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馆不死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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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辻行人·馆系列》 · 绫辻行人 · 14.8万 字

引子

那座奇怪的宅子位于九州地区中部,熊本县Y郡的深山老林中。

从熊本市内出发,先要花费三个多小时,换乘火车和汽车——一天只有两三班车,到达I山村的中心部,随后仍需步行几小时,即便驱车前往,也要折腾一个多小时。在平成年间的现代日本,这里可谓相当偏僻。有人将这里与熊本县内的另两处“迷境”——五木和五家庄相提并论,这恐怕也未必是谬论。

这里有个被称为“百目木岭”的山岭。原本就地形复杂,加之夏季异常多雾,即便当地人也容易迷失方向。越过山岭,沿着逶迤蜿蜒的崎岖山道继续前进,便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个小湖悄然隐身其中。许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小湖,或许将其称为“池沼”更为贴切,但它也有名称,叫做“见影湖”。当地人也称其为“见影堤”、“大猿猴脚印”。之所以有后一种叫法,是因为这个湖的形状俨然大野猴子的足迹。

那宅邸就建在湖中小岛上。

那宅邸为何建在这里,如今知情者很少。据说数百年前,那里就有城堡,那宅邸在此基础上修建。但传闻的可靠性有待确认。

据说宅邸的第一个主人浦登玄遥腰缠万贯,在政经界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当年,他的势力扩至军部,但本人性格乖僻、怪异,他将附近一带的山林全部买下,修建了那个宅邸,终日蜷缩其中,几乎从不抛头露面,也很少邀请客人。这些传言延续至今,但真伪难辨。

据说浦登玄遥的后人也住在宅邸里,但现在是何人住在那里,姓甚名谁,就知者甚少了。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据说当地I村的老人如此警告孩子。

并不是因为迷路危险,而是他们不愿让孩子靠近山岭对面的那片森林,那个湖泊,那座宅邸。还有些老人煞有介事地说那里有恶魔。造访者必有凶灾。因此绝不能随便闯入那片森林,绝不能靠近那个湖泊,绝不能去那座宅邸附近……

如今,很少有人一味相信,但似乎也不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事实上,这里曾发生过好几起可怕的事件,而那些事件又似乎牵扯到那座宅邸。

那座宅邸建于许多年前,据说是明治时代中后期。由于地理位置特殊,不难想像那浩大工程的艰巨性及其所耗费的巨资。

那座宅邸占据整个小岛,被高高的石墙围绕,让人觉得是固若金汤的城堡。

石墙内侧便是由几栋黑糊糊的房屋和石塔构成的宅邸。“黑糊糊”可不是一种比喻。那座宅邸犹如奇特的巨大生物复合体,外表被涂成毫无光泽的黑色——无论门窗,还是房顶和烟囱。

正因为外观怪异,所以那座宅邸——“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建成不久便有了别名。一提到那别名,当地人下意识地感到畏惧和厌恶。

——那个别名便是“黑暗馆”。

建成后,那座宅邸曾多次被维修和改建。有时是单纯的扩建,有时则重建火灾中被毁的房屋。距今几十年前,那座宅邸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维修、重建,工程量相当大。当时参与工作的一个建筑师,我们多少有些知道。

他后来在各地修建了好几座奇特宅邸,因离经叛道而闻名于世。在九州大分县的角岛,这男人为自己设计修建了“蓝屋”,1985年秋天,他戏剧性地死在那里——他就是中村青司。

在某些地方,他被称为天才。在他46年多的人生中,这座他本人参与维修、重建的宅邸——黑暗馆——究竟具有何种意味,如今知者寥寥。

第一部

……角岛的十角馆,熊熊燃烧。

1

在蓝屋被烧毁的半年后——也就是1986年的春天,突然发生了“那样一个事件”。

小题大做什么呀——真想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但是……

下午2点08分。

已经是9月下旬,虽然天气晴好,但毕竟夏秋交替了。漫山树木不冉那么葱绿,车窗外的凉风也让人觉得有些寂寥,尤论是鸟虫的鸣叫声、流云的形态,还是沿途的房屋和村民的着装,无不让人产生“初秋”的感觉。

……啊,糟了,这可不行。

他记得当时的感觉和现在一样:两年前——

……中村青司。

1989年的7月底,江南进如稀谭社后,便被分配到月刊《CHAOS》的特别企划部门。当时他正赶往镰仓的钟表馆。

啊,这大雾就像是为了覆盖这世界破灭后那无法恢复的文明残骸而弥漫开的……

这大雾宛如从通往破灭世界的时空裂缝处流淌出来的……

晴空万里,空气清新。

另外现在我去哪里?我为何要独自驾车?

在角岛,还有一座己故中村青司的私宅,叫“十角馆”。那个从上空看,呈正十边形的建筑虽然躲过了半年前的火灾,但早已没有人居住,被废弃在岛上。一群大学生带着点探险兴致来这里集训,后来在那里发生了可怕的凶杀案……

这苍白的大雾。

“鹿谷先生。”江南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又嘟哝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的。我只是去看看……只是看看。”

在怀表的背面小小地刻着“T.E.”。这当然不是江南孝明的缩写。那与已故外祖父的姓名——姓远藤(NEDO),名富重(TOMISHIGE)——的开头字母正好吻合。

确认过时间,江南将怀表放回口袋,又喝了一口瓶中的矿泉水,然后慢慢转过身,朝轿车走去。与此同时——

江南并没有亲眼目睹,但那火光不知为何,异常鲜明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同样是大雾,随着场所和状况的变化,给人的感觉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吗?——为何会如此有意识地思考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发生变化的不仅是场所和状况,去年夏天的“我”和现在的“我”也迥然不同了。

车前方翻滚着的大雾显得苍白,反衬出周围森林的颜色。他弓着背,看着车窗前方,目不斜视。突然间,他想到——这世界将来肯定会破灭,之后,一切人类文明不复存在,不,连人类木身都会消失。

——小南,好大的雾!

——小心,江南君。

当然不是在迷途中仿徨,当然有出口。这里就是这里,现在就是现在……

但他本人不会安分守己。如果他知道有这么一个黑暗馆,就算交稿日期迫近,肯定还会冲过来的。虽然他老说“不吉利”,但在这个世界上,对“青司的宅邸”最有兴趣的人恐怕就算鹿谷了。

今天是9月23日,星期一,秋分。刚过下午1点半,另外——

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这个存在体,我的时间,我的……

车外有些湿气,静悄悄的,让人觉得有些温热。

与上坡相比,下坡时更要小心驾驶。速度不要太快,刹车不要踩得太猛,否则……弄不好会从山路上掉下去。

……两年前的夏天。

……这可不行。他赶忙摇摇脑袋。现实——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过去曾经历过的事情。那始终存在于一个相连的地平面上,那是牢不可破的一个实体……

没有任何先兆,变化出现了。

眼前的苍白大雾不就让人感觉那样吗?在这深山老林的某个地方,有着无人知晓的时空裂缝,这大雾从那里悄无声息地流出。世界破灭后,那冰冷而柔和的气息……

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独自去黑暗馆,肯定会如此叮嘱的——我们和青司设计的宅邸之间有着奇怪的联系。最好不要轻易接近,就算接近,也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那里有不祥的“魔力”。弄不好,又要卷入什么事件中。鹿谷肯定会这么说的。

……这大雾。这苍白的大雾。

对,在那陡峭山崖下的幽暗森林中,有通向破灭后世界的时空裂缝,我……

江南叼着烟,向前走了一两步。

现在,那个人在干什么?

那是一块手动的老怀表,圆表盘仁刻着12个罗马字母。银白色的表盖和锁链已经脏得发黑了。这是江南外祖父爱不释手的怀表。四年前,外祖父去世后,作为遗物传给了汉南,自此,江南几乎就不用手表了。

大学时代,这个叫千织的女孩曾和江南在同一个研究小组。她比江南低一届,与他相当熟悉。或许这个偶然便是江南和青司“命运相会”的开始。

风很大,森林中的树木也被刮得呼呼作响,这山岭一带犹如大海一般波涛汹涌。

尽管努力不去想,但一旦接上回路就很难断开。现实感更加淡化,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倏地被吸进苍白大雾的漩涡里。

2

为了给7月去世的母亲做七七法事,我回到九州,从亲戚那里偶然听说——在熊本县的大山中,有座叫做“黑暗馆”的建筑。过去,那里曾发生过数起骇人事件,而“那个”中村青司似乎参与过一部分工作。

江南觉得鹿谷就在身边冲自己说。两人认识快有六年了,鹿谷一直喊他“小南”。

他拼命抵抗着,竭力确认自己的“位置。”

19岁的时候,中村千织因为一次意外离开了人世。九个月后,角岛的蓝屋发生大火,整个建筑都被烧毁。青司和夫人和枝以及仆人们一起离开人世,享年46岁——正好是六年前,1985年9月的事情。

随着风向和风力的变换,大雾也呈现出多样的变化。时而如棉花糖一样被扯开,贴着地面,又缓缓聚拢;时而被吹散,胡乱飞舞……但这雾总体上似乎具有统一的意志,缓慢地翻滚着,紧紧包裹住山岭。

大雾弥漫。

他又深呼吸一次,但听上去依然让人觉得像在叹气。

车是租来的,开起来别扭;又是在外地的陌生山路上;还有这弥漫的大雾。好几次,车开到近前,他才发现是个急转弯,连忙刹车。交替着将双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牛仔裤的膝盖部位上擦拭着!他目不斜视,注视前方,有意识地深呼吸,但听上去让人觉得在叹气。

肩膀和手腕一下没有了力气。江南非常明白,刚才不仅是精神上,连肉体也非常紧张……稍微休息一下吧。他想抽一枝烟,嗓子也干了。江南把车停在路边,用力拉好手刹,打开车门。他没有熄火,虽然他觉得对面不可能来车,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开了前车灯。

上岛的大学生都是江南认识的。当他得知他们的死讯时,非常惊愕和茫然,至今仍无法释怀……

越过了界线。

青司以伏异率绩从T大建筑系毕业后,回到故乡宇佐,20多岁的时候,搬到了角岛。在角岛他亲自设计、建造了私宅“蓝屋”。那是个奇妙的西洋式建筑。

如今江南才想到:那以后,还未遇过这样的大雾。刚才江南仿佛处在封闭状态中,现在稍微挣脱开,感觉和思考也稍微恢复正常。

第一章 苍白的大雾

坐在行驶在郊外道路上的出租车内,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车子穿过幽静的住宅区,拐了几个弯的时候,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道路两边一下出现了高大橡树的时候,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车子驶上枝叶繁茂的斜坡路上时,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自己知道目的地。完全知道为何要去“那里”。

鹿谷人很瘦,身材细长,比本身不算矮的江南还高。虽然他比26岁的江南大一圈,但至今还单身。鹿谷长相难看,被叫做“皮肤黑的靡费斯特”,但实际上他是个好奇心旺盛且健谈的推理小说家。他还喜欢折纸,善于折“七指恶魔”:三年前,稀谭社出版了他的首部作品,据说在此之前,他一直待在大分县老家,做事情像个孩子。

……所有的人都死了!

在车里没有觉察到,现在他感到风声有点奇怪。那风声听上去不是从身边吹过来的,似乎是从下方——抑或是上方——吹过来的。

我叫江南,江南孝明。

那是去年夏天,7月份的事情。

轿车将山岭上的呼啸风声甩在后面,沿着逶迤山路继续前行。大雾已经完全散去,前方视野也变得良好,但头顶上没有出现晴空。天空上垂落着苍白暗淡的云层,让人觉刚才那阵大雾被卷到那儿去了。风中,树木似乎在缓缓地摇曳着,树页似乎也褪色了。

江南打开后车门,从座位上的塑料袋里拿出矿泉水瓶。这是他路过I村杂货店时,顺便买的。

这是通往那座宅邸所必须穿越的异次元隧道。说不定那座建在山岭对面森林,扣的湖中小岛上的宅邸正是这大雾源头。在那宅邸的最深处,或许有通往破灭世界的时空裂缝……

江南想起一年两个月前的那个夏日,在阿寒的森林中所看到的“那座宅邸”。江南想起了当时将所有风景都遮盖住的那场大雾的色彩。

包括蓝屋在内,在青司修建的各处“宅邸”中,至今己发生过多起“事件”。这的确是事实。另外,江南和鹿谷也偶然卷入到其中几起“事件”中,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车前灯的两束光线照射出的视野很狭窄。虽是白天,能见度却区区几米,根本就不清楚路旁状况: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在大雾中己经开了近一个小时。说实话,他根本就无法预测何时能越过山岭。

江南将烟头丢到脚下,用黑色旅游鞋的脚尖部位掐灭。与此同时,他把放在牛仔裤前日袋里的怀表掏了出来。

能说自己完全明白吗?

在衬衫的上口袋里,还剩有几枝七星烟。他喝了一些水,润润嗓子。然后叼起一枝烟,点上火,深吸一口,觉得烟味甜得让人销魂:他吐出的烟雾消散在大雾中。

这里是1991年的日本,九州中部一——熊本县Y郡的山林中。

江南觉得——越过了某个界线,脱离实际的胡思乱想0;有通向破灭后世界的时空裂缝1;。

……我……

在山岭一带的呼啸声中,思绪又将他带回到往昔的岁月。

1964年11月7号出生,在长崎县岛原市,后随家人迁到大分的别府市,接着来到熊木市。现在26岁,独身,身高172米,体重62公斤,B型血。从K大学工学部的研究生院毕业后,进入位于东京的综合出版社“稀谭社”,成为编辑,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刚想到这句话,透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他便看到了那个宅邸——钟表馆的塔影。

一辆轿车缓慢地行驶在大雾中。这是辆黑色的国产车——相对于狭窄小道,车体略显庞大;相对于崎岖山路,动力稍显疲软。

在大分县的东海上,有个叫做角岛的小岛,中村青司曾住在那并在那里故去。他曾设计了许多风格怪异的建筑,为此闻名遐迩,是具有某种天分的建筑师。

大致说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井不复杂。

3

从房顶、墙壁到天花板,都被涂成蓝色。在那里,青司和早就定有婚约的和枝结婚了,不久和枝便生下一个女儿。

大雾失去了粘度。随风飘散开。穿过大雾,能看到仿佛是天空的颜色——绝不是鲜艳的蓝色!

胡思乱想间,本已逐渐远离的现实感更加淡化。甚至连这是何处,自己在干什么都快弄不清楚了。

无论是喧嚣的车声、路灯,还是借着无数电磁波而纷乱交错的声响、音乐、图像……一切消失后的大地,肯定会被大雾笼罩。大雾将会冰冷而柔和地植盖住往昔那喧闹的繁荣。

当时,江南和自己负责的作家——年长的鹿谷门实——一起去北海道。他们是受人之托,去找寻中村青司设计的“黑猫馆”。那天早晨,当他们从训路出发,北上阿寒的时候,遇到大雾。那大雾一直尾随着江南他们……

江南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胸口,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气。

越过这个山岭,再在森林中走一段,便会到达“那座宅邸”。那座与己故建筑师中村青司有关联的宅邸——“黑暗馆”。

“去百目木岭,要小心大雾。这个季节,有雾的天气还很多。”在I村问路的时候,杂货店老板如此忠告。当时他口头应付着,心里却嘟哝着“那怎么可能”。当时天气晴好,怎么也想不到会大雾弥漫,然而……这大雾……

“啊,是那么回事。”

此时,他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密室,两边墙壁压迫过来,不管如何推,空间还是越发局促。没有出口,无法逃脱。

不知何时,开始下坡,他明白山岭已经越过一半,苍白的大雾依然翻滚着,粘糊糊地缠绕在一起,试图更加淡化现实感。江南也死心了,不再刻意摆脱这种虚幻感,但最起码的注意还是不能懈怠的。

一个25岁左石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鸭拓草色的长袖衬衫,褪色的黑牛仔裤。车里别无他人。

他又摇摇头,紧紧抓住方向盘,瞪着苍白的大雾。

这不行,他默默念叨着,现在必须全神贯注开车,否则会很危险!

就他而言,这是一次偷快的旅程。这一切可以让他暂时完全忘却长期盘踞在心中的,无法排遣的阴郁。

他不禁想到——在翻越这个山岭前,丝毫没有大雾的迹象。

因此,我再也无法老老实实地回东京。我意外地得到了有关“中村青司宅邸”的情报。虽然自己也知道为此己吃够苦头,但依然无法压抑内心迅速膨胀的冲动。不管怎样,我都要去亲眼看看。

他回头看着来时的路,方才仿徨其中的大雾就像是一个巨大集合体,让他想起了能吸收地面所有能量、无限生长的虚构的宇宙生物。与此同时——江南突然想起:从去年夏天以来,自己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大雾!

这人雾就像……他重新把好方向盘,反复思考着相同的间题。

在九州的这个深山老林中,江南产生了错觉——仿佛能听到日本海的惊涛骇浪。这个山岭叫法的由来是否和这个有关系呢?

原本浓密得让人觉得似乎就要永远消失其中的大雾突然变淡了。原本像是在狭窄隧道中行进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颠簸的灰色路面,繁茂的绿色植被,随处可见的茶红色山岩……周围的风景开始恢复了形态和色彩。

自从十角馆事件后,江南就试图忘掉建筑师中村青司的名字,但当时,看到“那个”钟表馆后,他又不得不想起来了。在那个外形颇像巨大摆钟的馆内,收藏着一座大古钟和108个钟表。没有指针的钟塔隐藏着巨大的谜团,耸立在那里。

三天后,那里发生了连环凶杀案,犹如噩梦一般……

——时间终结

——七色光射进圣堂

这是钟表馆最初主人古峨伦典留下的“预言般”的诗歌。

——在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

——你们听见了吧

江南的耳中回荡起坍塌的巨响。

——沉默女神的唯一一次歌声

——美丽的临终前的旋律

江南所经历过的三次“宅邸”事件,除了十角馆、钟表馆外,还有去年的黑猫馆事件——凶杀案是发生在前年夏天。然而在青司设计、建造的其他“宅邸”中,还发生了为数更多的悲惨事件。

例如在冈山县功中的水车馆——那个“宅邸”宛如古堡,有三个相连的水车。其中收藏着当代独一无。的幻想画家藤沼一成的全部作品——个狂风大作的夜晚,那里突然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惨剧。

例如在丹后半岛森林中的迷宫馆——那里有以希腊神话中米诺斯迷宫为原型而修建的地下迷宫——围绕着老作家宫垣叶太郎的巨大遗产,在那个整体成为密室的“宅邸”内,发生了奇怪的连环凶杀案。鹿谷介入了这两起事件中,并为解决问题助了一臂之力。

在京都,还有一个叫做偶人馆的宅邸,听说那里也曾发生过怪异的事件,但不管江南如何探问,鹿谷都没有详细告知。

总之,青司参与设计、建造的“宅邸”中,发生了太多的死亡事件,不管从什么角度考虑,这都是不同寻常的。

鹿谷曾半开玩笑地说——“或许是被死神缠住了”,江南也觉得言之有理。因此江南觉得鹿谷让他不要轻易接近那些“宅邸”的忠告是正确的。

……但是……江南的内心很复杂。

他当然不希望卷入到那种血腥事件中。他当然不愿意再有那种体验,但另一方面,无法否认的是:至今,对于那些“宅邸”,他还抱有一种奇怪的“眷念感”。

当十角馆和黑猫馆发生凶杀案时,江南并不在场,因此他心态平和地回顾也可以理解。但在钟表馆事件中,他作为当事人,曾亲眼目睹身边同伴相继被杀,现在竟然还有一种“眷念感”。

恐怖、残忍、可怕、悲痛、愤怒,……如果可能,这些痛心疾首的记忆本该贴上封条,深埋在心中。为何会有“眷念感”?

既然与妈妈相濡以沫的爸爸这么坚持,就算江南和兄嫂有异议,也只能服从了。

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只能活几个月。

她就是这么说的。

妈妈盯着电视画面,连儿子来了都没打招呼。

妈妈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从江南眼前闪过。她最后一次对江南所讲的话在耳边响起。

虽然江南觉得值得商榷,但看着紧咬嘴唇,闪着泪花的爸爸,他也无法提出异议了。

——为什么……对,妈妈她本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怎么了?怎么回事?”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妈妈也没理他,笑了一会儿,眯缝起眼睛:“开个玩笑。”

江南甚至连当时的时间都清楚记得——下午4点08分。就在那个时间,岛原湾对面的地域因为云仙普贤岳火山的喷发而遭受重大损失。当天熊本市内下着大雨,那场雨从前天开始,一直没停过,凄厉的雷声响彻天空。傍晚,雨势减弱了,当时江南正乘出租车去医院,在车子里,他听到电台的紧急报道而得知那一消息的。

“啊!?”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江南坐在床边,直直地看着妈妈那憔悴的面庞。

4

“怎么了?难受吗?”江南站起身问道,她皱着眉头,低声呻吟着……

“恐怕回不了岛原了。”

江南原本就有的想法如同决堤一般,在心头扩散开。紧握的拳头上有着麻麻的凉意,胸口被压迫得很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妈妈才50多岁,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得过大病。她曾经说起今后的计划:等爸爸退休后,便一起回到岛原,随心所欲地到各地的泉景区游玩。她曾夸口说:“我能活到100岁。”但是……

说实话,此后的许多事情,江南不愿回想,有些也想不起来了。

江南只能清楚回忆到这里。

过完年,妈妈做了外科手术,但结果并不如意。当时,她恐怕也觉察出自己的病不容乐观。江南觉得不管周围的人如何隐瞒,纸还是包不住火的:因为最了解自己身体的还是本人。

现在只要把这个氧气罩挪开,只要把点滴管取走,只要把病房里治疗仪器的电源断开——不,更简单的是,只要用这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只要一会儿,只要一点点力量,一切都将结束。轻而易举就能马上结束。只要那样做……

江南暗叫不好,咂咂嘴巴,踩下刹车。

过了一会儿,妈妈嘀咕了一句。江南不知如何作答,旁边的姨妈倒接过话头:“姐,不会的。等你病好了,火山也就不喷发了……”

日常世界中最普通形式的死,与每个人的每天生活都紧密相连的死。这种“死”与那些宅邸中的“死”完全不同,既不稀奇,也没有戏剧性,在某种意义上,很具有现代人的特征……

……远处是晚霞朦胧,广阔的岛原湾,近处是花蕾零星绽放的樱树。阳光柔和,微风徐徐……春天里,一个和煦的下午。呆望着窗外风景的妈妈突然郑重其事地开口说:“孝明,说实话……”

……真的好吗?

还有……6月3日,星期一。

——她为什么要活到这种样子?周围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活到这种样子?!

电视里正在详细解说从去年开始的火山喷发的经过。当时画面中出现的是今年5月中旬的普贤岳。山顶上的灰白色熔岩盖像花菜一般,裂开无数细缝,向四周扩散。江南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孩提时代攀登过的大山。太奇怪了……

只有在那里,才会出现那种非常特殊的“死亡形式”。因此……

江南静静地走到床头,看了看妈妈:与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她的脸颊更加瘦削,眼球看上去都突出来了。

“难道病人不能开玩笑?”她恶作剧般微微歪着脑袋,用眼神示意江南看墙上的挂历,“看!今天本来就是骗人的日子嘛。”

啊……妈妈。

但是妈妈,几乎从来不在百忙中抽空回熊本看望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难过、不安的神情,总是故意显得很开心……江南真不愿回忆这些事情。他甚至觉得索性忘记了好。但是,事与愿违——

由高温气体和火山灰构成的怪物般的洪流蜂拥而至,吞噬了一切。树木成片倒下,民房熊熊燃烧,众人惊慌失措……看着电视画面里那惨不忍睹的情景,江南也呆了,不发一言。

当天深夜,妈妈吐了很多血……

外面下着雨。和普贤岳发生岩浆洪流那天一样,雨下得很大。

“什么?”

去年11月,休眠了200年的普贤岳火山喷发了。据说其山顶上的巨大熔岩盖崩塌,形成从未有过的浩浩荡荡的岩浆洪流,山脚下的两个村庄——北上木场和南上木场都受到直接冲击。当时在场的媒体人士以及火山研究者中,许多人下落不明,生还的可能性极小,除此之外,受伤的人也为数不少……

“就是那些被岩浆吞没的人……”

即便江南冲妈妈说话,她也没反应。听不到吗?听到而没应答吗?无法应答吗?她那种状态甚至让人怀疑——她能辨认坐在这里的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孝明吗?

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不要说自己吃饭、入厕,就连翻身都不行了。房间里充斥着说不出的味道——不知是臭,是甜,还是腥膻味。

“以前我一点没说——你不觉得两兄弟不一样吗?”

“和那些人相比,我没事。”

妈妈开始了漫长的住院生活——

“要叫护士吗?”

第二章 劝诱的耳语

那样做,真的是为她好吗?

“受够了,杀了我……让我舒服点。”

不时地,她微微睁开眼。透过罩在口鼻上的透明氧气罩,能看见她的嘴唇颤动着,但听不清说什么。她没有睡,而是因为药物,意识处在朦胧状态。

江南觉得之所以自己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那些——那些事件,那种形式的死亡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那才是所谓的非现实性事件……如果用寻常的现实尺度去衡量,很难得出正确的答案,所有的那些事件都是界线“那边”的现实,和界线“这边”不同。两者虽然毗连,但有截然不同之处。那是某种异世界,被无形之墙所隔,与我们所属的现实世界分离开。

妈妈完全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所以才会说“受够了”,所以才会说“让我舒服点”……

他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上带着几道泪痕。

姨妈反倒略显夸张地,抑扬顿挫地说着:“说不定我们这里也有危险。山体塌陷会引发海啸什么的。江户时代,火山喷发的时候,不就发生过海啸吗?”

“尽量让她多活一天。”爸爸说道,“求您了,尽量延长她的生命。”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话,“为什么会那样?”

她用右手将氧气罩从嘴边移开,江南想帮她重新罩上去,她缓缓地摇手,抗拒着。接着——

看着故土变得面目全非,不知妈妈当时是何种心情。

不仅仅是因为时间淡化了记忆,这和近一年内,江南自身的内心变化也有关系。

江南驱车拐过一个枝叶繁茂的大弯道后,发现了异常情况。前方不远处的道路被堵住了。似乎是山崖坍塌造成的。砂土和倒下的树木将狭窄的山道完全堵死。

江南没有说“不要这么讲”、“振作起来”这类的话,他也无法说。他转过头,躲开妈+++眼神,在那里呆呆地思考着。

“不可能!”妈妈躺在床上,摇摇头。

“……妈妈……”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没事。”

与上次见面相比,她似乎有点精神,在床上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江南带来的点心。

虽然她呼吸无力,口齿不清,但江南还是听见她说这句话了。

她临终时,除了医生、护士外,还有三个人在场,比江南年长四岁的兄长和嫂子,似及妈+++妹妹。爸爸得知她病危后,立即从公司赶来,但还是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从5月开始,她的病情明显恶化。锁骨一带插着点滴管,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每次来,她身上的管子似乎都在增多;她几乎不能吃固体食物了。虽然还能自己上厕所,但恐怕很快就不行了。

“这是玩笑嘛。你不要当真。”

现在江南觉得——当时妈妈或许想到了自己被病魔所侵蚀的身体。前面她所说的“真可怜”那句话恐怕也是对自己讲的。

据说如果抢救不及时,就会有生命危险。主治医生告诉江南家人,她的病己经进入晚期,提出了几套治疗方案,供他们选择。

江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但妈+++身影和声音依然没有消退。

回忆又跳跃到下一个场景……7月6日,星期六下午。那是江南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孝明,你们不是亲兄弟。”

“感觉怎么样?”

有好几个场景烙刻在他的心头。其中之一就是……

不知为何,其后的记忆断断续续……自已踉跄着穿过幽暗的走廊。护士们扭头,狐疑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等待电梯的老人,跑下楼梯时,皮鞋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医院大厅里,不相识的人们熙熙攘攘。从医院的扬声器中传来中性的声音,反复叫着某人的名字。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门诊前的长椅上……当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出医院的时候,猛地站住了。

下午6点左右,江南到达医院,当时姨妈在。妈妈病床边的小电视机正开着。

妈妈突然睁大眼睛,无神地看着江南,慢慢地将右手放到嘴边。

江南知道她在说自己和哥哥。的确,他们。人不太相像,不管是容貌、体形,还是性格。江南自己曾这么觉得,别人也曾多次指出来过。

“糟糕!”

“死”本身并不特殊。在我们的日常世界中,“死”到处都有。

妈妈嘟哝着,将视线从电视画而上移开。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让人觉得她已经没有气力来表现自已的哀痛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可怜……无论是人、村庄,还是树木、大山。”

话是听得懂的,但江南不知该如何解释,该如何反应,真的是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让我死!”

“真可怜。”

7月下旬,一个炎热午后,在熊本市综合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妈妈去世了。

……妈妈。

“孝明,你看!”妈妈稍稍抬起手臂,指指电视,“过去,那山多美呀……”

上木场一带,具有乡土气息的风景至今还记忆犹新。那些地方,现在竟然变成这样……

妈妈看着窗外:“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们夫妇收养的……”

大家没有告诉她病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上去坚强,实际上很脆弱。爸爸也希望不要如实相告,认为瞒着她反而是为她好。

妈妈脸冲着窗户,用眼睛的余光看见江南点头后,叹口气,接着说下去:“你们不相像是当然的,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玩笑……”

4月1日,星期一——这是今年愚人节发生的事情。冲着从远方赶来看望自己的儿子,她开这个玩笑,也许是怕江南过于担心而调和气氛,或者是一种逞强的表现。

所有人都有一死,无人可以逃脱;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不言而明的。但是……不,也许正因为如此,过去,我才没有认真思考过,或者说无意识中忽视了这个问题。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江南不知所以,只能翻白眼。

当时江南还在东京,为校对工作忙得不亦乐乎。因此他没能亲眼见到妈妈临终时的样子。

全家人都接受了这个无情的宣告。

八个月前——也就是去年秋末的时候,他们得知妈妈患了不治之症。当时,江南到九州出差,顺便回家了一趟,在他面前,妈妈突然将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痛苦不堪。一问才得知那段时间偶有发作。为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江南安慰说不用担心,没有大碍,但还是立即带她去医院了。诊断下来的结果非常糟糕,让人无法相信。

妈妈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江南。好几秒钟,她严肃地看着江南,紧接着,她用一只手摸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低声笑了起来。

“啊,真惨!”

1

“让我死吧。”当时她眼神恍惚,有气无力,口齿不清,“我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舒服一点。”

“那些人?”

江南出生在岛原,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长久以来,只要提到云仙山脉,他就感到非常亲近,他还不止一次登上过普贤岳。

路过I村杂货店时,店主曾经提醒过:越过山岭,再走一段,左边就会有岔道,要拐弯进去。如果错过了,就会走进死胡同……枉费店主提醒了,江南已经错过那条岔道。

只能掉头回去。

江南不住咂嘴,重新握住方向盘。

先要掉头——江南好不容易找到比较开阔的地方,又费了半天工夫掉转车头。如果此时出现和山岭附近一样的大雾,他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江南振作精神,开始驱车往回走。

虽然道路相同,但逆向行驶后,感觉风景迥然不同。

仿佛经过了特殊的图像处理,周围的色彩显得粗涩。但明暗色调的对比反倒很鲜明。光线刺眼,影像很深,感觉刚才是正面,现在是反面。

这次绝不能错过岔道了。

江南小心留意着右前方,同时回想起与杂货店店主的交谈。也许是头发稀少,还夹有白发的缘故,店主看上去50岁左右。也许实际年龄要小一些。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晒得黝黑的脸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那疤痕从额头穿过左眼,一直延伸到脸颊,很深。他的左眼一直闭着,也许受伤后,那只眼睛就失明了。

“你越过山岭,想去哪里呀?”他狐疑地问道。

江南略微犹豫后,如实相告:“我想去黑暗馆。听说那个建筑在百目木山岭对面的森林中。”

当时,那个店主的反应是——

右眉往上一挑,右侧的唇角也抽搐了一下。能看出他很惊讶和胆怯。

“你为什么也要去?”

“你知道那个建筑物吗?”

“你说的是山岭对面,浦登老爷的宅子。”店主嘟哝着,声音很轻,江南凑过去才能听清楚。江南知道“浦登”这个名字。

“如今那个建筑物还在吗?”

店主无言地点点头。

“什么人住在那里?”

