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光之处 中篇
《请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3.6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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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珠开始到自由学校当志工老师之后,过了一个半月。她的排班时间不固定,每周三到四天。刚认识结珠没多久立刻将她挖角到自己的团队,宗田先生真不愧是阅历丰富的长辈,头脑精明、看人又有眼光。濑濑大喜过望,立刻改为称呼她「结珠老师」。结珠和我只在接送濑濑的时候转达联络事项、短暂地闲聊,但我还是很高兴。傍晚,她偶尔也会和宗田先生一起绕到「繁花」来作客。
「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有一天,来到店里的冈林先生这么说。
「你说谁?」
「哎呀哎呀,当然是说妈妈桑妳呀。」
冈林先生抓着啤酒瓶替自己斟酒,露出傻眼的表情。
「结珠跟我说啰,『繁花』的妈妈桑对她很好。」
「也没有……我们只是一起出去兜过一次风而已,那是客套话吧。」
我并不是因为难为情才否认,只是真的觉得「朋友」这个词不太贴切。
「可是,像妈妈桑妳这么难以攻陷的人,要不是对对方颇有好感,也不会一起去兜风吧。」
虽然想叫他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但他说得确实没错,我无法反驳。
「结珠她也不是喜欢交际的类型,妳们应该是真的很合得来吧。太好了、太好了。」
到底何谓朋友呢?隔天傍晚,我和濑濑一起洗澡的时候不经意问了她。
「濑濑,对妳来说『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咦——不就是一起玩耍的人吗?」
濑濑用指尖啪沙啪沙地敲着水面回答,可能在模仿弹钢琴的动作。
「是哦。」
我们家的浴缸太小,没办法两个人一起泡澡,所以濑濑先洗净了头发和身体、移动到浴缸里之后,才换我进来清洗身体。
「还有,不说人家坏话的人!」
「老师,您有朋友吗?」
我们彼此相视一笑,尽管笑容仍有些僵硬,但总算是不那么紧张了——才刚这么想,水人先生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您说得没错。」
「也不至于到忍耐的地步吧?」
但我猜错了,我马上就看出水人是真的受到大家疼爱,所有人都尊重、喜爱着水人那份毫不矫饰的耿直。他沉默寡言,也不会做出引人发笑的滑稽反应,却像水缸中的水草一样悄然供给着氧气,他敦厚稳重的特质能使身边的人更加自在地呼吸。这个人跟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啊,我想。他不像结珠那样私底下藏有自己歪曲的部分,而是在人生中获得了丰富的爱,并且回以同等的、甚至更加丰厚的报答。
「您不问问她本人吗?」
「哎哎,爸爸说他也是。」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回学校上课确实比较容易透过班级活动、休息时间的互动,自然消除孩子内心的芥蒂……但要是为了让孩子们和好,导致『必须回学校上课』这件事变成一种压力,那反而更难以解决问题。不如询问看看宗田先生的意见,再谨慎观察一阵子如何呢?下个月开始就放暑假了,濑濑也可能在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就突然说她『想去学校』,毕竟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方面来说,小孩子永远都是『活在当下』的。」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再一次怨恨起宗田先生安排行程上的失误,同时将水人先生领进会客室,端出麦茶。
尽管我主动这么问,心里却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一定会回答「没有」。毕竟水人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是善于社交的人,他自己肯定也想快点结束这次面谈才对。
「那个,她很不舒服吗?」
「我认为没有必要催促她。不过我自己身为国小教师,实在不愿意斩钉截铁地断言说不必去学校也没有关系。其实我也还不清楚濑濑转到这里来念书的缘由……」
「不会,您客气了。」
「原来是这样,毕竟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了。……请进。」
「没有。」
「啊,不好意思,我误以为果远已经向您说明过了。」
「好的。」
「所以呀,濑濑也觉得这样很好。濑濑有爸爸和妈在就没关系。」
我还记得水人初次来到店里的那个晚上。他被前辈们带了过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每次和我对上眼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被众人一阵揶揄。刚开始,我以为他是被「团欺角色」这种好听名称包装而成的牺牲品,觉得厌烦透了。我在酒店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男人之间丑恶的人际关系,最讨厌那些把上下级关系当作盾牌,强迫别人一口气干杯或去搭讪的家伙。现在我能对这么做的客人说「请回」,但当时经营这家酒店的是我奶奶,妈妈才刚跑掉不久。身为拖油瓶的小孩子并没有发言权。
当然,濑濑应该也明白人际关系没有那么单纯。但她还是点头说「知道了」,等到我洗完身体,就从浴缸里跳了出来。我在几乎是正方形的浴缸里抱着膝盖,试着喃喃说出「朋友」这个词。结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吗?总觉得不太一样。
「我想,可以把『承认对方道过歉的事实』,以及『自己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复』分开成两件事情来看。毕竟在对方道歉之后仍然无法原谅对方,是成年人也一样会有的情绪。然而,今天虽然无法原谅,但明天或许能原谅一点点,后天再原谅一点点……人心也是会这样慢慢改变的,爸爸妈妈不妨找机会告诉濑濑,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啊……您好。」
「不好意思。」水人先生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垂眼看着膝盖上那本宗田先生的笔记,尽可能不去看水人先生,一项接一项说下去。上头没有特别注记的事项,总结起来差不多只是「濑濑每天都活力充沛地努力学习」这点程度的内容。她还只是国小二年级生,也还不到需要担心学习进度落后的阶段。
「爸爸这边有什么想询问的吗?」
「有几位会参加对方婚礼、赠送弥月贺礼的朋友。只不过我的个性十分内向,所以确实不太擅长与人推心置腹地来往。」
他那只被玻璃杯上的水珠沾得微湿的手掌抚上后颈,无可奈何地将那里短短的后发往上拨。
「那些朋友们后来悔过反省,写了信给濑濑,但她就是不肯收下。她说无论对方再怎么道歉,她都忘不掉当时那些话,所以那些人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该说她顽固还是洁癖呢……老师,您怎么看?如果是老师您的话,会劝她对方都已经道歉了,她应该原谅他们吗?」
「不好意思,果远今天身体出了状况。」
很符合果远个性的回答,不必问也知道她会这么说。我差点露出笑容,但还是绷紧嘴角忍住笑意。
我想了许多,泡得有些发昏。出了浴缸,拿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时候,濑濑黏了过来。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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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我今天在市内有场演讲会。转达事项等等都写在这本笔记里了,剩下的时间就请藤野女士自由表达妳的意见。」
濑濑才活了七年多,却已经理解了许多事情。当我还在濑濑这年纪的时候,好像是个头脑更简单的小笨蛋。我洗完头发,涂抹完护发之后将头发迅速用橡皮筋绑好,再用尼龙毛巾擦洗身体。
「这样啊。像是自由学校里的绫芽和小舞?」
水人先生稍微缩了缩宽阔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她肚子痛」。语调中带着微妙的尴尬,我顿时「啊」地意会过来。原来是生理痛。
然而,水人先生却问我:
「啊、不会,别这么说。」
「意思是水人先生您曾经救助过她,后来才因此结了婚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劝说七岁的濑濑选择妥协、委曲求全,说不定反而会害她伤得更深。
「这个嘛,关于濑濑的情况……」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导致我这声招呼之前有段不自然的空白,但水人先生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您好,受您关照了」。
「也难怪她会受伤了。」
「可是……我只是个志工……」
我隔着镜子对上水人的视线。水人什么也没说,迳自抱起濑濑将她带了出去,濑濑「呀、呀」的笑闹声从外面传来。
「我无意探问,只是果远之前从来没有特地找人来店里聊过天,所以我擅自猜想她可能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认识您。如果您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
我的表情瞬间僵硬,连自己都有所自觉,心情就像忽然被投了颗无声的炸弹。他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我啪地阖上笔记本,整个身体绷得死紧。雨声打响了沉默,梅雨季即将来临。一开始是我突然消失,下一次是她不见踪影,那第三次呢?我感到害怕,说不定就是这个人将要给我们带来什么不幸。水人先生一沉默下来,便散发出一股寂静的氛围,仿佛连周遭的雨声都要被吸收殆尽。湿度高得教人冒汗,我的嘴唇却莫名干燥,泛着轻微的刺痛。
「绫芽和小舞跟濑濑待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忍耐,不聊濑濑听不懂的那些高年级的话题。」
「是的。」
我关掉吹风机,这时更衣间的拉门打开,水人探出脸来。
到了约好面谈的三点半,玄关的拉门准时打开,但探出脸的却不是果远,而是水人先生。
滴答,一滴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流过肩膀、混入热水之中。想着结珠的时候,那种挥之不去的、像水滴一样的不安和寂寞究竟是什么?只消融入一滴,整缸水便浅浅染上了寂寞的颜色,再也无法复原。那不是结珠的错,或许是我的错——沾满全身的过错与懊悔改变了我。
「为什么?」
「母亲和父亲双方要是持不同意见,会让小孩子感到无所适从,所以我不会在濑濑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果然还是有点担心。」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直视着水人先生的脸。
「总觉得我不该过问。果远对我而言,就像白鹤化身的妻子一样。」
「刚来不久的人的意见很重要吧,就连家庭访问,也是趁着学期刚开始的四、五月进行的。」
「绫芽是国中生,小舞都是高中生了,不能当朋友。朋友都是同年纪的吧?」
「从念托儿所时就跟濑濑要好的朋友也加入了嘲笑的那一方,濑濑因此心里非常受伤。」
这问题太简单,反而教我不知所措。「算是有吧。」我谨慎地回答:
只不过……水人先生有些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这种职责我实在担当不起……」我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反抗,但宗田先生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别这么说」,然后对我说了声「那我出发了」便兀自离开。我之前就隐约察觉,这个人十分善于拜托不擅长拒绝的人帮忙办事。他一定是秉持着「适才适所」的理念,俐落地推动着组织运作吧。宗田先生是个「好老师」,但并不意味着他是「好说话的老师」——或许这无论在哪个职场都是一样的。
「由于我不太了解来到这里之前的果远,只是单纯感兴趣而已。毕竟她和老师您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我很喜欢千纱姐,千纱姐也很疼我,但我们不是「朋友」。
「没有。」
「藤野女士,濑濑非常亲近妳,妳和她妈妈也十分要好,绝对是称职的人选。『面谈』听起来或许比较严肃,但其实就是喝茶聊天而已。」
「他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但是他有妳和濑濑,所以这样也很好。」
「嗯,不用担心,这个濑濑知道!」濑濑快活地替我担保。「那妳想要朋友吗?」
「还有,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曾有过短暂的来往,但就只是这样而已。她在高一的第一学期就搬了家,直到在这边偶然重逢之前,我真的连她的音讯都没有。只不过果远这个人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我担心她或许不太愿意重提旧事,因此没有主动说起这些,对不起。」
「我才要感谢濑濑,总是分给我许多活力。」
自由学校每个月有一次面谈日,职员会与家长进行三十分钟左右的谈话。会议的目的是分享孩子在自由学校的表现、学习情况和升学方向等等,在平常接送时来不及转达的事项。这天轮到濑濑的家长面谈,但到了中午,宗田先生却问我「藤野女士,能麻烦妳代我出席吗?」。
「妳规定得好仔细哦。」
水人先生显然慌了手脚。他伸手端起麦茶,一口气喝个精光,凸出的喉结像颗小小的心脏一样扑通、扑通地起伏。
「一个也没有?」
「不晓得耶,一回过神来就没有了。虽然我不会说别人坏话。」
「嗯。」
「我现在不算是老师了,不过……妈妈那边怎么说呢?」
「她说没关系,就随她去吧。」
「您说的是白鹤报恩的故事?」
那怎么可能呢,我想。无论濑濑是否愿意,她的世界都将逐渐向外拓展,而且必须如此才行。心中这有如「正经家长」的想法,逗得我拨起潮湿的头发笑了。下腹部在这时传来一阵钝痛,扭曲了镜中的笑容。
「果然还是让她回学校上学比较好吗?」
「我不需要。濑濑妳也一样,想交朋友就交,如果觉得一个人待着比较自在,那就一个人也无所谓。没有必要特地配合其他小朋友,弄得自己不愉快哦。」
「难怪濑濑那么喜欢您,动不动就提起结珠老师。」
我试着举出几个濑濑经常提及的女孩子,濑濑却说「不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濑濑,人家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不要探头探脑的,很危险啊。」
「或许她还是很在意朋友的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番建议实在没什么参考价值,水人先生却一字一句仔细咀嚼似的缓缓点了好几次头,对我说「谢谢您」,头低得快碰上膝盖。
「好像在下雨的日子特别严重。」
水人先生静静说起了来龙去脉。濑濑被国小同学嘲笑是「陪酒女的小孩」,其中还有「爸爸活」这种悖离事实的诬蔑之词。我对于这样侮辱濑濑和果远的那些小孩子感到生气,甚至憎恶起他们背后那些口无遮拦的大人。到底都让孩子们说这什么话?
