拿出卫生纸递给我,看我乖乖接过来擦干眼泪,他似乎稍微放下心来,问我:「妳想喝什么?」

「……可可。」

「可可吗,要热的?还是要冰的?」

「不是。」

「咦?」

「只是菜单上写着可可,所以我尝试把它念出来而已。今天不喝可可,可可我要留到圣诞弥撒的时候和结珠一起喝。」

「妳是结珠的同学吗?」

「对。」

我点了姜汁汽水,藤野则点了冰咖啡。我的托特包里除了制服,还装着在家电量贩店买的拍立得相机。我打算在邀请藤野之后,设法拍下某些决定性的瞬间让他无从狡辩,以此为证据让他辞去家教工作。就算他把我带进旅馆还是什么地方,我也无所谓。虽然计划本身十分粗糙,但我没想到居然在一开头就失败了。

我尽可能忠实地转述了结珠断断续续告诉我的那些话,藤野听了后颓然垂下头说「我很抱歉」,他的额头因此撞上吸管前端,马上哀叫着「好痛」抬起脸来。我默默替他移开盛装冰咖啡的玻璃杯,他便说了声「不好意思」,躬着上半身,看起来像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

「因为妳放不下妳的母亲。」

「我不走。妳说要搭夜间巴士吧,打算逃到哪里去?」

不是店长,是千纱姐。我冲向门口开了门,整个人往她身上抱。

「她也想跟朋友打声招呼吧。妳就照原定计划趁夜逃跑,我会让这家伙搭上明天晚上的巴士。怎么样,可以吧?」

千纱姐想必已经察觉了我卑劣的期待,却还是佯装不知情地闭上眼睛。在小电灯泡橘色的灯光之中,我凝视着千纱姐卸了妆之后稀疏的眉毛和眼角的细纹。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所以无论再怎么琐碎的细节我也想收藏。

藤野把擦汗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端正了姿势。他的眼神沉着稳重,看起来像个「正经可靠的大人」。

「太多了啦。」

「妳也把重要的东西收一收,只带真正需要的必需品哦。」

「我不准妳侮辱千纱姐!」

我一直以为妈妈拿回家的是超市卖剩的商品。天然有机食品、有机棉制衣物价格不菲,而妈妈的时薪低廉。原来家里那些用了员工折扣还是买不起的东西,不是她节衣缩食的成果,而是拿了人家私相授受的东西?

「因为被发现了。」

对方当然别有用心,他对我妈示好,用不必自掏腰包的方式投机取巧地上贡,肯定期待借此获得某些回报。我妈妈对此也不可能一无所察,这样「运用美貌」是正确的吗?聪明吗?

「那个——家里的压力和亲子关系,好像让结珠感到喘不过气……我自己也有这方面的烦恼,能够理解她的感受,所以不小心太冲动了。结果不仅让她感到混乱,她的母亲也开始提防我了。我正在反省,自己这次的做法实在不太恰当。」

这是什么选手宣誓吗?我差点笑了出来。或许只是因为我太年轻又太蠢笨吧,但我总觉得藤野这番话可以相信。还有,结珠的「害怕」或许不是我想像中那个意思。

我小声回答「我知道了」。藤野从背包中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了些什么交给我。

藤野请我喝了那杯姜汁汽水。我突然没来由地想念起千纱姐来,自从那次之后,我提不起勇气轻敲墙壁,已经超过一个礼拜没见到她了。虽然不晓得她的反应会是傻眼还是发火,但我还是想见见她,把今天的事说给她听。我加快脚步回到公寓社区。

「我不记得了——哎,妳快去准备啦,要说什么之后再说,还要赶着搭夜间巴士。」

「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的?」

眼看着藤野脸上开始出汗,我默默把刚才的卫生纸还给他。

可是,我无法接受身为元凶的妈妈这么说。在我们母女俩互相瞪视的时候,玄关大门响起砰砰的敲门声。我们之间顿时窜过另一种不同的紧张。

除非她解释清楚,否则我一步也不会动——或许察觉到我这么想,妈妈把那件从壁橱里的衣物收纳箱抽出来的洋装摔到榻榻米上,说:「店长。」

妈妈探出脸来,毫不掩饰嫌恶地皱起眉头。

我捡起肥皂狠狠扔回去。妈妈「呀」地挡住脸部,那块肥皂从她肩头掠过,掉在榻榻米上。

「道什么歉?」

千纱姐戴着眼罩,脸上还没完全消肿。即便如此她还是咧开嘴笑了笑,「哎」地朝着我妈妈的方向说:

她撇着嘴,就连说出「老家」这个词汇都令她不快似的。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老家。

还有,为什么我们非得离开家不可?弄得像准备漏夜潜逃一样——不对,妈妈正是打算逃跑。

「妳是说妳上班的那间超市?店长为什么要来?」

「由上而下分别是手机号码、手机信箱,电脑的邮件信箱有主要和备用两个,再下面是我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打开玄关门的瞬间,我察觉某种不同于以往的气氛。山雨欲来的感觉,让人胸口一阵骚动。从妈妈的房间传来翻动物品的声响,我祈祷着这只是我的错觉,喊了声「我回来了」。「妳太晚了!」妈妈焦躁的声音随之飞来,但这明明比我平常打工的时间还早了不少。