“你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江南掉头走了15分钟,找到了那条岔道。

江南喘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看那个店的招牌。

“你等一下!”店主叫住江南,告诉他越过山岭后要找一条岔道走,“你多保重。”说完,店主眯缝着右眼,似乎眺望远方,“那里有不祥之物。”

听到“黑暗馆”这个名字的瞬间,江南心中一阵悸动。黑暗馆……黑暗馆?难道是,难道是……

“他是个建筑师,据说曾参与过黑暗馆的维修工程。”

江南忍着痛,解开安全带,从车里挣脱出来。发动机已经不响。当他双脚落地,起身站立的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也许是因为撞击,平衡感麻木了。

因为车胎偏转得很厉害,方向盘也被打死,无法复位,所以钥匙被锁住了。

还是戒烟吧。说到“吸血鬼”,还是克里斯托弗·罗曼尔德主演的比较好。听说前年夏天,在镰仓发生了可怕的事件,你也被卷入其中,是吗?我想去京都。……有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些话从意识表层浮掠过;有些话说到一半,没有下文;有些话毫无头绪,最终淡出……其中有句话让江南一下来了精神——

“我一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对于妈妈患病而死,江南当然很悲痛,很难过,但他无法自然地表现出来。从7月6日下午——当妈妈要求“杀死自己”,他冲出病房的那天、那时起,他就无法自然地表现出来。

江南检查了一下,发现四个车胎安然无恙,看来不是爆胎。这么看来——难道还是地震了

江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云仙普贤岳那面目全非的样子。

透过轰鸣的汽车马达声,传来沉闷的地动声,随即,整个空气都震动起来,犹如一个数十米高的外星巨人,怒气冲天,大步踏过。

江南再度环顾四周,然后下定决心,从副驾驶座位上拿出外套,穿在衬衫外边。接着,他又不死心地转动了一下车钥匙,果然不出所料,发动机丝毫没有反应。他灰心丧气地想拔出钥匙,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江南回到车上,扭头又看了一下。店主已经走进昏暗的店中。

与他预想的不一样,那条岔道的路况并不很糟糕。虽然不是好路,但比较宽,中型车子也能轻松通过。

背面有两行铅笔字:

道路延伸到森林中。

为小心起见,他查看了一下。现金、银行卡、机动车驾驶证、职工证,还有——一张小照片。那是一张彩照,看上去年代比较久远,都褪色了。背景是满树红叶,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女子,旁边是一个瘦男孩,紧贴着她。那个女子笑容满面,孩子抿着嘴,似乎有点紧张。

2

江南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达,但是与掉头回I村相比,还是去那边比较近。

方向盘猛地失控,瞬间,江南以为是车胎爆了,随即觉得情形不对——难道是地震?难道是地震引起的?他赶紧踩刹车,但没控制好,车胎一滑,车体猛地弹起来。

“你听说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吗?”

此时,江南担心起来。

灰暗模糊中,他看到了前窗玻璃。到处是裂缝,白花花一片,有些地方碎了,洒落下来。

“不知道——您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事?”

或者先回到山道上,看看有无过往车辆?要不然——还有一个选择。结合诸多情况来看,那肯定是最明智的选择。

那个从未见过的黑暗馆的影子浮现在朦胧的脑海中,无规则地反复伸缩,摇摆。影子周围,许多事物胡乱飞舞着。那是人的脸,人的声音,风景,文字,更为抽象、无法道明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

江南把酒喝完后,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那个黑暗馆也是中村青司……”

江南听说他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长期从事旧物品买卖。江南外祖父就是在他弟弟的店里,看中了那块怀表,后来作为遗物,传给了江南。

车子受损严重。

开始是个大下坡。越往前开,光线就越暗。繁茂的杂草擦着车体,哗哗作响。江南手握方向盘,能感觉出很颠簸。

远藤敬辅似乎看透了江南的内心。

车子持续地晃动着,视线一下变暗。江南咬牙抓住方向盘,拼命踩刹车。很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撞击——车子停住了。

这是16年前的照片,当时江南11岁,妈妈则不到40岁。江南根本不记得当时的地点和情形,也忘了是谁拍的照。昨天下午,他在妈妈遗留下的相册中看到了这张照片,就悄悄取了出来……江南又叹口气,将钱包放回内口袋,离开车子,踩着倒伏下来的杂草和树丛,回到原来的山道上。

“孝明,你知道黑暗馆吗?”

他摸摸泛红的光头,乐呵呵地看着江南。他虽然已有70高龄,而且喝了不少酒,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口齿清晰。

“是呀。”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往自己杯中加满了酒。

幽暗的森林中,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没有,只有虫鸟的鸣叫声。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暗馆。

“当富重说你的事情时,我想起了那早已忘记的宅子。我总是想着。也许是中村那个名字的缘故吧。而且,那个宅子——黑暗馆中,也发生过相似的事情。”

逆向行驶时,能很容易找到这条岔道,但如果正向行驶,那条岔道正好被大树遮住。所以江南觉得刚才错过也是没办法。

难道那座山脉又发生了火山喷发?由此而引发了刚才的地震……不,从地理角度考虑,那是不可能的;刚才的震动相当强烈,连车子都无法很好控制。云仙山脉离这里可相当远呀。因此……

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应该就能到达那个宅邸,那里应该有人。

从右肩部到胸部,隐隐作痛,身体被安全带勒得紧紧的。他抬起左手,想解开安全带,又感到另一阵疼痛,定睛一看,不禁呻吟起来。左手满是血。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可能是被洒落下来的玻璃划破的。

车子好像报废了。他不知能否发动,就算能发动,他不知能否开回原路。就算能开会原路,他不知能否继续前行——江南觉得都不太可能。

江南环顾四周。

“……”

江南无力地叹口气。

孝明11岁生日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敬辅又笑起来,“孝明,喝!”

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去得太早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好好的。孝明,你一个人在东京生活,要注意身体呀。你还在用那块怀表吗?你哥还没孩子吗?那是你爷爷的遗物吧?孝明,你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呀?岛原的情况好像还很糟糕。

江南叹口气,仰头看看透过繁茂树叶照射下来的一缕阳光。脖子有点疼,头已经不晕了,但脚下还有点晃悠。不管怎样,眼前的状况却没丝毫改变。

一直到深夜,他都无法入睡,江南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他要打给东京上野毛的鹿谷门实。江南想把这件事告诉鹿谷。线路虽然通了,但电话那端传来的只是录音留言的声音。

“嗯?!为什么?”

在这个年代,即便是在人迹罕至的大山中,住家也会安装电话的。如果自己说明经过,寻求帮助,总不至于被赶出来吧。先打电话把修理车的人喊来……那样一来,好歹有办法。

难道只能顺着原路走回去吗?一想到要花费不少时间和体力,江南就气馁了。

江南刚意识到不妙,车子己经冲出山道,一头扎进森林中。

离开车子后、江南摸摸外套的内口袋,发现钱包不翼而飞。他赶紧看看车内,深褐色的钱包掉在满是碎玻璃碴的副驾驶座位上。

想到这,江南心中的悸动更加强烈了。

百目木山岭的对面,森林深处的湖中小岛上,有“浦登老爷的宅子”。那个宅子之所以会叫“黑暗馆”,是因为它的外表面被涂得黑糊糊的……

江南思索着,从牛仔裤的后口袋中掏出手绢,包扎好左手伤口。

“我死去的奶奶是这么说的。但人就是这样,别人越那么说,反倒想去看看。”

3

“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无法肯定。但当时我听过这个名字……好像也没听过……”

提问者是江南外祖父远藤富重——他四年前去世了——的亲弟弟,名敬辅。他嗓音嘶哑。

最初感觉到的是异样的声响。

江南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微微有点耳鸣,嘴巴和口唇很干。没有唾液。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唾液,又咽不下去。身体软绵绵的。或许他曾失去几秒的知觉。

“中村……中村、青司……”店主嘟哝着,摇摇头,缩着肩,又摸摸脸上的疤痕:他这副样子让人无法明白他是否知晓内情。

左侧的前灯部位深陷在山毛榉的树干中,完全变形。方才车子偏离山道后,又往前冲了一段,撞上这棵大树后,才停下来的。否则——比如说刹车不够及时——就不知道是否能生还了。

他觉得心的一部分被冻住了。

他的话听上去很暖昧。但江南也觉得时间有点遥远,毕竟。三十年前呀。但是——这绝非不应有的偶然。

在这个前方——这个山林深处,真有自己想去的那个宅邸吗?

1975年11月7日

“当时生意上的伙伴告诉我,那个宅子的主人——好像叫浦登——整理家里物品后,有批东西要出手,问我去不去。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刚才真的发生地震了?

江南第一次听到这个不祥的名字是在前天。

现在是下午5点多,天快要黑了。江南慎重考虑着——就算去那边,恐怕也……

“那里曾经发生过可伯的事情,好几起可怕的事情。”

“那是中村青司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话语传入微微发热的脑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

从小,他就是我倾诉的对象——也不足为怪。

“不祥之物?”

“中村?”

尽管喝了不少酒,但那天晚上,江南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

啊,我对外祖父说过吗?也许说过,因为角岛十角馆事件后,我情绪非常低落。回到家乡后,把事情经过说给外祖父听——

饭桌上,江南给男女老少们斟酒,和他们交谈,喝了不少。渐渐的,他有点醉,也不太紧张了,但内心还没完全解冻,他也不渴望那样。

江南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招牌上的四个字——“波贺商店”。

9月21日,星期六下午。在熊本市内的江南父母家,举行了已故母亲的七七法事。随后大家来到饭店,一起吃个便餐。当时,面对着亲戚朋友,江南扮演了“失去慈母的儿子”的角色,一直让自己显得很悲痛。

“它位于I村的深山老林中,建在一个小湖的岛上。整个建筑黑糊糊的,名副其实,是个让人感觉怪异的宅子。”

“孝明,你知道吗?”

不用说,听到这里,江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凶杀”。店主缄口不语,用手指摸摸脸上的疤痕,叹口气。

无论是在东京接到讣告时,还是回到故乡面对遗体时;无论是在葬礼上,还是在火葬时……当家人和亲戚们终日悲痛的时候,江南独自一人表情冷峻,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他故意克制,而是想哭都出不来……

“是呀。”

那个招牌非常陈旧,上面的涂料已经脱落,四角己经完全呈弧形,还有点倾斜。这个招牌风吹雨打,几十年没有更换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宅子。但还是小心为好。”

出版社的工资不错吧?不知什么时候,那火山才停止喷发。去年我有个朋友到沙特阿拉伯工作。要不要我给你找对象呀?听说伊拉克打过去的时候,他就在离科威特边境不远的地方。也许是火山喷发的缘故,我们这里也经常地震。孝明,你弄什么书呀?我绝对讨厌战争。东京有好女孩,孝明,对吗?讨厌战争!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有趣的电彭?最近,我的胃不太好;中东的动荡局势还要持续下去,对吧?听说弗朗西丝这次要拍摄“吸血鬼”,是吗?孝明,要好好照顾父亲呀!上个月,苏联发生政变,让人大吃一惊。孝明,早点让你爸爸看到孙子呀。我不太喜欢推理小说。这样一来,苏联解体只是时间问题了。下次去东京玩,你要带我去迪斯尼乐园呀。

“听说那个宅子里曾发生过好几起可怕的事件——哎,孝明,不再喝点?”

江南觉得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回答,拔腿想离开杂货店。就在那时——

“相似的事情?”

“我从富重那里听说过一些事情。”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孝明,听说你上大学时候,曾卷入到一个可怕事件中,你好几个朋友也被杀死了。那个事件好像发生在一个建筑师建造的怪异宅邸中……”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私语声。

——去吧!

——去吧!不会迷路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很快就到了……

现在脚底还有点软,江南踉跄着走起来。左手不流血了,疼痛也好多了。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受伤了,所幸的是还不影响走路。

走了一段,他不禁想起了路过I村时,所遇到的波贺商店的店主。想到他抚摸伤疤的动作,想到他翻来覆去的忠告——“要小心!”与此同时,他耳边又响起了鹿谷门实的声音——江南君,要小心!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看看——现在可不能这么说了。

说不定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车毁人伤都是由“青司宅子”所带的“不祥之力”引发的。也愿意这么想。不管愿意与否,我被拖进早有布置的、无形的陷阱中。已经无路可退,已经无法逃脱,已经……

走了不足15分钟,江南看见路边竖立着一个旧牌子。

那牌子倾斜得非常厉害,斜了一半。说不定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斑驳的木牌上,有人用油漆方方正正地写着一段字——

自此乃浦登家私有土地,非请莫入!

此时,江南感觉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私语又响了起来。

——去吧!

4

昨天正午前,江南睡醒了。前晚的酒精还残留在身体里,虽然没醉,但不是很舒服。

一起床,他就给住在上野毛的鹿谷门实打电话,想早点告知黑暗馆的事情,另外也想问问那究竟是不是中村青司参与建造的宅邸。但是——

录音电话里传来鹿谷的声音,和前晚一模一样。

“请说您的姓名和留言,我可以在外地查收。听到提示音后,请在30秒内说完。”

前晚江南喝醉了,没意识到,今天才发现这录音电话里夹杂着一句少用的语句,比如“在外地查收”等。最近,鹿谷门实没和自己联系,也许出远门了。

想起来了,他上次好像说今年秋天要回大分县老家。不正是现在这个季节吗?

他隔片刻又打了一次,但鹿谷依旧不在。怎么回事——他想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个人——神代舜之介。

去年夏天,因为黑猫馆事件,江南认识了这个曾是T大学建筑系教授的老人。当他是副教授的时候,曾教过在T大就读的中村青司。

江南拐向右边的岔路,朝前走。小路穿过低矮的树丛,如同溶化在薄暮中一般延伸到那个黑色石塔下。

江南又被一种非我的感觉牢牢控制,他已经无法抵抗。那种感觉就像甜美的蜘蛛丝在心中扩散;那种感觉正将他带往半透明界线的对面……

被一种非自我的意识所操纵。这时,那种感觉开始让江南的内心产生一种甜美感。那种感觉和江南在百目木岭的大雾中迷失方向时所产生的感觉类似。那是一种非现实感: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我在看什么?我感觉到什么?我是淮?我……我到底是谁?

下午6点07分。

“哦,是这样的……”

黑暗馆被高墙所隔,让人无法窥其全貌,只能零散看见一些黑色的建筑。对面右首方位有一个孤零零的,比其他房屋高的建筑,像是一个塔。

江南朝右侧望去,那里的黑色建筑规模很大。

——不是那里。

那是黑暗馆的主体,由四幢大小、风格不一的建筑构成:——那是产生抗拒“死亡”狂想的宅邸。那是封存不可救药肉体和灵魂的十字架。

“好久、不见。这次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中村很年轻的时候,参与建造的……对,我记得是他亲口说的。”

“不知道反而好——那你想问什么呀?”

晚上,江南又给鹿谷打了一次电话,依然是录音电话。听完录音后,江南等留言信号一响,便说了起来。

……江南右手紧握着怀表,摇摇晃晃地走着。

“果然……”

伴随着低沉的吱嘎声,大门缓缓地开了,江南不禁毛骨惊然。但他很快回过神——门内并没有人,是身体重量通过手传递到大门上,将其打开了。

江南在小道上走了几步,站住身,从牛仔裤的前口袋中掏出怀表,拿到近前,确认了一下时间。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那塔既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是个多边形,墙壁之间的夹角数相同。一眼看过去,江南就知道那是个十角形的塔。正面有个双开门,像是入口。无论是塔门,还是墙壁,都被涂成黑色,就如同即将笼罩大地的夜色一般。

随着小船的加速,感情、思考力都从身体内流出,被吸进湖底——啊,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什么?为什么会气喘吁吁?身体为什么会动来动去?身上的疼痛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颜色?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味道?怎么会觉得冷?怎么会觉得舒服……

“在,在。请等一会。”

岛上的栈桥与陆地平行相连。那里有一艘带马达的小艇,被绳子拴在木桩上。江南好不容易将船停靠在小艇后面,走下栈桥。

石阶尽头有一扇石拱门,门表面和湖岸上的建筑一样,被涂成黑色。江南用一只手抵住大门,调整呼吸,仰头看看天空。

江南慢慢凑上前去。

……黑夜很快就要降临了。

最后,江南被迫答应等浩世考上大学,和她约会一次。

他正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猛地发现旁边有个门铃。江南按一下传声器下方的红按钮,但里面好像没有门铃的声响,也无人应声。

江南沿着屋后继续走,发现几扇窗户,但黑色的百叶窗紧闭着,无法看见内里。

那建筑的门廊面朝大道,里面有个黑门。

江南走到露台上,左手缠着手帕,右手握着怀表。他一踏上去,地板发出吱嘎的声响。露台三面有比他腰部稍微高一点的栅栏。

5

“说什么来着……说那个宅邸早就建好,出于某种原因,他参与了改建工作。他就是这么说的……”

江南想——说不定这门铃通到岛上建筑里,于是便又按了几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也许有故障,再不然……门似乎锁着,江南转动把手,试着推拉了一下,打不开,便绕到建筑的后面,想看看有无窗户,却发现——这个建筑被损坏了。

“江南君,最近忙什么呀?偶尔来玩玩呀。浩世还没男朋友。我给你提供机会,你倒不是很上心。”

天空上那炭火般的晚霞正在消退;远方飞鸟的黑影依稀可见;紫色流云飞快地变换着形态。

那湖泊就在近前,仿佛屏息潜藏在森林中。不知何时,空中的积云已经散去,绚烂的夕阳普照大地,被晚霞染红的湖面熠熠生辉。

“有人吗?”江南喊着,轻轻地敲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吗?”

解开绳索花了一些时间,但一旦划起来,船速比想像的要快。

江南开始爬石阶,气喘吁吁、脚步沉重,中途不得不靠在石墙边,休息了一下。

门内的庭院很开阔,从这里望过去,无从得知有多大面积。庭院小道穿过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树木,延伸到深处。黄昏中,对面时隐时现的黑色建筑让人联想到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大蝙蝠。

江南再度环顾四周,弄明白了。前方不远处有条向右的小路,一直通到与其他建筑分割开的那座塔下。

栈桥很陈旧,好几处的木板都掉了,人走上去会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江南努力保持重心,一下子跳到船上。

“怎么说?”

突然间,风迎面吹来。树林沙沙作响,山鸟惊叫着,飞出林子。

当江南走下摇摇晃晃的栈桥时,他一度迷失的自律力和思考力多少又恢复了一点。

除此之外,江南没有问到其他实质性的东西。江南问了许多,比如:“黑暗馆究竟是怎样一个宅邸?”“馆主是怎样一个人?”“后来,那个建筑怎么样呢?”等等,而神代老人的回答只有一句——

——去那上边。

江南赶紧把电话打到横滨山手的神代家,接电话的是他孙女浩世。这个女高中生很漂亮,让人联想到可爱的日本偶人,她很奇特,喜欢读鹿谷门实的作品。去年年初,当他们去神代家的时候,她还缠着要鹿谷的签名,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至今,江南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正因为如此,江南觉得神代老人说不定掌握一些黑暗馆的情况,就像他知道黑猫馆一样。

那是一个防波堤式栈桥,从岸边延伸到湖中。桥头有个四方形的石造建筑。

“哈哈哈,又是关于中村青司的?”

江南透过瓦砾缝隙看看,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声响。

塔内比外面更黑。

……在最面前的一幢建筑的。楼,有间屋子开着窗户。能看见黄色的灯光,窗边站着一个身穿茶色服装的人。

——去那边……去那座塔。

疑间变成不安,不安变成恐俱,迅速膨胀,似乎全身都被冻僵、凝固了。

神代的专业是现代建筑史,不是青司的直接教官,但据本人讲——“不知为何,和青司性格相投”。据说青司经常出入神代的研究室,还多次去神代家玩——位于横滨。青司大学毕业后,回到故乡。即便在他搬到角岛的蓝屋后,两人还保持书信往来。

那就是黑暗馆的……

江南合上外套,稍稍加快了步伐,走了一会儿,右边出现条岔道,又走了一会儿,左边出现条岔道,但江南没有犹豫,就顺着大路走。就这样走,就一直走——不知何时开始,他有了这种自信。

从码头开始,沿着高高的石墙,缓缓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整个岛屿的“入口”。

江南站在入口处,毫不犹豫地伸手推门:随着沉闷的声响,门开了,十角形的黑塔迎来了到访者。

看来只能坐这艘船上岛了……

不管怎样,至少知道黑暗馆是和中村青司有关联。此时,江南已经坐不住了。

江南凝视着晚霞下的湖中小岛,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借助黑暗中渗透出的事物轮廓,江南登上通往上层的狭窄的螺旋楼梯。没有开着的窗户,视线越来越暗。江南扶着把手,转了好几圈,终于登到塔的最上层:整个一层完全打通,很宽敞,十面墙中,有四面墙上有窗户。

于是,江南朝栈桥走去。

湖中小岛的四周被犹如城墙般的石墙围绕。对面便是那——黑暗馆。

但那只是瞬间的感觉。

——去那塔上边。

“啊,这个,不……”

6

门开了容一人进出的缝隙,江南悄悄地钻进去。江南刚进去,便听到“叮”的一声——是耳鸣?不,那是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越过木牌所标示的界线,江南进入了“浦登家的私有土地”。

那里有一艘手摇小船,后部左侧带着桨,被人用绳子连在栈桥木桩上。

“很多年前听说过,记不清了。”

借助窗外的微弱亮光,江南走到一扇窗边,打开一看,那里有个小露台,天空已经呈现红黑色,很快就要天黑了。

无人应答。

沿着这条小道一直走,应该能到这个宅子的入口处。想着,江南正准备迈步,突然——

接着,江南给外公的弟弟打电话,详细询问了那个宅邸的所在地。当时,江南在内心已经决定去那里。

——有人!

江南报上名后,浩世显得很高兴:“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很快就要高考了,不能看课外书,但鹿谷先生的作品还是全读完了。爷爷性子更急,都订好计划了,说等我考上大学,喊你们来家庆祝……”

江南觉得那私语声又在耳畔响起,一下子站住了。

两边的森林缓缓地往后退去,视野开阔起来。

“那边”?“那座塔”?

“有人吗?……”

“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她穿过走廊,喊爷爷的声音。过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神代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声音也没变。

我究竟要……

“有人吗?”

不久——

“这是很久前的事情,所以我记得并非准确……熊本的黑暗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在熊本山中,有个黑暗馆,青司参与了改建工程。明天,我想一个人去……”

道路延伸到湖边,分成两股,犹如环抱住湖泊。往左首走,不远处像是码头。江南毫不犹豫朝那里走去。

那建筑的墙壁是用暗褐色石块堆积建成,房顶被涂成黑色,平平的。从这里望去,江南没看到窗户。那建筑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为巨人准备的黑石棺。那建筑不大,但如果把它叫做“小屋”也不合适,因为它整体上让人觉得厚实、沉重。

她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样无忧无虑。这让江南很羡慕:“神代教授在吗?如果可以,我想问一点事情。”

天越来越黑,从路边伸展过来的树枝重叠交织在一起,前方显得很昏暗。没有风,就连刚才还能听到的虫鸟鸣叫声也不知为何消失了,森林寂静得让人觉得怪异。江南觉得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似乎都要被这片静寂吞没了。

“是这样的……”

江南把熊本山中那个黑暗馆的事情告诉了神代老人,他嗫嚅着,电话里传来他挠头发的声响,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

“您知道?”

江南用手压住乱发,凝视前方。

……啊。

由于神代上了年纪,耳朵不好,所以嗓门很响。为了让他听见,江南也只能提高分贝。

小时候,江南被外公带出去玩的时候,坐过这种小船。他还记得当时调皮地把弄过船桨。虽然水平不高,但江南还是会划船的。

石墙的一部分完全坍塌下来。这——这也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吗?从现场看,不像是近期坍塌的。

似乎是个男的。那人正望着窗外……

不知那人是否看见自己。江南将身体探出栅栏。就在这时——

似乎事先预定好一样,他的脚底下方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地动声。那突如其来的“重低音”让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令人措手不及:到处吱吱嘎嘎,轻重不一,黑塔也摇晃起来。江南一下失去平衡。同时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用右手摸额头,原本握着的怀表——指针指着6点半——掉了下去。他脚被一绊,膝盖一软,向前猛地一冲,摔到露台外面了。江南想抓住栅栏,但没来得及。他整个人被抛在空中:而且——从他坠落的抛物线上,“视点”弹射出来。瞬间的闪光和无尽的黑暗交错在一起。天地颠倒,上下翻转。他的身体在重力影响下,加速下坠,而“视点”则背道而驰,拧成螺旋状,飞向天空。

第二部

第三章 坠落的身影

从上空俯瞰,那个深山老林中的小湖就像是猿猴或人类的足迹,能清楚辨认出“五个脚趾”和“脚后跟”。难怪当地人称其为“大猿猴的足迹”。

“视点”不停地无规则旋转,忽大忽小,时急时缓,降落到位于该湖“脚后跟”部位的小岛上。黑暗馆就位于这个小岛上,当时天色己暗,整个建筑显得更黑。

“视点”降落下来,在薄暮中滑行,冲着黑暗馆一楼一间开着窗户的房间飞去。

屋子里灯光昏黄,有两个人。一个人身材细长,20岁左右,站在窗边;另一个人稍微高点,年纪看上去也大些。

“视点”滑进屋内,与前者的视点重合在一起。

1

当时是9月3日——白昼和夜晚的长度基本相同——傍晚时分。我正站在别名“黑暗馆”的浦登家的一间屋子里,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这个宅邸占据了整个湖中小岛,大致说来,由四幢建筑组成。

当时我所在的东馆是木结构、西洋风格的两层建筑。它最靠近小岛入口处,堪称整个宅邸的“正面形象”。整个宅邸的入口当然就设在这里。

据浦登玄儿介绍,在四幢建筑中,这个东馆和位于最内里的西馆,年代久远,其历史可似追溯到明治后期。

不仅是年代久远,外观也很奇特,和听说的一样:黑屋顶、黑墙壁、黑门、黑窗户,不管是谁,看到这个黑色外观的建筑都会感到惊异。而且,虽然建筑整体是显著的西洋风格,但通过奇妙的安排,也揉合了传统式建筑的样式和技法,随处可见。这引起我很大的兴趣、在文明开化时代,日本各地兴建了许多“仿西洋式建筑”,这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快到下午6点20分了。我和浦登玄儿两人在东馆。楼的一个西洋式大房间中,玄儿把这个房间叫做“会客厅”。

窗户上镶着可以上下移动的毛玻璃,外侧是黑百叶窗。当时窗户大开着,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昏暗中,在茂盛的庭院树丛的对面,能着见一个更加黑糊糊的塔。

塔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和这边的建筑有一定的距离。塔不是很高,虽然没有靠近看过,无法断言,但估计也就相当于三四层楼高。

塔的最上层好像有个小露台,黑糊糊地凸出来。突然——

我着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那里移动。

少年就那样跑走了,右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朝我们来时的反方向——宅子的后院——跑去。

“我不知道。”少年虚弱地摇摇头,转身就跑。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仰头看看这耸立着的黑色十角塔。塔内没有灯光,其止面有门,像是入口,但现在关闭着。玄儿放心不下那个“一直锁着的”门,径直走过去,但走到一半,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这里干吗?”

今年6月的那次火山大喷发,死伤者众多。说不定那个活火山又开始大喷发,从而引发了这个地震……不,这种想法不切合实际。从距离上看,不太可能——两小时前,自已产生过同样的想法,同样被自己否定了。

“刚才,我亲跟看见那个人掉下去了。”

穿过枝叶繁茂的枫树,我们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的坠落者。

“怎么了?”

在一丛杜鹃花的前边——

“现在,塔上有人。”

我猫着腰,循声望去,清楚看见那白色人影从露台上直坠地面。

和两小时前的第一次地震一样,火山喷发,烟雾冲天的景象从我脑海中闪过。

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电灯还在慢慢晃动。在这个房间里,损害并不很大,也就是架子上的小物件倒了几个,墙上的画框倾斜了一点。

“等一下!”

窗外传来人的悲鸣声。那声音很短促,很微弱,但一听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突然光线亮了一点,我抬头一看,只见风将云层吹散,圆月从云缝中露出脸。那月亮让我联想到熟透了、腐烂在即的柠檬,似乎那表皮将要脱落,黑糊糊的虫子即将从糜烂的果肉中蠕动出来。

苍白的月光下,从塔旁边的繁茂枫树中,一个小身影显现出来——那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我们,随后斜耷拉下光头,因为天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少年好像很害怕。

“那孩子是谁?”我问玄儿。

黑暗中,玄儿跑上那条通往小岛入口的小路,我紧随其后。途中,我们拐到左边,跌跌撞撞地跑着,周围越来越黑,过了一会儿到达塔下。

他看见我回头,放下跷着的二郎腿。

“那边吧?”一边嘟哝着,玄儿朝左首方向,也就是面朝东馆的方向走去。我也跟在他后面,顺着塔的外围朝那里走去。

“谁?”玄儿冲着黑暗处叫道,“那边是谁?”

“出了什么事?玄儿少爷!”

没错,是脚步声,有人朝这里走过来。

玄比嘟哝着。我无意识地叹口气,站起身。

鹤子——姓小田切——看上去40过半,虽然还是中年,头发却全白了,如同百岁老人。乍一看让人觉得怪异,但那盘在脑后的白发与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

“就是那个十角塔的钥匙。那个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吗?”

“恐怕是。”

“这个……不说了,还是先去那边看看。”玄儿看着慎太所指的枫树。我点点头,和玄儿一起走过去。少年说有人躺在那里,而我刚才也看见有人从塔上坠落,两个情况联系起来了。

我失声叫起来,与此同时,壁炉上的座钟也报时了,那音色很清脆,与当时的混乱情形完全不协调——下午6点半。

看见我们跑下来,鹤子一下站住,她肯定察觉出发生大事了。

玄儿还是用那个已故抒情诗人的名字叫我。我多次让他不要这样叫,但等于对牛弹琴,因此近来我也完全习惯,一本正经地戴上黑色棒球帽。

声音又传过来。

“他掉下去了。”

“去看看。”说着,玄儿将香烟丢在烟灰缸里,冲出房间。我犹豫一下,赶紧跟着跑出去。

我们三人冲到屋外。

有声响传来,我们赶紧摆开架势。那是地面杂草被踩踏的声响……能听出是人的脚步声。

玄儿又问了一声。无人应答,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

“我没见过那个人。”

“如果真那样,可不是小事。鹤子,我要去看看……”

“啊!”

我朝窗外望去,玄儿皱着眉头,觉得奇怪。

“什么地方?要是露台下方,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当钟声的余韵消散时,晃动也停止了。

2

“你说那边有人?”玄儿朝一前走去,加重语气问道。少年浑身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就像做了错事,遭到批评一样。

我觉得奇怪,回头着看屋内。

那是什么?难道那里有人?

“我听见有人叫。他刚走上露台,就发生地震了。”

我再次将视线移到窗外,凝视着黑塔的最上层。那里有个白影——没错,那是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但露台上的确有人。玄儿走过来,他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那时,仿佛要阻止他过来一样——

“嗯?”

“羽取?”

从着装、身高、头发的长度来判断,那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边!”少年伸出左手指着自己刚走出来的方向,“有人躺在那里。”

鹤子折回屋内。

“哎……”我不禁嘟嚷起来。

一个脸朝下的身躯浮现在月光下,似乎湮没在繁茂的草丛里。

玄儿捡起香烟,用脚踩了踩烧焦的地方。

两人环顾四周。黑暗中,我用眼睛搜索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自色身影。

“是羽取的孩子。”

“什么?!”

“哎呀,哎呀,被吓了一大跳。感觉比第一次猛烈。”说着,玄儿环顾室内,开玩笑般展开手臂,似乎安心了。那件肥大的黑对襟毛衣似乎不适合他。随着他的动作,那件没有扣好的毛衣向两边上升,看上去像蝙蝠的羽翼。

“还是带上电筒比较好。”鹤子说道。

“不是有个佣人把茶水送到你的起居室吗?她叫羽取忍。刚才那小孩是她的儿子,叫慎太。”玄儿停顿一下,用食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智力有点问题。”

“的确是……”鹤子扫了我一眼,随后又看着玄儿,“十角塔怎么了?”

“什么?”

“中也君,这边!”玄儿领着我,冲出门廊。

“同答我!慎太!”

“从这里可以看见那个塔。”

“谁?”’

玄儿还蹲在那里。烟头掉在他脚边,将地毯烧焦了一块。看来地震时,玄儿惊慌不已,失手将香烟掉到地上。

“好像有人爬上去了。刚才地震时,中也君看见有人掉下来。”

“停了?”

“那孩子怎么会……”

通到一层大厅的楼梯带拐角,在平台处,我们撞上了一个瘦高女子,她穿着丧服一般的黑色套装。我刚到这个宅邸时,是她出来迎接的,玄儿喊她“鹤子君”。据说她是浦登家的佣人,后来给我泡茶的是另一个佣人,那人个头矮,年纪大概30岁左右。

“玄儿少爷。”少年的嗓音听上去像是没有吹好的笛子声,“哎……那个……”

“房子好像没事。太好了。”

我们跑过去,那人纹丝不动。莫非死了?还是……

这个房间无论是墙壁、地面,还是天花板,基本色调还是黑色。可能正因为如此,那块铺在房中央的暗红地毯才会显得那么耀眼。

少年将右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往前走了几步。

“玄儿!”我终于可以说话了,“刚才,那边出大事了……”

“躺在那里?!”

“塔的门钥匙在哪里?”玄儿停下脚步问道。

“什么?”玄儿觉得奇怪,手中夹着烟,站起身。

“中也君,怎么了?”

玄儿点点头:“你去拿一下,我们先去。”

玄儿一语不发,从她身边跑过,她更加迷惑了。

“这宅子自古就与火犯冲,曾发生过好几次火灾。北馆被完全烧毁,后来整体重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

窗户上的毛玻璃,桌子上的茶杯、茶壶,装饰架上的小物件被震得哗哗响,还能听见什么东西开裂的巨响;我顾不上回头看玄儿,双手抓住窗框,撑住身体。就在那时——

“你特意到这里来,如果重要的房子因为地震坍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危险。”

“真的?”

“你的意思是——他失去平衡,摔下去了?”

浦登玄儿泰然地坐在皮椅上、抽着烟。他穿着黑裤、黑鞋、黑衬衫以及薄薄的黑对襟毛衣。他一身的黑色打扮似乎是为了和这个宅子相配。

“火灾也不是闹着玩的。”

“奇怪,那里的确……”

最初是上下晃动,然后是比较猛烈的左右晃动,持续的时间似乎比第一次长。

传来了低沉的地动声……随即,沉闷的声响和撞击接踵而至,我抓着窗框,赶紧猫下腰,身后传来玄儿的声音——“难道又地震了?”当时发生了当天的第。次地震。

“噢,你是说十角塔上有人?”