我不小心喊得太大声,轻轻按住嘴边说了声「失礼了」试图掩饰过去。
「什么?我听不到耶。」
「这样啊……哎,我这么问,只是因为前几天濑濑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这样啊……」
即使被水人警告,濑濑还是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妈——那妳有朋友吗?」
这样的人其实并不该跟我一块待在这里。
「这恕我没办法代劳,我才刚来没多久。」
我缓缓摇了摇头,回答:「她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不便透露的,毕竟我们真的只相处了极为短暂的时间。
「是啊。对了,老师您和果远从以前就认识吗?」
「爸爸也说他没有朋友!」
我差点又要愣住,但这可是我自己问的问题,于是勉强用一句「这个嘛……」稳住场面。
听说水人先生以前是消防员,或许果远出了什么事,被他拯救过性命,因此想回报他的恩情……不无可能,大前提是果远对水人先生的为人也并不反感。
「说救助可能有点语病……总而言之,是意料之外的结果。那一类传说故事当中,每一次都是愚蠢的男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后害得对方逃走了对吧?所以我害怕那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似乎能够理解水人先生的不安。童话故事里那些不可思议的生物,绝大部分都会回到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方,因为人类破坏了约定,或者让牠们大失所望。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不会……我去叫濑濑过来,请在这里稍候一下。」
我到主屋看了看,没找到她,于是撑着伞走向独立于屋外的仓库。濑濑正在那里胡乱弹着钢琴。
「濑濑,爸爸来接妳啰。」
「好——」
她立刻跑过来,把脚尖往鞋子里塞。
「鞋子太小了吗?」
「刚刚好。」
「那下次买鞋子的时候,记得请爸爸妈妈再买大一号哦。」
「嗯。结珠老师,我妈呢?」
「她好像肚子痛。」
「她早上就说肚子痛,一直躺着。濑濑本来想说要摘点花去安慰她,结果一直下雨!」
「就算是肚子不痛的日子,妈妈收到妳的花一样会很开心哟。下次我教妳编花冠。」
「真的?好棒!」
说归说,花冠的编法我也已经忘记了,回家得上网预习一下才行。
「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开心。」
「一定会的。」
『我认识的一个妈妈在国小当老师。有一次碰巧聊到一个听起来跟结珠妳很像的人,我就想,该不会是妳……听说妳被卷入班上小朋友胡闹捣乱、集体不听管教的问题,过得很辛苦。』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已经迅速跑了回来。「这个!」她微微喘着气,朝我唰地伸出手掌。
『对不起啊,突然说这种话。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妳什么忙,但是——』
『咦,原来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妳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真话?』
「妳们是偶然遇见的吧?能重逢真是太好了。」
「不用啦,就是不希望麻烦大家,所以才没有特别讲。只是暂时搬到朋友的空房子住一下而已,真的不用介意。」
「我知道啦。」
「嗯,不过我们年纪差得比较远,所以感情不算要好,但也不算特别差。」
『这样啊。那结珠妳最近如何?都还好吗?改天一起喝个茶吧。』
「亚沙子抱歉,我这边有客人来了,先挂断啰。」
撒上紫苏香松的白饭,小番茄、绿花椰菜、煎蛋卷,插着便当签的小香肠和炸鸡块。闭上眼睛,就连每一道菜的摆放位置都历历在目,妈妈亲手做的、像模范照片那样的便当。没有让我许愿菜色的余地,要上学的日子,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吃着这个便当。
『假如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我家也是三姐妹,家里有哥哥或弟弟不晓得是什么感觉,光想就觉得好紧张哦。结珠,妳家有个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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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国中三年、一直到刚上高中那段期间,结珠妳每天带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便当对吧。像是复制贴上的那样,每天的配菜都一样。』
「嗯。」
亚沙子是我的知心好友,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我这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试图辩解:
不晓得结珠跟水人具体说了些什么,因此我只做出最低限度必要的回应。
「啊,对呀。」
「这样啊……」
那是个小小的防身警报器,粉红色,呈鹅卵形。我见过这东西,是二十几年前,我在那座公寓社区交给果远之后,一直没拿回来的那个警报器。高一的时候果远随身携带着它,还拿出来给我看过,没想到现在由濑濑带着。
「咦?」
「……小直。」
什么意思?我不禁停下脚步,凝视着濑濑。与果远十分相像的大眼睛愣怔地仰望着我。
『骗人……抱歉,我的用词太激烈了。我不是想转嫁责任,但怀孕期间比较容易情绪不稳定,可能是难以控制情绪吧……』
「才不要。……藤野小姐说了我什么吗?」
「怎么这么说?」
「雨停了吗?」
『但我冷静的时候肯定说不出这些话,所以还是让我说吧。结珠,我知道妳一直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说妳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我刻意用明朗的语调开着玩笑,试图蒙混过去。
「原来是这样,谢谢妳愿意拿给我看。那是妈妈给妳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妳这么告诉我不就可以了吗?结珠,我都觉得我和妳已经当了很久的朋友,但妳这方面真的一点也没变,对于自己的事总是闭口不谈。』
「是没错,可是……嗯……总觉得就是该这样叫。」
我徒具表象的活泼开朗,在亚沙子悲伤的声音中迅速萎缩。
走在同一把伞下,我搂着濑濑的肩膀以免她淋湿,同时「哎」地问了她一声。
我含糊其辞,丈夫听出了对话走向,比了个「我去二楼」的手势,静静走出客厅。
措辞谨慎,很有诠释空间,符合结珠一贯的作风。
外面还下着雨。看见眼前的来访者,我屏住气息,丈夫从二楼走下来的拖鞋声听起来无比遥远。
亚沙子的语调沉静而犀利,深深刺向我最不希望被人触及的要害。
「这是好事吗……」
「我只是爱面子,不敢在别人面前示弱而已,不是因为不信任妳什么的。」
「工作太忙碌,我有点累了。都已经三十岁了,只是想停下脚步休息一下而已。」
「那妳去问问看藤野老师吧。」
『结珠——』
「就算是个妹妹,她肯定也会好好疼她的。」
「……知道什么?」
水人略显犹豫地点头。
「但她就是妳妈妈吧?」
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水人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们很开心?看在水人你的眼中是这样吗?」
「哎呀真是的,别说成那样啦。」
「这是濑濑的秘密武器,特别给结珠老师看。要是发生害怕的事,就可以拉这条绳索。还有,紧紧握住它让人觉得安心,所以濑濑很喜欢它。」
我放轻声音问,以免吵醒睡在旁边的濑濑。水人略微迟疑了一下,回答:「是藤野老师跟我谈的。」我的生理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我口中泄漏出来的声音也一样。
「难怪妳们待在店里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不是耶,她只是借给濑濑而已。说等濑濑长大了、不需要她陪在身边也可以生活之后,就要还给她。我妈说这是她重要的东西,所以濑濑也要好好保管才行。」
『一般人不会为了度假特地搬家吧。是说妳搬到哪里啦?至少让我送个乔迁贺礼吧。』
濑濑将手臂环在我腰上,「嗯……」地欲言又止。
我羞耻到无以复加,浑身烫得像火烧,指尖发麻。只有我一个人以为自己作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女生融入了群体,但其实朋友们背地里都在担心我。时隔多年,自己的幼稚、浅薄仍令我备感羞耻。尽管知道亚沙子根本没有羞辱我的意思,我依然无地自容。
『很好很好,她今天和我老公一起回夫家那边过夜。她一直说想要个弟弟,明明胎儿的性别都还不晓得,却认定我肚子里的一定是男生。结果要是女生的话,说不定她会哭出来呢。』
这时候,玄关的对讲机响了,听在我耳中有如天降神助。
『结珠妳个性这么认真,居然会暂停工作。就是停职的意思吧?哎,要是妳需要找人聊聊,我随时欢迎耶。』
「濑濑,妳喜欢妳妈妈吗?」
「咦?」
「该说是辛苦吗……」
电话那头的亚沙子默不作声。别再多想了,我在心里祈求。希望她干脆地接受这个说法、不再追究,直接说声「那就这样了」挂断电话。然而事与愿违,友人说「一定会介意的啊」。
下雨的日子,我的生理痛特别严重。晚上忍耐着腰酸站在吧台内侧,直到钻进被窝之后才回想起学校面谈的事。
「濑濑?」
水人站起身,开始换上慢跑用的衣服。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我吓了一跳。
我并没有将近况告知亲朋好友们。
「因为『妈』(kaasan)的发音跟她名字(kanon)的开头一样,我在叫她的名字。」
「不会啦,我很开心。小美月还好吗?」
「最喜欢了。」
小女生有点嫌烦似的,却又骄傲自豪地咧嘴笑了开来,也不在乎自己刚掉了颗门牙,齿列上空着一个大洞。然后她突然「啊」了一声,直接不顾会淋到雨地转身折返,往仓库跑回去。
「妳妈妈也最喜欢妳了哦。」
「妳要好好照顾身体哦。」
「我也不知道……」
「我去跑步。」
「啊、嗯……其实我工作稍微暂停了一下,刚搬家。」
「没那种——」
「忘记东西了!」
他们自始至终都只聊到濑濑的话题吗?我正要放下心来,水人便一脸抱歉地开了口:「听说妳和藤野老师以前就认识了?」
「濑濑,妳叫爸爸的时候都喊『爸爸』,但叫妈妈的时候都只喊『妈』。这是为什么呀?」
当晚,我的老朋友亚沙子久违地打了电话来,告诉我她怀了第二个孩子。
水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我将手伸向他的膝盖,从被窝里半爬出来问。
「因为宗田先生不在。她说,不用急着催促濑濑回国小上学。」
「只是我自己能力不足,给各方带来了困扰而已。」
『那时候就觉得妳一定有什么隐情。我想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有其他女生发现吧,但总觉得这是不能提起的禁忌……应该说,结珠妳好像在用全身诉说着「不要多问」,像树立起一道藩篱那样。从高一的……应该是第二学期吧?开始看到妳带便利商店的面包来学校吃,那时我松了一口气。』
『我都知道哦。』
果远是笨蛋。这种廉价粗糙的道具到底能保护什么?明知它派不上用场,居然还是一直将它带在身边,甚至不愿意送给女儿。果远愚蠢的专情总是深深贯穿我的胸口,留下来的空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填补。
「真的?」
我单方面挂断通话,急急忙忙赶往玄关。我真是个过分的人。不要尝试理解我——我好想这么大叫,不要挖掘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要踏进我的领域,这里没有妳涉足的余地。全世界只要有那女孩一个人认识真正的我就够了。我对于谁会在过了晚上九点还来拜访毫无头绪,但仍然没确认监视荧幕便开了锁,打开门扇。
『谢谢。不好意思呀,本来想说传LINE通知妳也可以,但就是想听听结珠妳的声音。』
濑濑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背后的缘由。是因为果远和她心目中「一般的母亲形象」有所落差,还是像水人先生那样,感受到了某些难以弥补的隔阂?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亚沙子是为了报喜才打电话来,我不想向她提起沉重的话题。「只是放个长假。」我用轻松的口吻回答。
为什么呢,水人的温柔总是教我不安。是因为我心知自己对这份温柔回报得不够,所以内心有愧吗?