千纱姐躺在原处将脸转向我,动作间或许又弄痛了哪里,她歪曲着嘴唇。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我输了,我想。虽然说不清比的是什么项目,但我输给了这个人。藤野又一次软弱地垂下眉尾,看着发笑的我。

「妈妈,妳做了什么坏事吗?」

「妳觉得我能离开妈妈,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回我老家。」

「随便搬到哪里都一样有高中能念。反正那种贵族千金学校,妳也不觉得自己有可能待上三年吧?妳跟她们根本生活在不同世界。说到底,跑去考S女中那种学校,妳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妳既强大又温柔,所以舍不得抛弃弱小的母亲。抛弃别人的,永远是弱小的那一方。」

「怎样啦。」

「啊?」

「以防万一……」

「对不起。」

「作为交换,也请妳不要再乱来了。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这么胆小,像刚才那样不爱惜自己的做法绝对要不得。要是妳出了什么事,结珠也会难过的,对吧?」

「……我知道了。」

「一直都是对方擅自送给我的,米啊、食物啊、衣服那些。这件事被督导发现,说他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店里的东西,要炒他鱿鱼。我明明不知情,结果就连店长他老婆都气到抓狂,说要叫我赔偿……这样妳满意了吧,听懂了吧,我不想被卷入麻烦事。」

「怎么了?」

「我的天啊。」

我这么说道。

「妳是个好孩子。所以,要一个人生活还是再等等吧,否则痛苦的会是妳自己。」

早上的新闻说「预估今天起即将进入梅雨季」,一整天雨下下停停,果远没来学校。

我不认为妈妈会同意,但千纱姐技高一筹。

「那是……」

「以备不时之需,我还是把我的联络方式留给妳吧。如果关于结珠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联络。」

「为什么?」

千纱姐笑着说道。一想到千纱姐就是躺在这上面,发出我隔着一面墙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有种难为情又心虚的奇妙心情。千纱姐的身体瘦得像皮包骨,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十分温暖,令我安心。垫在头部底下的毛巾散发着香烟的气味。

妈妈板起脸来反驳。

妈妈脸上出现微妙的动摇。

满是割伤疤痕的手臂将我搂近,我把脸埋进千纱姐平坦的胸口。妳的肋骨不痛吗?我原想这么问,却察觉千纱姐微微颤抖着抽泣,于是闭上嘴任凭她摆布。

「契约相关的事务还能靠邮寄解决,但妳还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吧。棉被和桌子,我都可以拜托认识的业者来帮忙丢掉。」

「快点。」

「发什么神经,妳是我妈喔。」

我心底某个角落是期待的,期待千纱姐对我说「和我一起生活吧」。我也一起住在这里,贡献我的打工费,帮忙做家事,那些麻烦的文件就请千纱姐盖章。千纱姐要是交了男朋友,我会躲在壁橱里绝对不出来,如果是个暴力男我就全副武装打回去。要是能这样生活,继续到学校上学,接下来也能继续跟结珠见面,那该有多好啊。但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自私自利的愿望,和千纱姐的愿望并不相同。我不能为了我自己的人生利用千纱姐。

「那怎么可能够赔啊。说到底,那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对方擅自送我的,我又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千纱姐,一直以来非常谢谢妳的照顾。完全来不及报答妳的恩情,真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让我念一下吧,烟酒少碰一点,精神类的药物也要控制哦。要好好吃饭,遇见一个不会打妳的男人。」

「那怎么可能!」

我想起我扔出肥皂时妈妈那声细小的悲鸣,也想起自己不忍心认真瞄准她。

千纱姐静静地说。

「才没有。」

「妳收下那些东西,该不会是为店长做了什么事交换来的吧?」

我声音中的颤抖来自于愤怒,以及被说中的痛苦。学校平稳的生活、与温柔友善的女孩子们共处的日子、和结珠相处的时光,我早有预感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脆弱地崩塌瓦解。这种生活不会长久,不可能持续下去,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伪装成「普通女孩」,迟早也会露出破绽。一切都遥不可及,圣诞节的弥撒、香甜的可可、北海道,全都像那张相片里的大海那么遥远。

这项提议效果绝佳,成功让妈妈说出「只能待一天哦」。

「今天的事,你不要跟结珠说哦。」

「你握了她的手吧?」

妈妈正把衣服和毛巾塞进波士顿包。

「好痛,别这样啦,我断掉的肋骨还没好。」

「妳太过分了。」

「妳们好——我是隔壁的卖春女——」

「不觉得。」

我不理会嘴上还在碎碎念的妈妈,直接跑到千纱姐家借了浴室洗澡,然后钻进千纱姐的被窝。

「我还要上学。」

「千纱姐。」

「这种借口是行不通的。」

我这么一怒吼,妈妈一瞬间停下手边的动作,紧接着用不甘示弱的音量吼回来。

「啊,谢谢……那个、我这么说不是打算推卸责任,但小泷学长,也就是她的哥哥鼓吹我说:『结珠她个性怕生,又不习惯跟男生相处,你就积极发动攻势吧。』我信以为真,所以……这也是我该反省的地方。自己轻率的举动造成了她的恐惧,我真的很抱歉。碍于各方情面,要是我辞去这份家教工作,恐怕会造成结珠的立场更加恶化,所以不太可能这么做。但我在这里发誓,从此以后我会专注于做好家教老师的本分,绝不会再莽撞行事。」