3

周围已经一片黑暗,只在门廊柱子上孤零零的有一盏灯。天空满是云,星光很微弱。庭院的树丛间是无尽的黑暗。

“你说的是十角塔。如果感兴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也去。”

“玄儿少爷!”她抬头看着我们,表情诧异。

玄儿单腿跪在他身边,凑过去看看。

“还有气。”

“还有救吗?”

“说不上……不错,也有脉搏。只是失去知觉了。”

“这人是谁呀?”

玄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挺直上身,环顾四周,然后又看看头顶上方,自言自语起来:“原来如此。恐怕是……”

就在那时,从枫树对面传来“玄儿少爷”的叫声。好像鹤子把电筒拿来了。

“鹤子,我们在这里。”玄儿站起来,回应道,“这里!快过来。”

很快,一束刺眼的光线打破了黑暗。

“玄儿少爷。”

“快照这里。”

鹤子准备了两个电筒,将其中一个递给玄儿。两人用电筒照着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从塔上……”

“好像是的。还活着——好像没有致命伤。”

玄儿拿着电筒,又单腿跪下。

“鹤子,帮个忙。把他翻过来。”

“好的——中也君,请帮我拿一下。”

鹤子将电筒递给我,然后和玄儿一起慢慢地将那个人翻过来。她手脚麻利,并没有太害怕。

我拿着电筒,照着那个坠落者脸部。果然是个年轻男子,和玄儿年纪相仿,25岁左右。

他双眼紧闭,脸颊和鼻头被泥巴之类的弄脏了,但并没变形,虽然有血痕,但似乎没有严重外伤。

“通常情况,从露台上摔下来不可能安然无恙。毕竟有七八米高,即便当场死亡也不足为奇。”

“嗯?!是的。”

啊……这是……

鹤子跑开后,玄儿从年轻人背后,将双手插到他的腋窝处,抱起上半身。我把电筒塞到腰带里,伸手抱住他的两条腿。

我们坐小摩托艇到岛上去,驾驶员是一个叫蛭山丈男的佣人。他50多岁,背蜷曲着,上面有个很大的瘤,也就是常说的罗锅儿。我们一到,他就从栈桥旁边的小石屋中摇晃出来。他好像住在那里,既当门卫,又当小艇驾驶员。

“……他为什么在这个岛上,为什么爬到那个塔上?希望他能早点苏醒,说明白。”

“原来如此。”

那当然不是“影子”,是实际存在的宅邸。黑色的墙壁、黑色的窗户、黑色的房顶、黑色的烟囱、黑色的……

五个月前,18岁的我来东京上大学不久。那天,从晌午时分开始下起的小雨冷得出奇,已经过了开花期的樱花也被雨水打蔫了,这些似乎都是很遥远的回忆。那个春天的夜晚……我说不定也是被玄儿这样检查。那天,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我……都是想像,我已经回想不起当时的情况。不管我如何努力,记忆中的那部分就是一片空白,让人着急。

“是,我马上去。”

“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玄儿说道,“他好像没有骨折。搬动一下也不要紧。还是把他抬到房间里。”

“血红色。”玄儿摸摸尖下巴,颇有意味地撇撇嘴巴,“所有建筑都很大,但窗户很少。而且几乎所有的百叶窗和挡雨板都关着。即便白天,屋内也很黑,真不愧是黑暗馆。”

“我才一年级,只是自己感兴趣。”

“那倒是。”我问想着坠落者周围的状况,“那个枫树帮他缓冲了一下……”

它贪得无厌,妄图吸收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光线,一切色彩,结果就变成混沌的“黑色”。最后这个世界就沉入由此而形成的无边黑暗中。说不定以那里为中心,这个世界颠倒过来,外侧的事物颠倒至内侧,内里的事物颠倒到外侧。不,或者是……

“也许吧,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真走运。”

我提起脚下的包,跟在玄儿身后,朝玄关门廊走去。走着走着,玄儿突然扭过头说道:“中也,你称呼自己时,还是说‘我’呀。”

玄儿的叫声把我从白日梦中拉了回来。我稍微有点慌乱,摇摇头,眨眨眼睛,再次仰头打量石眼前的宅邸。

玄儿微笑着。我无声地点点头。

建造这个——这个西洋式宅子的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原来如此。”

到达岛上的栈桥后,我们登上一段长长的沿墙而上的石阶,穿过大黑门。穿过树丛中的前院小路后,我终于——我终于能看见这个宅邸了。在此之前,由于围墙和庭院中的树丛阻隔,只能断断续续地窥其一角。

“明白了,从这点看,这些建筑可谓是基迈拉式。”

我一边倾听着玄儿的说明,一边看着这个宅子。刚看到这宅子时,我不禁胡思乱想,现在好多了,开始对建筑造型产生兴趣。

“喂!”玄儿轻拍他的肩膀,“能听见吗?”

那个宅邸贪得无厌。

但我觉得这个宅子和自己以前在照片或当地看到的仿西式建筑在本质上有很大的不同。一般说来,建于文明开化年代的建筑总是给人一种明快的感觉,有一种朝气,让人心情愉悦——从今往后,日本将融入世界,日本将成为世界的中心。但是——

“内部也是黑色吗?”

“还行。”

“在仓库墙上,常用这种工艺手法。你没看过?把平瓦一块接一块排好,将接缝处的白色灰浆像鱼鳞一样堆砌起来。”

那个宅邸不在那里,那宅邸仿佛位于其他地方,挡住光线后,在这里落下影子,一个巨大的影子。或者是——

“这么说,是从岛外来的?”

4

“基迈拉。”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基迈拉出现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传说是有着狮子头、长蛇尾巴、山羊身段,日喷烈火的怪物。后来,这个词演变成生物学术语,指那些由两个以上具有不同遗传基因的细胞构成的个体。

玄儿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看上去很疲惫。本来就白的皮肤看上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从熊本市到这里,一直是他一个人开车,当然疲倦了。

湖面一片墨绿,湖畔有一个作为停车场使用的小广场。我们将车停放在那里,下到岸边的栈桥上。

“东馆和西馆应该是建于那个年代。”

“这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遥,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由我来说,似乎有点炫耀——据说他年轻时,善做生意,到30多岁时,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他性格相当怪异,一天,突然买下这个小岛和周围的森林,建造了这个大宅子。随后他又决定隐居,将众多的事业托付给部下。即便如此,他一直拥有绝对的权力……”

“是的。这是东馆。家里人也将其称为‘正馆’。大致说来,它只占据了整个宅子的四分之一。这宅子的中间是庭院,东南西北方向各有一幢楼。”

“不可思议?”

眼前的这个宅子如何呢?压根就让人产生不了那样的感觉。这个宅子只能让人觉得又黑又暗,自我封闭。

“正确说法应该……基迈拉是简称。”

“也许吧。但我从小就在这里,见怪不怪了。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我才意识到这宅子的怪异处。”

“也许吧。那树有三四米高,他可能被塔下的枫树树枝弹了一下,然后落到杜鹃花丛中。在那里又被挡了一下,最后落到地面。那里又有杂草,加上直到昨天雨才停,所以也很松软。”

“据说人们谈及‘仿西式建筑’时,常带一种蔑视的口吻。日本工匠们煞费苦心,建造出的都是些不伦不类的西洋式建筑。后来他们常说‘日西结合’,这其中也隐藏着一种自卑感。但至少我不讨厌初期的仿西式建筑。”

“看不出来,你还蛮注意称呼的嘛。”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够幸运。”玄儿看着失去知觉的年轻人,苦着脸,思索着,“但这家伙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头。”我凝视着那个黑色的墙面,“原材料是瓦。”

“这个宅子建于明治后期,是吗?”

“一般人都会这么认为。”

如果那个海参形、黑墙面犹如刚才感觉的那样,像一种生物的皮肤的话,那么整个宅子的正面就如同神话中某个杂种动物的脸。

“我上次不是对你说过吗?19岁的大学生一般不说‘我’。不是还有别的叫法吗?”

“海参形凸棱墙?”

“是呀。”

“我不是也对你说过吗?我从上高中起就这么说。”我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你让我说‘俺’、‘咱’,我觉得别扭,还是说‘我’最自然。”

“这宅子真怪异。”

“基本上是。如果说还有其他颜色,恐怕就是红色了。”

那人的唇边带着一丝血痕,稍微动了动。我们能听见微弱的呻吟声。

“我正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也学玄儿刚才的样子,撇撇嘴巴,“我一直讨厌被别人看做小孩,也讨厌别人用‘年轻’来概括本人”

虽然这个建筑中揉合了海参形凸棱墙之类传统的日本建筑技法,但整体上还是西式风格。不论是凸出的玄关门廊,还是两扇大门;不论是百叶窗紧闭的细长窗户,还是突兀在房顶上的方形烟囱。但另一方面。玄关上方是铺着瓦的歇山式屋顶,与左侧——也就是南边相连的平房,还有无双窗。

“即便如此,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修建这么一个宅子……”

“进去吧。”玄儿说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你也累了吧?明天再慢慢看。”

“远道而来,还是有价值的,对吗?”

——我究竟是谁?

“不愧是建筑系的学生,很熟悉呀。”

“这个宅子也属于那种建筑吧。”

“噢,是那样。但这个……”

宅邸所在的小岛被高如城池的石墙所围绕。我们乘船颠簸了不到十分钟。

“黑色和红色……”

“文明开化时代,在日本各地,人们兴建了许多仿西式建筑。当时,工匠中的佼佼者照葫芦画瓢,建造出所谓的西洋式建筑。在那些建筑上,东西方建筑风格被奇妙地揉杂在一起。”

“好。”鹤子随即应答着。

“你说什么呢?刚才你提到海参形凸棱墙,现在又说起希腊神话中的怪物。”

月亮又被云层吞没,夜色比方才更加浓厚。我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在黑暗小路上快步走着。

“感觉完全不同。这墙上的灰浆是黑色的,隆起得也不够高,一点都不像海参形凸棱墙——这种墙,我是第一次看见。”

与他的问题相呼应,一个词语在我脑海中复苏曰——我是?

“刚才我的话说了一半,这家伙真走运。”

“感想如何?中也!”

大约半小时前,我看到了那个木牌。

五个月前的那个春日,这是我自我发问的问题。

“你希望我称呼自己叫‘咱’?”

玄儿点点头,拿电筒照着年轻人的脸,确认一下瞳孔的反应。虽然他几乎没有什么临床经验,但总归是医学部毕业生,检查起来井井有条。

“工艺手法应该和海参形凸棱墙一样吧。”

非请莫入

“年代上有点差异,但这么看上去……”我抱着胳膊,眯缝着眼睛,“日本现存几个带海参形凸棱墙的西洋建筑。像庆应大学三田演说馆、新泻税务所等建筑早就化成灰烬。筑地宾馆也在其列,那是日本国内最早的宾馆,在东部地区独一无二……这凸棱墙可非同一般。”

四方形的黑瓦紧紧地排列在一起。涂在菱形瓦缝处的灰浆也和瓦一样,黑糊糊的,毫无光泽。外观奇特,让人联想到覆盖着硬鳞的爬行类动物的皮肤。

年轻人身上的外套和他的脸一样,被弄得很脏,裤子也不例外。当我和玄儿同时抬起他的身体,缓慢移动时,发现其左手缠着手绢。在从塔上坠落下来之前,他好像就负伤了,那白手绢下渗着血迹。

当玄儿给那个年轻人检查的时候,鹤子迅速解开他衬衫纽扣和腰带。她的动作看上去也很熟练。

“只有东馆和里面西馆的墙壁是相同构造。其他地方则各不相同。当然所有建筑都是黑色的——你看!能看见那边吧?”玄儿指着东馆右侧,“那就是北馆。用石材建造的,与东馆相比,它才是真正的西式建筑。”

“墙壁?——噢……”

自此乃浦登家私有土地

“怎么说?”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与“这个人”交谈?

最初,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那个宅邸看上去像个影子。

在人迹罕至的、狂野的大自然中,似乎只有那个黑色宅邸拒绝融入周围的风景中,让人看上去是这样。顽固地拒绝,顽固地否定,顽固地……不,或者是——

看着他,我的思绪飞回到五个月前的那一天。

大约是下午4点前,我和玄儿到达浦登家的老宅子——准确地说是——登上了宅子所在的小岛。

“玄儿。”当我们把他抬往东馆的时候,我按捺不住,问了起来,“这人是谁呀?”

玄儿抬头看看塔。

“我还想知道呢。”玄儿边走,边失望地回答着,“这是个陌生人。至少不是这个宅子里的人。”

即便进入私有土地,道路依然如故,走了一截,来到了湖边。

“这些建筑的构造都一样吗?”

玄儿抬头看看我:“中也,你来抬脚。”他指挥起来,“鹤子先回去,到客厅铺好被褥,再把野口医生叫来。”

“还有别的建筑吗?”

“这个宅邸果然奇特。”我装得若无其事,“尤其是那个墙壁。”

“也不是,当然随你便。”说完,玄儿耸耸肩。就在那时,发生了地震。0;这天的首次地震1;

5

我和玄儿抱着那个从十角塔坠落下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回到东馆。

穿过玄关的黑门,就是宽敞的大厅。正面有楼梯,向右拐个直角后,通到楼上。刚才我们跑下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撞见鹤子。

当拜访者刚来到这个宅子,踏进这个玄关大厅的时候,都会被那个地面吸引。因为和外墙一样。地面也铺着黑瓦。那方而平的黑瓦被铺成棋盘状,瓦缝中的灰浆也是黑色,而且房间的墙裙、天花板也被涂成黑色。整个空间很怪异,让人觉得这里被那个“杂种动物”完全吞噬了。

进入大厅,沿着右侧的墙壁,有一块两米多宽,铺着地板的区域,这块区域比铺着瓦片的地方要高出点。铺着瓦片的区域似乎相当于日式房间的外屋,当然,我们不脱鞋子也能进入铺着地板的区域。

我们走到大厅内里。

走到头,在左侧,有一扇双开大门敞开着。一条铺着瓦片、笔直而宽敞的走廊延伸出去。从方位上考虑,这条走廊似乎一直延伸到东馆南端。玄儿冲鹤子所说的“客厅”就在这条走廊的旁边。

虽然我早就知道黑暗馆是个土洋结合的建筑,但看到客厅时,依然有点吃惊。风格独特自不必说,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纯日式的房间与西式大厅近在咫尺,两相对比,给人的视觉冲击比较大。

这个房间在布局上与长廊并排,入口有三尺宽,有一排黑门,面前的两扇门敞开着,里面铺着榻榻米。

我们暂时把年轻人放在入口处,脱掉满是泥浆的灰色帆布鞋。

与那个可以铺20张榻榻米的大房间相比,垂挂在天花板上的电灯的灯光显得很微弱。在房间中央已经铺着一床被褥,但看不到鹤子的身影。或许她去喊“野口先生”了。

我们把被褥盖在年轻人身上。

“喂!”玄儿把嘴巴凑到年轻人的耳边,“你要挺住,明白吗?”

那年轻人除了低声呻吟,没有其他反应。

“不要紧吧?”我问道。

玄儿抿着嘴,轻轻地摇摇头:“呼吸和脉搏都正常,我觉得应该没有大事,但问题在于他的头部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野口先生是谁呀?”

“是我们家的主治医生。每两个星期,从熊本市来这里一趟,一般会住上两三天。他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昨天晚上来的这么说,那些停在湖畔停车场的车子中,有一辆就是野口医生的。

“不用送他去医院吗?”

“别急!先让野口先生看一下。况且这里在深山老林中,就算喊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玄儿拿起枕头边的湿毛巾,帮那个年轻人擦擦脸。

“听说是在其后。”玄儿看着塔说,“当主体建筑完全结束,人己经入住一段时间后……”

这座带有西式风格的塔为木质建筑,除了入口上方的门檐,没有什么大的突起。它不是像佛塔那样的多层构造,涂着黑灰浆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塔尖下。刚才玄儿说平台的高度大约是七八米,如此算来,整座塔的高度大约十米左右。

羽取忍一下子抬起头,问:“那孩子又做什么坏事了?”

“去哪里?”

——黑色和红色……

听到玄儿的问话,野口医生说道:“不,不认识。”

我无言地点点头,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状况。

晚上8点半,我们再次站在那座塔前。

当初的交通状况要比现在恶劣得多,要想搬运建材和机器可不容易。当然其中的木材和石头可以就地取材。

脚下的榻榻米已经很破旧了,踩上去,感觉不爽。走廊一侧是黑色的木门,对面是普通的纸拉门。看上去那个纸拉门也很长时间没有替换了,上面破了好几处。

“对面有四间屋子。”玄儿告诉我,“南边的平房部分有这个客厅这么大,全部打通的话,可以开运动会了。”

在壁龛对面——朝南的一面,有一排暗红色的拉门。我不禁想起玄儿在宅子前所说的话:

他声音圆润,是个男中音。

“这个塔建于何时?”我问玄儿,“和主体建筑建于同一时期吗? 还是……”

幽暗的拉门对面一片寂静,面积不小。借助这个房间里的光线,根本就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大。

我从今年春天才开始抽香烟,所以不是老烟枪,但此时此刻,却非常想抽。我被玄儿诱惑,也在自己的衬衣口袋中摸索着,但这时才想起来——我把香烟搁在房间里了。

“中也!”抽到一半,玄儿望着玄关大门说道,“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玄儿一边从裤子口袋中拽出电筒,一边回答道:“再到十角塔去一趟。我想看看塔内的情况。”

“在这里孤零零地建这么一个塔,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从风水上讲,是不是把塔建在这里可以让整个宅邸消灾免祸呀?”

“刚才碰见慎太了。”

“没有。真奇怪。”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有个人从塔上掉下来,是慎太最先发现的。”

“野口老师和鹤子正在那里救治伤者。也许他们有什么需要,你去帮个忙。”

“是呀。在熊本的凤凰医院。怎么样?这个医院的名字够夸张的吧?他是院长。”

羽取忍跑向客厅,玄儿则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走到铺着地板的区域上——那些地板当然也被涂成黑色。也许是脖子酸疼,他转了几下脑袋,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香烟,用那个他7岁就开始用的机油打火机点上火。

他个头很高,有180米左右。与其说他“魁梧”,不如说“大汉”更贴切。他挺着啤酒肚,我觉得他这种体型,倒不如不要穿白大褂,穿柔道服更合身。

“他只要来这里,就必定要喝酒。他已经是半酒精中毒了,如果他没醉,那才有点不对劲。”

在这条铺着瓦片的走廊的对面,也就是这个建筑物的北面,也有一个走廊。前面提到的那个铺着地板的区域与那条走廊相连。此时一个穿着罩衣的小个子女人正急急忙忙地从那里跑过来。她就是将茶水给我们送到楼上去的佣人——羽取忍。

玄儿告诉我——鹤子曾经是医院的护士。难怪在塔下发现年轻人时,她处置得井井有条,原来是有原因的。我总算弄明白了。

“是的。你说的没错。刚到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也问了吗——玄遥为何偏要在这个荒山野岭中,建造这么一个宅子。”

我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宅子里也有个可供家人、亲戚相聚的大客厅,可没有这么大。光看这个客厅,就不难想像这个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遥是多么富有,权威是多么的大。

“是这样……”

“还有六七枝香烟,连火柴和打火机都没有。真奇怪。”

“是,好。”

“我先看看。”野口医生把包拉到身边,再度直勾勾地看着年轻人的脸。他摸着下领的胡须,歪着脑袋,又轻声嘟哝着。

“那个医生的身上有酒味。”

‘“这个……”她又停顿了片刻,“就我看到的,好像没有问题。只是东西被震倒了。”

羽取忍看上去半信半疑,稍稍点点头。

玄儿递过来的是和平牌香烟。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玄儿随即用他的机油打火机为我点上火。我第一次抽这种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所以反应比较强烈,刚抽一口,便被呛住了。

跨过几层台阶,便能看到一扇双开门。门和上方的门檐,以及周围涂着灰浆的墙壁都是黑色,与夜色浑然一体。

“是的。”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

“是吗?”

6

“他脑子受伤严重吗?”

“我早就对他说过——天黑后就不要出门。真对不起。”

当玄儿站起身,关上那半开着的拉门后,鹤子跑过来。看见我们后,她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把先生叫来了。”

这个建筑之所以被称为‘“十角塔”是因为其平面为十角形。

我们两个人把他身上灰色的夹克脱掉了。玄儿随即翻起夹克上的口袋,片刻后,摇摇头。

“他到底是什么人呀?”玄儿低头看着他,嘟哝着,“也许有表明身份的物品吧,还是把他外套脱掉好。中也,帮个忙。”

“不,我压根就不认识他。”她的回答冷冰冰的。

玄儿点点头:“那里变成套廊了。外面的窗户一直关着。”

我跟在玄儿身后,走到大厅。

——异乎寻常的执著;

“十角形的塔也很少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为何这个塔是十角形,这也是个谜……要说答案,也不是没有。”

上天空已经完全被云层覆盖了。不要说刚才的月光了,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我出生在阿苏。”

当泥垢和血渍被擦去后,那年轻人闭着眼睛的神态竟然很安详。他皮肤白白的,看上去是个规矩人。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

“对于这些事情,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释。但许多详细的情况只有玄遥本人明白,而你又无法和他本人对证,只能断念了。”

“还算走运,被树枝挡了一下,然后才落到地面上。”

“你不要介意。应该说他是立功的。”

“这个——”玄儿欲言又止,“我的曾祖父玄遥对方位、风水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有对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著。”

“刚才地震时,没事吧?”玄儿问道。

他脸通红,戴着术帽框的眼镜,胡子灰白,从额头到头顶,头发都掉光了,由此估计他可能55岁左右。

“不会吧?”

“如果不是这样……”

“羽取!”

“野口老师,你认识他吗?”

“我曾经去过中岳的火山口,那山可够厉害的,如果真的大喷发,恐怕整个九州都要湮没在火山灰下了。”  羽取忍看上去不知该如何作答。玄儿视而不见,继续说着。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其形态——十条等长的边相互交叉成相同的角度,每个内角是140°。与一般的六角形、八角形相比,更接近于圆形。

我站在玄儿身边,四处张望着。虽然我很关心这个年轻人的身世,但与此同时,或者说,我更为在意这个房间。

“给!”

野口医生低头看着四仰八叉躺在那里的年轻人,低声嘟哝着。

玄儿很随意地喊道。羽取忍停住脚步,站在那里,连忙点头行个礼,向上翻着眼珠,看着我们。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手上提着深蓝色的包,看上去很重。他外面套着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穿着灰色西装和衬衫,领带也没打好,松松垮垮的。这就是野口医生吗?

“他也不会建造这个宅子?”

我压低嗓门说道。玄儿细长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笑意。

第四章 空白的时间

“这个年轻人就是病人吗?”

“你说说看。”

“什么都没有。”

晚上的凉气很重,而风吹在脸上又让人产生一种温湿的感觉,让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我大致看了一下,好像没有骨折和大的外伤,呼吸和脉搏也正常,但意识似乎不清醒。可能是坠落时的撞击造成的。”

1

玄儿用电筒照着塔。

鹤子以前所在的医院恐怕也是浦登家族经营的。我这么想也不足为怪。

“现在,这个房间几乎不用。”玄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玄儿接着又翻了翻他衬衫和裤子口袋,但只找到一包开封的香烟。似乎没有表明他身份的物品。

“开个玩笑。但九州就是一个火山目的地区,不管何时、何地发生地震和火山喷发都不足为怪。你老家是在阿苏吧?”

“他是在你们浦登家族经营的医院里干活吗?”

“是吗?”

我注意到其中的一扇拉门半开着,便手撑在榻榻米上,伸长脑袋,窥探着对面。

他慢慢吞吞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玄儿身边。我从被褥旁站起来,隐约闻到他身上有洒味。

“鹤子,你呢?”玄儿冲着依旧站在门口的鹤子问道,“你见过他吗?”

我和玄儿把年轻人的救治工作拜托给野口医生和鹤子,然后离开了客厅。

“连钱包都没有吗?”

他摸摸胖下巴上的灰白胡子,歪着脑袋,考虑片刻,然后看着玄儿说道;“听说他从塔上掉了下来。”

“那边是院子吗?”我指着纸拉门方向,问道。

——血一般的红色。

房间一角有一个像样的书斋,旁边有一个带着黑檀木立柱的壁龛,再旁边有一个壁炉。这些小布局似乎是为了体现出这个“西式宅邸”的风貌,倒也让人觉得几分有趣。

“后脑_L方有一个大瘤。另外左手缠着手绢,似乎在坠落前,受过伤。”

“像这样持续地震,我还真害怕。说不定附近又有新火山出现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光线昏暗,没有任何家具。

“房子没有受损吧?”

“没事。即便那样,他还是有本事的。在熊本的医院里,有许多病人都要求让他看病。”

“玄遥是参照了某个建筑而建造了这个宅子,包括这个塔在内。”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解释,感到有点意外。

“玄遥赚了钱后。曾经有段时间离开日本,去欧洲旅行。当时他在意大利待的时间最长。”

“这么说,他在那里看见了某个建筑?”

“我还无法肯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他可能在那里看到某个建筑,后来就把那种风格照搬过来,建造了这个宅子……”玄儿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将视线从塔上移到我身上,“你听说过尼克洛第这个名字吗?”

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我有点莫名其妙:“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

“他是意大利建筑师。从19世纪后半期到20世纪前半期,长期从事于建筑行业。”

“我不知道,孤陋寡闻。”

“别这么说。不知道是正常的。他可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难道玄遥看到这个建筑师设计的……”

“是的。好像玄遥在意大利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很感兴趣。他建造这个宅子的时候,就算没有照搬,也受影响不小。”

“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是什么样的?”

玄儿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将电筒的光线从塔上移到自己的脚下,不住地画着圈。

“都是些怪异的房子。”他说得煞有介事,“他设计的房子让人无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么设计。看到那些房子,让人怀疑设计者是否是正常人,但与此同时也会感到不可思议的魅力。”

“你具体说说看。”

“那个无法用语言表达……好了,这些事情你会逐渐明白的,反正时间充裕。”玄儿再次将电筒的光线移到塔上,“说不定,玄遥看到的山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中,有呈十角形的。所以我刚才对你说——要说答案,也不是没有。”

玄儿看了我一眼,朝着塔的入口走去。我赶忙紧跟其后,跨上台阶,走到黑门前。

“鹤子说这个门一直锁着。”

“是的,应该是这样。”玄儿用电筒照照门的把手,“嗯?!怎么会这样?”

“锁掉了?”

楼梯的宽度无法让两人并列通过。我等玄儿走了几级后,踏上楼梯。这个陈旧的木楼梯比预料的要结实,承载两个人毫无问题。我也没看见损坏的楼梯板。

“中也,这边!”玄儿叫着我。

墙壁上满是污垢,灰尘遍地,到处都是木片和短木棒……我知道塔内荒废不堪,但用电筒还是看不清楚内部的构造。

“这当然是玩笑话。”说完,玄儿轻声笑起来,但究竟哪些是笑话呀?

玄儿没有理会垂挂在门框上的弹子锁,拧动门把手。随着一声闷响,门被推开了。

“哎?”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随后的行动和状况。根本就回忆不起来——那是一段被分割的记忆,是一段空白的时间。

“是的。”

2

我当然想知道答案,但玄儿摇摇头。

栅栏上有一扇门,敞开着,玄儿穿过那里,朝“对面”走去。我用满是灰尘的双手轻掸一下牛仔裤,紧跟上去。

“像是。”玄儿点点头,将怀表放到牛仔裤的口袋里,“这表肯定是那个年轻人的。而且这上面刻着的‘T.E’也很有可能就是他名字的缩写。不管怎样,我们总算找到了能确认他身份的东西。”

很早,我就下定决心,高中毕业后,要到东京去,正儿八经地学建筑。我也为此而努力……3月,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理想中的大学。

“手表?”

……我能清楚回忆起来的情景到此为止。

——你是哥哥,竟然做那样的……

塔的第三层是最高层。

“是病房。”

“太好了,还有蜡烛。”

“我……”,我不知所措,歪着脑袋,“这里是……”

我坐起来,觉得脑子隐隐作痛,身上倒不怎么疼。

“对,是怀表。还带着银表链。”

“以前就坏了吗?”

“这个房间是……”我看看玄儿的反应,“真像是……”

“表面还好好的,但指针停了。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受到撞击而坏了……6点半。正是地震发生的时间。一切都吻合。”

“囚禁室?”——听到这个词,不知为何,我竟然毛骨悚然。“把谁关在这里呀?”

好几个小时,我没有休息片刻,专心致志地画着,小雨时下时停,等我大致画完的时候,突然变大了。我看看四周,已有几分暮色。我合好素描本,抱在胸前——好不容易画好的,可不能被淋湿了,急忙离开了那个宅邸。

“你没注意?算了,天这么黑,也没办法。”

一把旧弹子锁垂挂在门上,这好像就是这个入口的锁。这个弹子锁的两边本该固定在门框上,但其中一边的螺丝松掉了。虽然这弹子锁本身是锁着的,但其中一边夸拉下来,也就起不到本来的作用了。

在这里,我不应该继续想这个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又怎么了?”

只见墙壁上有个烛台,上面插着几根粗蜡烛。看来这个塔内原本就没通电灯。玄儿用打火机将蜡烛点着,影响我们视线的“黑暗”逐渐散去。我也能大致看清最上层的情况了。

“关于这个塔,我也不知道当初的情况。我也只是听说——宅子里的人出于某种不愿告人的目的,建了这个塔。”玄儿郑重其事地说着,“但我至少知道在后来一段时间内,这个塔曾被当做囚禁室。但不幸的是我回忆不起来了。”

“就落在栅栏前。”

“我叫……”

玄儿好几秒没有作答,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你说的没错。”

“那是个秘密。是浦登家族的秘密。如果你知道了,就无法安然回去。”

随后,玄儿离开栅栏,查看起脚下的平台。

我是今年春天和浦登玄儿相遇的。再准确地说——是五个月前——4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T.E?是缩写吗?”

“以前,那里铺着榻榻米。”

我用手摁住被暖风吹得蓬乱的头发,朝他手指的方位看去。那里有座黑糊糊的、巨大的宅邸。眼面前的那个建筑物——东馆的二楼,有一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玄儿登上去后,马上用电筒照照身边的墙壁。

我离开位于九州大分县的老家,独自来到东京,寄宿在文京区的千代木。那天是一个星期天,人学典礼结束已经一周多了。

——我?

“不错。”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不大不小的雨,心里希望这种天气去参观的人要是少就好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躺在客厅里的年轻人的苍白容颜。我又重复了一句“T.E”,但什么都没想到。

我站在玄儿身后,看了看门。

此后能回忆起来的便是自己躺在医院充满药味的病床上,周围有几个素昧平生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子——他就是浦登玄儿。

“他们是主治医生和护士。我叫浦登玄儿。已经对你说了好几遍。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叫什么?”

——我究竟是谁?

“有可能。当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摔下去的时候,这表掉在这里……”说着,玄儿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

我记得那天是4月20日。

是我疏忽大意。这个塔内,长期无人出人和打扫,地面上积满了灰尘,那个人不可能没留下脚印。

“坏了。”

“我叫……”

到达后,我找了一个适当的角落,撑着伞,开始素描起那个建筑。我喜欢描绘各地的建筑,从高中时养成的这个习惯从未改变过。

“是掉在这里的?”

“现在好一点没有?”当时玄儿是这样问的,“如果你想起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你瞧!”玄儿举手指指,“那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

我觉得真像是个牢房。中间是栅栏,对面是牢房,我们站在外侧。从面积比例上推算,大致是4:1。

那天,我打算走得远一点,去看看位于北区西原的原古河男爵的宅邸。那是由英国著名建筑师建造,具有北方歌德式风格的石造西洋式宅邸。我早就知道这个宅邸,但从来没有机会去。

——你干什么呢?浑身都是泥巴。

“平台是……在那边吗?”玄儿转身朝房间里面走去。借助电筒,我们看到一扇敞开着的窗户,“这层有四扇窗户。只有这扇窗户外面带平台。”

“啊?!”

“在一层入口处、楼梯上以及这层的地面上,似乎有那人留下的脚印,但光线太弱了,看不清楚。还是明天再确认吧——对了,中也,你看!”玄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我找到这个东西。”说着,玄儿伸出左手,我拿着电筒照过去。

“你的意思是那个年轻人掉的?”

我们走进十角塔。

“反面好像刻着……”玄儿重新握好电筒,将脸凑过去,咪缝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左手的怀表,“刻着T.E”

我们走到十角形房间的中央,借助着烛光和电筒,打量着周围——房间里果真空空如也。不要说家具和摆设,就连往昔的榻榻米也荡然无存。

那是一扇有一人多高的对开落地百叶窗。其内侧并没有玻璃窗,外侧带有防雨用的木板,这种构造说奇怪也奇怪。那个平台不大,有这个十角形的一边宽,纵深不足一米半,其余三面有半人高的黑栅栏。

整个房间呈十角形,大致分成两部分,被木栅栏隔开。我们站在楼梯处,能看清整个房间的情况。

“你是……你们是谁?”

“说什么呀?”

从孩提时代开始,我就喜欢建筑,尤其是古老的西式宅邸。高中时,我常利用悠长的假期,四处旅行,看了许多不同地方的建筑。幸运的是——周围的人没有过多指责,认为那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其实他们早就觉得我挺怪异,也就见怪不怪了。当然我的学习成绩也出类拔萃,无形中帮我摆脱了不少指责。

烛光中,栅栏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玄儿的身影也重叠其上,晃动着。

——我到底是谁?