「该说是看起来吗?听见妳们说话时下意识的感觉吧。」
「恭喜妳!」
『哎,妳真的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吗?』
「已经转小了。」
「要小心哦。」
「嗯。」
水人总是在哄濑濑睡着之后,和关上酒店的我换班似的出门去跑步、重训,简言之就是到处活动身体。他会在三点前回家,紧接着到渔港工作,一直忙碌地站着工作到日头高挂,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才终于沉入梦乡。水人从不喊苦,也不说自己快乐,只是淡然反覆着同样的日常。我按熄电灯,钻进在睡梦中规律呼吸的濑濑身边。水人说雨势已经转小,雨点却依然无休无止地敲打着窗玻璃。
隔天,我的身体好不容易没事了,结果却是结珠不到自由学校来的日子。再下一天,我送濑濑到学校,便看见结珠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看起来大约国中生的年纪,视线百无聊赖地四处游移,令我想起濑濑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的模样。是新来的小朋友吗?我不以为意地说了声「早安」。
「今天也麻烦您了。不好意思,前天没能出席面谈。」
「不会。」
结珠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困扰,是和水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该在这个场合问她吗?正当我迟疑的时候,结珠主动开了口。
「那个……这孩子是我的弟弟。」
「咦?」
「他名叫小直,念国中二年级。」
「啊……这样啊。」
惊讶过头,我表现出来的反应反而十分平淡。现在念国中二年级,也就是说,他是在我搬到这里之后才出生的小孩?我忍不住凝视着他打量了一下,小直迅速垂下眼睫。他的身高比结珠稍矮一些,从短袖T恤袖口伸出来的手臂细细瘦瘦,看上去是个乖巧的少年。
「小直,跟人家打招呼吧。」
「早安,您好。」
嗓音微弱,音调偏高,看来还没变声。
「早安,敝姓海鉡。」
我也急急忙忙低下头打招呼,身旁的濑濑迫不及待地跟着自我介绍:
「我叫海鉡濑濑!念国小二年级!」
「啊、是……」
我滔滔不绝地迅速说完,突然又难为情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我硬是换了个话题:
『……我会忍不住觉得,这些跟我又没有关系。』
『没错。所以我也不好贸然刺激他……』
『事发突然,我心里也还一团乱。小直是在我高一那年冬天出生的。我们年纪差得远,又是异性,而且我一升上大学便从家里搬出去了,所以我们对彼此都有点顾虑,算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吧……』
我随口这么说道,结珠沉默不语。是想到了什么头绪?抑或这意见太荒唐?看不见结珠的脸色和表情教人心慌。我不断体认到,即使能传LINE、能打电话,终究是比不上见结珠一面。即便是换成视讯,总觉得也无法消除这种令人焦急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我光是拿着它就感到高兴,握着它会觉得安心。很有用处吧?像精神安定剂一样。」
弟弟揹着塞得满满的大后背包和肩背包出现在门口那天,我问过他「怎么了」,但他只是动着嘴唇支吾其词,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我打电话给父亲,发现他连小直不见了都不晓得。「原来是这样。哎,他青春期嘛,总是有很多想法,妳就让他住在妳家转换一下心情吧。」他不负责任地逃避了问题,应该是对于拒绝上学、成天关在自己房间的小直束手无策吧。从父亲的语调中听得出他松了一口气。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忍耐到极限、终于滴落的一颗水珠。
「我倒是开始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家人了。」
「我觉得这些感受,妳完全可以跟妳先生说呀。」
『不是那个意思……我听了觉得,好像能理解那种心情。』
从结珠口中道出的那声温润沉静的「心爱的」,听得我一时慌了神。
我立刻制止她。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掩饰得天衣无缝,小直也隐约察觉到了。所以他总是提心吊胆的,我看见他那副样子又更紧绷焦躁……成了恶性循环。』
「是不是在学校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用担心。』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连地址也没告诉过他,但他说他偷看了我父亲电脑里的地址备忘录,一个人找了过来。』
『嗯。她说是妈妈借给她的,她很小心保管。』
『正在沿着国道散步。本来想开车兜风,但我喝了点酒。这里晚上这么凉快,散步很舒服呢。』
「我可不会织什么布哦。」
『喂,抱歉呀,深夜这么晚找妳。』
『就说不用担心了——虽然我身上没带防身警报器。』
『嗯。那个,我要先跟妳说声对不起。前天面谈的时候水人先生问我,所以我把我们当过同学的事告诉他了。事发突然,我有点动摇,所以……』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她这么告诉我的那一天。
「别说了,快回去。」
「说不定他有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啊。」
『什么啊。』
「是为什么呀,因为我凡事比较随便?」
——妈妈怀孕了。
这点从早上那段短短的时间也感觉得出来,他们俩似乎都很为难,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没办法从任何危险中保护妳。妳明白的吧?』
「啊、嗯,完全没关系哦。」
『前天晚上,我家对讲机响了,我一打开玄关门,就看见小直一个人站在门口。』
——比起这个,妳妈妈的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好。妳趁这个机会,带小直一起去探望她吧。
「妳还好吗?」
小直不知所措地紧揪着自己的T恤下䙓,濑濑却毫不在意地靠了过去。
「是哦。那需不需要濑濑带他四处看看啊?」
结珠有点错愕地说。
『可是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又沉默不肯说话。』
听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下楼的丈夫的声音,我摇摇头甩开烦躁的心情,着手准备吐司和饮料。三个人一起在餐桌边坐下,合掌说过「开动」之后,丈夫以比平时更加坦率的口吻向小直搭话。
「很过分吗?我听了只觉得『这样啊』而已。」
『学校呀,他好像已经一年左右都没去上学了。』
她是为了聊我们家的事情才打来的吗?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结珠起了个话头:『关于我弟弟的事……』
光是这么简短的对话,我已经感到局促困窘,坐立难安地希望丈夫快点起床。自从弟弟突然住进家里已经快过一周,我依然无法习惯。弟弟或许也是如此,分明在窥探我的脸色,每次快对上我的视线时却总是迅速撇开眼。我都是个大人了,却让他这么紧张,在感到抱歉的同时,「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请自来」的心情也相持不下,情绪因此起落不定。这一个礼拜一直都是这样,老实说很令人疲惫。
「妳理解水人,也理解濑濑呀。」
『水人先生说,妳就像「白鹤报恩」里心爱的鹤妻一样。』
「早安。」
「不会啦,早安。」
濑濑内心明明对人家很感兴趣,还说得装模作样的,结珠看了笑着说:「那就麻烦妳了。」她终于露出笑容了——我才刚松了口气,过没多久,孩子们一离开,结珠脸上的神情便又阴沉下来。
「嗯。」
我随口这么问。『外面。』结珠回答。
『有时候距离太近,反而当局者迷吧。』
「不会啦。我白天还能睡觉是无所谓,藤野小姐妳熬夜真的没关系吗?」
「好。」
「太危险了。」
『海鉡小姐妳确实是会这么说。』
什么叫「趁这个机会」,回想起来仍然教我火冒三丈。
『我想应该不是出于负面的原因。虽然濑濑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我也觉得好像能理解。』
「这个……」
我没有兄弟姐妹,不太清楚该帮助弟弟或妹妹到什么程度,不过肯定比父母该对儿女尽到的责任轻上许多才对。
「总之妳快点回家。」
我听出结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找人商讨或提问,只是单纯想倾诉。能被个性坚忍又理性的她选作发泄的出口,让我喜不自胜。同时,刚才那句「连跟丈夫都不敢坦白」实在令人介意,我忍不住「哎」地打了岔。
『说得也是,谢谢妳。』
「可能不太好。妳今天晚上方便讲电话吗?」
「也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去拜托了宗田先生,希望能暂时让他在这边读书。」
「那就表示不是一时兴起、冲动行事了。」
『只是「感觉好像可以理解」而已。』
「妳马上回去。」
这天濑濑回家之后心情好得不得了,一直告诉我「小直说他不太会玩单杠」、「我们一起在图书室看了书」。这是她进入自由学校以来第一次碰上比自己新来的学生,所以特别高兴吧。在小直看来,一个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女孩子一直在身边纠缠不休肯定相当烦人,但至少听濑濑的描述,他似乎很有耐心地和濑濑互动。
听见那声音量勉强盖过平底锅炒蛋声的招呼,我盯着锅子回答。蛋炒成松软滑嫩的半熟状,与烫熟的蔬菜和香肠一起盛盘,正准备端上餐桌,小直便立刻走过来帮忙。
『当然,我们那天主要的话题还是濑濑。对了,妳知道那孩子为什么叫妳「妈」吗?』
『不是的。』
眼见小直支支吾吾,结珠从旁替他解围:
「什么意思?」
「要等我关店,大概会到晚上一点哦。」
虽然不晓得突然出现的「弟弟」对于结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但结珠似乎愿意依靠我,这让我很开心。
「没关系,海鉡小姐妳方便的时候传个LINE给我就好。」
结珠毫不牴触地接受了,我突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不定说了多余的话。用不着这样特地为敌人雪中送炭吧——藤野是我的敌人?总觉得不太一样。我还记得藤野说「能不能请妳支持、陪伴着结珠」时脸上认真的表情。藤野成熟稳重,真诚无欺,发自内心珍惜着结珠。虽然是个教人看不顺眼的家伙,但我无法憎恨他、厌恶他。
「谢谢。面包马上就烤好了。」
「早安。抱歉,赖了一下床。」
「当然是因为我是她母亲呀。」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结珠这么说。
水人出门慢跑之后,我确认过濑濑已经熟睡,便下到一楼,坐在吧台边传了一则『现在有空了』的LINE给结珠。讯息马上显示已读,大约过十分钟左右,电话便打了过来。
被她发现我珍而重之地留着那个警报器,我有点难为情,所以半打趣地说:「真抱歉啊,借来之后一直没还妳。」
「你搬家到这边来呀?」
「反正我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只是因为水人没问,所以没说罢了。」
挂断电话,爬上二楼,一钻进被窝,濑濑便立刻黏了过来。吵醒她了吗?我这么想着,但没感觉到她睁开眼睛的迹象。是下意识的动作吗?如果是这样,那她真的很像个「小孩子」。濑濑具备「小孩子」该有的一切特质,滑嫩温暖的肌肤,柔韧软和的身体。而我并不像个妈妈。回想起来,我刚生产完的时候就分泌不出母乳,护理师告诉我「妳要努力按摩才行」,我却完全提不起劲照做——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我就已经不像个妈妈了。我的胸脯不痛也不胀,和生孩子之前毫无差别。
「……濑濑告诉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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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珠措辞委婉,但似乎很想说「我又不能赶他回去」。
「毕竟妳也没对着他本人讲吧?作为他的姐姐,妳还是忍住了。很不简单啊。」
「怎么会跑到藤野小姐妳那边去呀。」
『没关系吗?』
虽然语气有点莫名其妙,但结珠笑了,我于是松了一口气。
「妳现在在哪里讲电话呀?」
不敢问他白鹤化身的妻子——从结珠口中冒出了谜样的词汇。
听我委婉地这么问,结珠「嗯——」地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
「是濑濑的面谈会吧?」
濑濑叫水人「爸爸」,却叫我「妈」——我压根没注意到两者称呼之间微妙的差别,所以听结珠这么说的时候备感惊讶。
「早安。」
照看小婴儿的工作,几乎由水人一肩挑起。他盘腿坐着,把整晚哭个不停的濑濑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我躺在床铺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通过我的身体诞生到世上的女儿,以及身为她父亲的男人就在眼前。明明不感到后悔,然而当我思索「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那种无可挽回的感觉却令我震颤。仿佛窥探着居于水缸的游鱼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无比遥远。
『我想他应该是不敢开口吧。』
『毕竟我们一向都没什么互动。小直和我不同,是受到母亲爱护的孩子。我妈妈从怀上他开始看起来就幸福洋溢,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至于我父亲,看到家里又有个男孩子出生应该松了一口气吧,因为我哥哥活得随心所欲,感觉完全没有意愿继承诊所。我会觉得他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假如真的有什么不满,那也没道理跑来依靠我……我这姐姐很过分吧,这么黑暗的想法,我连跟丈夫都不敢坦白。』