「我第一次跟女人一起睡在这上面哦。」

「这上面好多字耶。」

「那当然,我绝对不想变成像妈妈妳这样的人——哎,我们去道歉,把钱还给人家吧,我也会拿出我的打工费的。」

「我们要搬出这个家了。」

「学校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妈妈如此断言:

「妳吵死了!再不快点他们说不定就要来了!」

「我问妳到底在说什么!」

「妳在说什么?」

「包括你见到我,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绝对不能告诉她。」

「妳就在那边对吧?刚才妳们母女吵架,我全都听到了。今天能让这家伙住在我家吗?」

妈妈丢过来的肥皂砸中我的腹部,掉到地上。没有多余包装,纯天然的无添加肥皂。这也是人家给的东西?真的是必需品吗?

「哪里的店长?」

「妳一直做那种事,都不觉得丢脸吗?」

「当然是超市的店长啊。他老婆说不定也会来,麻烦死了。」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响。妈妈离开了。

「妳答应的话,我就帮妳处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谁要来?」

「妳少把我跟隔壁那种卖春女相提并论!」

「吵死了,像妳这样任性生活的小孩子才不会懂。」

第五节课,上完体育课准备换回制服时,我发现我的校徽不见了。大家帮忙四处寻找都没找到,最后我到教务处花两百圆重新买了一个。

上完补习班之后走到外面,天空飘着细雨。虽然不至于下得多大,但也并非轻微到足以忽视,露出伞外的肩膀和鞋子比想像中更容易淋湿——就是这样一场雨。

由于多了个开伞收伞的小动作,车站的验票口比平常更加拥挤。果远站在那里,一注意到我,明明没相隔多远却用力挥起手来。

「妳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已经没事了。」

「妳该不会跟学校请了假,却还是照样去打工吧?」

嘿嘿,果远露出恶作剧被抓到的表情笑了笑。

「要好好休养才行哦,下周就是合唱比赛了。」

「嗯。」

「妳没带伞?」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不用帮我撑伞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

我略感困惑,但还是跟果远共撑着一把伞迈开步伐。总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淋雨。

「对不起呀。」

「不会。听说进梅雨季了,很讨厌哦。」

笼罩在雨伞底下,我们的说话声听起来带着一点回音。行走间,果远毫不闪躲地踏过柏油路上极浅的水洼。

「可以稍微绕点远路吗?」

果远突然指向高架桥的另一侧,紧接着迅速走出伞外,我赶紧追在她后头。

「等一下,会淋湿的。」

「没关系。」

「求求妳。数到十之前,请妳待在原处——待在那个有光的地方。」

「怎么了?」

「妳找不到校徽对吧?是我趁着体育课偷走的。」

我抛出第三次疑问。果远往我伞下的阵地踏入半步,像猫咪轻碰鼻尖那样亲了我一下。

「怎么会没关系。」

然后她猝不及防地往后退,笑着说「掰掰」,背过身去。

果远迈步奔跑,那方向不是我们俩来时的路,而是陌生街道的暗角。啪沙啪沙踩踏雨水的脚步声一下子便听不见了,徒留下雨声,轻柔敲打着我的雨伞和周遭树木。

声音锐利得教人不敢相信她刚才还面带笑容。

「别动。」

「为什么?」

我正想将伞朝她那边递过去,她却轻轻抬起手制止了我。雨点在孤立的光源下浮现,看起来好像闪烁的光点被吸引到果远身上一样。黑暗的夜色和闪亮的雨滴,两者都将她妆点得格外美丽。她像彩虹、像白雪,不为了展示给谁看,仅仅作为美丽的事物而存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气质让我胸口一紧。彩虹和白雪都稍纵即逝。

她领着我来到人烟稀少也没什么灯光的地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不太可能靠近这条小路。果远终于在街灯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和那一天同样的台词。可是我们早已不是七岁的孩子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果远……」

果远没有回答。结珠,她像从前那样喊我。

「咦,为什么?」

「之前,妳不是问过我想不想变成妳吗?」

「因为,假如我是结珠的话,就没办法喜欢上结珠妳了。」

「因为我想要它。」

那是先前我情绪激动时的发言,现在后悔莫及,我不希望果远再次提起。我明明希望她忘掉这回事的,但果远睁大的双眼中蕴含着宝石般的光,其中仿佛凝聚了她浑身的能量,不容许我拒绝。

「我不想,绝对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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