“是被人弄坏的?”我问道。

3

我无言地点点头。

“你觉得呢?”玄儿反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中午过后,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夹着素描本,走出房间。我记得当时自己穿着对襟衬衫,灰色牛仔裤,外披一件薄大衣。樱花已经过了盛开期,被雾蒙蒙的冷雨打湿。

——我?

从脚下——地上,传来虫子的叫声。灰尘、霉味和旧木材的味道混杂着,刺激着鼻腔。这是长期无人居住的建筑中所特有的气味,虽然谈不上舒服,但不知为何却让我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这个……

“这个塔基本就不用,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前,一个月前,也可能就是今天坏的。”

“脚印?”

“没错。就是因为‘那个原因’。”玄儿仿佛自嘲一般,故意耸耸肩,“我现在回忆不起来了。心里急得痒痒的。这种心情,你或多或少可以理解吧?”

黑栅栏对面,烛光摇曳,我眯着眼,冲身边的这个朋友问道:“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上来!”玄儿喊道,“小心脚下。有些楼梯板可能腐烂了。”

“正如你所看到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我不禁吃了一惊。

“这里是关人用的囚禁室。那个栅栏门上曾经还有一把结实的锁。”

玄儿摇摇头:“螺丝不像是被人拔出来的。我看应该是因为年代长,松动了。”

“玄儿!”

十多年前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他照着右前方,缓慢地朝前走。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通向上面的螺旋形楼梯。玄儿抓住楼梯把手,猛地站上去,试试它的承重度。伴随着虫子的叫声,传来些许吱吱嘎嘎的响声。

——你玩什么呢?

“你是不是想说——这里像个牢房?”

“要是有脚印就好了……现在看不清楚。塔里也应该有脚印。”

里面静悄悄的,带着湿气,一片黑暗。我们用电筒照照四周。

我正想朝前迈出一步,玄儿赶紧说:“小心!我想也不会再有地震了,但这个建筑太陈旧了,还是不要靠近栅栏为好。这次如果掉下去了,我可不敢保证你会得救。”说着,玄儿自己反倒走上前去,扶着栅栏,朝底下望去。他用电筒照照下面,点点头,“没错,那个人就是掉在这个底下。”

“回忆不起来了?”我再次看看玄儿,“是因为‘那个原因’?”

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令人着急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些人说话?

这是星期二——4月22日早晨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自己和浦登玄儿的初次相遇,但浦登玄儿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们的初次相遇是在两天前。

我是20日下午离开原古河男爵的宅邸的,之后的事情,我就完全回忆不起来了。不仅如此,当在病房里与玄儿“初次相遇”时,我连20日之前的事情也完全忘却了——包括自己的姓名和出身。

后来从玄儿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实”。

星期天晚上7点半左右,我在小石川植物园附近。这个植物园位于古河男爵宅邸的南边,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我不知道自己在雨天是步行,还是坐车去的。我为何不回千代木,而要去那里?其中肯定有原因,但我不知道。可能仅仅是去散心,也可能是路过那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迷路了。可以设想出许多可能。

总之,当时,我就在那里,独自走在太阳下山后的昏暗小道上。

玄儿就是在那里和我相遇的。

当时,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玄儿骑着自行车,办完事,正准备回去。路上的街灯稀稀拉拉,我撑着黑色的雨伞,走在小路中央。

据玄儿讲——他在我后面,当时我肩上背着包,夹着素描本。

后来,一辆黑色的雷诺轿车飞驰而至,全然不顾路上的大水坑,从我身边驶过。我赶忙跳起来,躲避飞溅而起的污水,但倒霉的是,我正好堵住了玄儿的去路。

“我来不及刹车或躲开。应该怪我没有注意前方情况。”听他口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却颇为严肃,“最后,我们就撞个正着……你被撞得飞起来,伞和素描本都被抛出去,一头栽到路边的小沟里。你不记得了?”

我完全不记得,只觉得头刺痛,像是事故引起的后遗症。

玄儿赶紧扶我起来,但我本人却毫无反应。我趴在那里,头栽在路边的小沟中,不管他怎么喊,我一动不动。看上去我被撞倒的时候,头部受到猛烈冲击。

玄儿当场就采取了力所能及的抢救措施,但他仍然意识到那还不够。虽然我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出血,头部和面部也没有变形,但丧失意识本身就很危急。

他喊来救护车,把我送到相关医院。所谓相关医院,有两层含义,一来是能及时抢救患者的医院,二来是玄儿父亲掌权的“凤凰会”旗下的医院。

被送入医院后,我得到了及时的检查和治疗。

据说刚开始,我只是恢复了意识,但我根本就不记得医生和玄儿曾说过的话,虽然我的意识恢复了,但思考力和认知能力还不行。

经过检查,医生确认我的头盖骨和大脑上没有损伤,其他部位也只是点擦伤,没有大碍。由此看来,头部的撞击和事故本身让我暂时丧失了记忆。

“是吗?真的?”

不知何处传来湍急的水流声,感觉就在附近:与刚才相比,风大多了,站在这里还能依稀听到湖边森林的沙沙声。

当我们乘摩托艇过来的时候,那艘小船停泊在栈桥边。如此想来,那个年轻人是乘那艘小船,紧随我们之后,来到岛上的。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最多也就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些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每次当我回想时,总觉得从那天,在那个病房中和玄儿“初次相遇”后,自己一直生活在和以往现实相隔的虚幻世界。现在我来到位于熊本县深山老林中的这座黑暗馆,也是“那个”的延续。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我还不想死。

“啊?!”

4

“等会儿和蛭山联系一下。”说完,他掉头往回走。

突然,一阵大风呼啸而至,湖水哗啦作响。我觉得自已就要被吸入那无尽的黑暗中,赶紧眨眨眼睛。

我吃了一惊,一时间觉得那可能是玄儿自创的诗歌。

“中也。中原中也。”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年龄和生日。

虽这样说,

湖面上没有一丝光线,一片黑暗,让人不禁胆战心惊。

“是不是无底洞,我不知道,但的确不浅。而且水藻很多,湖面附近和湖里的温差也很大。小时候,家里人警告我湖里危险,绝对不能去游泳。以前,这个宅子里就有人被淹死。”

玄儿一边背诵着、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颊、脖子、手——所有裸露的肤色都显得非常苍白。

“是这个宅子里的佣人和她儿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出生。那个孩子在湖里戏水,淹死了,他妈妈想去救,也淹死了。”

我想起诸位所说的话。

“啊!”玄儿的话让我十分意外,“这话怎么说?”

“原来是这样。”

“去我家吧。”他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我比较大,多住一两个人没问题。再说是我撞的你,应该负责任。”

“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玄儿好像又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出院后,来到玄儿家的第三天,登美江为我们做了晚饭。吃完饭,玄儿坐到起居室的安乐椅上,手捧着满满一杯葡萄酒,看着电视节目。就在那时,他突然念起诗来——

看过去,那艘小船离岸边并不远,如果不怕刺骨的湖水,完全可以游过去将船拉回来。但玄儿并没有这样提议。

我还想活。

登美江张大眼睛:“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伞不用说了,素描本、包以及衣服上都没有写着我的名字。我们还查了包内的文具、地图、钱包、手帕等,还是白费力气。当时,我一般不随身带着学生证和通讯录。

“你为什么不直接做医生?”

“或许是地震时,缆绳松开了?”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风中,树林哗哗作响。玄儿继续说着:“据说那不是简单的事故,是湖怪将他们拖进去的。”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明白。”

“我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可不要误解。”

玄儿拿电筒照着栈桥不远处的湖面上。黑暗中,能看见水波翻腾,一个黑影孤零零地漂浮其上——是一艘船。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是吗?”我的回答含糊不清。

他这么一问,我估摸那可能是别人的诗。

“那是什么诗呀?”

“本地流传着许多说法。在深山老林里,有这么一个湖,本来就会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没有一两个传说,反倒让人不可思议。”

不论天气好坏,不论是否出门,窗户基本上都关着,一天中只开一小会。这样一来,即便是白天,房子里也很昏暗,静悄悄的,空气凝重。

“是浦登家族的人吗?”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5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还不如去死。

“你不知道?”

玄儿把我的索描本、包等都拿到医院来,但就算看到那些东西,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更为糟糕的是——随身物品中,找不到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即便如此,

玄儿凝视着我,反复念叨着一句。我不禁低下头。

玄儿告诉我——到今年夏天,他年满27,现在的身份还是大学生,未婚,24岁时毕业于T大学的医学部,后来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文学系,但几乎不去上课。

“好的。”我点点头,与此同时翻着眼睛,观察一下那个钟点工的表情,只见她也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看一个外国人。

“什么?”

我虽然丧失记忆,但忘记的主要是自己的过去,一些基本知识还是知道的。“中原中也”是己故诗人的名字,他经常戴着黑色帽子。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似乎从未通篇读过一册诗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几个诗歌标题。

“哎……”

“交通事故中,经常有人会丧失事故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这并不稀奇。”主治医生如此解释,“但你现在几乎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过去的事情,这倒是比较少见。”

“虽然是自己的事情,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丧失了记忆一——我说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虽这样说,

玄儿冲着登美江说道:“他暂时住在我这里,请你准备两个人的饭莱。”

朦脆中,

庭院看上去无人照管,荒废不堪,但房间里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房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这让我觉得喜欢。另一方面,房子里的窗户都紧闭着,让人觉得怪异。

“那是什么怪物?”

我觉得既然无所求,

玄儿告诉我——传说这里曾是某个武将所在的城池,岛四周的石墙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建而成的。

“我觉得那个职业不适合自己。”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让人觉得带有某种含义,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在那里……”

“您看上去像个学生……多大呀?”

接着,玄儿冲我说道;“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客气,尽管说。如果我不在家,你就和登美江说。”

从十角塔出来后,我们顺便去了小岛的入口处。因为玄儿说想看看渡口的情况。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怎么会这样?”

玄儿让我住在一间面朝庭院,可以铺八张榻榻米的南房间。

“湖里……有怪物?”

“完全丧失记忆。”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不知道——是谁的诗?”

我们走下长长的石阶,靠近岸边的栈桥。玄儿不再和我说话,用电筒照着那里。他当然认为那艘小船就停泊在那里。我也那么认为。但是——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段空白部分。”

“你是暂时性失忆。而且不属于器质性问题,只是精神性问题。”主治医生的见解很乐观,“你没必要太烦恼。很快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不要着急,好好休养。”

我见他独自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他的家人都过世了呢,但情况并非如此。玄儿的父母家在熊本,他是家中长子,为了求学而独自来到东京。提到浦登家族,知道的人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大资本家,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动产,这幢位于白山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啊,那是——”玄儿皱皱眉头,往前又走了一步,“中也君,小船在那边。”

“他晚年写了《昏睡1;,被收集在《山羊之歌》和《往日之歌》中,你不知道也正常。说起来是晚年,其实他当时只有三十六七岁。”

玄儿的家位于白山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中,是一个木结构的老式平房,总体不错,许多地方都经过了改造。正像玄儿所说的那样,整个房子相当宽敞,肯定有许多房间平时是闲置不用的。房门上只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浦登”。

入口处有扇双开黑色大门,近三米高。黑暗中,那扇大门显得更加威严,有分量。环绕着整个小岛的石墙在门上方形成歌德式圆顶。

就这样,出院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就暂住在玄儿位于东京白山的住所里。

一个叫登美江的中年妇女来为我们做早饭和晚饭。打扫卫生等似乎也是她的工作。玄儿简单叙说一下经过,把我介绍给她认识。

我欣然接受玄儿的邀请——在我的身份被弄清楚之前,暂时先在一玄儿家住一段时间。

“‘那个’是什么呀?”我掉头问道,“难道还有别的途径上岛?”

“据说是个无底洞。”玄儿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掉下去,无人生还。”

“没有!”——栈桥附近并没有小船。

“那个年轻人是乘船下岸的,但没有拾好缆绳,船就被湖水打过去了。”

“那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他虽然这么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应该回何处,医生告诉我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住院治疗和检查了,可以早点出院。这本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出院后,该去何处。当我困惑的时候,玄儿伸出了援助之手。

“怎么回事?”玄儿也嘟哝着,“莫非他不是划船过来的?但那个……”

虽然玄儿也说那个传说未必真实,但我觉得可以相信。因为那个“城墙”是用无数巨大的天然石头堆砌建成,不管玄遥家族多么富有,如果没有原来的基础,很难想像他们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这个湖深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冲玄儿问道。

门留着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我们走出门外,走下通往栈桥的平缓阶梯。

“在那边。”玄儿拿着电筒,往前照着,“你看!船在那边。”

“不,这也许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父母家就是那样,现在似乎也不准备改变。我……”说着,玄儿露出自嘲的眼神。当时,我还无法领会他说的意思。“生长的环境”是怎么样?“父母家就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和他相识不久,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过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玄儿快步穿过林间小道,“湖里只有两艘船,一艘是蛭山驾驶,我们乘坐的摩托艇;另一艘则是手摇的小船。你应该看到的,对吗?”

“我不太喜欢光亮。”玄儿的解释让人有点费解,“阳光可不是好东西。只要走到阳光下,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运动起来’。这实际上不好,过多地‘运动’只会加速生命的燃烧。因此……”

我第一次听到玄儿念这首诗,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所谓第三天,也就是4月7日。

“是吗?”

“虽然和你现在的情况不同,但我有一部分记忆也是空白。我想不起来孩提时代——九岁、十岁之前的事情。”

“九岁、十岁……但……”

“可能大家对于幼时的回忆都比较模糊。但我更为明显。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就像是——”玄儿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摸摸尖下巴,“就像是,在那之前,我这个人就不存在一样。就是那样的感觉……”

沉默片刻,我看着玄儿的嘴角。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问道,“发生过什么事故?”

玄儿将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解下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那个伤疤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在他的左手腕周围,也就是表带遮住的地方,有一块伤疤。那伤疤让人触目惊心,收缩成锯齿状。

“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怎样受伤的。后来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这伤和你记忆的丧失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玄儿说了一半,闭上嘴,“哎呀,我们刚认识不久,我不应该和你提这种事情——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玄儿从桌子上拿起杯子,“说什么好呢?暂且不论事故的责任,我是非常挂念你的。因为我觉得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我低着头,隔了一会儿,说道:“没关系的。因为医生不也说了吗——我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乐观,心里非常焦急、不安和恐慌。但一阵莫名的大雾在我心头涌起,似乎将这一切情感笼罩:那雾苍白无比,非常冷……那雾淡化了我的现实感,模糊了我的情感,让我感觉不到现实的烦恼和痛苦。

奇妙的浮游感时而眷顾我。我觉得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体色似乎就会浅淡下去,直至半透明状——朦胧中,我和这个世界相接。这种感觉并没让我觉得不快,所以我从来就没想过把这种感受告诉警察,寻求帮助……

朦胧中,

我想起诸位的话。

不知为何,耳边响起《昏睡》中的最后两行,我没有发出声,在喉咙深处反复念着。就在那时——

玄儿叫着,快步走过去。大厅内侧墙角的大摆钟——有一人多高,显得厚重——似乎要盖住他的脚步声,缓缓地报时了。晚上10点整。

“中也君,你肚子也饿了吧?白天,我们只能在车子里啃面包——野门先生,你怎么样?一起吃?”

“刚才睁开过一次眼睛。”

看见我一脸茫然,玄儿稍微正经了一点。

“没有。他那种样子,就算我说很多,他还是稀里糊涂。他虽然没有受重伤,但体力消耗不少,还是先让他好好休息为好。我已经让他服用了营养剂和镇静剂,先让他睡到明天早晨。”

“是的。”野口医生提着那个看上去很重的深蓝色包,慢悠悠地回头看看客厅,“他表情变化很慢,活动身体也不积极。茫然……对,就是那样的感觉。但他能听到我讲话,似乎也能理解。”

“太好了。”

“稍后,我去说。”说完,玄儿看着野口医生红扑扑的面庞,“我爸的心情怎么样?”

“斗篷加上帽子?”

“我觉得像。”玄儿咪着眼睛,显得更加开心,“我觉得你要是把头发留得再长些,戴上合适的帽子,就无可挑剔了。””但……”

“什么?”我更加糊涂了。

“玄儿小时候就叫我‘英世先生’、‘英世先生’。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野口先生’的?”

正当我琢磨是否继续追问,野口医生转过庞大的身躯,慢慢地走到玄儿身边。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等钟声散去,玄儿问道。

“你的意思是要问问我父亲?”

正如医院主治医生所说的,大约三个星期后,除了事故前后,其他记忆我都恢复了。但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名,玄儿依然没有改口,还是叫我“中也君”。

玄儿静静地从野口医生身边走开。

浦登柳士郎——这个宅子——黑暗馆的现任主人,玄儿的父亲。他还是以浦登家族为中心在全国扩展事业的“凤凰会”的会长。虽然他住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但对整个组织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

1

“T.E……”

“是吗?”野口医生的声音更低了,“但是……”

“那个年轻人应该没事。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喊我或者鹤子。好吧?”

我能从动作感觉出他有点焦虑。玄儿当然想早点知道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我不禁又想起五个月前。根据现在的状况,我能想像出自己丧失意识时,玄儿的心理活动。

“这个宅子建于明治年间,之后经历了多次改建和维修。这些情况,玄儿应该告诉过你吧?”

“真年轻。但与年纪相比,显得沉稳呀。”

“你呀,”玄儿郑重其事地说起来,“那套衣服不适合你。”

“报警?”野口医生皱皱眉头,显得有点困惑,“倒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闯进宅子,发生了事故,照理应该报警,但……”

“达丽娅之日”?——怎么回事?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村野?”我不禁反问了一句,“你不是野口医生吗?”

“是衣服吗?”

“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作为医生,我当然会说——最好让他早点接受全面检查。”野口医生捋一下胡须,“但从现在他的情况来看,还没到分秒必争的地步……可以先看看情况再作决断。”

就这样,玄儿开始喊我“中也君”了。

“谢谢。”

“悸动……这个感想倒蛮有趣。”

“不……哦,好的。”

“你是否向他说明了前后经过?”

“以前,另一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悸动。对,他就是这么说的。他站在玄关前,抬头看着这个黑宅子这么说的。没错。”野口医生捋着胡须,眯缝着眼睛。从他呼出的气息中,能闻到酒精的味道。

“5月份刚满19岁。”

“对了,玄儿,那年轻人是谁呀?”说着,野口医生直直地看着我。我赶紧站好。

听着玄儿的说明,野口医生点点头。

“我爸知道。”玄儿也低声回答着,刚才还比较平缓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这绝不是我神经过敏。

“光看这个东馆,我就觉得悸动。”

“我觉得姓名就是一个识别符号,不管别人怎么叫,我都不在意。现在因为玄儿老这么叫,这个宅子的人都喊我‘野口先生’,你也可以这么叫。”

“睡得很好。”说着,野口医生捋捋灰胡须,“不用太担心。你的诊断没错,他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也没骨折,有许多擦伤,还有一些跌打伤,左手的伤不严重,头上的大包也没大碍,反正不要紧。”

“是的。”我又看看玄儿的表情,只见他叼着烟,轻轻地点点头。

“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从那个塔上摔下来,竟然没负什么伤,只能说他幸运。”

“不,那倒不是。”野口医生摇摇头,两脸颊的肥肉也随之颤动着,“但最近他情绪波动比较大。稍有点事情就容易抑郁……也合乎道理。”

“是吗?”

“既然是大学一年级学生,那应该才十八九岁吧?”

就在那时,羽取忍从客厅一侧的走廊处小跑过来。玄儿和野口医生的对话被打断了,紧张的气氛也消散了。

“不用了。我先前喝了一点。”医生用手在嘴角边比划着,“伊佐夫君恐怕在北馆的沙龙房里都等累了。我要在那边继续喝。”

“羽取忍怎么说?”

“可以。”

“我爸呢?已经……”

原来如此。原来玄儿从小就喜欢给别人改名起外号。

听到我的话,野口医生笑起来:“我真姓村野,名英世。父母一不小心,给我取了一个和伟人相同的名字。”

——他要说什么?

随后,野口医生看着羽取忍。

“对了,玄儿。”野口医生压低声音,似乎不愿让我听见,“明天就是‘达丽娅之日’,带他来,好吗?”

“中也君的专业是建筑。从高中时代,他就看过不少西洋建筑,正因为如此,我想让他看看这个宅子。”

“来晚了,我马上准备晚饭。”羽取忍冲玄儿说道,“我就在这边的餐厅准备晚饭,行吗?”

“这好像是那个年轻人摔下去的时候,掉下来的。反面有缩写的‘T.E’。”

“说什么没有?”

“怪异”——到底怎么怪异?我当然很想知道。

“在改建和维修过程中,当然离不开适合的建筑师。其中一位比较怪异,他来这里的时候,我正好在。当时……”

“谁都不认识他——需要大家都来辨认一下吗?算了,明天再说吧。”说完,玄儿从裤子口袋里拽出银表链,那是我们在十角塔的平台上拣到的怀表。“我们找到这个,你有印象吗?”

“是吧?”玄儿叹口气,从胸门的侧袋里摸出香烟,叼到嘴上。

村野英世?他的名字正好和那位因研究黄热病而举世闻名的野口英世博士相同。但是为何……我偷偷看看玄儿,只见他叼着烟,笑嘻嘻的。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没有人说你像中原中也吗?”

“这个宅子——”说着,野口医生环顾一圈黑墙和黑天花板,“的确值得一看。年代久远,风格怪异。”

“他能表达自己的意思?”

野口医生不假思索便否定了。

“是呀——他的意识如何?”

当我们回到东馆的时候,野口医生正好从客厅走到玄关大厅。

“对,还是听柳士郎怎么说,然后决定。”

“你有没有问他是准?”

野口医生皱皱红彤彤的圆鼻头,回答道:“没有。也许因为他摔下来,受到刺激,大脑混乱,所以虽然睁开眼睛,但什么都没说。”

“明白。”

玄儿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不认识。”

“我问他是否知道这里是何处,他摇摇头。”

当时,他谈到感想时,用到了“悸动”这个词?

“是呀。”玄儿考虑了一会儿,说道,“不管怎样。关于那个年轻人,明天先听他自己说——野口先生,你真不认识他?”

“你没有名字可不行。我也为难呀。”

“我现在就叫你‘中也君’。”

野口医生挺着大肚子,将皱巴巴的白大褂合好,朝我迈出一步,还没容我解释,他已经笑眯眯地鞠躬行礼:“我叫村野,请多关照。”

“他是不是生气呢?”

“你还问了什么?”

“野口先生!”

“你感觉他茫然自失?”玄儿接着问道。我不禁想像着五个月前自己在病房中醒来时的情形。

“安排好他去医院了吗?”玄儿吐出一口紫烟,问道。

“也许要报警吧?”

“还是那样好,黑色的斗篷加上呢子礼帽。礼帽要能完全盖住头顶。那样肯定好。”

“当我问他感觉如何,什么地方疼的时候,他会摇摇脑袋。擦伤处是会疼的,但没有恶心和头晕表现。看上去,他想说话,但无法顺畅表达……看来还是受惊带来的后遗症。”

“那倒是……但……”

第五章 绯红的庆典

“中也君——这样叫,不好吗?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们就去买衣服。这年头恐怕没有斗篷,那我们就找类似的衣服……”

“问了,他还是摇头。”野口医生自己也摇摇头。

“哎呀,忘介绍了。”玄儿冲我招招手,“是我朋友,叫中也。他也在T大学,是一年级学生,今年春天偶然相识的。他是个优秀人才。””中也……是诗人的名字呀。”

“我?像中也?”

野口医生歪着他的粗脖子。玄儿把怀表放回裤袋里,回头看着我,耸耸肩。

“不怎么样。”野口医生的声音低了一点,“即便和我在一起,话也不多,酒也不怎么喝。”

野口医生用右手接过左手提着的包,慢悠悠地转过身,朝通向北馆的走廊走去。

2

黑暗馆由东南西北四幢建筑构成,大致说来,玄关所在的东馆供客人使用,北馆供家里人使用,佣人住在南馆。余一下的西馆据玄儿介绍是给“馆主”专用的。

“现在我爸住在那里。以前,玄遥一直住在那里。我爷爷卓藏在成为馆主之前就死了。西馆也被称为‘达丽娅之馆’,从某种意义上是这个宅子的中心。与外视的东馆相对,西馆也被称为‘内馆’”

“达丽娅?”对于这个名字,我当然有反应,“这是刚才你们……”

玄儿撅嘴笑着:“你听见我和野口先生的对话了。”

“‘达丽娅之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回事?”

“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如果有外人来,似乎不太好?”

“也许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这些事情,好吗?”

“你不用担心。刚才我不是和野口先生说了吗,我爸知道你。”

“是吗?”

玄儿收起笑容,点点头。

“以前我也对你说过一些。目前,在这个宅子里乃至整个浦登家族中,我父亲柳士郎拥有绝对权力:只要他同意,不管是‘达丽娅之日’,还是其他日子,谁都不会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低头看着黑色的地面。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介意。”

玄儿说得斩钉截铁,但我依然半信半疑,神经还没有太麻木。

上个月下旬,玄儿对我说——他父母家叫黑暗馆,是个风格非常怪异的西洋式建筑,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一起去看看。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决定等9月份,考试完毕后再去。考试时间一直到9月底,但在20日之前,我就能考完所有科目。而玄儿本来就不打算认真考试。之后的事情都是玄儿安排的。

玄儿提前回去了,我顺利完成考试后,也乘上了通往九州的火车。昨天下午,我到达熊本市,住进玄儿为我预定好的宾馆。晚上,玄儿开车来到宾馆,与我会合,住了一晚后,今天一大早出发的。

“绯红……”

“原来是这样。”

“那种病是因为缺乏维生素造成的。”

“快吃吧,饭菜都凉了。”

打开里面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黑色调的房间。

那火焰早就在那里,与我记忆中的火焰毫无关联。我眨巴着眼睛,集中视神经,终于发现那是一幅画。

“啊,你说他?”过了片刻,羽取忍回答道,“他睡得正香。”

在餐具中,没有刀和叉子,只有勺子和一双黑筷子。饭菜以西餐为主,但像猪排之类的东西事先都被切割好,用不着刀叉。玄儿说的不假,厨师的乎艺的确不差,每样菜都很可口。真吃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相当饿了。

“你认识他吗?”

“是的。这边的电话在北馆。过去两边通过敲钟联系,现在方便多了。”

房间里还有一组黑色的皮沙发。

除了面向玄关大厅的门之外,“小房间”里还有两扇门,左边一扇,正面还有一扇双开门。我想起玄儿的话——再里面是会客室,便径直穿过“小房间”。

——你们玩什么呢?

“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几幅他的作品。会客室里的那幅画名叫《绯红的庆典》。”

——血一般的红色。

“就算蛭山没接电话,他明天中午还是要来这里吃中饭的,到时再问他小船的事情也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如何处理那个年轻人。”

在东京,玄儿基本上属于夜猫子型。我每天也会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得很迟,而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经常是天都快亮了才上床。但这次同来后,他似乎改变了生活规律,昨晚在熊本市的宾馆中,刚过1点,就睡觉了。

玄儿喝了一勺浓汤,显得很满足:“不错,不错。”

“绯红的绯。叫《绯红的庆典》。是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画。”

“也许他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没接电话。他总是不开心的样子,那是佝偻病造成的。好像患佝偻病的人就容易那样。”

“你呢?”

“有许多情况。最典型的是维生素D的摄入量不够或者吸收不好,不晒太阳也不好。”

当时,玄儿11岁。当时的事情,他应该没有忘记。

晚饭准备好了,羽取忍过来叫我。于是,我离开会客室,朝餐厅走去,而玄儿还没有从北馆回来。

“理想情况?”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怪,不可理解。

我竟然背诵起4月末那个夜晚,玄儿所念的中原中也诗中的开头一句——“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觉得这幅画很怪。

我坐下来没多久,玄儿就来了。他坐在我的对面,无精打采地说着。

从“木板”下方的黑暗中,伸出一个瘦削的土灰色臂膀,支撑住“木板”的右侧。那似乎是人的手臂。这幅画中,具体描绘出的便只有这个手臂和左上方飞翔着的白鸟。白鸟的羽毛前端带有一点血红,还垂落着若干血滴。而且——

“他情况如何?”玄儿问道。

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吊灯毫无光泽,让人觉得用它来装饰会客室未免过于朴素。橙色的灯光总让人觉得非常微弱。整个房间显得昏暗。但显得昏暗的不仅仅是这个房间,包括刚才我们所去的十角塔乃至整个大宅子都是如此。

画的主题究竟是什么?画家出于什么目的创作的?是名家的作品吗?

“从岛上,怎么和那边联系?”

“而且,中也——”玄儿展开餐巾,放在膝盖上,“包括我在内,有好几个人是在这个宅子里出生、长大的,但没有一个人驼背。虽然我们讨厌太阳光,但也不是说我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一直待在黑暗中。理想情况应该是那样,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眨巴着眼睛,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记忆中的火焰似乎越发炽烈,扩散开,就要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就在那时——

在画面下方1/4处,有一片要从黑暗中“蠕动出来”、不定型的“红色”。部分暗淡,部分鲜艳;部分让人觉得神秘,部分让人觉得可怕。

“打不通?”

“你的意思是这个宅子造成的?”先我一步,玄儿说了出来,“那你就想错了。他16年前来这里工作的,当时就己经驼背了。”

“没有。他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说吧。我们今天晚上还是早点睡觉吧。”

“你知道吗?”

玄儿正准备拿餐巾,听到我的问话,他撅起嘴。

坐下来之前,我环视一圈。这个会客室和玄关大厅的风格迥然不同,玄关大厅的风格是东西结合,而这里——旁边的“小房间”也一样——则完全是西式风格。难道这个宅子是以大厅为界,南半部分为日式风格,北半部分为西式风格吗?

这个声音的主人的面容、动作、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固定在那里,一点都没改变。柔美、无情、可怕、若即若离……那些表情、形态似乎很复杂,其实很单纯。然而很快,一团红黑火焰无情跃起,仿佛要将那一切吞没。

“晒太阳……”我不禁环顾四周。

显得昏暗……

“不知道。”

“玄儿!”我抬头说道,“达丽娅是……”

难道我由着自己的兴趣,听从他的安排,来这个宅子是个错误?我心中油然产生疑问和不安,不禁蜷曲起身子。

我坐下来之前,曾环视过房间,但不知为何,竟没注意到那面墙上有幅画。那黑色的画框似乎要溶入到黑色的墙壁中,而那幅画似乎也要溶入到黑色的画框里。

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了,时间是过得快,还是慢呢?——我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总是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3

“哎呀,等急了吧?”

在画布的右下方,有一团“火焰”似乎要从黑暗中“蠕动出来”——那就是“绯红”吗?那预示着“庆典”吗?

“那么,你知道‘T.E’这个缩写是什么意思吗?”

“哦,你说的是那幅画。”玄儿继续往杯中加红酒,“那是藤沼一成的作品。”

“对了,那个蛭山君看上去身体不太好。”

事先,我根本就不知道明天——9月24日对于浦登家族是个特殊日子。而玄儿完全知晓,并故意这样安排我的行程。

“没一点印象。”

——随便去别人家……

餐厅里,只有北面墙壁上有一排小得可怜的毛玻璃窗户,外面的黑色百叶窗照样禁闭着。即便大晴天,屋内的光线也微弱得很。

我沉默着,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在会客室里看到的那幅画。

“和蛭山联系上了吗?”

——怎么搞的?浑身都是泥巴。

“没有人接电话吗?”

此后一段时间,我们没有继续交谈,埋头吃饭。那时,在我的头脑中,往日那黑红的“火焰”与“绯红的庆典”中的“火焰”牢牢地交织在一起。

“先吃饱饭。我们厨师的手艺相当不错,你尽管吃。”

在我右首方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团火焰。

那个沉默不语、驾驶着小船的“罗锅儿”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从他走出湖边的小屋,直至把我们送到岛上,除了回答玄儿的问题外,几乎一语不发。即便我行礼,打招呼,他也只是板着脸,点点头而已。

“他是个相当有名的幻想画家,喜欢画一些非常抽象的风景画。据说他是一个很有想像力的天才。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何那么喜欢。他曾经到我们这个宅子来过。”

“有专用电话。”

“刚才你对你父亲说了吗?”

“已经死了。”

难道除了鹤子和羽取忍之外,这个宅子里还有厨师?

我坐下来,当身体接触到冰凉的皮沙发时,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掏出香烟,点上火,只觉得苦涩的烟雾穿过喉咙。尼古丁通过肺溶入血液里,我觉得一阵头晕和麻痹。就在这时——“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席间,羽取忍来了几次,当我们吃完大部分饭菜后,她又为我们端来了水果甜点和咖啡。

方才,这妖娆的绯红在我眼中化作“火焰”。当我弄清画的构图后,重新审视,觉得那描绘的未必就是火焰。

我也学着玄儿,拿起放在餐垫右边的灰色木勺子。喝热汤的时候,与金属勺子相比,还是木勺子好。我怕吃热东西,花了玄儿两倍的时间,才把汤喝干净。

突然,我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那人名字的缩写吗?”

我刚想问,玄儿已经从我身边离开,朝通向北馆的走廊走去。

玄儿依旧倒满红酒,有滋有味地喝着。我也在他的劝说下,喝了一点,但因为不胜酒力,脸很快就发烫了。借着酒劲,我冲玄儿问道:“会客室里有一幅很怪的画,上而有个署名——Issei,那是什么意思?”