「昨晚有点闷热吧,你睡得还好吗?」
「还好。」
「如果热得睡不着可以开空调,不用客气哦。」
「好的,谢谢。」
丈夫自己也绝不算是善于交际的人,却看得出他拚命想消除我们姐弟之间的尴尬,让我于心不忍。小直在丈夫面前会怯生生地露出笑脸,我见状会感到高兴,也觉得弟弟很可爱。我不晓得该如何面对的,或许并不是小直本身,而是我自己错综复杂的感情。尽管称不上爱恨情仇那样浓烈,但身为手足的亲情、责任感与理性、排斥感与嫉妒,就连自我厌恶感都交缠其中,无法轻易化解。
「今天打算在自由学校做什么?」
「学数学,还有到图书室继续读那本读到一半的书……应该会跟濑濑一起玩。」
「哦,是海鉡小姐的女儿吗?」
「濑濑不知怎地非常亲近小直。」
我从旁补充。「那太好了。」丈夫听了点点头问:
「不过那孩子还那么小,你和她一起玩一定有很多顾虑吧?」
「我们会玩鬼抓人,摘附近的花,或是看益智问答的书,一起想答案。」
至少在我看来,小直和濑濑互动时确实考虑到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老实说他肯定觉得很无聊,态度再更差劲点也不奇怪,但小直尽管困惑,却仍然接纳了像小狗一样跑来缠着他玩的濑濑,我对这样的弟弟深感佩服。虽说我还是无法抹去那种难以忍受的感觉——我才刚下定决心去当志工,差不多习惯工作内容的时候小直就来了,简直像是专程替这孩子整顿好了接纳他的环境似的。
吃完早餐,小直说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作势将盘子叠在一起,于是我反射性地制止他说「不行」。小直停下动作。
「不要叠盘子,叠起来的话,盘子底部也会脏掉。之前跟你说过了吧?」
「对不起。」
小直垂下头去,两手各端着一个盘子,轻轻放进流理台。后悔的心情缓缓萌芽,另一方面我却也不太高兴地心想,我刚才的语气并不严厉啊。即使是对丈夫,我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样会这么提醒,又不是特别针对小直。丈夫打着圆场提议:「干脆直接把洗碗工作交给他负责吧?」
「没关系。小直,你趁现在做好去学校的准备吧。」
「嗯。」
我做事有自己细微的步骤,不想被外人搅乱步调,这份顽固或许是像到了母亲吧。小直无论在家中哪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安身之处的那种感觉,教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我不想像从前的母亲那样对待他,但只要跟小直待在一起,我仿佛就会变得和母亲越来越相像,这教我害怕、想远离小直,我对他的态度又因此更加生硬。
果远说。
「我没有要扛,只是旁观而已。」
「她指的可能是比外貌类型更根本的、本能的某种偏好吧。」
「你总是好温柔。」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恭喜虚伪又不带感情,妈妈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接下来说不定也会给结珠妳带来麻烦。」
——早安,结珠。
然而那天的妈妈,从开口第一句话开始就不同于以往。如果说她平常的声调像是矿物,那天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棉花糖,又软又甜,一放进热可可里便会柔柔地化开。我第一次听见她用那种声音说话,一瞬间绷紧了神经。看见我神情紧绷、屏住气息的反应,妈妈不晓得怎么想,又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影影绰绰的微笑,轻轻抚摸着腹部告诉我。
「好。」
果远泡的热可可,今天也非常香浓美味。下午的酒店尚未自沉眠中甦醒,昏暗微凉的空间使我放松。
「无论在我们交往的时候,还是交往之前……凡事总是以我为优先,搬来这里也是为我做的决定。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驶向自由学校的车内,我和坐在后座的弟弟之间没有对话。就连闲聊打发十分钟的时间也办不到,我深切体认到自己真是个不成熟的大人。我透过后照镜偷看小直,他的身体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看起来显得更加单薄,仿佛能轻而易举地被压扁。从这孩子身上,我感觉不到孩童所拥有的那种健壮顽强、灵活柔韧的能量,不光是体型纤瘦而已,而是浑身都散发着压抑的氛围,好像连小直的血肉和细胞都噤口不语似的。他之前就是这副模样吗?我们只在婚丧喜庆的场合见面,关系比起家人更像是远房亲戚。
「我去问问看他本人的意愿。」
「外面天气很好,海面闪闪发亮的。」
——还不晓得性别,总之会是妳的弟弟或妹妹哦。
「我认为藤野小姐妳不需要把这些事全都往自己肩上扛。」
——妈妈怀孕了。
「我觉得小直不算特别美型吧。」
「为什么道歉?」
「午安。不好意思,我没带伴手礼。」
「明知道不可能跟人家平起平坐地玩耍,濑濑还这样缠着他。我问过濑濑说,妳到底喜欢他哪里呀?结果她说是『脸』。小孩子讲话真的太直白了。」
我想像着果远这么发作的场面,真是大快人心。
「感觉都跟热可可不搭到令人绝望呢。」
「我父亲有段时间很努力地想让他回学校上课,但现在应该已经放弃了。」
「水人的母亲好像生病住院了,他去探病。」
我忍住笑,说:「我回来时顺道去接小直回家哦。」
「然后说『开什么玩笑!』……抱歉,说归说,我知道妳做不出这种事。」
「近藤同学对吧?我记得呀,她和妳很要好吧。」
——恭喜。
「咦?」
「有没有可能是他跟父亲关系不好?」
咦,我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念头。
「你明明可以耀武扬威地说『还不快感谢我』的。」
「嗯。」
「哎,今天我希望妳能坐到这一边来。」
丈夫对小直很温柔,当然对我也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怒火中烧、大吼大叫的模样。
果远将一杯热可可放上吧台,略微板起脸说:
毕竟我在电话上啰啰嗦嗦抱怨了一长串,她可能担心我吧。
「我本来觉得小直是男孩子,这年纪不再依靠母亲是很自然的事,而且母亲或许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日渐憔悴的模样,所以没想那么多。不过,这么一说……小直开始拒绝上学也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事,或许他对母亲也有些意见吧。」
「我今天不用当志工,送小直过去一趟就回来哦。」
果远纳闷地说。
「嗯?」
「改天我可以带小直出去吗?」
「是呀。我并不是随时都跟在他们身边,但就我所知,那孩子对濑濑的态度总是很和善。」
「太好了,我本来担心打扰到他休息。」
「谢谢你。」
果远笑了。原来什么也不需要啊,我心想。不需要甜点、不需要热可可,也不需要装潢怡人的咖啡厅。只要待在一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然而这点对我们而言却总是难以企及。我瞥了楼梯一眼,果远便抢先一步说「今天水人不在哦」。
『我想去。可以去叨扰吗?』
指尖沿着杯子的把手抚过,我起了个话头,聊起在电话中说不出口的话题。
「但我不这么想,那为什么非得这么说不可呢?」
「不会啦,我平常也会在这个时间打扫、洗衣服,都没在顾虑他的。水人说他今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会顺道去接濑濑,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我想应该是濑濑在家里东一句小直、西一句小直的吵个没完,他想看看小直长什么样吧。」
「我才要道歉呢,不好意思给你们小直添麻烦。」
『妳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喝热可可?』
「未免放弃得太快了吧?」
每天早晨下到一楼,跟妈妈打招呼说「妈妈早安」,然后坐到餐桌边,吃一如往常的早餐。和便当一样,日复一日始终如一的菜色。吃完早餐之后整理服装仪容,出门上学——那个平日,原本也该像平常一样走完这套例行事项的。
「我才是,连能招待妳的点心都没有,只有干香肠、柿种和鱿鱼丝。」
「嗯。最近我也找个时机,不着痕迹地提提看吧。」
「好。关于小直,也不见得要让他天天上学,我觉得在家自学也不错呀,我也能替他指导功课。」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她不觉得寂寞吗?」
「是这样吗?」
我稍作准备,出了家门。今天我两手空空,对于哪里能顺路买些适合送礼的甜点也没有头绪。要是在东京,这种店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心想。那家店的蛋糕、这家店的马卡龙、那家店的可丽露……要是能和果远一起去就好了。还要去红茶满满一壶端上桌、能喝到心满意足的咖啡厅,晚上就去葡萄酒选择众多的咖啡酒吧。
「我送他过去吧?」
「嗯。不过现在她结了婚,已经不姓近藤了。不久前我和她在电话上聊了一下,本来只是轻松聊聊彼此的近况,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走偏了……她说我从来都不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
「真的,当时要是能发脾气就好了,那应该是我跟母亲正面冲突的最后机会。可是当我说出『恭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在我接纳那个摇身一变成了『体谅儿女的温柔母亲』的妈妈之后,确实也有了更多喘息的空间。」
「亚沙子好像从以前就对此感到焦急,但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跟她一直都很要好,却完全没想过要向她坦白我们现在聊的这类私事,只觉得『为什么我非说不可?』。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真的只懂得经营表面上的人际关系,而小直就在这个时候过来,所以我心里更混乱了。」
「繁花」内已经飘着热可可的甜香。
「他个性就是这样。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该说他凡事都没什么责任感吗……肯定是嫌麻烦了吧。」
我送小直到自由学校之后便回到家,做做家事、采买些东西,跟丈夫一起吃顿简便的午餐时,果远传了LINE给我。
「咦,真的吗,抱歉……」
今天天气很好,海面反射的阳光甚至照进车内,令我眯细了眼睛,流溢的光将我拉回现实。光明还真是无情——我忽然这么想。光是希望的象征,然而一旦被它照亮就插翅难飞,无所遁形。它不容许谎言与虚饰存在,同时在我们脚下生出阴影。
此刻的情境,或许与这项消息恰好相称。梅雨季刚过,天空一碧如洗,干净整洁的厨房中洋溢着晨光。空气中飘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味,餐桌上的早点隐约冒着热气,在阳光下看起来连那些轻烟都闪闪发亮。然而我依然呆立原地,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不行啦,你也有工作要忙。」
与其说是恩情,或许该说是小直代替了我的位置,我因而得以获释的内疚感更加贴切。
「为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呀。咦,我是不是该说点帅气的台词才对?」
「我不是想听你说『我爱妳』之类的话才这么问,只是突然感到不可思议而已。说不可思议好像也很奇怪哦,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没关系。」
「我们各有各的房间,保有各自的隐私,所以不需要摆脸色。假如我跟妳一起住在只有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小直再住进来,那我也不可能从容以对。还有,以我们的经济状况,现阶段照顾一个称不上大胃王的国中生还算宽裕。精神和物质层面常常被相提并论,我想实际上『精神』受『物质』影响的情况确实不少吧。」
我问丈夫「我可以出门一下吗?」收到了与果远如出一辙的回答。
我听出丈夫是体贴我,担心我在家、在自由学校都得跟小直待在一块,累积的压力会无从释放。
「当然可以。」
这番话几乎令我作呕。不是因为青春期的洁癖心理,教我害怕的是早上一起床、发现整个世界乍然改变的那种不协调感。怀孕,肚子里有了小孩——因为这样,就只因为这样,妈妈就愿意这样对我微笑、温柔地对我说话吗?而且态度还自然得堪称厚颜无耻,好像她一直以来都这么对待我一样。
「嗯,终于能洗衣服了。」
果远倏地停下指尖,「哎」地将整个身体转向我。
丈夫的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我连忙否认说「不是的」。
果远在我隔壁坐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喃喃说「小直一定是个思虑很周密的孩子」。
「这会是很好的调剂哦。小直是个个性文静的孩子,而且说不定面对像我这样的外人,他会愿意说点什么。」
「……可惜妳没有把桌上盘子之类的东西全都哗地扫到地上去。」
我边洗碗边告诉丈夫。
「老婆的弟弟突然住进家里来,你也从来没摆过一个脸色。」
「由于弟弟诞生,父母不再要求我非得进医学系不可,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也愿意让我搬出去一个人住。我一直觉得小直对我有恩,感觉就像是多亏了他,我才获得了自由。」
——还请妳多多担待啰,姐姐。
「好像让你们担心了。」
「妳记得亚沙子吗?高一时和我们同班的女生。」
与其说果远不必去,她或许是去不得。光是回想起先前擦肩而过时,水人的兄长那种充满敌意的态度就令人心情消沉。
「你心胸好宽大。」
她不再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着腹部和脸庞逐渐圆润,妈妈似乎也变得越发宽容。如果说怀孕这个现象能如此彻底地改变她,那么她怀着我的时候又如何呢?