——万一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藤沼……”

带有西式风格的餐厅在“小房间”的西边,很宽敞,在铺着暗红地毯的房屋中央,有一张桃木餐桌。桌子两端己经摆放好我和玄儿的晚餐。

等玄儿去了北馆,我先上楼,去自己睡觉的客房拿了一盒烟。

“我去和蛭山联系一下:问问小船的事情。”

“没有。”

五个潦草的罗马字母从左至右,连在一起。我凑近一看,发现是“Issei”。

一年前的那个声音存留在我的记忆中。

——黑色和红色……

——你是哥哥,竟然还………

那是一幅镶嵌着黑色画框、有50号大小的油画。

一道粗粗的蓝线从右上方至左下方,斜穿过漆黑的画布。我定睛一看,觉得那是一块漂浮在黑暗中的“木板”。从上至下还有细线,泛着银色,似乎要穿透“木板”,让人联想到闪电。

“等一下!”玄儿回头看着我:“饭做好了的话,羽取会喊我们的。吃饭之前,你先去那个房间坐坐。”说着,玄儿指指大厅右首方向的一扇双开黑门,“门里有个小房,再里面是会客室。你进去坐坐。”

……不。没有死。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到,那个声音才会传过来。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那里。

原本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滚落到地上,肯定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香烟被我丢在床边的小茶几上,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和一根烧过的火柴——我想起来了,下午5点多钟,当我被带到这间客房放下行李后,我坐在床边,抽了一枝烟。

4

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地面,上下开关的毛玻璃窗户也是黑色的,其外的百叶窗紧闭着,也是黑色。左边有个壁炉,还是黑色的,用石头搭建起来的。只有房间中央的地毯和。楼起居室一样,是暗红色。

玄儿所说的“小房间”是个相当大的西式房间,大约可以铺十几张榻榻米。地板被涂成黑色,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啊!”

“是的。也不完全是打不通。只要我一拿起电话,里面就全是杂音……也不知道对面的电话会不会响。也许是地震造成的。”

“和岸边的那个建筑物之间?”

“电话线好像有问题。”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画前,发现在那绯红火焰——看上去像绯红火焰——的下面,留有作者的署名。

“我觉得是。”

羽取忍缓缓地摇摇头,似乎很迷茫。她看上去似乎并没刻意隐藏什么。

正当她将餐具放入盆中,准备端走的时候,玄儿又问:“还有一件事,首藤表舅还没回来吗?他昨天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我第一次听说首藤这个名字。羽取忍停下脚步。

“是的。”

“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晚上回来的。”

“是吗?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等着羽取忍出去后,玄儿拿起膝盖上的餐巾擦擦嘴巴。他面容苍白,只有嘴唇异常红润。

我一边把方糖放入咖啡中,搅拌着,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刚才玄儿提到了“首藤表舅”,在这之前,野口医生也提到一个人——“伊佐夫君”……这个宅子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呢?

玄儿的父亲浦登柳士郎作为“房主”肯定住在这里。据说他的妻子,也就是玄儿的生身母亲早就死了,他再婚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但——

我对于浦登家族的人员情况只知道这么多。在这个宅子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我已经知道的佣人有驼背的蛭山丈男、原本是护士的小田切鹤子、羽取忍及其儿子慎太,还有做饭的厨师。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佣人。这个宅子如此大,就算还有其他佣人也不足为怪。

正当我考虑问这些情况是否适当的时候,玄儿开口说话了。

“虽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实他并非我+++表兄弟。”

“但应该有一定的血缘联系吧?”

“算有吧。我们还有许多远亲。在包括他们在内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们比较近……”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玄儿的语调听上去并不是很偷快。

“我的外婆叫樱子,是浦登家的独生女,因此招婿入赘,那个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儿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说着,我便在脑子里迅速描绘出那个家谱图,“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独生女——这么说来,你父亲也是人赘的?”

钟声还在延续,玄儿一口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

“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的话……”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后,就没回来,是怎么回事?”

数天后的一个夜晚,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儿和平时一样,喝着红酒。我也待在那里,不经意地看着电视。就在那时——从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和钟声。我们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救火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车。

“首藤父子平时就住在这里吗?”

虽然身体己经很疲惫了,但神经却异常亢奋。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后,正准备关上百叶窗,就在那时——

在微微暖风的吹拂下,鲤鱼旗飘动着。

——这孩子虽说是个男孩……

“我准备了避邪玉石。”我爽朗地回答着,玄儿也憋着没笑出来。

我无意识地将脸凑过去,呼出一口气。毛玻璃表面顿时升起一团雾气。我把脸贴上去,那硬邦邦、冰冰凉的感觉竟然让我觉得舒服。

隔着中间的庭院,对面的建筑就应该是西馆——“达丽娅之馆”。我睁大眼睛,想看到它的轮廓,但未能如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建筑物中哪怕有一丝光线也好……

但我还会经常去玄儿那里。

但这种奇妙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一瞬间,眼前这无尽的黑暗让我产生了错觉,让我的思想短路——没错,肯定是这样。

玄儿嘟哝着,看着壁炉上方的墙壁。那里有一个黑框、六角形的挂钟,看上去有年头了。此时,乳白色表盘上的两根长短指针就要在最上方重叠了。

“要不要洗澡?我让他们去烧水。”

身后的确传来同样的声响。

“你看起来挺困的,休息吧。”

紧接着,又是一声响。

我犹豫一下,喊道:“等一等!”随后,便冲到幽暗、铺着黑地毯的走廊上。

和玄儿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亲密感。他恐怕也一样。每次我去,他都很高兴,还经常劝我退掉现在的房子,搬来和他同住。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后,还是拒绝了。

“伊佐夫就是刚才野口医生提到的那个人?”

玄儿指着门边的墙壁。在照明开关的下面,还有一个板子,上面有一个乌黑的圆形凸起。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里,有一幢建筑的名称很怪异,叫黑暗馆。”玄儿突然冲我说起来。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他家的老宅子,“那个西洋式建筑很怪异,在别的地方不易看到。怎么样?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在风中飘荡着的三个异形东西……在昏暗的客厅最深处。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从哪里看我?——说不定这个东西正紧紧地贴在我的背面0;突然我产生一种疑问——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1;……

这样,5月中旬后,除了事故前后的情况,我基本上恢复了记忆。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

两种迥然不同的红光——大火和消防车上的红灯——映照出他苍白的脸庞……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不禁想到——透过眼前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我也一样。

当时,熟悉的童谣在我脑海中微微响起。瓦的海洋,云的海洋……五月五,端午节。

我裹着毛毯,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总觉得睡不着,便坐起来。我打开枕边的台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点水,润润嗓子。然后点上一枝烟,慢悠悠地抽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5

“也好。”

什么地方发生火灾了?只觉得救火车的声响越来越近——周围发生火情了。

玄儿还是喊我“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的住处依然还是那么昏暗。我们一点点地聊天,没有觉得厌倦。玄儿曾经说过——

“谁?……是玄儿吗?”

黄昏的夕阳映衬在天边。在地面上晃动着的三个影子仿佛是蜗居在这个世界背面的离奇东西。

黑亮的盔甲。冰凉的感觉……

……我觉得那场大火或许就是一个诱因。

我拉起玻璃窗,轻轻推开外侧的百叶窗。

房间里的窗户和我看到的其他几个窗户一样,是上下开关式,镶嵌在窗框里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是晚上,外边的人也无法看清房间里的状况。

“明白了。不过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经常不吃早饭的。”

身边传来别人的警告声。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今天就不洗了。”

风势明显比我刚才和玄儿一起去十角塔和栈桥时要强得多。照这种情形,可能会变天,会下大雨吗?——在这里逗留期间,我当然想素描出这个宅子的各种外观。因此,就算变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赶紧把浴衣合好,朝门口小跑过去。

和玄儿分手后,我回到东馆二楼,换上房间里的浴衣,当时是12点半。我本以为上床后会立刻进入梦乡,没想到竟然异常清醒。

我感觉这里事物的本来形态应该是有点倾斜。我感觉无形的裂缝扩展开。我感觉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局部产生了动摇……哎,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正看着我?

从玄关大厅拐上楼梯,有一条通向内里的走廊,这个房间就位于这条走廊上。从方位上考虑,这个窗户应该是朝西的——面对着整个宅子的中间院落。

卓藏和樱子后来就没生过男孩?或者没有养活?

身后传来声响。

在台灯微弱的光线里,我看见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门开了一条缝,随后又轻轻地关上了。

“听说那屋子里还有孩子。”玄儿说道,“太可怜了。这个火势,是没救了。”他平静地说着,随后深深地叹口气,我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交往就这样持续着。春去夏来……在上个月下旬,盛夏己过的某一天——

玄儿早就带我去过事故现场——小石川梢物园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样说明——“你的脸就栽在那个沟里”,“就是这里”,我没有一点感觉。

我就这样,站在窗边,凝视着黑暗。很快,眼睛多少习惯了夜色,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看清庭院和周围建筑的样子。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我离开白山玄儿的住所,回到位于千代木的寄宿屋。当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玄儿送我一本书,作为临别礼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诗集,其中收集了《昏睡》等作品。

“是的。我父亲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赘女婿。我死去的妈妈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个孩子……”

我探出脑袋,左右巡视了一下,只见左首方向的走廊尽头,转向内里的拐角处,闪过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难道刚才真有人推开房门,窥视我吗?

我不禁屏住气息,左右窥探着。

每次我去玄儿那里,心头总会涌现出大雾,和我丧失记忆时完全相同。那雾异常苍白,异常冰冷,说不清,道不明。由此,我周围的现实世界变得暖昧、模糊。说起来奇怪,我竟然还会产生一种错乱般的愉悦感。因此——

是风声作怪吗?不,是……

——不能靠近。

“如果你按那个,南馆的铃就会响,佣人就会跑过来,你只要和他们说就行。”

这种感觉是什么呀?是……

“三天前,他们三个人坐着首藤表舅的车子来到这里。昨天他独自开车出去了。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的车子已经不在停车场了。今天和你一起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没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子。我想他应该没有回来。”

我感觉到——面对着当时那场大火,一直紧闭着的,通向往昔记忆的大门一点点地打开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锈迹斑斑的大门传来的吱嘎声响。还未等我明白,透过门缝,便能看见黑红的火光。一瞬间,我醒悟了。

“中也君,怎么了?”玄儿站在我的身边,追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沉思着,“你那么在意那些鲤鱼旗?”

回到原来的住处后,我又开始上学了。我向校方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取得必要的学分,重新回到课堂。我最多只耽误了一个月的课程,补习起来也不是难事。我和同届学生交往得不错,偶尔也参加联谊会什么的,喝得酩酊大醉,大叫大喊。

“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虽然我恢复了记忆,但他似乎还没有改变这种观点。

“不是的。”玄儿摇摇头,“首藤表舅家在福冈。那里的好几家公司都交给他管理,可他总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揣摩我爸爸的心思。他也经常带伊佐夫和茅子一起来。这次主要是为了参加明天的‘达丽娅之日’”

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气。

我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处待了二个星期后——5月下旬左右,我因为4月20日事故而丧失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这就是我的记忆:这就是——几年前的记忆。与眼前展现的场景一样,那个夜晚,我曾看到划破夜空,熊熊燃烧的无情大火……

6

“那……”玄儿将指间的香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我们家的人不会起早。如果你先起来,肚子饿,就到这里,按一下那个按钮。”

我扭转身,问道:“谁?”

我觉得黄昏里的街道中微微散发着久违的葛蒲水的香味。

顿时,带有草木芬芳的室外空气飘进屋内。天空被乌云覆盖,庭院里一片漆黑……夜幕黑得让人害怕。在无尽的黑暗中,不仅能听到远近的风声,还能听到树木摇曳的声响。

“我的房间在北馆二楼,如果有什么事……对了,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到处乱逛。我会带你逛一圈的,之前,你还是老实地待在东馆。””你怕我迷路?”

“谁?有什么事?”

“他再婚过?”

火势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虽然救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那户人家恐怕还是要被烧毁了。一个穿着睡衣,30岁左右的女人哭喊着,要冲进大火里,被消防队员们一把抱住。

待在玄儿住处的那段时间,我出门并不积极。玄儿曾经开玩笑,说让我外出时穿上他准备好的黑外套,戴上黑帽。我不是讨厌这样的装束而不愿出门,而是不喜欢漫无目的地瞎逛。

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几辆救火车堵在路中间,亮着红灯。看热闹的人挤在周围,叽叽喳喳——消防队员们已经开始放水救火。玄儿毫不害怕,跑向现场。我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边。

玄儿慢慢地端起杯子,没有放糖和牛奶,浅浅地吸一口,皱皱鼻子,叼起一枝烟。

“是的。我妈妈和首藤是表兄妹的关系,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现在应该在北馆的沙龙室陪野口先生喝酒。他比我小三岁,自称是艺术家,但很爱喝酒,总是醉醺醺的。野口先生倒是很喜欢这个同道中人。”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地。我想起来——今年3月,自己刚刚高中毕业,4月份进入玄儿所在的同一所大学的工学部并寄宿在千代木。我还想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亲,过世的母亲,小三岁的弟弟。想起了5月5日的端午节——19年前的这、一天,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每天,我都能杂乱地回想起一点。

我们两人冲出去一看,只见几间房屋前的一户人家正熊熊燃烧。根据当时的风力和风向,还真有点担心那大火会蔓延过来。

虽然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一点诱因。

“中也!”

“是的,很容易迷路。”玄儿故意撇撤嘴巴,“有可怕的牛头怪物,会吃人的。”

我没有说话,压低帽檐,走了过去。

——哎呀,真让人头疼。

“和一个岁数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的岁数比我爸小一点,50多了,而他的后妻才30岁左右。他的后妻叫茅子,是大城市来的,长得很漂亮,让人觉得挺有文化的。”

我记忆的恢复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诱因——比如头部再次受到撞击;或者遇到往日的老友等,并不是一下子恢复的,而是慢慢地,一点点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湖边那个停车场。要是首藤今天晚上回来,那个蚁山又要去开船了。

六角形的挂钟敲响了零点钟声,玄儿闭口不说了。钟声比预想的要轻柔。过了片刻,玄关大厅里那个摆钟的沉闷声也隔墙传了过来。

“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隔了一段时间,我又和玄儿去了那里,但依然没有感觉。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里竖起来的鲤鱼旗。5月5日的男孩节已经过去了,这个鲤鱼旗本该结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仓库角落里……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并不舒服。

但我的记忆并没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复,所以我才会说——“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第二天、第三天……我丧失的记忆是一点点恢复起来的。

啊,又是“达丽娅之日”?

——危险,往后退!

“去看看?”玄儿问道,“要是大火蔓延到这里,就糟了。”

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我一时哑然。

走廊拐进去后,只延伸几米,便到了尽头,那里空无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这么想。

走廊深处有一堵黑墙。墙上没有窗户。我也没看到能让人藏身的家具等。

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这时,我注意到——在尽头前方,右首处有一扇黑门——人跑进去了?

我赶紧朝那里走去,轻轻地敲敲门——但里面无人应答。

我胆战心惊地转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在墙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照明开关。

借助昏暗的光线,我发现这也是一间客房,虽然比我住的那间要小得多,但内部摆设差不多。一张床,有茶几。里面有一扇上下开关式的窗户,紧闭着——没有一个人。人没有藏在房间里。我还查看了窗户,发现锁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犯糊涂了。

难道刚才那声响,拐过走廊的灰白踪影都是我的幻觉?如果不是我的幻觉,那么人就是在这里——这个走廊的尽头蒸发了?但这究竟……0;一瞬间,我确信在这个宅子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1;……不,不可能,还是我的错觉。肯定是因为我太疲劳了。

室外的风势似乎越来越大,虽然我离窗户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间,慢慢地摇摇头。

我决定回去睡觉,而且不管怎样都要睡着。刚才发生的这件事说不定会出现在睡梦中——对,那样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墙,慢腾腾地转过身。

间奏曲一

“视点”离开进入梦乡的“我”,滑到建筑物外,在无尽漆黑的夜色中,再次飞上天空。

“视点”忽大忽小,忽快忽慢,不规则地旋转着,仿佛在某种超现实意志的操纵下,超越了法则。流逝不止的时光倒退回几小时前。

“他”在朦胧的脑海中,缓慢地搜寻着住日的记忆。但——四处散乱的字谜碎片,锈迹斑斑的精密机器,失去整合性的数字罗列。”他”站在荒凉的海滩上。海浪缓缓地拍打着,其中有些东西时隐时现。他伸手想去抓住,但那些东西很快就被卷回到海浪中。

现在只能依靠这个车轮印了。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现在,我真在这里吗?……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1

她躺在令人生厌的病床上。她的面容,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妈妈。

虽然天色大白,但馆内的光线依然微弱,无论是房间中,还是走廊上。虽然我刚刚起床,重心不稳,还是在铺着黑色地毯的走廊上跑了起来。

想到这些,少年顿时觉得脚下无力了。

“阿!”走到近前,少年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少年终于弄清那是什么了。

“又来了?”我在心中嘟哝着,跳下床。此时,我听到屋外的细雨声,不知从何时开始,下雨了。

就在那时,那辆车从身后开了过来。

我从瞬间的错觉中醒转过来,立刻想到昨晚自己所经历的事情。

下坡后,又走了一段,少年发现情况有点异常。那车轮的痕迹突然猛地拐到左边,冲出道路,消失在路边。

到达黑暗馆的第二天——9月24日的早晨,我被一阵笑声吵醒。

看来这个人肯定死了。他的双眼无神地张开着,没有一丝生气。0;少年时不时地在考虑——这个男人是谁?1;

接下来的一瞬间,少年恐怖到了极点,失声大叫起米。那令人悸动的声响回荡在暮色下的森林中。

“他”又动动左手的手指,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似乎那里有伤。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侧耳倾听,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些许微弱的声响。

少年看看驾驶座,那里空无一人,散落着玻璃碎片,还能看见血迹。后排座位上只有一床被人揉得乱七八糟的毛毯,也没看见人。

虽然对家人撒谎,他有点心痛,但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必然会被家人责怪的。大人们决不会明白今天的这个冒险对于他而言有多么大的意义。但是……

少年停下脚步,看看手表。这是今年春天,考上中学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说话,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当时,那辆黑色的车子轰鸣着,疾驰而去。那少年觉得那车的目的地一定是那个宅子,他也愿意这么想。所以只要顺着这个车轮痕迹走的话……少年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不禁浑身颤抖。

当我猛地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天花板。一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这里是玄儿位于白山的住所,而不是他父母家的客房,也不是我位于千代木的宿舍……不,不对。这里不是,这里是……我从床上坐起来,与此同时,传来房门关闭的声响。

“他”并不是想对别人说话,只想听听自己的声音,确认自己的存在……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

那辆车超过少年不久,便发生了地震。难道是那次地震引起的?

现在这辆车里空无一人。车里的人丢下这损坏严重,已经报废的车子,步行前往那个宅子?——对,肯定是这样。

“那个东西”离车子不远——被湿草覆盖着。少年觉得那和周围风景有点格格不入。少年产生不祥的预感,觉得“那个东西”令人反感,绝不想靠近。

“他”动动右手的手指。手指听话地弯曲起来,并能感受到被褥的温热。

现在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体力上考虑,都不能掉头回村子了。

少年挪动脚步,胆战心惊地朝幽暗森林中的那辆报废车子走去。

……本不该这样。

“发生事故了……”

他们——住在宅子里的人——究竟会不会救助我呀?难不成虽然心如刀割,但少年只能就这样前行了。

大山,森林发出异样的声响,扰如一个美梦被打扰,巨大的远古生物。

伴随着疑问,我从梦中醒来。

醒来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做梦了。已经想不起来梦的具体内容,但如果大致分类的话,那绝不是让人愉悦的梦。那个梦会让人产生悲痛、愤怒和紧张之类的感情。

2

我正躺在某家某个房间的榻榻米上。

到日落还有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不管怎样,时间所剩无几了。少年期盼能在大黑前到达那里。但——

第六章 畸形短剧

少年立即躲到路边大树的后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心里发毛,也没来得及看车上的驾驶者。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我究竟是……他不禁颤抖了一下。

……9月24日,凌晨4点20分。

对,己经无法掉头了,只能前进。现在只能相信——顺着车轮痕迹往前走,就能到达那个宅子0;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1;。

“视点”再次飞跃到“我”0;中也君1;的身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我?

一个少年走在那条小路上。

睡梦中,我无法明白那只是梦,完全被那种悲痛、愤怒和紧张的情绪所困扰,无法摆脱。突然间,传来人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有个人站在高处,笑着俯视着我。

少年稍稍叹口气,看着自己的脚下。

“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虽然已经睁眼醒来,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失去感觉,仿佛麻痹一般,间歇地感到一阵疼痛,呻吟一下。

今天早晨,少年打破禁忌,独自离开村庄,越过山岭,朝着被称为“大野猴子足迹”的湖泊进发。他今天冒险的目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建在湖中小岛上的“浦登老爷家的宅子”。

手脚被人折弯的角度让人恐怖;头颅满是鲜血,犹如被敲破的西瓜;脖子也被扭断了,无论是肥嘟嘟的脸颊,扁平的鼻子,还是半张着的嘴巴……所有的一切都露出污紫色。

那个笑声清脆、柔和,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铃铛的响声,也像是小鸟的叫声——这是谁的笑声?

……黑暗馆所在的小岛,小岛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围的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间的蜿蜒小路。

“等一下!”

从意识恢复到眼睛睁开,还有一段时差。半梦半醒之间,我一直能听到那个笑声。

“视点”像是被这叫声弹射出来一般,再度飞舞到天空上。

“视点”从天空飘落,钻入满脸迷茫、正在赶路的少年体内。

少年觉得说不定能用上,便将火柴盒放进裤子口袋里,起身再次看看四周。那时——森林中的暮色更加浓密,少年看到了“那个东西”。

少年再度迈开脚步。

我也没穿外套,冲到走廊上,反射性地看看左边。和昨晚一样,一个人影在走廊拐角处一闪而过,从那个方向传来窃笑声——这是我的感觉。

“他”的意识犹如失去浮力的漂流物,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

少年正准备离开车子,发现脚底下有一个黄色的东西,便弯腰拾了起来。

“啊!?”少年不禁失声嚷了起来。

“……死了?”

“他”在睡梦中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点”滑入“他”的体内。

3

按照当初的计划,到这个时候,他应该达到预期目的,回到村庄了。怎么会这样……不管他怎么想,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就算他自己也知道别无他法,还是忍不住会那样想。

“他”能闻到榻榻米的气味。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们这样警告过。

黄色、四方形、扁平状……那是一个火柴盒。少年摇了摇,里面好像还有火柴。

只能这样了。

只能继续朝前走。这个新车轮印肯定是刚才——一小时以前——在中途超过少年的黑色车子留下的。

……难道是因为那次地震?

……我……我叫什么0;“他”不禁感到焦急和烦躁1;

就算能安然到达,宅子里的人会帮助我吗?会收留我吗?

车子撞在山毛榉的树干上,受损严重。

他大约十二三岁,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则是深蓝色的外套。他剃着光头,戴着黑棒球帽,身后背着咖啡色背包。鞋子和裤子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他步履瞒姗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现在我该怎么办……

——浦登老爷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岛上。千万不要接近那个宅子,知道吗?千万不要随意接近那里。如果接近的话,就会有可怕的灾难降临头上。

在拍岸的海浪中,一些片断的图像和声音扑面而来,画出不可思议的抛物线。

少年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困惑地看看四周。

少年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看完时间,少年半绝望般嘟哝起来:“啊!都这个时间了。怎么……”

那是一个倒伏在地上的人体,而且状况并不正常。

“等等!你是谁?”

少年生在I村,长在I村。周围人中,他奶奶说得最多,从记事起,就像咒语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唠叨。

1

当时少年好不容易在茫茫大雾中,越过百目木岭。他花费许多时间,还消耗不少体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行进着。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

虽然少年还没想明白,但发现——繁茂的草木被碾压过,对面有辆黑色、脏乎乎的车。那辆车一头栽到山毛榉树上,淹没在杂草中。

难道是驾驶者打错方向盘,一头栽到森林中?只是简单的驾驶错误吗?——不,不是那样……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场景。

……9月23日,下午5点30分。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绝不能到山岭对面的那个森林中去。绝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个湖泊。

天空上依然乌云密布,弄不清太阳的方向。带有潮气的暖风迎面吹过,让他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要变天了。

无法掉头折回村子,不管从时间上,还是距离上考虑,那都不可能。

这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破路,也许因为连日的大雨,路上到处都是泥土和水洼。而且——还有两条清晰的车轮印,像是刚刚留下的。

他奶奶煞有介事地说那里有不样的东西。但当少年询问是什么东西时,她却没有具体作答,只是满脸恐怖地摇着头。

“哎呀!啊……”

今天一大早,他从位于I村的自家出发,向家里人谎称和朋友们到附近郊游。

虽然少年内心并不想靠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每前进一步,内心的不祥感便膨胀一点。

这辆车可以坐五个人,但少年对车的型号并不很了解。车头已经被撞扁,前窗玻璃的碎片到处都是,其他窗户上也到处都是白色的裂纹。虽然少年是头次看到出事故的车子,但也能感觉出这车子被毁坏得很严重。

没有人应答我。

当我就要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前,昏暗中传来硬物相碰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响?是开关门的声音吗?是那扇客房的门声吗?那人还是躲进那里了?

和昨晚一样,转过拐角,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和昨晚一样,我站在走廊尽头前面,右首方向的黑门前。

“你在里面吧?”我加重语气喊道,“我要进去了。”

我轻轻一转把手,门开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些许屋外的光线照进来,屋内不像昨晚那样漆黑。我赶紧伸手去摸照明开关,朝屋内迈出一步。就在那时——

传来细小的声响。

那是某人的窃笑声。不是从屋内发出的,而是从我身后。

我大吃一惊,转过身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还是能听见那笑声。从哪传来的……这里本应是走廊尽头了,笑声究竟从哪里传过来的?

正当我迷惑不解的时候,笑声突然消失了,随即传来别的声响。那是什么声音?听上去像是脚步声,接着又是吱嘎声。这到底是……

我紧紧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面黑色墙壁。

……是从这个墙壁传出来的?

我离开客房门,半信半疑地朝那里走去。

是从这面墙壁……这面墙壁的另一侧传出来的?

乍一看,这面墙壁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整面墙都铺着毫无光泽的黑色墙板。墙面上没有一扇窗户,但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陈旧的烛台,和十角塔中看见的一样。当然,现在人们根本就不用烛台了,只有一根蜡烛立在那里。

这面墙壁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吗?有暗道或暗门之类的机关吗?

千万不能轻易地认为这些想法是侦探小说中的妄想。

我觉得这里肯定有机关,心中对身份不明之人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我觉得这声音和我从梦中醒来时听到的笑声完全一样。那个笑声清脆、柔和,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铃铛的响声,也像是小鸟的叫。我停下脚步,急急忙忙地寻找声音的出处。

“那家伙好奇心旺盛。”

声音就是从屏风后面传过来的。

那是一个西式房间,如果铺榻榻米的话,可以铺50多张。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好几个枝形吊灯,现在只有一个亮着。由于面积大,光线太弱,整个空间依然显得昏暗。

“对不起,你是……”

听到对方的回应和声音,刚才心中的恐惧和不安顿时消除不少。虽然心中并没有完全舒坦,但感觉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和不良用心。

那声音听上去有点戏弄我的感觉。

2

“为什么要躲起来?而且——”我和屏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其实你完全不必偷看我的房……”

在门的背面,和正面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两个烛台。旋转半圈,背面就会变成正面,按下开关后,使会和周围的墙面融为一体。刚才听到的“嘎嗒”声或许就是这暗门开关的声音。

“这里……”走出门,我不禁呆站在那里,嘟哝着。那里比我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走廊尽头墙壁的后面是暗室,还有楼梯,那是“秘密楼梯”。虽然楼梯比较宽,但坡度相当陡,如果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摔落。我小心谨慎地走着。昏暗中,除了旧板材和灰尘的气味外,还飘散着香皂的味道。这或许就是刚才从这里逃走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觉得她最后所说的“对吧”似乎是冲着屏风里问的。莫非在屏风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昨天深夜,你们也来过我的房间,是吧?”我再次问道。

声音肯定是从这个房间里发出来的。但这个房间里看上去空无一人,这声音究竟从哪里……

“我是他妹妹,叫美鸟,就是美丽鸟儿的美鸟。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我粗略地巡视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或许那个人又从这里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只要有稀客来,他总会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正当我苦思冥想,该如回应的时候,少女——美鸟又将头缩回到屏风后面。

看来她很擅长用动物来比喻周围的人。我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猫头鹰”。我该用何种心情来接受呢?——不管怎样,我还是乐于进行这样的交谈。

“是吗?那会是……”

“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学生?”

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那个少女又从屏风右边0;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1;伸出脸来。

她们同时顽皮地笑起来。

“你们是双胞胎?”我总算反应过来,来回左右打量着。

肯定在墙的对面……

我觉得她这句话似乎是冲着屏风里面说的,心中纳闷,但还是接着问下去:“你刚才说‘玄儿大哥’,难道你是玄儿的……”

“不知道。”

“这里没有,但我在图片上看过,前后脚之间有膜,能在大树间飞跃,能飞几十米,真厉害。”

只见墙板连接处露出一个大缝隙,右侧朝前突出,左侧朝内后退。这个机关是以墙壁中央为转轴的。

“鹤子给人的感觉是狐狸,是银狐。”

“你是?”我朝屏风走去,“你去过二楼,我的客房?为什么要……”

我出来的那面墙上和地面一样,也装饰着黑红交错的墙板,但没有门把手。如果将门关起来,就会和二楼的“秘密旋转门”一样,和周围墙面融为一体,被很好地伪装起来。说不定滑动墙板,便能打开机关……

右侧是美鸟,左侧是美鱼。

“玄儿大哥没有对你说过我们吗?”左侧的美鱼问道。

少女回答道,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正当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少女又将头缩回屏风后面。

“让你吃惊了?”

“我是美鸟。”说着,一个人从屏风右边伸出脑袋,左边则是自称“美鱼”的少女。同时出现的两张脸完全一样。

我问道。少女又将脑袋缩回到屏风后面,不到一秒,又从另一面伸出来,

“我是美鱼,中也先生。就是美丽鱼儿的美鱼。请多关照。”

“不是我们。”

她们还只有十几岁,黑发短而亮。刚才她们身上暗红黄布料在屏风边时隐时现,看上去像是和服的袖子。与此同时,她们那娇媚的面容又让人联想到西方的传统人偶。

“是美鸟。”

“这边!中也先生。”

“像那样的机关,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吗?”

“是我们的表弟。”

“这边!嘿嘿。”

“猫头鹰?”我有点吃惊,“什么意思?”

“虽然我知道他有妹妹,但没想到是双胞胎。”

我呆若木鸡地凝视着少女的笑脸。刚才那个自称“美鸟”的少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如出一辙。但……怎么回事?

那不会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确有人到过我房间,然后在二楼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过那个“秘密旋转门”脱身的。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恐怕都知道那个机关的存在。如果那样的话……

两姐妹绝口不提自己,在屏风左右两侧议论着。

“猫头鹰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欢。”说完,少女又将脑袋缩回到屏风后面,很快又从屏风右边伸出头来。

“肯定是阿清。”美鱼也附和着。

我接着问起来:“你们所说的阿清是谁?”

“那里还有人?”我问道,“刚才我就觉得……”

“玄儿也能飞吗?”说完,我就觉得这话说得无聊,但少女却乐呵呵地笑起来。

很快,我就发现了“那个东西”。在右侧烛台的背面,突出着一个细细的控制杆。犹豫片刻,我伸手握住控制杆,一用劲,控制杆便纵向移动,墙壁中传来细小的金属声。一瞬间——传来“嘎嗒”一声,藏身墙中的“大门”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望和姨妈和征顺姨父的孩子。比我们小七岁……”

这次,两姐妹顿时瞪圆眼睛。

“你不是美鸟吗?”

“那肯定是阿清。”右侧的美鸟说道。

“哈哈哈……”

“中也先生……嘿嘿。”

“好玩吧?”

听到我的问话,两姐妹白净的脸上露出相同的微笑。

“是吗?”

“初次见面,中也先生。”

“怎么可能呀。只是感觉,对吧?”

她们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我用手梳理一下起床后篷乱的头发,苦笑着:“发生了许多事情,怎么说好呢……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来过房间。追出去,发现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了,接着我又发现了那个暗门和暗道,最后发现了你们。要说吃惊,还真有点吃惊。”

楼梯在平台处转了180度,通向底下狭小的房间中。这里没有一扇窗户,潮湿、黑暗中,我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门把手之类的突起。

从她们一模一样的容貌来着,两人肯定是同卵双胞胎姐妹。我本来想问问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思量片刻,觉得没什么意义便作罢了。

“你是宅子里的人吧?为什么要……”

“羽取忍是鸭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蛭山是青蛙,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

在横楣对面——从我这个角度看,位于房间最深处,有一个日本式屏风,黑底,上面抽象地画着暗红色的线条,和这个西式房间非常匹配。

宽敞的房间里几乎没有放置任何家具,我的声音无力地回荡着。我慢腾腾地穿过房间,朝着一扇双开门走去,那扇门似乎通向走廊。就在那时——

玄儿曾经说过他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少女就是其中一人吗?