「我从我母亲口中听说她怀了小直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咦?」
『当然可以。』
我说。
「我突然这么想嘛。」
我所不知道的,妈妈与小直之间的某些内情。我双手裹着那杯还剩一半的热可可思考着,果远的手指像在看不见的琴键上游戏那样轻巧地动了起来。
「藤野小姐,妳的母亲现在也没有和小直住在一起吧?」
「那不是因为我心胸宽大,而是多亏家里够宽敞吧。」
「濑濑说小直总是对她很友善,会认真倾听濑濑说话。」
「找个周六之类的,不用到自由学校上课的日子,濑濑也一起去。当然,我不会强迫他照顾濑濑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也想跟那孩子聊聊。我答应妳,绝对不会跟他说不该说的话。」
「这我倒是不担心……我去问问看他本人。」
「嗯,谢谢妳。」
「我才该说谢谢,多谢妳听我说这些。」
「光是倾听而已,也没办法解决什么问题。」
「不过我说完觉得舒畅多了,也松了一口气。」
亚沙子一定也希望我这么想吧。我对她感到抱歉,但这些话我只想说给果远一个人听。果远又是如何呢?关于水人先生、关于她的夫家,我仍然一知半解。
「那海鉡小姐,妳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下定决心这么问。
「想找人倾诉的事情,之类的。」
「没有耶。」
她间不容发地回答,几乎明示了这句话是骗人的。
「我这个人比较薄情,基本上不在乎别人,所以也无从累积什么怨言。」
啊,亚沙子被我岔开话题时原来是这种心情吗?寂寞又教人生气。以前果远明明什么事都愿意告诉我的。我想反驳她「没那回事吧」,却没有勇气继续追问,只好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暗示她我并没有相信这套说词。我怕胡乱探问会遭到她拒绝,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样。
我离开酒店,前往自由学校。或许是时间还有点早的关系,在玄关没看见小直的身影。我到主屋确认了一下也没找到他,于是朝仓库走去,听见一阵磕磕绊绊的钢琴声。这水准称不上演奏,感觉只是勉强追逐着五线谱上的小蝌蚪罢了,但那稚拙的旋律确实是帕海贝尔的卡农。
我打开门。钢琴前面坐着小直和濑濑,小直一注意到我,那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结珠老师!」
濑濑天真无邪地冲着我笑:「妳看小直很厉害吧,他还会弹钢琴。」
「她没有偷懒,也没有逃学。即使真的偷懒也无所谓吧,跟妳们又没有关系,妳们少管闲事。」
——嗯。不过妳真的确定吗?
「啊,对哦,这并不是点一颗大灯泡就能解决的问题。」
地质公园中心就在附近,我们还来不及交谈就抵达了目的地。工作人员大叔替大家介绍板块碰撞、火山活动,小直听得专注,濑濑光看电脑动画就够开心了,而我老实说有点无聊,一进到播放影片的小房间里就立刻打起了瞌睡。
他都是国中生了,自己一个人也能到附近的设施参观。「不用顾虑我哦。」我这么告诉他,但还是没能纾解小直紧张的情绪。
「那个……」
「火山爆发、大象咚咚咚地逃跑那段很精采哦。」
——不是耶,或许可以说是庆功宴吧?像说声「辛苦了」的感觉,对大海说,也对我自己说。
来到结珠家门前,结珠和小直已经站在玄关前方了。当他们俩并肩站着,也说不出是哪里相像,但确实有着姐弟的氛围,他们周身的气息带有相似的颜色。两人实际相处的时间明明那么短暂,血缘关系还真不可思议。
结珠欠身行礼,小直也跟着照做,两人鞠躬的角度和直起身的时间点就像经过计算一样完美同步。小直手上提着一个托特包型的保冷袋,听见结珠说「我姑且帮你们做了点便当」,濑濑高声欢呼。让小直上车之后,我先主动开了口:
对于濑濑的疑问,小直向她解释是「当时海象恶劣,所以船只没能避开礁石」。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偶然在自由学校的图书室读到一本叫做《灯塔的光为何能传到远方》的书,内容很有意思。」
「濑濑妳明明也很爱吃炒饭。」
「还有炸鸡块哦。太好了呢,你爱吃这个吧?」
「是礼奈!」
「你很喜欢灯塔吗?」
「灯塔在这附近的海岬,还有对面的岛上都有,你想去哪一座?两座都去看看吗?」
「不小心没忍住。别告诉濑濑哦。」
范围也太小了吧——濑濑边抱怨边跑去和礼奈一起蹲下,开始挖着沙子玩了起来。我对被留下的小直说了声「对不起呀」。
「可以,但不能离开这里半径十公尺的范围。还有,不能到有海浪的地方。」
「有吗?」
——嗯,我很期待。小直会不会其实不太情愿?
「妳朋友?」
「好棒——看起来好好吃!结珠老师会做便当还会烤饼干,真的好厉害。」
「小直说这首歌是帕海贝尔的卡农!跟我妈名字的发音一样,结珠老师妳知道吗?」
要是结珠看见了,肯定会劝诫我说,这么做反而会害得濑濑更难回到学校上课吧。我认为不必回学校去也无所谓,所以总会像刚才那样轻率地把事情搞砸。幸好濑濑完全一无所察,等到她欢呼着说「我挖到菊石!」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
「我们高中的时候同班,不过我没多久就转学了。期间很短,我自己在东京也没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能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您从以前就认识我姐姐吗?」
这孩子脸皮不厚,也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无论是来到关系淡薄的结珠身边、抑或是和她一起生活,肯定都是一连串提心吊胆的经历。即便如此,他仍然夹带着某种迫切的求救信号来到了这里。如果他至少长大成人了,那说不定也有更多避难处能够选择吧,我对小直感到同情。对于姐弟关系我无从置喙,于是问了个比较轻松的问题:「你都怎么称呼你姐姐?」没想到小直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以小直的个性,我以为他会顾虑我们而回答「近的那一座」,没想到他明确地说「我想去岛上那座灯塔」。那是我和结珠有过一场小野餐的地方。
「好的。」
「让您来了不感兴趣的地方。」
——好老成哦。那先这样啰,晚安。
小直带着典型的「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点头,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的笑容可能有点僵硬。这感觉就像珍视的回忆当中混入了名为小直的异物一样令我反感,对于普遍到会在广告中反覆播放的歌曲抱持这种感情,真像个傻瓜一样。这孩子没做错任何事——我这么告诉自己,催促他们俩「回家时间到啰」。果远打算带小直到哪里去呢?
濑濑在化石挖掘体验沙坑玩得正尽兴的时候,我在一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有人说「偷懒逃学」的声音。回过头,有两个小女生正看着濑濑,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我立刻走近,问她们「有事吗」。
「原来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该不会被你看见了?」
「你对你姐姐的观察很仔细呢。」
然后我们回到街上,到休息站附近的海水浴场吃午餐。今天无风,不必担心风沙全飞进便当里面。我们在通往沙滩的平缓阶梯上肩并肩坐下,打开结珠给我们的便当盒,饭团和配菜分装在不同容器里,每盒都塞得满满的。
这孩子的兴趣果然很老成。我这么想着,往前方驶去。来到即将上岛的那座转圈圈大桥的地方,濑濑兴奋地告诉小直:「这里很好玩哦!」
小直第一次主动向我攀谈。
「好的。」
「嗯,我不太感兴趣,所以自己随意度过,这样不是很好吗?而且是小直你配合我们一起过来的。」
这是个敏锐又聪慧的孩子,我想。即使装傻感觉也会被他识破,我于是回答「算是短暂相处过」。
「不过我在网路上读到,幸存下来的人看见灯塔的光,都朝着亮光的方向拚命游了过去。」
「咦——我想去更漂亮的餐厅!吃西式料理!」
女孩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摇摇头说「没有,不认识」,但当我语带责备地说「妳们说谎」,两人便默不作声地垂下头。
我看到有人在玩海上独木舟,忽然想到才这么问,不过这方面的话题没聊几句就结束了。身在服务业却不会闲聊的我早早放弃,伸长了双腿,默默望着在脚尖另一侧铺展开来的大海。彩度降低的风景和放晴的日子简直是不同世界,令我想起高中图书室的黑白照片。那是古斯塔夫•勒•格雷的作品。明明连女儿朋友的名字都记不住,我却还记得摄影师的名字。那张相片里是拼贴而成的天空与大海,而此刻在我眼前货真价实的壮丽风景,却不如相片那样吸引我。
「嗯。」
「先前我和濑濑在学校弹着钢琴玩的时候,姐姐正好来了。当时我们弹的是一首叫『卡农』的曲子,当濑濑一说『跟我妈名字的发音一样』,我姐姐散发出来的氛围就稍微变了。还有,她今天送我们离开的时候声音也特别温柔……啊,这不是说她平常很凶的意思。」
「啊……没关系,我不太擅长游泳。」
「嗯?为什么道歉?」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他确实有点困惑。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的回答是灯塔和地质公园中心。
濑濑唰地站起身来,向她挥手。
用袋子里附的湿纸巾擦着手时,濑濑的视线已经牢牢黏在便当上了。
「她还小,碰到比较少遇见的朋友,马上就跑到那一边去了。她很久没遇到国小的朋友了,所以很高兴吧。」
——晚安。
「嗯。」
小直慌忙摇头。
「这个嘛……一位名叫菲涅耳的法国人发明了一种透镜,从此以后灯塔的亮度大幅提升,全世界的航海也变得更加安全的历史故事。」
「那感觉找间中华料理店之类的就可以了。」
「可是,土耳其的船还是沉了啊?」
我边打呵欠边回应,濑濑生气地说「妳根本没有好好在听」。小直不知为何说了声「抱歉」。
汽车收音机里播报着即将进入梅雨季的新闻。冈林先生说过「听说今年的梅雨季特别漫长」,光想就令人烦闷,但梅雨季过后、来到太阳耀武扬威的夏季,整座镇上被观光客挤得闹哄哄的更让我讨厌。我并不厌恶夏天本身,但第一次来店的陌生客人在店里闹得太欢,跑来找我搭讪、说「咦——这里居然没有卡拉OK?」实在有够烦人(卡拉OK设备在奶奶死掉之后就被我处理掉了)。跟我拍张合照嘛、我想放上社群网站之类的要求更是莫名其妙。在出游旺季结束之后,我会找个半夜,一个人到海边喝一瓶啤酒,是我在夏季末尾一点小小的乐趣。
「因为那是很有名的曲子,我在音乐鉴赏会上听过,凭印象随便敲着琴键而已。」
我把想说的话说完,没再理会她们便直接转过身,却赫然对上小直的眼睛。小直像一受惊吓就会陷入假死状态的小动物那样僵在原地,我心想糟糕。
「是哦、是哦,太好了。」
小直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说「对」。自海岸向外延伸的奇岩景观我明明已经看腻了,但或许是因为在地质公园中心听了这些岩石形成的经过,今天觉得它们特别难得。吃完便当,我们坐着喝茶的时候,从沙滩传来一声呼喊「濑濑——」的声音,亲子游客之中的一个女孩子正看着这里。
那今年我们一起庆功吧——我没能这样邀请她,结珠也没再多说什么。我由此明白我们都在担心,担心立下这种未来几个月后的约定,万一无法实现反而教人难受。
「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偶尔见面的时候她都对我很和善,但我想她应该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也很小心尽量不要打扰到她。」
「真是的!濑濑可以去跟她玩吗?」
一半是单纯感兴趣,另一半则是觉得带小直出门,或许能让结珠稍微喘口气。小直小声答了声「是」。
「濑濑请他弹之前结珠老师弹过的那一首歌,濑濑只是哼一哼,他就会弹了。」
倒是很像国中男生爱吃的东西。
——那不是在惋惜即将结束的夏天吗?