“初次见面。”她又打了一次招呼,“让你受惊了。”

那显然不是我昨天在宅子里碰到的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的声音,而是年轻女子的叫声。

“是那个年纪,但他不去上学。我们也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翻转构造”。暗门的宽度约为一米半,占了这面墙壁的80%,有一人高。而解除这个“秘密旋转门”的开关就是隐藏在烛台背面的控制杆。

“我是猫头鹰?”

借助微微亮光,能看出那是一个美少女的脸。她的黑发微微飘逸,似乎和黑暗背景融为一体。

“还有好几个。”

“感觉,第一印象,对吧?”

“这里究竟是……”

暗门的对面是和走廊同宽的“秘密空间”,还有一定程度的纵深。在正面上方,有一扇紧闭的百叶窗,透进些许屋外的光线。我屏息走了进去。

“鼹鼠?怎么又冒出一个怪怪的动物名字?”我不禁笑起来,“你看见过鼹鼠吗?在这个宅子的庭院里有?”

冷不丁,少女冒出一句,再次从屏风左边伸出脑袋。

对方打断我的问话,毫不胆怯地和我打招呼。与此同时,对方从屏风左边0;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1;伸出脸来。她只是斜伸出头,身体还藏在屏风后面。

“中也先生。”昏暗的大房间里,声音回荡着,“中也先生……嘿嘿……”

“你是谁?”

“初次见面。”少女又打了一次招呼,嘴角微微含笑,“让你受惊了。”

少女笑起来:“玄儿大哥说中也先生是个优秀的人,所以……对吧?”

我将两手放在朝内侧退去的左侧墙壁上,用力一推,那扇门便旋转起来,比预想的要轻快。

“初次见面,中也先生。”

这是我昨天还没有来过的房间。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房间是在东馆的一楼。

“你是谁?”我无法保持沉默,冲着无形的对方问道,“为什么要……”

整个地上都铺着黑红交错的正方形木板。其中一面墙上有窗户,黑色的百叶窗紧闭着。天花板上有雕刻精细的镂空横楣,正好将其一分为二。那横楣当然也被涂成黑色。

“啊……不……”

“玄儿大哥是鼹鼠。”

我一转,就轻松地打开了门。和上面的旋转机关不同,这就是普通的门。

“那么,玄儿是什么呢?”

“中也先生,或许像猫头鹰。”

“你们不去上学吗?”

这也许是她们不想听到的问题。

“学校不好。”

从屏风后面先后传来两人的声音。接着两人扑哧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是螃蟹。”

3

两姐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是“螃蟹”?她们什么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驻足于屏风前。

屋外还下着雨。从声音听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时不时传来大风的呼啸声,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将要来到。

伴随着衣服的摩擦声,美鱼从屏风左边伸出头来。

“我们是螃蟹。”她又说了一遍,一部分衣服露出屏风外。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哎,也就是说——”我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两个人是螃蟹?”

“是的!”

“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对吧?”

她冲着屏风后面说道,随后便传来美鸟的应答,“是的。”我条件反射地看看屏风右侧,但美鸟并没有露出脸。

她们这么说,我更加不明白——“两个人合在一起是螃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秒钟后,伴随着巨大的惊诧,我的疑问烟消云散了。

美鱼先露出脸和手,接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个子不高,体型细巧,宛如一个脱俗的美少女。她穿着碎白道花纹的杏色和服,缠着深蓝色的腰带。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下,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像个西方的古典美女,果然如此。

我想美鸟也会从屏风右侧站出来,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首先现身的美鱼脚蹭着地,横向移动,随后美鸟像是被拽出来一样,出现在屏风左侧。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正如玄儿昨天所说的那样,从外观上看去,与东馆、西馆相比,我正面右首方向的北馆倒更像石造的西洋建筑。石砌的墙壁、“人字形”房顶,整个建筑显得庄重。说起来也奇怪,这个建筑让我联想到今年春天我去过的那个古河男爵的老宅子。建筑物被涂得黑糊糊的……

建筑的墙面还是黑色,让人联想到爬行动物的皮肤,上面零星开着几个黑框的小窗户,冲着外部的百叶窗也是黑色,关得严严实实。屋顶的瓦片、塔屋墙壁接缝处的灰浆当然也是黑色,整个外观是清一色的黑,和这里没有丝毫不同。窗框和百叶窗上的油漆已经掉落不少,上面紧紧缠绕着从地面延伸上去的青藤,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异样的色调,让人无法分辨出是黑色、绿色,还是灰色。

总体上我皮肤白,眼睛的确大而圆,嘴唇稍微有点厚,嘴巴小,脸颊虽然瘦削,但下领并不突出……

我不禁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室外的光线让我觉得刺眼。

“我们是不是挺怪异的?”

“这个,这……”

那是什么呀?

这个庭院很大,周围环绕着建筑……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一阵大风呼啸刮过,庭院中的草木被吹得沙沙作响,细雨迎面打过来,百叶窗随即也被大风刮得关起来。我被吓了一跳,从窗边退回来。

她们各有一双手脚,但身体的一部分紧紧地连在一起。美鱼的左侧腰部和美鸟的右侧腰部完全结合在一起。

“一起洗澡。”

“如果让你受惊了,请原谅。中也先生。”

“那是我们出生以前的事情。”

但整体给人的印象还是黑糊糊。

“一起睡觉。”

我似乎又深陷在苍白冰冷的大雾中,如同今年春天,我因为那个事故而丧失记忆时一样。我似乎要被挤出那已经暖昧化的现实世界的边缘。不管怎样——

我回到二楼房间,稍微收拾一下,穿好鞋子,然后和昨晚一样,朝着面向庭院的窗户走去,想看着雨下得如何。我拉起磨砂玻璃,推开黑色的百叶窗。那一瞬间——

室外阴郁、昏暗,乌云密布,让人根本感觉不出已经是上午11点钟。而我竟觉得刺眼,可见整个黑暗馆被遮得如何严实,馆内如何幽暗了。

在我正面左首方向的是供佣人们使用的南馆,那是一幢铺着鱼鳞板的两层建筑,与其他三幢建筑相比,显得素朴和狭小。近代日本西洋式建筑常带有阳台,但现在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却看不到这样的构造。这是否也从一个方面反映出这个宅子根本就没有对外部“开放”的意思?

“我像猫头鹰?”我嘟哝着,瞪着镜中的“我”。

两姐妹同时出生,面容相同,体型都很细巧,但从侧腹部到腰部,她们的身体紧紧地连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发现那个部位的和服也被缝合得严严实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时,我很少这样仔细观察自己的容貌,所以感觉怪怪的。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说梳妆台了,连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都没有。

这里一定存在许多不为我所知的秘密。那是肯定的。而且在我停留的这几天里,我将会得知这些秘密的实质——也许不是所有的秘密。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静静地走到房间中央,侧耳倾听。但此时声音消失了,站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我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许是别处的声音传到这里。

我正想展开想像的翅膀,各种杂乱无章的情感0;恐惧、不安,又有一种期盼……1;交错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宁。

“现在,这个房间已经不用了,但听说以前是舞蹈房。”

“……去……好……”

这里是从东馆玄关大厅往北延伸,铺着地板的走廊,西侧是舞蹈房,走廊对面是昨天吃晚饭的餐厅。我的客房大概在正上方。当我冷静下来,梳理一下位置关系,在头脑中绘制出平面图后,发现馆内的房间位置也没有那么复杂。

还没等我回应,两人灵巧地转过“合而为一的身体”,有条不紊地走出房间。

我的视线被树木所挡,无法把握其整体形象,但绝不是亭子,犹如一个从地下蹿出来的黑岩石。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多关照我们。”

我根本就听不清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但这断断续续掠过耳际的声响的确是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是个男人。

我从贫瘠的大脑中,想到了这个词。

这个宅子的秘密,这个家族的秘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脚下,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子。刚才,我跳下床,忘记穿鞋子,便冲到走廊上,一直走到这里。

“……怎么……”

打开红黑色的木门,一面五六十厘米大小,普通的四方形镜子便展现在眼前。看着镜中自己湿乎乎的脸,我想起了那对姐妹的话语。

虽然我到这个宅子还不到一天,却经历了许多事情。刚刚越过大雾弥漫的山岭,来到宅子,便经历了两次地震;撞见了身份不明的坠落者;发现了秘密通道,还与美丽而畸形的双胞胎姐妹相逢。现在我才觉得自己似乎被邀请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当然我并不会因此而过多怀疑发出邀请的玄儿,也不会非常后悔来到这里。

第七章 迷失的笼子

“黑暗馆。”我无意识地嘟哝出这宅子奇怪的别名;我用手撑着窗框,将身体探出窗外,朝“那个建筑”看去。

另外,在建造之初,岛上的电力似乎只能依赖自家的发电机。走廊上的蜡烛就是为了应付停电,是个历史的见证。但很快,电力公司就开始为这里供电。这的确让人惊讶——竟然为这个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单独供电。由此也能看出浦登家族很早以来就在各方面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发言权。

“如果通道太窄,我们就过不去……”

“你看……你的鞋子?中也先生。”

我梳理了一下睡觉时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捋捋稀疏的胡须。我的胡子不浓密,即使两三天不管,也不会太长,但今天我想过会儿还是再来一次,好好刮一下。

4

“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那个建筑”隔着庭院,与这里正面相对。那或许就是西馆——“达丽娅之馆”吧。玄儿曾说——那建筑和东馆一样古老,建成后一直是宅子“当家人”的起居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个宅子的中心地带。

“我们两人合而为一。”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两人步调一致地鞠躬行礼。

“那么再见了,中也先生。”美鸟说道。

震惊、恐惧、后悔0;看了不该看的事物1;——各种感情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但她们还傻乎乎地看着我,笑眯眯的,时不时地笑几声,随意地说着话。

我决定过会儿问问玄儿。走出房间,我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再次将观察的目光放回到“整个宅子”。我觉得整体上,这个宅子让人觉得像是一幅剪纸。或许就像我昨晚站在东馆前产生的第一印象那样——像个影子,不是实实在在的建筑,仅仅是个影子。站在那里所看到的只是没有实质内容、没有厚度、从暗色的纸张上剪切下来的“形态”。

我又深呼吸一下,将上下开关的窗户关好,离开了窗边。我坐到床边,从小茶几上拿起一枝烟,叼在嘴上,点上火,用牙咬着过滤嘴,思考起来。

与草木的葱绿相比,地面的泥泞反倒更加显眼,不知为何,庭院中的树木大都枯萎了。总体上,用“黑糊糊”来形容是非常恰当的。

右半身是美鱼,左半身是美鸟。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屋外的光线再次被阻断,昏暗中,我深呼吸一下,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用手摸摸胸口,感觉到心跳有点加快。

“中也先生。”

我漫无边际地回想起来。

昏暗的背景下,黑糊糊的建筑物排列着——

从洗脸池水龙头中流淌出的水清澈冰凉。据玄儿介绍,这个岛上有井,但这水并不是井水。这水是湖泊后面的森林中的清泉,通过湖底管道被引到岛上。

双胞胎中的一个——可能是美鸟——说着,环视了一下昏暗的房间。

我记得是美鱼说的。从我当时的角度看过去,她似乎在屏风的左侧……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应该是“暹罗双胞胎”的右半身。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

玄关大厅的那个座钟已经指向10点半。虽然玄儿说宅子里的人不会早起,但到了这个时候,或多或少该有人起来了。

“哎呀,这……”我能感觉到脸红,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愚蠢。

——我们两个人合而为一。

和东馆一样,西馆也是两层楼的西式建筑,但在其南端——从我这个角度望去,是正面的左边——突起着一个带有大角度方形屋顶的塔屋,其高度大约有四层,和昨天我们去过的十角塔相同。

所谓暹罗双胞胎,指的是两个应该相对独立的个体在母体中,因为某些原因而发生异变,身体的一部分牢牢连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体器官。我记得曾经在哪里读过有关这种先天性残疾的文章。之所以这样的畸形儿会被称为“暹罗双胞胎”,是因为当年暹罗国0;就是现在的泰国1;中,曾有一对这样的畸形双胞胎,且世界闻名……

一切刚刚开始。

“真好。”说着,两人协调一致地跳起舞来,舞步奇特,仿佛有个梦幻乐队在那里伴奏一般。一头雾水的我只能屏息看着这对美丽的“暹罗双胞胎”的奇怪舞姿。

我朝玄关大厅的旋梯走去,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有洗手间和浴室。虽然光着脚到处乱逛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先洗脸,好好清醒一下。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傻站在那里。两人觉得奇怪,收住话匣子,从我身旁穿过,走到房间中央。一阵香气飘散过来,和我刚才在密室楼梯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在黄杨、桃叶、珊瑚等常绿灌木丛中,似乎有一个很小的建筑。

耳中传来莫名的声音,我一下子回过神。当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离开房间后,我独自痴痴呆呆地站在屏风前好一会儿。

等眼睛适应了屋外的光线,我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潮湿空气,环视着昨晚被黑暗所笼罩,无法窥其真容的室外风景。

“据说当时在这里举行聚会,邀请了不少人……我们的父母也曾在这里跳过舞。”

1

虽然风很大,但是雨势并不强,可以说是小雨。这样的话,也完全可以到室外去素描建筑物的……

“我们两人合而为一。”

这个庭院并未得到很好的护理,甚至可说是荒芜。往昔,这或许是个规模宏大的西洋式庭院,但现在这样俯视下去,则让人觉得荒废不堪,说得夸张点,似乎被神灵抛弃了。

“那个——”说着,她指指我的脚下。我不知怎么回事,很纳闷。

周围的建筑也一样。站在这里,我多少能看到北馆、西馆、南馆这三幢建筑,虽然建筑构思和结构有些差异,但放眼望去,整体上还是可以用“黑糊糊”这一个词来形容。

在这幢明治时期的老建筑中,产生这种情况也不足为怪。

“你看,是螃蟹吧?”最后露面的美鸟说道,语调没有任何的改变,“你很吃惊?中也先生!”

……暹罗双胞胎。

——猫头鹰有着猫一般的眼睛,大而漂亮,我很喜欢。

我再次环视房间,还走到刚才那对姐妹藏身的屏风后面查看一番——没有一个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胞胎中的一个——这次可能是美鱼——冲我说道。

“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两人一起做的。”

“真棒呀。”

两姐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美丽的脸上绽放出妖精般的调皮笑容。

“再见,中也先生。”关鱼说道。

我觉得并排站在那里的两姐妹的姿态、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过了片刻,当我明白那别扭的原因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老天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

很快,她们停下舞步,回头看着我。那两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弄得我非常紧张,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

合而为一的两人左右各有四只手脚,合计是八只手脚,的确像螃蟹。“两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这话说得没错。

“但我们一生下来就这样,所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你还是受惊了。对吧?”

“哎呀!”

——中也先生像猫头鹰。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两姐妹难道就是所谓的“暹罗双胞胎”吗?

在洗脸池上方的墙壁上,双开木门后有一面四方形镜子。这似乎是后来安装上去的,与房间的装饰和其他物品相比,显得相当新,让人一时觉得不协调。

那对姐妹走后,在这个房间——舞蹈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难道还有人躲在这个房间里?

我掐灭香烟,站起来,拿上我带来的8号大小的素描本,戴上那个黑色的棒球帽,走出了房间。

2

下楼之前,我决定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走出房间,我朝右首方向走去,没有下楼梯,而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在半截一下子变窄,在尽头处似乎往左拐。我想看看那前面有什么。

那里有楼梯,与半截变窄的走廊同宽,不是通往下面,而是延伸到上方。

难道还有三楼?

我吃了一惊,觉得纳闷。难道在这个东馆中,还有三楼,或者是相当于三楼的阁楼吗?

昨晚从外面看,似乎没感觉出有三楼,而且也没发现有窗户。我纳闷着,登上楼梯。走廊上的地毯一直铺到楼梯口,楼梯踏板依然是黑色,仔细一看,上面积了一层灰,不是很厚。

楼梯通向上方,角度不是很陡。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在十级左右处,有一个小平台,楼梯在那里向左转了个直角,继续向上——但是,当我登到平台处,不禁嚷起来——怎么回事?

楼梯的确继续向上延伸,但前方并没有房间——什么都没有。楼梯到此为止,像是被毫无光泽、漆黑的天花板完全吞没了一样。

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是不可能的。我赶紧眨眨眼睛,又向上走了两三级,发现前面的确是无路可走了。难道这里也有类似“旋转门”的机关吗?

一边想着,我仔细观察着附近的天花板和墙壁,但“吞没”楼梯的天花板上涂着灰浆,没有一丝接缝,墙壁上也一样。看上去根本就没有能设置暗门机关的地方。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似乎都是些奇怪的建筑。

我突然想到昨晚玄儿讲过的话。建造这个宅子的玄遥多少受到了一个名叫尼克洛第的外国建筑师的影响。当我问到他的建筑手法时,玄儿是这样回答的。

——他设计的房子让人无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么设计。看到那些房子,让人怀疑设计者是否是正常人……难道这个楼梯的设计就是受到尼克洛第的影响吗?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位于东京深川门前仲町的那个有名的怪建筑。也许是这个“无路可走的楼梯”让我联想到的吧。

那个被命名为“二笑亭”的房屋是一个杂货店老板——在我读过的书中,那人的名字是赤木城吉——亲自设计并长期居住的建筑。后来,那个赤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送进了精神病院并在那里去世。当时的报纸称那个建筑是“狂人建造的鬼物”,引发起人们的好奇心,成为当时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无路可走的楼梯、无法使用的壁橱、带有小孔的玻璃窗等等,据说二笑亭中有许多超越常规的构造。结果这一切都被解释为精神病人的突发奇想和与众不同的构思,有时人们也想从中探寻出一些艺术价值……

总之,这个宅子不仅仅是一个黑糊糊的西洋式宅邸,其内部还有许多怪异构造。或许刚才看到的那个暗门和暗道也是模仿尼克洛第的建筑手法设计的。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不是说在这个宅子里还有许多那样的机关吗?我觉得这样想像也挺有趣。

关于尼克洛第的建筑特色,玄儿说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如果那些特色都出于一种“玩心”,我倒不是很反感。下次要是和玄儿谈到这个话题,我是不是应该调侃他一下——“如果江户川乱步来,肯定高兴”。

3

我离开“无路可走的楼梯”,折返回来,正准备下楼梯去玄关大厅,突然听到一些声响。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让我觉得不解的问题太多了。

这是伊佐夫离开时所说的话_

“你是说茅子?”

我夹着素描本,从平台走向长满荒草的庭院。也许是刮风下雨的缘故,气温相当低。和昨天一样,我穿着米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马甲,竟然感到有点冷。湿漉漉的杂草也让脚下凉飕飕的。

“你也是,怎么说呢,也是个好事的学生?——你不要傻站在那里,到这边来。”

喋喋不休的伊佐夫又加满了酒,灌到肚子里。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都要醉了。

……我突然停下脚步。

长满爬藤的黑色海参形凸棱墙,从左端突兀出来,四方形的塔屋……灰暗天空下,这个西洋式的古老建筑看上去让人觉得阴森可怕,它还有一个别名——“达丽娅之馆”

因为透过细雨声和草木的摇曳声,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哎呀,昨天晚上,我从那里回到这里后,想再喝一点。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躺在这个椅子上……哎呀,头疼。”说着,这个男子又开始往杯中倒酒。他说话的语调和架势都很怪,手直抖。

“绘画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素描建筑。”

看着他歪着脖子感慨的样子,我不禁想——不知美鸟和美鱼会把他比喻成什么动物。是浣熊,还是狗獾呢?抑或是——树獭。我觉得自己的联想太缺乏诗意。

我下意识将素描本子抱在胸前,回答道:“是的。”

我会被什么东西“蛊惑”呢?包括玄儿在内的浦登家族到底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那是素描本?中也先生,你是画家?”

在东馆一楼的玄关大厅内里,有一扇双开门,其上有门楣。我从二楼下来后,毫不犹豫地朝那扇门走去。门嵋上有红玻璃。那红色太深了,如果对面没有光线,让人分不清是红色,还是黑色。玄关大厅的门也是同样结构。从位置上看,这扇门似乎通向庭院。

雨比刚才小了,风也停了。

在小雨——其实可以说是细雨——中,我环视周围,刚才在二楼窗口看到的风景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黑糊糊的,周围的四幢建筑让人觉得像是剪纸。

素描的时候,我产生一种冲动,想离那里更近一点。但是我不愿雨水打湿素描本。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心里后海没带伞下来。

“这我可不知道。”伊佐夫无心地回答道,“恐怕回来了吧。也许现在正躺在那个女人的旁边。”

“——啊,哎呀。”

“对,是我那亲爱的妈妈。她来到这里就发烧了,一直待在屋子里。”说完,伊佐夫又打了一个哈欠,放下杯子,从睡椅上踉踉跄跄站起来,“好了,我或许也该上床安静地躺一会儿。”

“就是不喜欢!”伊佐夫说得很不客气,接着又加上一句,“如果硬要我说……怎么说呢?心里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太接近核心了,我觉得心里不舒服。”

“好了,好了。你对这个宅子还不清楚。既然这样,还是说说我吧。”

“好了,再见!小心不要被蛊惑了。晚安。”说完,伊佐夫踉踉跄跄地朝门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想——这个树獭太饶舌了吧?

“对,你说得不错。这里也的确有意思。我也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缠着父亲来这里。”

“是吗?你弟弟是个古典爱好者?好了,不说这个了……中也先生,我好像误解你了。”

“是吗?”

“我有一个弟弟。”

一层和二层的黑色百叶窗依然关得严实,黑色凸棱墙上的爬藤被风吹得此起彼伏。那就是“达丽娅之馆”——这个黑暗馆的“核心”。

我点点头,随即补上一句:“但是,我觉得这个宅子很有意思。”

“误解……”

“啊……你就是玄儿带来的客人吧?叫什么来着?中也先生?”

“核心?”

我根本无法插话,只能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复习听说过的人名——“我家老爷子”恐怕就是前天出门的首藤利吉,而“那个女人”恐怕就是他的后妻茅子。但“肉”是什么东西?“那玩意”是什么?“不良企图”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弄不清楚。

“是吗?你是老大?我是独子,你弟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憋着没笑出来。由此看来,玄儿说他是个自封的艺术家也不为过。当他和野口医生相对畅饮的时候,不知会说些什么?

“为什么?”

和预想的完全吻合,门外是一个正对庭院的大平台,那平台铺着黑色的砖头,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延伸到庭院中。

他的原话就是这样,我觉得话里的核心指的就是西馆。昨天晚上,玄儿也说这个西馆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幢中心建筑。

透过有点污垢的圆镜片,能看见伊佐夫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我随口问道:“你具体创作了什么作品?是绘画、雕塑,还是陶艺?”

“这么说,你是建筑系的学生——但你还是个好事的人。为了看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宅子,竟然特地跑到熊本来,跑到这么个深山老林中来。”

我矢口否认,但伊佐夫根本就不听,打断了我的话。

“你也住在东馆?”

“很有意思?”

据说宅子里的人把东馆称为“外馆”,把西馆称为“内馆”。我觉得这个“内”字就象征了一切。所谓“内”,就是某个事物的深处,也就是该事物的关键处、核心处。我听说过“内”本来指的是家中放炉灶的地方,后来转为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灵的地方。

我轻敲一下房门,没听到应答便推门进去了。

有人已经起床,并在那里舒展着身体?是玄儿,还是别的人?

“你是说我相信神灵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觉得焦躁,“我家里人信奉净土真宗,我小时候也去过基督教堂。”

“是的,他稍微说了一点。你昨晚和野口先生在北馆喝酒吧?”

“我听玄儿提起过……”我暗示了他一句。”许多艺术家都信奉神灵,还有些人为了创作杰作,不惜向恶魔出卖灵魂。大体上,所谓艺术家,都或多或少与神灵有关联。对吗?”

北馆看上去和东馆一样,也有通向庭院的大门和平台,从那里延伸出的小路在前方与这条路汇合。用碎石堆积起来的外墙上有窗户,但都关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就察觉不到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响的来源。很快,我的视线转移到左首方向,那个常绿灌木丛—那不是黄杨、桃叶珊瑚,好像是紫杉、沉香树——的对面。是那对面吗?难道是从那个小建筑里传出来的?

我不禁想起刚才在二楼首藤伊佐夫离开时所说的一句话。

“哎?老爷子?”

那似乎不是讲话声,而是打哈欠的声音,而且我觉得这声音是从楼梯附近的客房中传出来的。

那似乎是金属摩擦的声响。这个声音来自哪里?

伊佐夫摘下眼镜,扔在桌子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呼吸一口,用手背擦擦嘴巴。虽然他属于喝酒不上脸的那种人,但他的醉意比刚才明显。

“就是旁边的客房。老爷子和那个女人在北馆有自己的房间。但我讨厌那边的建筑。”

在稀疏、枯黄的树丛中,有一条人走的小路。在庭院中央,常绿灌木丛中,有那个小房子,小路就像是从南北两面迂回一般,在那里分成两股。我选择靠近北馆的那条路,朝西馆走去。

“是吗?你觉得有趣吗?有些人虽然这么说,但并没真正明白。”

“是这样。”

我觉得再待下去,他会唠叨个没完,便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似乎才意识到那里有个人一样:“是中也先生吗?”他冲着我说道,“玄儿为什么会带你到这里来。这个问题也很有意思。”

细雨中,我走在小路上。因为雨水,地面松软了,让人觉得似乎连泥土本身都腐烂了。每走一步,我就觉得脚下沉重一点。

“但我不同。我成为艺术家正是为了证明神灵的不存在!”

“别看我这个德行,其实我是非常具有现代科学主义精神的人。你,懂吗?虽然我可以对宗教现象表示理解,但自己却是个不相信任何宗教的无神论者、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神,当然也就不会存在恶魔和魔女。什么神灵、恶魔、魔女,统统都没有。只有相信这些玩意的人们。这个宅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作为第三者来观察,倒是很有意思。”

“昨晚听说他出门,还没回来。”

——小心不要被蛊惑了。

我没说话,鞠个躬。而他又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门没有上锁,外面的光线透过玻璃、泛着红,照进屋内。我猛地推开门。

“因为今天是‘达丽娅之日’,所以……”

“不存在神灵?”我觉得他说得有点过,即使听也没什么价值,但是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貌,还是应付了一下,“听上去挺有趣的。”

树獭——首藤伊佐夫微微耸耸肩,又将酒杯送到嘴边。

渐渐地,西馆越来越近了。

4

“他也有点怪。从小就喜欢看《枕草子》、《源氏物语》之类的古典文学。我可不知道这些作品有什么好的。”

我回到房檐下能挡雨的地方,站着打开素描本,用左手和上腹部支撑着,右手握着铅笔。我决定先大致描绘一下开阔庭院对面的西馆。

“是的。你来就真的只为看这个宅子本身?”伊佐夫问道。他向上翻着眼睛,试探性地盯着我。

小路在前方缓缓地,拐到左边,似乎一直通向西馆,那里肯定有通往常绿灌木丛对面的岔路。

昨晚,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看到有人从十角塔上坠落下来。现在,在窗边的反方向,也就是进门左首的睡椅上,有个人。

与此同时——

“不,那……我只是……”

——也许是因为太接近核心了。

伊佐夫说话的语调更加怪了,他重新拿起刚才扔下的眼镜,摸摸长着稀疏胡须的团下巴,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艺术家。”

“你是——”我问道,“你是首藤伊佐夫吗?”首藤伊佐夫是玄儿的表兄弟,是个自称为艺术家的酒徒。我觉得这个男子就是伊佐夫。

看见我,对方显得有点惊讶,嚷起来,一下子从睡椅上坐起来,用手指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圆镜片的银边眼镜戴好。他歪着脖子看着我,年纪和玄儿相仿或者小一点,脸盘不大,圆圆的。

“这个……”这也是我从昨晚开始就放心不下的问题,“对了,你父亲回来了吗?”

我刚才不就想解释的吗?我真想责怪这个“醉鬼”,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恶狠狠地瞪着他。

“说来说去,中也先生,你也是被浦登家族的秘密所吸引而来到这里的。原来如此。”

我摇摇头,坐在昨晚玄儿所坐的皮安乐椅上。

“玄儿什么都没冲你说?今天偏偏就是9月24日。”

“中也先生,你相信吗?”他问得不着边际,我给弄糊涂了。

“哦,是吗?我已经死去的妈妈也信奉净土真宗……哎呀,不说这个了。”

“……哎?”

“哎呀,你不是知道吗?”

“是的。我就是伊佐夫。是玄儿告诉你的?”

他招招手,我便走到房间中央。首藤伊佐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问道:“你来一点?”

“是的,是的。那老先生真能喝。我每次陪他,都落得这么个下场。真受不了。”

“就是那么回事。这个宅子真的有意思。有意思,但那玩意可让人不舒服。有意思但不舒服。这是我的真心话。住在这里的人都被那玩意蛊惑了……玄儿也同样。我家老爷子也一样。都拼命想得到‘肉’。但这次他和那个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图,我无论如何……”他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怪,喋喋不休。

伊佐夫摆着那种姿势,一语不发,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摇摇头,撮了一口杯中酒。

在他刚才放眼镜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和红色的玻璃酒杯。这男子拿过酒杯,苦着脸,将残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他又打个哈欠,挠挠头发,他鼻子下方和下领处的胡须稀稀拉拉,很显眼。

伊佐夫低声呻吟一下,摆出罗丹创作的那个著名雕塑的姿势:“问题就在这里。应当选择怎样的表现手法,关于这个问题,我整整考虑了三年半。”

“你好像不清楚这个宅子的事情。”

我加快步伐。风雨似乎也合着脚步节奏,变得猛烈起来,草木的摇曳声也比方才大,我走得更快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过去后,分成三股。往右走是西馆,往前走是南馆,而左边的路则通向那个小建筑。

那到底是什么建筑?

方才,透过二楼窗户发现那个建筑时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现在同样的问题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刚才传入耳中的异响难道是那一个建筑的小门开关的声音?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顿时,我停下脚步,差点叫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浑身裹着拖拖拉拉的黑色斗篷,头上围着头巾,似乎挡雨用的。那肯定是人,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就看不出体格和相貌。不要说年龄了,就连性别也分不出来。之所以觉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为其弯着腰,但一也不像蛭山那样驼背。

那人拖着黑色衣边,慢慢地朝南馆走去。我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觉得那人似乎停顿一下,回过头,瞥了一眼,但或许那是我的错觉。不管怎样——

我觉得从形态、动作上看,那人就像是一个“活影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活影子”的后背将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一阵大风呼啸着从我头上刮过,将我从某种魔咒中解脱出来。

“活影子”双手拎着一个带把手的、像黑箱子一般的东西。那里面有什么?算了,还是先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人肯定住在宅子里。那人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员呢,还是一个佣人呢?至少从他的步伐上看,不像是一个孩子……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转身回去——然而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胆战心惊地注意着四周,朝“活影子”刚刚出来的那条路走去。

那个建筑周围的植物还是紫杉。紫杉是常绿树,长成后高达20米,在西洋式庭院中,经常被人修剪成几何造型或者是动物图案。也许往昔,这里的紫杉就是被那样修剪的。

当我在二楼看到这个建筑时,第一印象就是“似乎是从地下蹿出来的黑岩石”,事实上,这是用石头堆积起来的四方形建筑,说它是小房子都不恰当,惟一比较相称的叫法就是“祠堂”。

其正面大门紧闭着。那是一扇黑色的双开铁门,门表面刻着奇妙的图案——左右门扉上各有几条象征人肋骨的曲线,还有两条蛇缠绕着。

“骨头和蛇……”我小声嘟哝着,轻轻握住门把手。

门没有上锁,一用劲就开了。与此同时,传来吱嘎声响,与刚才听到的完全一样。

没错,刚才那个一身黑的怪人在开关这扇门。我碰巧听见了。

——里面非常黑。

没有采光的窗户,也没有照明开关,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没有看到。地上和外墙一样,也铺着黑色的石头,天花板低矮,如同储藏室一般。

借助从入口处照进来的光线,我心惊肉跳地打量着四周。

整个空间很狭小,可以铺四个榻榻米左右,最多也只能铺六个榻榻米。没有任何家具。

那人我没见过。

我沿着来时的路掉头回东馆。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风雨比刚才猛烈,草木的摇曳声也响得多……

刚才那个怪人就是来到这里,去了门里面吗?他沿着那个阶梯,下去了吗?到底……

“对。我是浦登征顺。玄儿告诉你不少事情,对吗?”

这下面有房间,那阶梯就是通向那里的。但下面而究竟有什么东西呢?

“是吧。”透过眼镜片,能看见征顺眯缝着眼睛。眼神让人感觉既不安详,也不敏锐。一瞬间,目光里隐约透出强烈的悲哀。

“在庭院正中,有个像祠堂的小建筑。对吧?那究竟是什么呀?”

男人退到门前,我躲到突出来的房檐下,那男人轻轻地摸一下油光光的头发,说道:“电视上说台风好像又要来了。海面上波涛汹涌,听说昨天有一艘货船在大分湾沉没了。”

“您是浦登征顺先生吗?”

——阿清是个满脸褶子的猴子。

“或许的确可以那么说。那个男人选择了一种怪异的活法……”

0;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1;

“原来如此。”征顺静静地点点头,“你当然会这么感觉。从许多意义上讲,这个宅子的确很闭塞。”说着,他将手中的素描本递给我。

浦登征顺回头看着我。透过无边眼镜,我觉得那目光又恢复了原来的柔和与安详。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开门问了起来。

我惊慌失措,根本就不想去西馆附近了。此时,我才感到不安——如果被人看见,弄不好会责备我吧。

5

那人个头不矮,穿着考究的咖啡色运动夹克,戴着无边眼镜,淡淡地蓄着一点胡须。那男人看上去50岁左右,很有绅士风度。

正当我犹豫不决,征顺走到大厅中央,静静地仰面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看看我,又将视线移到那扇通向庭院的大门。

“是的。”我回答时,显得很紧张,而他则冷静地看着我。

现在,能和他说自己看到黑衣怪人和进入‘祠堂’的事情吗?