——妳跟那么庞大的对象一起庆功呀,感觉很开心。
昨晚我在电话里告诉结珠时,她这么问。
在狂风暴雨中照亮大海的光束有多么振奋人心,我也能想像得到。游到那里或许就能获救,那里有人烟,那是人类生命的光芒。
我不晓得这孩子知道多少,于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原以为小直会否认,但他却将视线垂落到环抱的双膝上,喃喃说出「因为我不太了解她」。
「抱歉呀,在假日找你出门。我想跟平常特别照顾濑濑的小朋友说说话。」
「有什么原因吗?」
——明天我十点左右过去可以吗?
无论如何,幸好这一次遇见的是不会在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孩子。
「我不会弹。」
濑濑在后座啪哒啪哒晃着脚这么问,可能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了。
「对了,你喜欢到海里游泳吗?如果想尝试潜水,我可以介绍潜水用品店的老板给你认识哦。」
「是礼奈呀,濑濑跟妳说过好几次了。」
「啊、是的……」
「是哦。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家小孩怎么了吗?」
「哎哎,妈——我们午餐在哪里吃?」
「啊,不会。」
和结珠一起造访这座灯塔那天万里无云,但今天的天空阴灰一片,浑浊的云层像绵延的群山一样起起伏伏,无穷无尽。海浪在灰暗的大海上奔行,呈现鲜明的白色纹样。灯塔只开放了望台,无法进入内部参观,我们于是在了望台上逛了逛,看着底下的岩礁和陆地,一下子就绕完了一圈。从小直的侧脸看去,他鼻子的轮廓与结珠有点相像,还没长出喉结。这种介于孩童与成年男性之间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感,我或许还满喜欢的,不过他想必会在转眼之间长大成人吧。结珠没有过类似的感慨吗?以濑濑的身高根本不可能越过了望台的栏杆,小直却仍然牢牢牵着濑濑的手。
「小直说他喜欢吃拉面和炸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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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今天要麻烦妳了。」
「妈——妳刚刚睡着了吧。」
「嗯?」
「这样啊。」
「还没决定,随便找个地方吃吧。」
「我在网路上读到那是日本最古老的一座石造灯塔,所以很想去看看。」
「小时候我都叫她『姐姐』,但现在觉得这么叫好像不太对。我也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她才好,所以叫她的时候都用『那个……』开口。」
「长大就不能叫『姐姐』了?」
「感觉有点丢脸。不过『大姐』太装熟,叫『姐』又太老成了。」
「会吗?我倒是觉得用你喜欢的方式称呼她就可以了。」
「嗯……」
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种困惑,正代表了小直对结珠抱有的情感吧。
「干脆叫『姐姐大人』之类的呢?」
听我这么提议,小直露出了走投无路的表情。
「她不会生气吗……」
「我觉得她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而且万一真的惹她生气,你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就行了。」
「姐姐大人……」小直轻声呢喃,偏了偏头,可能还是觉得这称呼太奇怪了。
「我生平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嗯,我也是。」
可惜我的提议看来不可能获得采用了,不过小直露出了笑容就好。
「不如问问你姐姐该如何称呼她吧?」
「她会愿意回答我吗?」
「这我不知道。你姐姐肯定有答不上来的问题,也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即使如此,我想那也不是因为她讨厌你。要是真的那么讨厌你,她早就把你赶回去了,对吧?」
「原来如此……」
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我的说法。小直穿着蓝色运动鞋的脚比我大上许多,明明有着这么稳固的基石,他却是如此摇摇欲坠,我心想。
「那个,关于濑濑……」
「嗯。」
「我觉得跟以前一样叫『姐姐』很好呀。嫌幼稚可能是男生才有的感觉吧,我不会这么觉得。」
「嗯。」
「还要再添的话,想吃多少可以自己随意舀哦。」
「也聊了其他的。」
「电视可以尽管看没关系。濑濑,我要跟妳妈妈说些话,妳可以跟小直一起等一下吗?」
「妳不需要过去。」
「所以,濑濑的母亲就建议我,不如直接问妳该怎么称呼才好。」
「好好吃。」
「姐姐,妳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好。」
这种积极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丈夫在各方面积极关照他,也没见他表现出愿意敞开心胸的样子,居然过了短短半天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果远对他说了什么吗?但我不认为她会提出什么干涉私人领域的建议。
「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我正想这么回应,公寓社区那个男人的身影却掠过脑海,我下意识短短地「啊」了一声。怀孕之后,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偶尔,怀疑妈妈和那男人外遇的念头也曾经闪过我脑海,但即使妈妈真的出轨了,那也与我无关,因此我早已把这想法赶出了脑袋。该不会真是如此?她不再到那座公寓社区跟那男人见面之后,也仍然和对方持续交往,甚至怀上了孩子?扑通、扑通,紧张的心跳声仿佛不是从我的身体内部,而是从外侧压迫而来。它们加快了速度蜂拥而至,怦咚怦咚叩击着我的胸口。弟弟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责备我长久以来一直装作不知情。
「嗯,总觉得现在叫姐姐好像太幼稚了。」
「妳们没淋湿吧?需不需要毛巾?」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妳比较好。」
果远深深一鞠躬,濑濑则像在袒护母亲似的紧紧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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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手边。我马上开门。」
「这个下次再教你好吗?先去冲个澡换件衣服吧。」
「水人,怎么了?」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一时答不上话。仔细一看,濑濑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针织外套。
小直将便当盒和装着保温瓶的保冷袋交给我,用比平常更响亮的声音说了「谢谢」。
全套丧服我搬家时都带过来了,借给果远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果远这副想不开的模样和下午判若两人,我不得不从旁插嘴。
「没关系。这么突然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想拜托妳让濑濑在这里住一晚,还想跟妳借套丧服。我让濑濑吃过饭,也洗好澡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来你们聊了这种话题呀?」
「发生什么事了?妳冷静下来,好好告诉我。」
——听说妳弟弟是茧居族,真的假的啊?这也太糟糕了吧?我在办公室听到老师们说的。
「他已经回老家了。他叫我不用过去没关系,但我还是……只是我没有丧服,所以……」
「嗯。」
我在一团混乱中将两人迎进屋内,对着站起身观望情况的小直说「拜托你照顾一下濑濑」。
「炸鸡块非常好吃。」
这一顿晚餐我们话不多,汤匙的碰撞声显得特别响亮,还有屋外的雨声也是。才刚迈入梅雨季,雨也不必下得这么慷慨吧。小直吃完一整盘咖哩,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起了个话头:「那个……」我没来由地稍稍挺起背脊,坐直了身子。
我语气强烈地说。不该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这种常识在这节骨眼上都无关紧要了。
「濑濑并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所有物。自从诞生的瞬间开始,我们的道路就各不相同,虽然现在看起来近得像同一条宽敞的路,但确实正在分道扬镳哦。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总有一天远得不会再牵手。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也想尽可能替濑濑清除路上的障碍物和坑洞,但我没办法替她清除得一干二净,也不可能替她决定该往哪走,或替她开拓前路。」
「嗯。」
我知道濑濑拒绝上学的契机是因为我的工作。再更进一步说,带头嘲笑她的那位小朋友的父亲曾经在我们店里喝醉了发酒疯,握住了我的手,在水人介入制止之前我就已经把整个冰桶里的冰倒在了他头上。自从宣告禁止他来店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肯定是他怀恨在心,四处造谣。
「还有煎蛋卷、马铃薯沙拉、培根番茄卷、饭团,也都很好吃……」
「不能叫『姐姐』吗?」
「我现在就走。」
「姐姐,如果……」
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之后,还叫「姐姐」就太丢脸了——这样的自我意识居然在这孩子的内心萌芽,我有些惊讶。
「刚刚好。」
假如果远发自内心想去,那我不会阻止她。但她那双总是蕴藏着强烈意志的眼瞳,此刻却惧怕着什么似的颤动不已,我实在担心,无法欣然送她启程。说到底,即使未尽礼数、被丈夫的家族嫌弃,以果远的性格也不会为此惴惴不安才对。
可是当时,在斥责眼前的学童、对前辈感到愤怒之前,我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小直害我在人前丢脸了」。这么想的我确实很病态,弟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丑陋的一面,教我害怕。
「嗯,好玩。能教我怎么洗便当盒吗?」
「妳不是说妳和水人先生的家人关系不好吗?」
「为什么?」
因此,也可以说让濑濑无法上学的罪魁祸首是我。但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对濑濑有所亏欠,也不觉得自己丢脸,更不会要求濑濑跟同学对质或和解。那些说「逃跑不能解决问题」的人太缺乏想像力了,逃跑明明就是一种正当的解决方法。
「太危险了。」
『突然上门找妳……我打了电话,但没有打通,只好直接过来了。』
「太好了。会不会太辣?」
当我这么问,他硬是扬起的嘴角转眼间垂落下来,瞳孔里的光消失不见。水人看起来像被自己投在吧台上的影子困在原地,即将就这么一点一滴沉入阴郁的夜色里去。
送小直回到结珠家的时候,已经有好几道雨水汇成小河,从车窗上流下。「要不要进来喝个茶?」结珠这么邀请我们,但濑濑衣服上沾满了沙,因此我还是婉拒了邀约,在玄关门口与她道别。
我打开玄关大门,外面大雨正以水龙头全开的气势滂沱而下,夜色在雨中都显得发白。果远的身姿从那片背景中浮现,搭配她一身黑的服装,看上去像是幽灵。在她身边的濑濑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他皱着一副蛀牙发疼似的脸说:
「先前遇到水人先生他哥哥的时候,他不是还用那么凶狠的眼神瞪我们吗?妳没有必要特地上门去自讨苦吃。」
有一次,我曾经跟前辈教师坦白过小直的情况。由于她的班级也有无法到校上学的孩子,看她为此相当苦恼的样子,我于是告诉她「其实我弟弟也不愿意上学,总之,小朋友想必也有他们自己的苦衷吧」。或许是我不该为了缓解她的心情,刻意装出轻松的语调这么说。但即使如此,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同事,甚至在小朋友在场时提及这个话题,未免也太轻率了。
「嗯,不会。」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让我不禁傻在原地。怎么了?不久前我们不是还闲聊着琐碎无奇的话题吗?
濑濑乖巧地点头,这一次牢牢攀住了小直的手臂。想必她已经以小孩子自己的方式,明白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事情,也明白自己不能打扰到大人。我没有收拾餐桌,直接带着果远进到二楼的卧房,让她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冷水壶轻轻放回餐桌。
我无法否认。反过来说,这孩子知道多少了?是从谁口中听说,还是有过什么引起他疑心的契机?如果丈夫也在场就好了……不,小直肯定是等待着与我两人独处的机会才选择开口。我该说什么,小直希望听见我说什么?我只是凝视着冷水壶表面上浮现的水滴,这时对讲机响了。怎么又在这个时候?