“也有人把那里叫做‘迷失的笼子’。”

我接过来,继续问道:“在四幢建筑中,装新的是北馆吗?”

……地下?

突然传来“咣当”一声,那是平台里面,通向馆内的那扇门的关门声——看来,刚才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外,还有其他人在。

“怪异?”

我脱下帽子,掸掸上面的雨滴,然后再次看着对方。

“什么事?”

浦登征顺问道,我转身,抬头看着庭院对面的西馆。

门上有一把结实的弹子锁,和十角塔入口处挂着的弹子锁一模一样。我摸索着,握住门把手。冰凉,还有一点湿气。我用劲拧一下,门纹丝不动。

“是吗?”我重新戴上帽子,“喜欢是喜欢,但画得不好。”

“可能的话,我希望台风不要直接袭击这里。当然这个宅子绝不会被吹得散架。这个宅子虽然年代久远,但造得相当结实。”

“您知道吗?那是一个怎样怪异的人?”

“你就是玄儿的朋友,那个叫中也的人吧?”他说起话来,不急不慢。

“不,不是玄儿君告诉我的……”

“我听说原来的建筑被大火烧毁了,是吗?”

“是这个家族——浦登家族的墓场。那个建筑就是墓场的入口。”

“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你知道的不少呀。”

在全国各地残留的明治时期的仿西洋建筑中,那个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济生馆因其主建筑形状奇特而闻名遐迩。我是高三暑假,去东北地区旅行,参观了那里……想想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己经过去很长时间。

“哎,是的。”浦登征顺点点头,轻叹一口气,“他叫中村。”

“是的。”

“是阿清君?”

“是的。”

“你好!”那男人冲着我扬起一只手臂,声音洪亮地问候道,“我随便看了人家的东西,不好意思。这个——这个素描本是你的吧?”

“最终,他也成为被蛊惑的一员。”

“入口……”

“我是听野口先生说的。昨天当我就这个宅子谈感想的时候,说觉得悸动。野口先生就说过去有个怪异的建筑师也说过同样的话。”

“浦登先生——浦登征顺先生。”

“您知道,是吗?”

那也是一扇黑铁门,和入口处一样,但不是左右对开,而且在其上方还开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窗户。窗户上有粗粗的铁棍子,让人很自然地将其与监狱的囚禁室、精神病医院的病房联系在一起。

“听口气,你到那附近去了?”征顺稍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反问道:“你觉得那是干什么用的?”

“墓场?”

“中也君,你喜欢西洋式建筑?”浦登征顺看着素描本,随口说道,似乎也没急着让我回答,“你到过不少地方呀。透过每一张画,能感觉出你对建筑的热爱。”

“明白了。听说南馆建于二战前的昭和年间。以前那里没有建筑物,佣人的房子在别处——在岛北端,是一幢长平房。听说那个平房也被大火烧毁了。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向他问起来,“改造宅子的时候,在那些参与工作的建筑师中,是不是有一个有点怪异的人?”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病”。那对双胞胎姐妹说他可以上小学了,但从来不去学校。他的病真是那么严重吗?抑或是……

“被蛊惑……”我用手摸着帽澹,怀着一种奇妙的心境,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那个中村现在怎么样呢?”

“虽然都是仿西洋建筑,但这里的风格和别处,比如说和济生馆迥然不同,让我有点吃惊。总之这个宅子——”

我定睛一看,发现在内里还有一扇门。我朝那里走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一样。

那个带着小铁窗的铁门里面,那个犹如被黑暗吞噬的阶梯下方,难道是骨灰存放处吗?抑或是……

走进昏暗的玄关大厅,我提心吊胆地喊住征顺。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他。

“是这样。”征顺安详地笑起来,“以前,那幢建筑也是木质结构,重建的时候,改成了石质结构。”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说你老家在九州?”

“那是我儿子,阿清。”还没等我发问,他主动说起来,“是他先发现你。怎么说呢,先发现这个素描本的。”

雨下得更大了,被大风吹到房檐下。我们也没讲话,不约而同地回到馆内。

耳中传来很细微的声响。那似乎是人的声音,是微弱的呻吟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没错,这声音是从那阶梯下传出的……

“你对建筑物韵味的把握很到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与拍照片相比,通过素描更能接近本质。”

“是的。好多船员都下落不明。,”

“这个宅子怎么了?””怎么说好呢?闭塞感很强。和我以前看过的西洋式建筑所具备的开放式特点正好相反。”

“这个宅子和大火犯冲呀。”——昨天晚下,玄儿也说过同样的话——“为了避免火灾,重建的时候,就将其改造成石质结构……”

我感到从铁窗棂对面,似乎有空气流出,不像是风。那种流动的感觉很微妙。与此同时,一阵气味扑鼻而来,有点潮湿、腐臭。总之不是让人心情舒畅的气味。

“野口先生说他怪异吗?”

——中也先生,你要是碰到他,就明白了。

“谢谢夸奖。”

“是的。”说若,我慢慢地靠近平台。

“那是墓场。”

“您是阿清的父亲……”

“中村?”

——猴子。

“笼子?”我很纳闷,“那是什么意思?”

我将脸凑到那个带着铁棍子的窗户边,屏息看着里面。空无一人。但是——

他轮廓鲜明,的确让人联想到那对姐妹所说的老鹰和秃鹜。他目光柔和,我觉得其中透出含而不露的敏锐。

“哎呀,您不用介意。”

“现在……”征顺又轻叹一口气,故意显得很随意,“他己经死了。”

——但是也不能飞。

越过铁棍子的窗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阶梯。我预感那里将有可怕的东西飞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时——

我不禁颤抖一下,脖子周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6

整个建筑为木质结构,围绕着中间的庭院,呈巨大的十四角形。正面巍然耸立着精心设计的三层楼,一层呈不对称的八角形,二层为正十六角形,三层为正八角形。外墙上的鱼鳞板都被涂成淡黄色,阳台周围的栅栏是蓝色,柱子和窗框为暗红色……这种鲜艳的色彩搭配将这个建筑衬托得更加醒目。”你来到这里,看过宅子后,有什么感想吗?”

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

“那孩子很认生,连个招呼都不打,真不好意思。他很有好奇心,但因为那个病,只能一直待在宅子里。”

那人站在房檐下,拿着我放在那里的素描本。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我,合上手中的素描本,朝我望过来。

美鸟和美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个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故就发生在昨天,但我却没感到不可思议和现实性。我只是觉得这似乎发生在某个远方,和我完全割裂的世界中。

听着他的话,我想起上周,22号台风袭击了关东地区。18日,台风越过东京上空,当时,我还在千代木的宿舍中埋头苦读,准备应付考试。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这些一周前的事情似乎都发生在非常遥远的世界中。

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凝神一看,发现对面似乎有阶梯。地上开着一个四方形的大洞,黑色的石阶梯延伸下去……

为了能一睹“猴子”的样子,我朝门的方向望去,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也许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不过是屋外的声响。但当时我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迅速涌上心头的恐识感将我的好奇心、冲动都赶到九霄云外。

我快步穿过小路,就要跑到铺着黑砖头的平台时,猛地停下脚步。我发现那里有人。

不要说叫喊了,我甚至忘记从口袋中拿出火柴,照亮一下房间。我逃一般地冲出了那个“祠堂”。

“雨下得大了。朝这边站一点,你都淋湿了。”

第一任山形县长官三岛通庸鼓励建造西洋式建筑,在此背景下,明治十年——1879年,济生馆工程竣工。当时,该馆是作为县立医院使用的,同时还设有医学校。

这臭味是从阶梯下飘散过来的吗?如果那样,下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呢?谁在下面呢?

“你去过很远的地方呀。上面还画着山形市的济生馆。我在很久以前,也去过那3里。那是我无法忘记的建筑物之一。”

——我们觉得姨父像老鹰或者是秃鹫。

“要说残酷也的确残酷,但那也是役办法……”

征顺低头嘟哝着,似乎自言自语。接着,他抬头看着我。

“总之,中也君,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随意靠近那里。你还是注意为好。”

我终于弄明白那里是墓场。但那里为何被叫做“笼子”?为什么人们会这么叫?

其实,我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考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说了声“明白了”。就在那时——

“中也先生。”

从楼梯方向,传来女人的叫声,很耳熟。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呀。征顺老爷也在……”

是穿着厨房罩衣的羽取忍。她似乎刚从二楼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我们身边。

“玄儿在找您。”她说道,“昨天那个从塔上掉下来的人己经恢复意识了。玄儿少爷让中也先生去一下。”

7

铺着瓦的走廊从玄关大厅朝南延伸,一侧的黑色无双窗被关的严严实实。无双窗和百叶窗不同,一旦被关紧,就不会透进一点光线。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样幽暗。

在房间入口,除了那年轻人的鞋子外,还有两双鞋,或许是玄儿和野口医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间里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那年轻人也不在被窝中……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进屋内,征顺跟在后面。进屋后,发现左边的红色拉门大开着,那三人正围坐在里屋中央的黑漆桌边。

那个年轻人背靠拉门0;第二间屋子与第三间屋子之间的拉门1;,里面穿着衬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夹克,伸着两条腿,低着头。

玄儿坐在与外走廊相连的拉门边,野口医生则坐在他的对面,看见我们进来,他们两人都扭头看了一下,而那年轻人则依旧低着头。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尽管当时已经是中午12点20分,但玄儿还是冲我说“早上好”。

“你昨晚睡得好吗……哎呀,姨父也来了?”

“刚才我们在那边的平台碰到了。”征顺回答道,“我们两个人很偷快地聊了一会儿。”

玄儿看看我,眼神里透着狐疑,很快便将视线移到羽取忍身上:“对不起,能给我们泡杯茶吗?”

一阵酒味飘进我的鼻腔中,昨晚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那年轻人还是没有反应。

“哦,是这个宅子的厨师。全名是宏户要作,他除了烧莱做饭,还干些杂事。”

回答是。

年轻人没有作答,只是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两手抱着头。

就在那时,羽取忍走了进来,把盛着点心和茶的盘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来。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还可以念‘KONAN’或者是——”

玄儿接过我递过去的铅笔,打开素描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当然什么都没画——摆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把怀表放同桌子,茫然地看着玄儿。

回答依然是O。

年轻人方才还很茫然,没有喜怒哀乐的脸上有了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我觉得那似乎是惊讶的神色。年轻人的嘴唇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年轻人右手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写起来。

——江南。

玄儿停顿一下,叼起一枝烟。

“明白。”玄儿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应该念‘ENAMI’”他嘟哝着,看着我。

“你随便说说嘛!我们并不会在这里责备你,也不会欺负你的。”

“但或许这是因为惊吓而产生的暂时性症状。”

听到玄儿的问话,那年轻人很暖昧地晃晃脑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还没有恢复正常,显得很痛苦。虽然这两个字是他亲手写出来的,但恐怕本人也没有太多的自信。可能会是这种情况——

年轻人放开抱着头的双手,微微点点头,依然埋着脸。

“江南君,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无边无际的黑暗虽然柔和,却充满了冷冷的恶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源在哪里?恐怕这个“世界”的人们无从得知……宅子所在的小岛。小岛所在的湖泊。湖畔森林处的停车场。停车场上的几辆车。在其中,带有车篷的车辆上——

“怎么样?听完我这些话,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吗?”

年轻人还是低头不语,只是摇摇头。

“是吗……”玄儿用手撑着腮帮子,显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对了,看看这个……”

年轻人吃惊地抬起头,慢慢地环顾四周,然后仰面看着天花板,又转过身,依次打量着围坐在桌边的我们,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头,让我感觉像是一阵大风吹过沉寂的沼泽,掀起一阵波澜。

“那块表是你的吗?”

年轻人点点头。

玄儿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样的心境和那个年轻人“交谈”。

“感觉怎么样?”体态庞大,犹如“狗熊”的野口日医生穿着皱巴巴的自大褂,看着那年轻人,“头疼不疼?想不想吐?”

年轻人依然笨拙地画了一个O。

玄儿点点头:“太好了。我现在开始发问了——你认识那块怀表吗?如果认识,就画O,如果不认识,就画。”

“哎呀,谢谢!”

“看来还是无法说话,发不出声,对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觉得在玄儿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着“丧失的记忆”。

我想起五个月前,主治医生在病房里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看看那个年轻人的反应——只见他垂着眼帘,大口呼吸着,右手握成拳头,敲打了好几下自己的额头。

“用这个!”玄儿将铅笔塞到那个年轻人的手中,“如果你说不出话,就用笔写。你能写吧?对,我先问你一些简单的判断题,如果对,你就画O,如果不对,你就画,如果两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画△,……好吗?你明白吗?”

“在那块表的背面刻着‘T.E",那是你名字的缩写吗?”年轻人犹豫片刻,画了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两个答案都不是?

我看着看着,心中一点点地憋闷起来。失去的记忆。空白的时间……我很不情愿地回想起五个月前自己的样子,并和现在坐在那里的年轻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第一个字是“江”。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来,玄儿惊讶地扭头看着我。我无言地指指那个年轻人。

“你认识这块表吗?”

——记忆已经完全丧失。

“想说但说不出来?”玄儿和那年轻人一样,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写到这里,随着一声闷响,铅笔被折断了。我赶紧从口袋中掏出备用的铅笔,但年轻人慢慢地摇了几下头。我觉得那意思是“写不下去了”。

间奏曲二

“打扰一下。”

听到玄儿的问话,年轻人垂下眼帘,似乎被镇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着脑袋,呼吸急促,似乎写这两个字是干了一件非常重的体力活。

他的动作还和刚才一样笨拙,如同小孩练字,让人觉得他连写字都忘记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在画纸的空白处,蛆蝴一般的线条被画出来……

那年轻人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我们的对话。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水罐和杯子,旁边还有一条湿毛巾。

我早就觉得日语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当麻烦。有好几种读法的汉字多得不胜枚举。例如:我出生在“别府”,这个地名不读‘BEPPU’而是读‘BIU"。但除了当地人,我还没碰见一个能正确读出这个地名的人。

“还是到此为止吧。”野口医生没让玄儿再追问下去,随后扭头看着年轻人,说道:“吃点东西,补充营养,再好好休息休息。虽然现在说不出话,想不起事情,等过段时间,这些症状都会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玄儿又冲着年轻人问道:“没有记忆,想不起来,你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时,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至少在我看来——当玄儿提到“黑暗馆”这个别名时,年轻人有了反应,表情发生变化。

“有笔吧?钢笔呀,铅笔什么的。”

“这是——”玄儿看着那七扭八歪的文字,问道,“这就是你的名字吗?你刚刚才想起来?”

——我不能旁观不管。

“好的。”羽取忍回答着,朝走廊走去。

……突然,“视点”分裂开,超越法则地跳跃起来。这种变化蕴含着让人怀疑的随意性,而思考则存在于这昏暗混沌中,暂时还无法控制,无法形成具体的意味。

“还想不起来?”

年轻人握着铅笔,一动不动。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紧缩眉头,这种表情还是首次看到。

“但从刻在那块怀表上的缩写分析,至少‘江’应该读作‘E",因为那个缩写不是‘T.E’吗……恐怕他写的‘江南’还是读作‘ENAMI’。”

我看着两人,脑海中浮现出中原中也那首诗章的片断。当时玄儿背诵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是耳语。

玄儿将手插进裤兜中,从里面拽出银锁链。垂挂着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台上发现的那块怀表。银锁链哗啦啦响着,被放到年轻人面前。

“这是姓,你的名呢?”

“听说是这样。”

玄儿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嘟哝着,深叹一口气。

虽然玄儿的话没有立竿见影,但那年轻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铅笔。他握笔的姿势看上去有点别扭。

“那我再按顺序向你诉说一下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玄儿像是和一个孩子说话,“这里是位于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这个宅子建在见影湖的一个小岛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为某些原因上岛,并爬上塔。那个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层的平台上。当时正好发生了地震,你或许就是因为地震而从平台上坠落到地面。从这里的窗户处看到你坠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并把你抬到这里。为你治疗的是那位先生——野口医生。幸亏你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骨折等大伤。昨天晚上,你曾恢复过一次意识,但你当时和现在一样,茫然自失,发不出声音。事情大体就是这样。”

“顺便说一下——”玄儿补充说明起来,“我叫玄儿,浦登玄儿。我是浦登家族现任掌门人柳士郎的儿子。在本地,这个宅子有点怪异,所以很多时候被叫做‘黑暗馆’,是个不吉利的名字。”

我和征顺默默地看着他,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玄儿冲我们耸耸肩:“他刚才就是这个样子。一小时前,宏户君看到他在南馆附近晃悠,后来鹤子就喊我过来了。”

玄儿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绿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将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中。就在那时——

“你认识,是吗?”玄儿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年轻人停顿几秒,再次微微点点头,显得有点胆怯。

虽然心中已经想起这两个字,但还没回忆起读法。总之,他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都已经处在相当不安定的状态了。

“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年轻人继续写着,很快第二个字也被画出来——是“南”。

年轻人慢慢地抬起视线,看着桌上的怀表。随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银锁链,慢慢拿起来,又用左手抓住锁链一端。缠在他左手上的绷带似乎昨晚被野口医生换过了。

出现了那个在漆黑夜晚中,因为恐惧和不安而瑟瑟发抖的少年。“视点”飞落下来,滑入少年的身体中。

年轻人依然低着头,只是摇摇头。

“果然如此。”玄儿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哝着,“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模糊记忆吧。这里是何处,为何来这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准确地想起来。因为坠落时的撞击,他才会丧失记忆的。”

“是这个吗?”我看玄儿指指我身边的素描本,“给,但你要干吗?”

年轻人放下折断的铅笔,犹豫地点点头。

年轻人画了一个。

“他一个人晃悠?”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年轻人稍稍犹豫一下,歪着脑袋。野口医生追问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已经完全丧失。

“昨天傍晚,你独自登上十角塔,从最上层的平台上摔落下来。失去意识的你被我们发现,并被抬到这里。这块怀表就掉在那个平台上——你记得吗?”

“中也君!”玄儿回头看着我,“能把那个借我用用吗?”

“那种可能性很大。”野口医生点点头。

年轻人抬起头,那块怀表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动着,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将打开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将铅笔靠近白色的画纸,然后画了一个标记,虽然画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个O。也许这是对玄儿刚才同题的回答。

年轻人笨拙地画了一个O。

“肚子饿吗?你什么都没吃,肚子饿了吧?”

年轻人看着晃动的怀表,目不转睛。

玄儿扫了年轻人一眼。他依然两手抱着头,撑在桌子上。

“他也许无法开口说话?”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医生不也这么说吗?”

“因为宏户也听说了有关事情,当时就问了他许多问题,但没有任何结果。当我赶到时,他已经被羽取忍带回这里……对吧?”玄儿扭头看着那年轻人。

“有。”

当然——

“宏户是谁呀?”

伴随着玄儿的叹气声,那年轻人也轻轻地叹口气。他茫然而无神地看着桌上的素描本。

隔了一会儿,答案还是。

1

少年名叫市朗,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今年9月刚刚过完13岁的生日。他家在I村开了一间杂货店。

市朗胆战心惊。

市朗钻进堆放在车内的防水布中,抱着膝盖,蜷曲起身体。

刚才市朗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把背包垫在头下当做枕头,后来被恶梦惊醒,当他发现周围与自家房间不同,是一片浓密的黑暗时,再次绝望地叹口气。他在心中悲叹着,翻来覆去——怎么会这样?本不该如此的。他看看手表,能看见泛着淡绿色的长短指针。现在是早上1点多,又过了一天,现在是9月24日的早上1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除了夜光表上的指针外,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电筒早就没有电了。虽然裤兜中有从那辆事故车旁拣到的火柴,但现在也无济于事。

没有星光和月亮,市朗周围是无尽的黑暗,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一动不动,至少在这里可以躲避一下夜晚的寒露,等着早晨的来临。

市朗紧闭上眼睛。

他想停止思考,再睡一会儿,但怎么都不能如愿。只要闭上眼睛,各种情景便交替出现……

市朗回想起来。

……那是暑假结束,开学不久的时候,市朗他们听到了一个很震惊的消息。

——你们是说山岭对面的那个宅子吗?我看到过。

第二学期,从邻村转学来的一个男孩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仔细一问,原来他曾经被喜欢登山和采集昆虫的叔叔带着,去了百目木岭的对面。当时,他们到达了森林中的那个湖泊,隔着湖,他看见了那个湖中小岛上的黑黢黢的宅子。

像市朗那样年纪的孩子,往往喜欢表现某种“勇气”,从而博得同伴的尊敬。他们总是主动地“冒险”。比如:他们会偷偷钻进年久失修、禁止进入的老校舍;他们会跑到村边的吊桥上,从那里翻着跟头,跳进河里;他们会跑到后山的洞穴中,尽量往里走,进行所谓的探险;他们还会在有逃兵幽灵出没的神社中度过一晚——

那个暑假,在那些孩子中,流行这样的“勇气挑战”。

对于市朗他们这些在I村出生、长大的孩子而言。长期以来,“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是令他们恐惧、敬畏而又好奇的对象。而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却亲眼看到过,这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个不小的冲击。不用说,大家看那个转校生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

生性不服输的市朗就想亲自去尝试一下……

我也要亲自看一下“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那个叫做“黑暗馆”的地方。可能的话,我要带一些能证明自己去过那里的东西回来。不要和人同行,我要独自去。如果成功的话,我就能一下子得到大家的瞩目和尊敬。

市朗开始制定计划。

到达百目木岭后,如何去那里?从村庄出发大约要花费多少时间?市朗从转校生那里探问出相关的情况,然后找来地图和圆规,寻找地方……当他自认为准备停当,便决定本月23日,秋分的早晨开始实施计划。昨天早晨,市朗便按照计划,独自从村里出发了。

……那辆车。

因为这场突变,市朗的退路被完全切断。就算他当时想折回村里,也已经无计可施了,除非道路被修复。

周围传来和刚才地震不同的“异样声响”。

茶红色的石头……那是磨刀石。那个男子正用磨刀石磨厨刀。

……当时,那场地震。

他的枕边放着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他在被窝里翻过身子,将下巴垫在枕头上,直勾勾地看着纸上写得七扭八歪的两个汉字,来回叹着气。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在房门的相反方向的墙壁上有几扇小窗户。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有人。

男子把砧板放进水池,上面再放上一块茶红色石头一样的东西。水从水龙头中流淌下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传入市朗的耳中。

在湖畔栈桥边,有座四方形小屋。那是一个石造的黑色建筑。

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依然存留在他的大脑中,但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地调集,无法作为完整的意思把握——犹如七零八落的字谜碎片;犹如生锈的精密仪器;犹如毫无章法的数字罗列。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那可能是宅子的停车场,里面停放着几辆车。当市朗看见一个带斗篷的吉普车后,赶紧跳到车后部,钻入堆放在那里的防水布里,蜷曲起身体,俨然在逃避黑暗中的某个恐怖事物……

江南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和素描纸一起放着的怀表。认识,那是我的东西——不知为何,他对此很确信。

市朗当时所在的地方没有受到影响,但如果时间稍有差池,他就会葬身砂土中。从那个意义上讲也算幸运。但是——

回忆的场景又被切换。

——总之你记忆很模糊,是吗?

在轿车不远处,那尸体倒伏在杂草中。手脚被拧歪,让人害怕;头像是被敲破的西瓜;脸被拧向一边;眼睛无神地望着空中。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虽然市朗不敢触摸,但他确信那人已经死了。那人不可能活着,死得惨不忍赌。

——不知道。刚才我才听说——这里是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个奇怪的别名,叫黑暗馆。黑暗馆、浦登家族……自己觉得这些名称似乎听说过;觉得依靠这些名称能发现什么。虽然有这样的感觉,但是……

2

一些声音和图像的片断涌现在脑海中,这情况和今早醒来时完全一致。

市朗对自己说——反正先在这里等到天亮。

回想起来,当时就应该掉头回村。要是当时掉头回去就好了。

市朗记得跑着跑着,看到了一块竖着的牌子。

……我……

那个男子沉默不语,开始忙碌起来。

——那是你的怀表吗?

市朗振奋精神,凑过去,但不知那男子是否发现了他,突然大叫起来。那叫声夹杂着愤怒和痛苦。在市朗听来,那似乎是凶狠野兽的咆哮,顿时他就腿软了,救死扶伤的义务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拔腿就逃到门外。

当市朗在百目木岭的险峻山道中前行时,周围开始有雾了。很快雾气越来越大,周围被一片苍白所覆盖,市朗的知觉和思考也受到影响。

当晃动消失后,声响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叫喊声。很快声响也没了,市朗慢慢地挺起上半身,看看手表,当时刚过6点半。

或许被发现了。市朗也想逃走,但他屏息倾听了几秒,确认那男子并没有朝这里走来,索性又朝里面望去。

“江南”——这是自己亲手写的名字。对,这就是我的……

市朗大叫起来,拔腿逃开,在暮色临近的森林中胡乱跑起来。

从市朗偷窥的角度,能看见男子的侧脸部。他脸颊呈土灰色,显得不健康,头发蓬乱,像个野兽。还有那表情——虽然他皱着眉头,但唇角处带着笑意。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窃笑,市朗似乎能听见那笑声。

市朗因为不安和恐惧颤抖着。他希望能再次睡着,让意识远离现实,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虽然自己醒着,但绝大部分意识还很朦胧,游离不定。自己觉得是这样。现在自己并没有基本的现实感受。总觉得真正的自己被丢弃在遥远的往昔,很远很远的地方……

市朗赶忙凑到窗边,所有窗户上的百叶窗都紧闭着,但其中一扇有缝隙。市朗屏息透过那缝隙朝里望去。

市朗定睛看看男子的手,终于明白他在干什么。

救人和恐惧的心情在市朗心中交织着,碰撞着。

几小时前,自己醒过来,随后在宅子里转悠,体力上已经相当疲惫了。虽然没有感到剧烈的头痛和呕吐,但全身隐隐地觉得寒冷和麻痹。脑子里也有同样的感觉;还有手脚……到处隐隐作痛。看来那个让自己继续静养的医生的话或许是正确的。

这肯定是自己的名字。这点可以确信,但其他的绝大部分记忆依然很混沌。

那木牌上鲜艳的红字让市朗联想到了死者头部的鲜血,让他胆战心惊。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放心,看来自己走的方向没错。

从脚到胸口都被压住了,脸上血肉模糊,样子可怕,两只手在瓦砾和玻璃碎片中缓缓地蠕动着。

……那具尸体。

江南闭上眼睛,在心中回味着刚才他们提出来的问题。

江南仰面看着黑色的天花板,来回叹气,将右手搭在额头上,轻轻地闭上眼睛。

……我的名字是……

——啊,是那样。想说却说不出来。他觉得即便自己想说,声带似乎凝固住了。

刚才还待在客厅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五分钟前他们走了。只有江南独自留下,按照野口医生的要求,再次躺在被窝里。那个叫羽取忍的佣人很快就会把吃的东西拿来。

……那场大雾。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江南……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结果就是这样。

那是剧烈的声响,带有破坏性的声响……啊哟,崩塌了,整个世界崩塌了……

从玄关大厅传来浑厚的座钟钟声:此时是9月24日下午1点钟。

据祖母说,从前——在她年轻的时候,村民失踪的事情接连发生。失踪者主要是妇女和儿童,一旦失踪便再也没有回来。人们悄悄地说,他们都是被那个宅子里的“不祥之物”掠走的。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随后……市朗借助着时明时暗的月光和电筒,漫无目的地在四周徘徊,最后他发现了这个停车场。

但是……

突然——

——你认识那块怀表吗?

等天色大亮,或许宅子里的人会到这里来。如果那样,自己就出去,向他们说明情况……不,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待在车上,说不定也能回到村里。但是——但是那条因山体塌方而被破坏的道路要是不被修复的话……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水池所在的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都坍塌下来,都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墙边的大柜子倒下来,地上散布着瓦砾和玻璃碎片。刚才的那个男子被压在柜子下。

自此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非请莫入!

——你还是不能说话?不能很好地发声?

最近一段时间,阴雨连绵,一直持续到昨天,地基己经相当松软,加上刚才的地震冲击……

等心跳恢复正常,市朗环顾四周。湖边鸦雀无声,仿佛刚才的地震是在做梦。从云间洒落下灰白的星光,消散了几分暮色。

他着见一盏电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微弱光线中,一个男子穿过房间。从窗户这个角度望过去,在房间右首深处的墙边,有个水池。男子摇摆着身体,走到水池前,停下脚步,突然回头看着窗户。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岸边小屋了——虽然他还挂念那人的生死。那男子或许受了重伤;如果他一直被压在柜子下……别想了,不能想。我是无能为力。我……

分裂的“视点”飞落到东馆的客厅里,滑入他——江南的体内。

当那辆黑车驶过身旁,市朗拖着沉重脚步,继续前行时,那场地震发生了。伴随着异样声响,大山和森林剧烈晃动起来。那晃动持续了好长时间。市朗因为受惊和害怕,顿时就蹲在地上。

3

当自己用画O或来回答那个叫浦登玄儿的男子的问题时,这两个字从混沌、昏暗的胸中浮现出来。虽然自己连写字都很费劲,但依然还是把这两个字写出来了。

市朗一心想找人求救,径直朝那里走去。

市朗站起来,再次朝刚才的窗边走去。他胆战心惊地朝里望去,里面的情景出乎意外。

他根本就来不及考虑发生了什么,自己该做什么。

——是呀,你是不是感到没有记忆,想不起来?

……磨刀?

——感觉如何?

“自此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前面就是那个被称为“大猿猴脚印”的湖泊。在那湖泊的小岛上,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浦登老爷的宅子”——被称为“黑暗馆”的地方。

那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妈+++面容:

不仅是视觉,连听觉、嗅觉,乃至踩在地面上的两条腿的感觉都不正常了。他觉得呼吸时吸入的雾气一直流入大脑中。他似乎被人推着往前栽倒,什么地方传来奇怪声响,当猛然醒悟时,才发现再走一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中……

声音就在附近。

不祥之物——在这个建筑中,有那样的东西吗?

——你能听到我们说的话吗?

市朗离开窗边,心里反复念叨着——不能,不能。就在那时他脚下晃动起来,传来巨大的声响,随即市朗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又是地震——当他反应过来后,赶紧趴在地上。刚才山体塌方的情景又从脑海中掠过。市朗不由自主地两手抱头。

当市朗迷茫之时,声响越来越大,演变成轰鸣。他回头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在直线距离不到20米的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山体塌方。

此时此刻,他的思考力似乎也被昨天那场大雾形成的可怕漩涡吞没了。如同损坏的唱片会跳音一般,市朗的回忆又被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还是要救人……

市朗觉得不能向这个男子寻求帮助。绝不能……

当他伸手触及那黑色木门的铁锁时,心中浮现出祖母的面容——那里住着不祥之物——她那煞有介事、令人心惊肉跳的表情。

此后,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发现了那辆撞到树上、受损严重的黑色轿车。

市朗无视“非请莫入”的禁令,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湖边。当时,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太阳已经落到群山那头,周围的风景被愈来愈浓密的暮色所笼罩。

市朗赶紧将脸从窗户边挪开。

男子还站在水池边。在市朗看来,那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子显得很怪异,让人觉得可怕。他的背部严重弯曲,上面还隆着大瘤一样的东西。脸部位置比背部弯曲处还低……

当他花了比预定多了几倍的时间到达山岭时,市朗己经完全不知所措。他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一语不发,茫然地蹲坐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

就在市朗眼前,伴随着震天动地的轰鸣,山体斜面崩落下来。

市朗看着脚下的车轮痕迹。只能继续前行。对,只能这样了。

大树接连倾倒,被茶色灰土吞没,山鸟从森林中飞起来,尖叫着,在上空盘旋。不到几分钟,市朗刚刚走过的道路便被大量的砂土掩埋,消失了。

市朗缩回触摸铁锁的手,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个人。他犹豫再三,还是离开门口。他想还是先观察一下建筑物四周。

最后,市朗还是冲到入口处,打开门,冲进去。他从玄关一直冲到那个男子被压倒的房间里。

此后,市朗跟着车轮痕迹,继续前行。很快,车轮痕迹拐到旁边的小路上,市朗也跟着走下坑坑洼洼的陡坡。就在那时——

啊……该怎么办?

市朗瑟瑟发抖。反正很害怕。

——让我死吧!

无力的眼神、微弱的呼吸、含混的发音。

——够了,杀死我……让我舒服一点。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第八章 征兆之色

1

下午1点半,我和玄儿第三次到十角塔去。

大约半小时前,我们把那个恢复意识的年轻人——江南——独自留在客厅里。当玄儿得知我还不饿的时候,便冲羽取忍说道:“我们过会儿再吃饭。2点后,我和中也君在这个饭厅吃饭。”随后他又转过身冲我说,“能给我20分钟吗?我刚起床就被鹤子喊来了,还没来得及洗脸。”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虽然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衣服,但衬衣领子没有翻好,扣子也没有扣好,头发乱蓬蓬的,尖下巴上冒出几根胡须。

“台风又要来了。趁着雨还不是很大,我想去十角塔看看。中也君,你能陪我去吗?”