滴答,我感觉到有水滴上手背,濑濑几乎在同一时间喊了声「妈——!」。
「我也不特别希望她不要回去,但那孩子只要按自己的喜好去做就可以了。我以前也很讨厌上学,所以实在没办法充满自信地跟她推荐。」
「咦……称呼我吗?」
我一直在床上窝到傍晚,LINE一直都是未读,我于是放弃等待爬了起来,着手准备晚饭。外面下着雨,我懒得外出采买,于是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印度肉末咖哩和豆子沙拉。在餐点完成的时候,小直也下楼来了,我们第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人的餐桌边坐下。
我有事想拜托妳——果远这么说着,眼神有些涣散。「总之先进来吧。」我说道,招呼她们俩进到玄关。雨水自果远的塑胶伞上滴滴答答落下来,在磁砖上形成浅浅的小水洼。
「爸爸我们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开灯?」
「或许婚丧喜庆另当别论,但水人先生叫妳不必过去,肯定有他的原因吧?而且又是在下着这种大雨的夜晚……地点在哪里?」
『妳顺利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谢谢妳,也请代我向濑濑问好。可能是跟着妳逛了许多地方,情绪比较亢奋的关系,我弟弟比平常更有精神。其实我先生出差,直到明天才会回来。只有我们两人在家的夜晚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子,胆小的我有点忐忑不安。』
——老师,妳们家啊……
或许是我回答得太轻描淡写,小直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这样啊,好玩吗?」
「下雨了!」
回到家,水人坐在一片黑暗的吧台边,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地低垂着头。
「那我们该回去啰。」
「等我一下。」我站起身,检查玄关的监视荧幕。低解析度的粗糙画面上,映着果远和濑濑的身影。
「从这里开车,车程大概一个小时。」
然而果远却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坚持己见地说「我必须去」。
我把餐具洗干净,窝回房间里。看书期间,我不时检查手机,但传给果远的讯息一直没显示已读,我有点失望。我本来也想听果远聊聊他们今天出门的情形,还有她和我弟弟说了哪些话。
「我知道了。」
听见濑濑的声音,他「啊」地抬起脸,露出奇怪而僵硬的笑容说:「回来啦。」
「别这样,不要这么说。总之快到这边来。」
「您不会希望她回小学上课吗?」
「你喜欢真是太好了。也合濑濑的胃口吗?」
「水人的母亲过世了,我想去参加守灵。」
「我知道这样很麻烦妳,但我实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拜托妳了。」
我这才终于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直已经不再叫我「姐姐」了。他要跟我说话的时候只会用「那个」开头,或是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
「如果我说,我不是爸爸的小孩,妳会怎么样?」
「怎么了?」
我有点措手不及地回答「这样啊」。
果远没看我的脸,机械式地回答:
我按下通话钮「喂」了一声,果远首先说了「对不起」。她低垂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到自由学校上课的日子我每天都替他做便当,弟弟也从来不会忘记说「谢谢」,但他这样说还是第一次。而且还主动告诉我:「我们去了地质公园中心,还有另一座岛上的灯塔。」感觉得出他下定了决心努力改变,连我都紧张起来了,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差。
所以,你也可以自由地活着——这种事轮不到我开口,因此我怀着这个想法对他说了这番话。小直睁圆了眼睛,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无论如何,能看见情况改善的预兆都是好事——我这么说服自己,传了LINE给果远。
从前学生的说话声在脑海中复甦。
「嗯。」
「水人先生呢?」
「嗯。」
小直再一次将手伸向杯子,察觉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于是缩回手。我拿起装水的冷水壶转向他,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等一下,妳的服装要怎么办?」
「反正都是黑衣服,无所谓吧。」
「这也太乱来了。」
眼见果远站起身,我不禁用力抓住她手腕,却发现她手上流着血。
「等等,妳怎么受伤了?让我看看。」
我不容分说地撬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指。果远或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动用蛮力,没做出太大的反抗。
「……妳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孤零零躺在她手掌心的,是个小小的徽章。多半是使劲握着的过程中,针尖从卡榫里松脱,刺伤了她的皮肤。那是许久以前,我被果远偷走的那枚校徽。
「又把这种东西留着,还带在身上,妳太无聊了。」
「才不无聊。」
防身警报器也好、校徽也罢,全都是些我自己毫无留恋、不值一文的小东西。这女孩真是个笨蛋。我脸上的表情逐渐险峻,果远露出软弱到极点的神情说:「妳不要生气。」
「我生气了。」
我紧紧抱住果远,说:「妳不要走。」或许是下意识与丈夫比较的关系,总觉得果远这副体型与我相近的身躯抱在怀里是如此不堪一击。
「就这样在我们家过一晚不好吗?濑濑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在我怀里,果远忽地松懈下来。她终于肯听我的话了吗?我放下心来,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
「不行的。」
她将额头抵在我肩上,细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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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无比晴朗的一天。蝉鸣声,以及身旁电风扇运转的嗡鸣声格外清晰地刻在我脑海。乱七八糟的房间,以及奶奶伸直在榻榻米上的双腿。水人跪在她身前,属于夏季的阳光照进窗框,将他身上那件蓝色连帽外套映照得耀眼夺目,明明在这种时候,我却觉得好美。
我并不讨厌奶奶。虽然她和我妈处得不好,说话不怎么好听,老是说我是「连父亲是谁都不晓得的小孩」,但我已经很习惯把谩骂当作耳边风。
「这个假设是没有意义的。我不知道奶奶的呼吸持续了多久,事后要怎么说都可以。我们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直到奶奶甦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才打了电话给平常替她看诊的医生。我撒了谎,说奶奶大发脾气之后突然昏倒,我一时动摇,才叫了我男友过来。奶奶她本来就有点糖尿病征兆,爱喝酒也爱抽烟,医生很干脆地将她诊断为『心因性猝死』。我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还觉得高兴,我终于获得解脱了。」
我只一个劲凝视着老旧榻榻米软趴趴的纹理,希望这段时间早点过去,所以根本不知道那个瞬间是如何到来的。骂声和暴力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这肯定只是一时的风平浪静罢了,我防备着下一个瞬间缩紧了身体。然而不远处却传来砰咚一声,像沙袋被扔到地上的声音,同时榻榻米震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脸去看,看见奶奶仰躺在地。是踢到什么东西滑倒了吗?
「果远,妳真的很过分。」
——我马上过去。
果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那副模样看起来梦幻缥缈,却又无比强韧。眼见她朝着放在梳妆台上的校徽伸出手,我抢在她之前迅速将它拿走。
——人在哪里?
「结珠……」
我的技术没有好到能替别人化妆,不过毕竟是去参加守灵,不需要化得太讲究。我迅速替她涂抹饰底乳和隔离霜,叠上薄透的粉底,并修整眉毛,眼影则画上浅浅的粉杏色。丧服打扮的果远,美得让人不禁想称赞她穿起这身衣服真适合,国色天香形容的就是这样的人吧。这么一来,任何人肯定都无法轻易接近果远。水人先生办不到这些,这是只有我能为果远做到的事。这么一想,明明是这种时候我却喜不自胜,忍不住替她涂了偏红的鲜艳唇膏。最后再消毒她手掌上的伤口,贴上OK绷。
听我突然加重语气,果远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含珠光的自然眼影,将她的大眼睛衬得更加闪亮夺目,我怀着既自豪又怨恨的心情责备果远。
果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没那种事」之类的话。我轻轻堵上那双嘴唇,以一个比起猫的问候更札实的吻。
「是的。」
「嗯。」
「还给我。」
「谢谢妳。」
果远紧紧抿上嘴唇,摇了好几次头。
——因为我今天不用值班。
「没关系啦,我就这样过去。」
「我很后悔。」
她露出被戳中要害般的神情。平时总是我单方面为她出其不意的行动感到惊讶,所以此刻看了有几分痛快。没错,我也是能吓妳一跳的。
许多男人会眉飞色舞、厚颜无耻地说这里是「能见到现役女高中生」的酒店,所以能抛弃「高中生」这个头衔我甚至感到痛快,水人却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说「没有……」。他是消防员吧?不是警察吧?我不安起来,忍不住补充:「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没有喝酒。」要是他跑去劝导奶奶不该让未成年人工作到这么晚之类的,事情绝对会变得很麻烦。多管闲事的善人比醉鬼更棘手。
我们紧紧抱着彼此的身体,好一阵子都没有移动,直到果远喃喃说「我该走了」才分开。我们俩一起下到一楼,看见小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后脑勺。
我从衣橱深处,取出仍套着防尘套的丧服扔到床上。上一次穿上这套衣服,是前年我同事的父亲过世的时候。再上一次,是我的祖父。每一次从洗衣店取回丧服、收进衣橱,思考下次穿上它会是什么时候,又会哀悼谁的逝去,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也想过有一天我或许会穿着这套衣服送妈妈离开,但从没想过它有一天会穿在果远身上。
「但水人不一样。他是为了助人才当上消防员,如今却对人见死不救,他一直无法消除这种内疚感,过不久就辞掉了工作。他是不会说谎的人,所以根本无法承受这些。消防队的同事之间也传闻他心理出了问题,水人的家人认为这都是因为我诓骗了水人。我被那些人怨恨都是理所当然的。医生快赶到之前,水人又做了一次心肺复甦术,为了装出拚命救助患者的样子,他替我反覆按压着死去的奶奶的胸口。我让他做了何等残酷的事。」
水人这么说,真的立刻赶了过来。听见咚咚咚敲着后门的声音,我下到一楼,一打开门锁,面色凝重的水人便冲了进来。
「单方面亲了我就逃跑,太恶劣了。」
——不要,什么也别做。
「我不该阻止水人做心肺复甦术。这不是我希望奶奶被救活的意思,只是我应该自己一个人旁观,或者干脆亲自给她致命一击。」
「那不是妳的错。就算被妳制止,以一个女人的力量,他还是能继续按压心脏吧。」
「这么说太卑鄙了。」
果远边说,边不断搔抓她手掌上的伤口。
正打算甩开我的时候,水人终于注意到房间里的惨状,停下了动作。也察觉到我身上一丝不挂,浑身布满瘀青和抓伤。
——妳是高中生吧?
——不会……
可是自从高二那年冬天,我妈妈跑掉之后,奶奶慢慢变得不一样了。至于那是因为遭到亲生女儿背叛的打击太大,还是老化或某种疾病的关系,我并不清楚。起初,她越来越常用母亲的名字叫我。刚开始我还漫不经心地想,虽然她们俩的关系那么恶劣,但可能奶奶还是会寂寞吧。后来,奶奶开始健忘,不记得自己把钱包和家里的钥匙收在哪里,过没多久,她开始将遗失的东西全都怪罪到我头上。
「好厉害。」
「睡着了。」
我伸出指尖,触碰她冰凉的脸颊。
「水人的母亲尤其憎恨我,我知道我别去比较好。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被人撵出门也好,我要过去。现在,水人说不定正遭受所有亲戚的责难,要他『快跟那女人分手』。」
——对不起。
——妳把别人的钱拿到哪里去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卖淫贼!
——所以才立刻赶过来呀。对不起,打扰你休假。
隔着吧台,水人向我搭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攀谈。我满脑子想着希望客人不要把厕所弄得太脏,不然打扫起来很辛苦,所以只是冷淡回了句「我退学了」。
镜子里的果远,用少女时代那样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我奶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
水人默不作声,将我紧紧拥入怀里。混在散乱一地的衣服和餐具当中,我看见结珠的那枚校徽躺在地上。看见它在榻榻米上反射着微光,我心想,好遥远。距离那个曾经和结珠一起生活的地方,我已经走得如此遥远。
「无论是什么样的果远都好,过去做了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妳还喜欢着我,这样就好。」
有一次,我在店里碰巧和水人独处。奶奶送常客离开,在店门外聊开了,和水人一起来店的前辈喝了太多酒,正把自己关在厕所。
「浴巾是小直你帮她盖的?」果远问。
——喂?
——你来游泳啊?
我没有拿、不要这样,无论我这么诉说多少次,都阻止不了接下来的暴风雨开始肆虐。妳这个小偷,一定是拿去进贡给男人了吧,这个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孽种……奶奶将我推倒在榻榻米上,抬脚就踢在我的脸上、身体上,把壁橱和衣物收纳箱里的东西全翻出来,大肆胡闹。她枯瘦干瘪的身体,到底哪里还藏着这些力气?难道她就这么憎恨我(或是妈妈)吗?想到这里,悲惨的情绪比起痛楚更让我想哭,但我使劲忍住了眼泪,双手抱着头缩在地上。
——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
「素颜对丧家失礼,所以不行。」
「我知道了。」
——……奶奶?
「濑濑呢?」
不可思议的是,酒店营业期间,她总能正确认知到我,不会忘记关瓦斯炉,记得清客人的长相和名字,也能正常对话,不看歌词也能在卡拉OK演唱她的拿手歌曲〈LOVE IS OVER〉。可是酒店一关门,上到二楼,她的记忆马上变得混浊不清,用妈妈的名字骂我,有时边哭边厉声斥责我偷拿钱、跟客人眉来眼去。也不晓得哪里来的精力,她总是一路骂到天亮,在我去学校上学的期间补眠,傍晚一起床又展开滔滔不绝的妄想和辱骂。我想装作没听见也有个限度,当我塞住耳朵、硬是强迫自己睡觉,她会拉开棉被,狠狠掐捏我的侧腹或上臂。这时候的奶奶有着根本不像老人的腕力,一下子就把我掐得浑身都是瘀青。
「妆容是妳的护身符,这么一来谁也不敢碰妳了。所以请妳光明正大,甚至目中无人地去吧,无论谁对妳说了什么话,果远妳都没有错。」
「熟练之后就很简单了。」
果远将衣服整套换上之后,我再一次让她坐在椅子上,拿梳子梳整她的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替她编发髻。许久没编了,我费了点工夫,不过运用发夹帮忙固定,总算是编出了一个还算得体的发型。
我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披上了一件连帽外套。柔软而暖和,散发着阳光的气味。对着全身只剩条短裤的水人,我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嗯。」
在酒店工作的时候我也疲倦又想睡,早已没力气接客,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当那些不知内情的酒客看见了,称赞我「充满神秘感,好有魅力」,奶奶的心情就会越发恶劣。明明每一次梳头的时候都梳下好多头发,指甲和皮肤都已经干巴巴了,奶奶却仿佛吸取了孙女的年轻活力那样,精力充沛地责罚我。我得逃出这里,再不离开总有一天会被杀死——尽管这么想,我却再也没有残存的力气付诸行动。
果远喃喃说。
——求求你。
「手套和念珠之类的配件,都放在手提包里了。」
可是,他那双平时总是躲躲闪闪的眼睛却笔直迎向我,与水人对视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想起了藤野的面孔,想起他把联络方式交给我时,那种诚恳无欺的眼神。那个人是否读了我曾经寄出的那一封信呢?大不了事后再丢掉就好了——我这么说服自己,接下那张杯垫,其实将它折成小块混进了厨余里。
一息之间的距离被雨声填满。
一见我指向二楼,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冲上楼梯。我连忙紧跟在后,看见水人跪在奶奶身边大声问她「听得见吗」,紧接着确认过呼吸和脉搏之后,将双手交叠在奶奶的胸口上。他要做心肺复甦术——察觉这点的同时,我已经攀住了水人的后背。
这个人要救奶奶——亲眼见到这幅光景,我终于回过神来。万一奶奶被救活了,这种日子又要持续下去。好不容易她终于要死了,我却蠢到特地叫来了碍事的人。
我无法忍受长期睡眠不足的疲劳,在高三放暑假前从高中退学。那时我没有任何能商量的对象。假如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会有人替我劝诫奶奶不要这么做吗?会替我把奶奶送进医院或照护机构吗?还是会把我送进孤儿院?我不认为上述任何一项会是比现在更美好的未来,全都只是维持现状,或导致事态更加恶化而已,所以我什么也没说。说到底,奶奶在外面是位「说话直接、好脾气又苦命的妈妈桑」,就算我指控她只有在我们俩独处的时候才会化身厉鬼,根本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趁着奶奶睡着的空档,趴在吧台上勉强补眠。我不敢在她身边睡觉,真心害怕自己会在睡梦中被她刺杀。
「那也就是我的全部了。」
——所以呢?你之前都不知道?
店门外是奶奶他们粗野的笑声,厕所里则是水人前辈的呕吐声。在这情境推波助澜之下,我对这个人的观感一口气降到冰点。原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结果这家伙也一样是为了搭讪而来。假装伸出援手,实则是为了把女人吃干抹净,卑鄙下流的男人。
水人从Polo衫的胸前口袋抽出原子笔,在玻璃杯的杯垫背面写了些什么,递来给我。
「我当然会回来。」
「濑濑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嚷着叫妳帮她编。」
绕到正面,原来濑濑睡在小直身边,裹在一条浴巾里,发出规律的鼻息。
——不要。
没错,水人先生喜欢果远,所以无法拒绝她的请求。果远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她无法原谅的,或许是自己内心的盘算。
一个夏天早晨,那天暑气蒸腾,我想奶奶应该是热得睡不好吧。我悄悄摸进浴室泡澡,泡到一半她从外面砰砰砰地敲门,将全身赤裸的我拖出浴室。奶奶一把抓住我濡湿的头发,朝着我怒吼:
「是啊,请妳理所当然地回到这里来吧。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见,惹我伤心了。那时候我有多担心妳啊,甚至还跑去那座公寓社区找妳。住隔壁的女人走了出来,告诉我说妳们漏夜逃走了,妳觉得我当时听了是什么心情?」
在奶奶心目中,女儿和孙女的区别逐渐模糊,两个都是「卖淫的小偷」、「丢人现眼的饭桶」。奶奶,原来妳之前骂得那么难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啊——我在占据着耳朵无休无止的怒吼声中这么想,「失控」这个词用来形容奶奶无比贴切。
接起陌生号码的来电,一道微带戒备的声音回答。
其实我气的不是果远,而是软弱无力的自己,果远却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道歉。
「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吧。等妳完成该做的事、平安回来,我再还给妳。」
「可是不阻止他,就一定能救活妳祖母吗?这也无法证明吧。」
「衣服和……丝袜、手提包,还有珍珠项链也借给妳。鞋子呢?二十三公分的妳能穿吗?」
我终于明白水人先生为什么说果远是「白鹤化身的妻子」。水人先生帮助了满身疮痍的白鹤——以「放弃救助她祖母」的形式。
往脸上仔细一看,她翻着白眼,嘴角溢着白沫。啊,这严重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非同小可。我回想起从前在公寓社区见到的,那个大叔痛苦挣扎的模样。一直以为我早已忘记了当年的详情,却连那个房间微微泛黄的棉被、随地放置的垃圾袋都鲜明地甦醒,让我竖起鸡皮疙瘩。我手脚并用,勉力爬到电话旁边,颤着手指按下的不是一一九也不是一一○,而是水人的手机号码。我毫不犹豫地按着按钮,惊讶自己居然默背下了那串数字。
「对不起。」
「接下来就是化妆了,妳面向这里。」
我没报上名字,直接这么说。
——但妳还是该念高中的年纪吧?
——楼上……
——为什么?说不定还来得及。
「……口红涂得太浓了,这样正好。」
「别哭呀,妆会花掉的,好不容易才化得这么漂亮。」
——帮帮我。
即使我再怎么费尽唇舌,也劝不动果远打消主意。毕竟在果远最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并不是我。为什么是水人先生呢?为什么守护她的、与她分享罪孽的人不是我?真不甘心。
「谢谢你。」
或许是与刚才气质判若两人的果远令他手足无措,小直生硬地回答「不会」。果远一打开玄关大门,外头仍然是瓢泼的大雨,我按捺住又想挽留她的冲动,轻轻挥了挥手。锁上门,回到客厅,我轻轻戳了戳濑濑。
「濑濑,我们到床上睡吧?……叫不醒,好像已经睡熟了。」
「要把她抱到哪里?」
「我本来想让她一起到我床上睡,但抱上二楼太危险了,还是让她睡在这里吧。」
我正打算去拿被子,小直却「嘿咻」一使劲,将濑濑抱了起来。
「等等,你不要勉强。」
「别担心。」
小孩子至少有二十公斤重,小直却踏着稳健的步伐上了楼。我怀着感到耀眼的奇妙心情,凝视着那道仍然远远称不上宽厚的背影。这样好像我是他妈妈一样。晚餐的碗盘已经全都洗干净了。
「谢谢你帮忙洗碗。」
「不好意思,擅自帮了忙。」
「不用道歉。」
我为回到沙发上的小直泡了杯柠檬水。
「辛苦了,虽然可能有点太甜。」
「很好喝。」
「蜂蜜和柠檬都在冰箱,想喝的时候可以自己拿气泡水做哦。」
「好。」
「小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咦,可是……」
「虽然聊到一半中断了,但那不是可以含混带过的话题吧?你不是苦恼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向我坦白吗?虽然我也没有勉强你的意思。」
小直一口气喝光了柠檬水,擦擦嘴唇,开始娓娓道来。
小直垂下颈子,双手抱着头部,不晓得是在保护自己免于什么威胁,我只能将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我一直以为你被妈妈爱着,一定是个幸福的小孩。对不起呀。」
「不是的。我因为心里在意那件事,后来无意间开始避着妈妈,虽然她好像以为我只是到了叛逆期。然后,妈妈准备搬到长野之前,我实在说什么都想确认,结果一问之下,妈妈笑着说『什么呀,原来是这回事?』、『反正你确实是妈妈的孩子没错,其他的怎样都好吧』。」
「妳可以不要跟爸爸说吗?」
小直平静下来之后,便说「我该念书了」,逃也似的上了二楼。我也累了,而且对于该向弟弟坦白多少还举棋不定,所以时机正好。我到厨房为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喝,玻璃杯缘留下了赤红的口红印子。听说这也和指纹一样,每个人的唇印都各不相同。我用指头粗暴地往上头一抹,那道红印被抹开,成了血一般的颜色。我东想西想,觉得脑袋好像要过载了,于是只祈求着果远能平安归来。希望谁也不要伤害那女孩。
「只是听你这么一说,觉得回想起来好像有那么些迹象而已,详情我也不清楚。小直,你听我说。我想对你而言,我多半也不是个好姐姐,但我绝对不会容许小直你被独自抛弃的情况发生,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说,我觉得她很噁心。妈妈听了,脸立刻冷了下来,说『那你只好努力不要被你爸爸丢掉啰,毕竟妈妈再过不久就会死掉了』。我听了好害怕。这件事要是被爸爸发现,他会跟妈妈离婚,等到妈妈过世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了不被爸爸抛弃,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好成绩,但我越是这么想,课本的内容就越读不进脑袋里,到了早上就闹肚子痛,去不了学校……」
我看得出他仍然肌肉单薄的胸膛正急促地一起一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弟弟一直像这样揣着自己不安搏动的心脏和秘密吗?
当时我以课程和校外研习会太忙为由,几乎没有回家露面。
「三年前,妈妈动手术那天,我和爸爸一起去了医院。」
「不会。」
「妈妈不是刚从全身麻醉中醒来吗?听说病人刚动完手术容易意识模糊,有时候会有胡言乱语、谵妄的情况哦。」
「当然。你一直都很难受吧,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小直的颤抖传递到我手心,波浪起伏般一阵一阵的战栗。在反覆拍抚的过程中,那些震颤在我的体温下一点点镇静下来,趋于平缓。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自己与这孩子彼此相连。那种感觉和血脉、基因并不相同,而是另一种不具形体、肉眼不可见,却确切存在的连结。
「主治医师和爸爸聊着各种话题的时候,妈妈看向我,高兴地笑着说『你长大之后越来越像那家伙了』。那时我就想,她说的那个人并不是爸爸。」
「姐姐,妳原本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