“可以。”

“太好了。那么20分钟后,我们在玄关大厅碰面。等一下,我稍微梳洗一番。”

随后,我把素描本放回二楼房间,返回一楼。而玄儿则准时出现在玄关大厅。我们各自拿了一把伞,结伴朝十角塔走去。

雨势和我刚才在庭院中的时候相差不大,但风吹得很猛。一不小心,伞和帽子都会被吹掉。

这场风雨预示着更加猛烈的暴风雨将要来到,而十角塔和昨天一样,依然屹立在风雨中。白天再看那黑色的塔壁,便能感到这十角塔已经年代久远,有点褪色。但是和从二楼窗户以及庭院中看到的西馆一样,整个塔让人感到黑糊糊的。

玄儿没去塔的入口,而是先走到昨晚那年轻人掉落的地方。他沿着塔外围拐到左边,钻进枝叶繁茂的枫树下。那年轻人压过的杂草上,还残留着一点痕迹。杜鹃花丛中也一样,有些树枝被折断了,有些花瓣飘散了。

玄儿抬头看着塔上的平台,慢慢移动视线,仿佛在追逐年轻人掉落时的轨迹。他的视线一直移到枫树、杜鹃花丛,直至脚下。接着,他又低头看着地面,时不时看看树丛中。

“找东西吗?”

“是的。”

“找什么?”

“那个叫江南的人连钱包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在他衬衫口袋里有香烟,却没火柴或打火机。看来……”

听到我的回答,玄儿愉快地笑起来:“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还行。都是夜行性动物,能在空中飞。我们是同类。”

“猫头鹰。”

我退到房间中央,看着玄儿关好窗户,随口说道。玄儿像是吃了一惊,扭头看着我。

“17年前,我父亲和美惟姨妈再婚。第二年秋天,那对姐妹诞生了,他们两人受到很大的打击。当时的情景,虽然很朦胧,但我还记得。”

我还想问许多事情,但现在不行。我决定找机会要好好问问,便重新戴好快被大风吹走的帽子。

“这个……,说到一半,玄儿突然停顿住。

“入口的格子门就不说了,连所有的窗户都被上锁了。看起来人是逃不出去的。连窗户本身都不是玻璃造的,这也是为了囚禁人用的。对吗?”

——我们是螃蟹。

“的确如此。”

“是的。我起床后不久,在二楼和他偶然相遇了。”

我们也顺着帆布鞋印,一直登上最高层。

“是吗……”

玄儿再次打开昨晚关好的那扇双开窗户,顿时外面的光线透进来,让塔里亮堂许多……

——猫头鹰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欢。

帆布鞋印一直延伸到楼梯上方。虽然其中还夹杂着我们的脚印,很难分辨,但肯定没错。

“是吗?”玄儿朝我走近一步,“你能这样看我的妹妹,作为兄长,感激不尽。谢谢!”

“那是……”

2

我才知道美鸟和美鱼的妈妈叫“美惟”。既然玄儿叫她美惟姨妈,那么她和玄儿的亲生母亲也是姐妹关系了。

屋外传来沉闷的雷声。我觉得这个古塔也在雷声中微微颤动。

“她们说你是鼹鼠。”

“没有。”玄儿冷淡地回答道,“很快就要变天了,真让人有点担心。”

“她们说你是鼹鼠。”

“如果我说不吃惊,那是撒谎。”我眯缝着眼睛,看着手电筒照过来的方向,“但是和她们见面后,怎么说呢?我的确感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那种超凡脱俗的美丽,那种天真无邪……”

“虽然那孩子智力上有点问题,但性格很好。已经八岁了……这个年纪,本来应该上学了,但在这个深山老林里,也不行呀……”

“如果说一点没有,那是撒谎。但是当我和她们交谈,看着她们的时候,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如此看来,昨晚那个时候,他——江南君独自一人走到窗外平台上的。后来发生了地震,他从这里摔落到地下。”

“是的。”

和玄儿的外公卓藏、父亲柳士郎一样,阿清的爸爸征顺也是被浦登家族招赘进来的。

在北馆背面,有条小路穿过郁郁葱葱的庭院林木,此时,一个黄色的东西在那里移动。好像是伞。有人撑着黄色的伞,正在那里走动。

玄儿低声答道,屋内很暗,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那年轻人的帆布鞋印越过格子门,穿过当年被作为“囚禁室”使用的空间,一直延伸到平台上。除此之外,地面上只有昨晚我和玄儿留下的脚印。这点很关键。

“那孩子的父亲呢?也和羽取忍一起在这里做佣人吗?”

“也没有。今天他好像没有来岛上,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说她们是美丽纯真的连体姐妹?”玄儿用电筒照着自己脚下,直勾勾地盯着我,“中也君,你真那么觉得?当你突然见到美鸟和美鱼的时候,就没感到害怕和恐惧?”

“不,是故意选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造窗户的。”

“那恐怕是慎太吧。”玄儿说道。也许他是通过伞的颜色判断出来的。

玄儿默默地点点头,表情中仍然夹带着阴郁。

“你吃惊不小吧?”说着,玄儿用手电筒照着我,“你没想到在那个地方有那样的机关,是吗?还有那对姐妹的样子也让你吃惊,是吗?”

“在这个社会中,不管怎样,那对姐妹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奇异。”

——我们一出生就这样,所以也没觉得什么。

“你还没见到阿清吧?”

和昨天看见的一样,这层四个窗户的构造很独特,内侧是百叶窗,外侧是防雨的木窗。虽然窗户紧闭,但透过缝隙,还是有光线透进来,所以和昨晚只有烛光照明相比,今天这里要明亮得多,也容易观察地面的情况。

“从其他三个窗户也看不到。”

“哎呀,哎呀!”当内外侧的窗户被关上后,屋内又显得很昏暗了。玄儿摊开两手,做个怪相,“你见到美鸟和美鱼了?””是的。今天一大早。”

“昨天,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曾踏足这个长期无人进出的地方。”

“中也君!”玄儿再次用手电筒照着我:“你被她们比喻成什么动物?”

“或许掉在塔里了。或许是其他地方。”

“我觉得肯定是那样。”玄儿拾起头,耸耸肩,“到处都找不到。”

“你看!那边!”玄儿伸出右手,“有人!”

玄儿低声笑笑,再次快步走起来。

“对,是我的表弟。她妈妈是我死去妈+++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妈,叫望和。”

“什么事情?”

——囚禁室。

我想起在舞蹈房与她们交谈的只言片语。

轰隆隆的雷声穿过满天的乌云,响起来,与此同时,雨也突然变大了。

“你认为他坠落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掉在附近了?”

我再次环顾这个被黑色木头隔开的正十角形的昏暗空间。

构成黑暗馆的主建筑在雨中黑糊糊的。最靠前的是东馆,其右边连着北馆,南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而最里面的西馆只露出一个塔屋顶。

然后,我就把今早的事情大致向他说了一遍——从我追踪窥视者,从而发现暗门到通过暗道,在舞蹈房与姐妹二人相遇。

“玄儿君。”我稍微偏下身子,避开电筒的直接照射,“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

浦登清和羽取慎太年纪相仿,又住在同一个宅子里,却不一起玩耍,这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一个是浦登家族的孩子,一个是佣人的孩子吗?难道是因为慎太的智力上有问题?抑或是阿清患的那个病?

“你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人作用的可能,那件事自始至终是个事故?”

“见面就知道了。”玄儿叹着气说道,“本来我不应该说的,阿清真可怜。但我们却无能为力。”

“昨晚,你说十角塔最上层的这个地方过去曾被作为囚禁室使用,对吗?”

“他们——阿清和慎太一起玩吗?”

3

“故意?”我从侧面看着玄儿,“好不容易造了一个塔,干吗要那样……”

大风将雨滴刮进房檐下,我们只能退回到塔里。

——中也先生嘛,对,是猫头鹰。

“听说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女士发烧了,一直待在屋子里,是吗?”

“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的。”

在炫目的白色逆光中,身穿黑色衣装的玄儿犹如剪纸一般。我觉得他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平台护栏的对面,赶紧跟在后面跑上去。

玄儿默默地摇摇头。当时,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这恐怕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玄儿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地面,朝格子门对面走去。他很小心,尽量不踩到已有的脚印,朝通向平台的窗户走去。

“是的。”

“就是我们昨天在塔下碰到的那个孩子?羽取忍的儿子?”

“美鸟和美鱼也很可怜,情况和阿清不同。”玄儿的声音让人觉徉他很一平静,“但是‘幸运’的是——她们两人却没那么觉得。她们完全接受自己的样子。她们根本就不悲观和自卑。”

“是的。通过脚印分析,这点很明了。”

昨天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一下子联想到的便是可怜的疯子。我听说过——在过去很长时间中,这个国家在法律上是允许私设囚禁室的。被关进这种囚禁室的,一般是家族内部的精神病人。

“或许吧。”玄儿歪着脖子,再次仰面看看平台,然后眯缝眼睛环顾四周。很快转过身,快步走起来。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听见我的感慨,玄儿点点头。

——我们是不是挺怪异的?

“还有一个人,叫阿清的。就是刚才我碰见的浦登征顺的孩子。”

“他当时怎么样?”

“和蛭山联系上没有?”

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小路上的黄伞渐渐远去,很快从视野中消失。在这么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慎太去干什么呀?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是吗?她一个人带孩子,真不容易。”

“从这里,看不到湖呀?”

地面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我们昨晚的脚印还残留在下面,共有四串脚印,进来和回去的各有两串。除此之外,还有一串帆布鞋的脚印,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旋转楼梯。这就是昨晚那个年轻人留下的脚印。

“但是他为何上岛后,就到这个塔里来呢……”玄儿走上平台。

“怎么了?”

我顺着玄儿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对了,玄儿君!”我跟在后面,问道,“昨晚你说的首藤先生回到宅子没有?”

“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掉。”玄儿嘟哝着,将视线从脚下抬起来。他单手扶着湿漉漉的护栏,将身体往外伸出一点,放眼朝远方望去。我站在他旁边,也按着帽子,环顾四周。

“喝醉了。”

塔里很暗,但从窗户缝隙透进一点光线,以至于不像昨晚那样漆黑。玄儿准备了手电筒,所以我们没花多少时间,便弄清了地面上的状况。

“他虽然那样,但是个有趣的人。伊佐夫把他那个俗不可耐的爸爸作为反面教材。至于他是否具备艺术家的才华,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塔造好后,才发现的?”

“是什么病呀?”

“对,你知道不少嘛。”玄儿停住脚,等我走上来,“你应该见到伊佐夫了,是吗?”

“没有。”对方肯定已经看到我不止一次,但我还从来没看到他的样子,“我从征顺先生那里听说了,阿清得了某种病,一直待在宅子里。”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他父亲好像很早就死了。大约五年前,通过野口医生的介绍,他们母子二人来到这里。”

当时能收容精神病人的医院相当不足,所以在法律上就允许这种囚禁室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人被关在这个塔中的囚禁室里呢?

疯子、精神病患者……先不从法律、社会的角度考虑,这里肯定含有这家族不想为人所知的情况。由此看来,囚禁的对象就不一定是疯子、精神病患者,也很有可能是畸形儿之类——该家族不想让外界所知的人。

“难不成是……”我看着玄儿的黑影,说道,“难不成这里曾经关过那对双胞胎?”

“不对,那不是。”玄儿很惊讶,大声否定,“那对姐妹一直生活在北馆,从来没有被囚禁在这里。也没人说过这种话。”

“是吗?”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那是我多想了。那这里……”

“要我告诉你吗?”

玄儿问道。虽然声音不响,但很有穿透力。玄儿慢慢朝迷茫的我走来,关掉电筒。黑暗中,我们一对一地站着。

“从前,究竟是谁曾被关在这里呢?”

玄儿一直走到我近前,站住,将嘴巴凑到我耳边,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吸的热气。

“是我,是浦登玄儿。”他耳语着,“但是昨晚我和你说过,当时的情况,我自己也完全没印象了。”

4

和来时相比,雨的确变大了,但玄儿从十角塔出来后,并没有返回东馆。

“要是台风到来的话,雨势会更大的。趁现在我带你去北门看看。怎么样?”

还没等我回答,玄儿已经撑开伞,走出去了。他沿着塔外围的小路,朝着平台底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有条偏离塔的小路,玄儿毫不犹豫地朝那里走去。虽然风势没有刚才大了,但是一不留神,帽子还是会被吹掉的。我一手按着帽檐,急急忙忙地跟在玄儿的身后。

当我走进两旁树木繁茂的小路中,回头一看,塔最上层的平台出现在视线中。正前方的左首方向,透过繁茂的树丛,石造的黑色北馆时隐时现。当我们在塔上看见黄色雨伞的时候,慎太或许也走在这条小路上。

不久,小路变宽了,可以让两个撑伞的人并排走。我走到玄儿身边。

“玄儿君,你说的那个北门,是不是这个岛的另一入口?”

“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去看那个栈桥吗?”玄儿扫了我一眼,问道,“当时,你不是问,除了坐那两艘船之外,还有没有上岛的方法吗?”

“是的。”

“毕竟年代久远——那是明治时期修建的。早就破烂不堪,也没有认真修理过。那浮桥半沉入水中,让人根本就无法安心通过。在我的孩提时代,对面岸上就竖着一块牌子——‘危险,禁止渡河’。”

如果不是小船,还有什么办法?仔细一想,答案就明了了……

“好几个星期前,这里雷电轰鸣,当时我不在。雷电直接击中小屋。当宅子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小屋已经熊熊燃烧,无法扑灭了。这又一次证明宅子和大火犯冲。”

我觉得——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那样的废弃平房反而很有吸引力。

“没有了?”

“还在栈桥和小屋的那边——啊,就是那个,在那边……哎?!”玄儿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后加快脚步,朝石阶下跑去。

“锁链或者绳子断了。”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伞?慎太在那里吗?”

慎太什么都不回答,胆战心惊地缩回建筑物中,很快就又跑出来。他翻着眼睛看这边,拿起放在墙边的伞。

“那个建筑物好像也是因为大火而烧毁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是完全拆除就好了,但当时没有那么做。这么多年,就那样放置不管。”

我很迷惑。那就是连接小岛和湖岸的浮桥吗?如果那样的话……

“果然……”

“或许是这样吧。”

“那是浮桥的残骸呀。”玄儿开口说道,“当时的人们将许多竹筏一类的东西漂浮在湖面上,然后用锁链或绳子固定住,上面铺上木板。但是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浮桥年久失修,无人照管,已经有好多年无法通行了。”

“还有一个办法?”

听他这么一番解释,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昨晚所说的意思。

我觉得这种情况和十角塔入口的锁脱落是同样道理。由于年久失修,无人照管,自然损坏的情况很严重,只要稍有外力,便会……难道是有人想强行渡桥使得……或者是昨天的两次地震造成的?也许后者的推断更稳妥吧。

前方十米左右是环绕小岛的石墙,能看见那里有一扇比正门小许多的黑门。那就是北门吗?

对于我的问题,玄儿也不知如何作答。

“又怎么了?”我冲停下脚步的玄儿问道。

门外有块犹如平台的岩石,从那里往左,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岸边:这里与正门所在的岛东侧相比这里要高一些。

“那里也有船吗?”

无论从位置,还是从形态上看,那都不像是玄儿所说的小船屋。

“桥在哪里?”

“慎太,你怎么会在那里?”玄儿问道。

瞬间的白光照射出漂浮在湖面上的黑影。那黑影从对岸延伸到湖中,任凭风吹雨打,左右摇摆着。黑影附近到处漂浮着木板一类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倒也是。”

——那么……不,但“那个”……

“今天晚些时候,可能会有暴风雨。明白吗?慎太!太危险了,你不要一个人出来!”

耳边突然回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知是美鸟的,还是美鱼的。

“怎么了?怎么回事……”

玄儿冒着大雨,加快速度,朝那扇门走去。我正准备赶上去,但突然停下脚步。在那扇门的右首方向——暗褐色石墙的前方,有个隆起,像是旧的建筑。

那个建筑被人们弃置不管,荒废不堪,已经无人居住,破烂不已。钻到这种地方本身就让人很开心,能有自已独自的空间……

“下面有栈桥、小船屋以及我和你提到的那个浮桥。”玄儿一边慢慢往下走,一边向我说明,“刚才我也和你说过了,那个小船屋已经完全烧毁了。栈桥也被烧得不轻,也没修理和拆除……”

“回去吧?”说完,玄儿转过身,“雨会越下越大。打雷也不是闹着玩的。我祈祷雷电不要打到伞上。”话音未落,云间掠过闪电,几秒后传来轰隆的雷声。我们像是被追赶着,掉头跑回石阶上。

玄儿有点吃惊。大步朝平房遗址走去,高声含着:“慎太、慎太,你在那里吗?慎太!”

“你在干什么?”玄儿加重语气问道,“在里面玩吗?那里可危险哦。”

“这个湖泊的确被叫做‘大猿猴的脚印’。”玄儿说道。

玄儿穿过栈桥边,一个劲地往前走。我也急忙跟在后面,耳边传来嘈杂的湖水声。

一直等我跑到岸边,才发现栈桥对面的湖面上——风吹雨打的湖面上——现出和昨晚截然不同的青灰色,上面漂浮着一些歪歪斜斜,让人觉得别扭的黑影。

“像是什么建筑物的遗迹。”

我拿着伞,钻过木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玄儿比我先走一步,步伐也稍稍加快了。此时,雨也越下越大,走的时候必须要非常小心脚下的水坑。又往前走了一段,道路两边己经没有了树木,视野开阔了许多。

玄儿嘟哝着,我走到他身后。

在跑到北门前,我只回头看了一次。从对岸延伸到湖中的浮桥残骸的黑影。犹如一条漂流在湖中的蟒蛇的尸体。

听到我的问话,玄儿从伞下探出脖子,冲着湖边,猫着腰。

现在,能让人步行穿越湖泊的浮桥已经不复存在。有两根漆黑的木柱竖立在那里,木柱上有两根粗绳,像是禁止通行的意思。但是在其前方两三米处,浮桥被损坏,断开了。

“这边,中也君!”

当我们发现栈桥边并没有那年轻人乘坐的船只时,玄儿是这样说的。

浮桥的确是断开了,散落下来的木板和竹筏就那样漂浮在湖面上。而从对岸连接过来的部分也在湖水的拍打中,逐渐失去了原形。

从这里到对岸恐怕有几十米……最多也就是一百多米。但在我的眼里,那似乎是一条无边无际、幽暗无底的深渊。

多年来,人迹罕至的建筑中充满着独特的气味,那种气味绝谈不上好闻,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怀念。那种……

“看!就是那样。”玄儿用手指着说,“小屋里的小船也被烧毁。”

“伞!”雨中,我伸出一只手,“看,就在那棵树的对面。”

“是那个吗?”我问道,“那就是你提到的浮桥吗?”

“这一个岛在靠近湖泊的‘脚后跟’部位。岛上的这一带岸边正对着‘脚后跟’,所以离对岸的距离也近。”

——难道不是乘船过来的?

5

当我们就要走到门外那块犹如平台的岩石处时。走在前面的玄儿突然“啊”的一声叫起来。

我们伫立在那里,一道闪电从眼前掠过,隔了两只秒,传来震天动地的雷鸣声。

石阶沿着岛的外围缓缓地延伸到下方,猛地转过一块突起的大岩石后,看不见了。玄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开始下去。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黑色的北门上,有个看上去很重的门闩。在北门旁边,有一扇像是便门的小木门,那里好像没有上锁。玄儿推开那木门,径直钻过去,朝我招招手。

玄儿停下脚步,回过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哦,你说的是那个?”

玄儿看着正前方,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的确有桥,不,是曾经有桥。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从栈桥上看到的场景——无人控制的小船在幽暗的湖面上随波逐流。

听到玄儿的话,慎太很暖昧地点点头,撑开黄色的伞,从平房离开,没精打采地朝这里走过来。

过了几秒,一个小人影出现在那个像是入口的地方。那个光头少年——羽取慎太——穿着茶色的短裤和蓝色的短袖衬衫,将身体缩在建筑物的阴暗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所以在这里修建浮桥?”

当我们走到那块突起的岩石处,已经能看见岸边景象。正像玄儿说明的那样,在小栈桥的旁边,有块黑糊糊的、小屋被烧毁的痕迹。

“那个小屋早就被烧毁了。”

我紧跟在玄儿身后。我一边跑,一边朝湖的方向望去,但根本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石阶上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很容易滑倒,我根本就无暇他顾。

也许当时那个建筑并没有被完全烧毁。现在残存在那里的便是当时躲过劫难的部分,但不管是房顶还是墙壁,都被藤蔓缠绕着,整个外形显得很怪异。

中途,他回头望了一眼,但很快便转过身,小跑起来。他也不管不顾脚下的水坑,从我们面前跑走。

“那是?”我在玄儿的背后问道,“那边的那个是什么?”

大雨还在下着,我们没有交谈,盯着浮桥残骸漂浮着的青灰色湖面看了一会儿。

慎太还是一语不发,胆战心惊地看着脚下。

很快,走在前面的玄儿停下脚步。上空传来低沉的打雷声。

“是遗址,过去那里住过佣人。”

他慢慢地举起手臂,指着斜前方:“那个,那个湖的颜色……”

当时我就在考虑“那个”是什么意思。玄儿所说的“那个”指的是其他上岛的方法吗?

——你是哥哥,还做……

“又怎么了?”

“是的。但怎么会这种样子……”

——玩什么呢?

“那么,如果那样的话……”

“岸边有个小船屋,里面放着备用的小船,但是——”玄儿稍微停顿一下,猛地冒出一句,“现在那个小屋已经没有了。”

“有小湖岔,就像五根脚趾。昨火我们乘船的那个湖边栈桥也是其中一根脚趾。”

一个往昔的声音在心中徐徐响起。

玄儿转过身,再次朝北门走去。”啊,那个!”我又叫了起来。

“这么说,现在无法通行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浦登征顺的话。从前,在岛北端,有个佣人住宿用的平房……因为火灾,那里被烧毁了,后来又修建了南馆,取而代之。

——羽取忍是鸭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

——慎太君是老鼠……

“那一个栈桥位于岛东头,那里的门叫正门或东门。在岛的西北角还有一个门,那就是北门。那里也有栈桥。可以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使用了。”

可以想像——如果去除藤蔓之类的东西,或许那破烂不堪的方形木平房会呈现出来。但用“废屋”来形容似乎不贴切。当时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印象是长期丢弃不管的战争期间的碉堡和防空洞。

“现在想往来于岸边和小岛,只能使用那两艘小船。对吗?”

“是桥。”玄儿直截了当地说道,“建造宅子时架设的浮桥还残留在那里。至少过去人可以步行通过。小轿车肯定不行,但像板车之类的,当时绝对没有问题。”

“不。除了小船,还有一个办法。昨天当我发现栈桥边没有船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

在平房遗址的旁边,有棵枝叶繁茂的橡树。仔细一看,在那棵布满青苔的大树干后面,似乎残存着那个平房的入口。就在那里在那爬满绿色藤蔓、青苔的墙壁边,闪出一个黄色的东西。黄色的……对,那不是伞吗?一把被折叠好的伞竖立在那里。

“是呀。”我点点头,“整体上呈脚印的形状,才会得到那样的别名。”

“烧毁了。”

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在烟雾袅袅的群山和森林的环绕下,那广阔的湖泊延伸开去。昨天登岛时所看到的墨绿色湖面此时显得更加深邃、幽暗。无数的雨滴落在随风泛起阵阵涟漪的湖面。雨声和湖水声交织在一起,在岛四周翻滚着。

——干什么呢?浑身都是泥巴。

“嗯?”

“刚才没注意到……看!你好好看看。在那边,湖水的颜色变了,你看不出来?”

“湖水的颜色?”

玄儿所说的那边指的是从北门看的右首方向,也就是“大猿猴脚印”和“脚趾”分布的方向。

他那么一说,我发现青灰色的湖面的确发生了色彩的变化。以那里为界,这边和对面的湖水色彩迥然不同。对面的湖水带有茶红色。

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自己从未看过的赤潮是不是就是这种样子。当然在这个季节、这个湖泊中是不可能发生那种现象的。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造成的?”

我陈述出自己的意见,玄儿则断然否定。

“不会,在我的记忆中,湖水变成这种颜色还是第一次。我觉得不是光线造成的。”

“那是……”

“也许是昨天的地震造成的。”玄儿放眼望着湖面,“岸边的某个地方因为那场地震而崩塌了,大量的红土滑入湖中,其中的铁元素让湖水变成了那样的颜色……如果正常考虑,应该是这样的。”

“哈哈,是红土吗?”

“对。但是让我觉得困惑的是——自己竟然对这种现实性的解释带有某种抵触。”玄儿停顿一下,淡淡地笑起来,仿佛整个苍白的脸都在痉挛。

“或许是美人鱼的血吧。”

第九章 下午的惨剧

1

我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北馆的后门进入宅子里。我当然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只能跟在玄儿的后面亦步亦趋。

“嗯?都这个时间了。”

进门有个小厅,玄儿看看墙上的挂钟,嘟哝着。我看看手表,发现的确如此。早过了2点半了。而玄儿曾吩咐羽取忍在2点多的时候准备好饭菜的。

我们把湿漉漉的雨伞搁在门口,朝屋内走去。

我是首次踏入北馆,这里装潢的基本色调都统一成黑色。墙壁上是黑色的墙群;黑色的地面上铺着黑色的地毯;天花板、门、门的把手都是毫无光泽的黑色。整个空间也很幽暗,几乎没有来自外界的光线,灯光也很微弱。也许整个建筑是石造的缘故,与东馆相比,这里让人感觉鸦雀无声。

“是的。这个建筑曾经被烧毁了,后来翻建时,有位建筑师负责设计,其中有他独具匠心的设计。”

“他擅长设计没有意义的构造。安装在天花板上的门;只能从窗户进出的房间;竖在地下室里的风向标;没有开口的烟囱;建在屋外的壁炉……”

“玄儿!”正当玄儿准备走,我叫住他,“除了从东馆二楼通到舞蹈房的暗道外,我今天早晨还发现了一个奇妙之处。”

黑色的石壁以及低矮的天花板让人觉得那不是走廊,而是隧道。地面上也铺着黑色的粗石头。在两侧的墙壁上方,零零碎碎地开了些四方形的小孔,那上面也镶嵌着深色玻璃。东馆玄关大厅通往庭院平台的那扇门的门楣上也镶嵌着同样的玻璃。屋外的光线透过这些玻璃照进来,泛着微弱的暗红色,让整个空间显得异样。

我想起在东馆二楼的起居室中与伊佐夫的交谈,默默地点点头,然后问道:“野口医生呢?他来这个宅子的时候,住在哪里?”

“提到美人鱼,人们一般会想到其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但是在有些地区和年代中,关于她形态的描述正好相反,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就像<亚马逊的半鱼人>中所描述的那样。在中国的<山海经>中,她被描绘成有四只脚,能发出婴儿叫声的东西,让人想着就毛骨悚然。在日本的古代文献中,她被形容成‘鱼身人面’,也就是长着人的面孔的鱼。在日本,江户时代以后,西方式的美人鱼传说才扩大开。所以关于这个湖泊里的美人鱼的传说是在那个时代之后添加上去的。”

“原因?什么原因?”

在五角形斜边部分的对面一角还有扇黑门,玄儿小跑着,冲向那里:“中也君,你稍微等我一下。”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以前就喜欢,收集了许多,在图书室里,专门有一个区域放那些书,数量可多了。中也君,你也喜欢看吧?”

我想起刚才看见的茶红色的湖水。那就是美人鱼的鲜血吗?

“怎么可能?玄儿!”我说道。

“美人鱼的传说?”

“刚才在北门外,看见湖水的样子时,我不能不感到奇怪。之所以这样,除了和我刚才给你讲的传说有关,还有个原因。”

“用建筑来设计一种‘骗局’?”

“那个建筑师是叫中村吗?”

“是那幅叫<绯红的庆典>的油画吗?”

“是的。”

“昨晚,你不是对一幅画很感兴趣吗?就是挂在东馆会客室里的那幅油画。”

“那幅画有画名吗?”

“是的。”玄儿舔了一下嘴唇,“至少在浦登玄遥买下这一带土地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样的传说。具体内容是这样的,形成这个湖泊的大猿猴后来下山,一直远征到天草,把在天草海岸边看见的美人鱼带了回来。大猿猴是雄性,而美人鱼则是美丽的雌性,大猿猴迷恋她的美貌……那个美人鱼还带着尾鳍。大猿猴曾向她求爱,遭到拒绝,便强行将她掳掠回这个湖泊。”

“是的。他说只有他自己一人住在东馆。”

“己经死了……嗯,的确如此。”

“提到美人鱼,关于她的形态、品性,世界各地的传说不尽相同,并不都是像安徒生童话中那样可爱,其中有些对人类抱有敌意和恶意。”

“打不通。和昨晚一样。电话铃在响,但不知道是他不接,还是电话线出了问题。”

我很难明白玄儿想表达的意思。如何看待,如何附加意义……我觉得对于任何事物,这都是很重要的。但是……

“这里的大猿猴之类的传说似乎可以归在巨人传说之中。”

“如果沿着走廊一直走,有个厅,从那里可以走到通向西馆的走廊上。这条走廊东西横贯北馆……”玄儿在拐角处停下来,向我说明,“一楼有沙龙室、图书室、正餐室等。二楼则是大家的卧室。”

“嗯?我说了吗?”

“蛭山怎么样?”

说到“美人鱼”,我首先想到的是流传在若狭、小滨地区的八百比丘尼的传说、据说只要吃了美人鱼的肉,就能长生不死,一直能活到800岁。

“他告诉你多少?”

——黑色和红色……

2

“是的。”

“灰暗的天空下,大雨滂沱,湖泊的一部分染成了茶红色,就是这样一幅风景画。挂在北馆的沙龙室里。”

我当然觉得奇怪,便跟在他后面,凑到门前,偷偷看看里面。

“这个……”玄儿的眉头更加紧缩,“如果他再不到这里来,我就有点不放心了。或许应该让人过去看看。”

“大太法师?是传说中的巨人吗?”

那个自称艺术家、无神论者的伊佐夫曾这样说过。那玩意是什么了?

“总之有这样的传说。美人鱼住在这个湖泊里,从不露面,孤独地睡在湖底。如果有人吵了她的睡梦,她便会勃然大怒,将其拖到湖底。所以不能在那个湖里游泳。”玄儿平淡地说着,“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另外一个说法又被新加上去。说终有一天,湖水会被美人鱼的血染红的。”

己故的那个性格怪异的建筑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想多少描绘出他的具体形态,但或许是他的名字妨碍了我的想像,怎么也想不下去。无法适当地想像出他的风貌;也无法勾勒出他的面容、体格和年龄。只有一个模糊的灰色身影在我脑海中晃动。

玄儿徐徐道来,平淡的声音回荡在黑色的天花板和墙壁上。

“哎呀,你连这个——”玄儿瞪圆眼睛看着我,“你不声不响地收集了不少情况嘛。他的全名是……算了,你或许已经从征顺姨父那里听说了。”

“你不相信?”

《绯红的庆典》中的火焰在我脑海中熊熊燃烧,蔓延开去。对面出现了暗蓝色的湖面;“火焰”犹如液体,滑入其中,很快,湖水被染红了。

“是吗?”

“但是?”

——被那玩意蛊惑住了……玄儿就是那样。

走廊两侧有好几道门,很快我们左拐了。

玄儿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别处,眯缝着眼睛:“是画。”

是那个画家——藤沼一成——的作品吗?那——

我接着说下去:“昨晚,他们去正门栈桥边的时候,你话里有话,说什么这个地方有许多传说之类的。”

“她会把人拉入湖底?”

门里是个呈不规则五角形——长方形被斜切后的形状——的厅。在其正面内里,有通向二楼的宽楼梯,在五角形的斜边部分则有扇黑色的门。那恐怕是通向东馆的门。

“你相信真有美人鱼吗?”

“是的,——但是在这个深山老林中怎么会有美人鱼呢?”

一条又暗又长的走廊从小厅延伸出去,我跟着玄儿后面沿着走廊朝里走去。与东馆不同,这里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西洋式风格。屋外的雨声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可闻,让我觉得似乎走在漆黑的海底回廊中。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就是当那个画家来到宅子,从我父亲那里听到了‘美人鱼之血’的传说后,以此为原型创作出来的。——尽管如此,当我发现眼前的景象与画中如出一辙的时候,还是吃惊不小。”

“如果单从现象上看,‘湖水变红’现在的确成为现实。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这个现实,如何附加意义,这是相当微妙却很重要的。”

“这个被掳掠回来的美人鱼就是你昨天所说的‘怪物’?”

“画?”

“这个湖——见影湖被人们叫做‘大猿猴的脚印’。它的由来正如你所知道的,湖泊、池沼都是巨大生物的脚印——这样的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

玄儿摸摸尖下巴,正儿八经地点着头。

“那东西当然不存在。所谓美人鱼都是人类的想像。其实不过是娃娃鱼、海豹、海马之类的东西。而那些散布各处,所谓的人鱼木乃伊也是人为的假货。而这个湖水颜色的变化还是因地震,红土崩塌造成的。但是——”

“走不通的楼梯。”

“说了。说这个湖深不见底,说过去有对佣人母子淹死在那里;说是怪物将他们拉人湖中的……”

只见在微弱灯光照射下的小屋中,玄儿背对着我,拿着电话模样的东西放在耳边。

“我觉得这是在原有的关于大猿猴的传说中,后加上去的。”

玄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而我则不容他喘息,继续问下去。

“住在这里。他和我父亲是老朋友,和家族成员没什么区别。”

“美人鱼的肉”中的“肉”这个字让我猛地一惊。肉……对,今天早晨,在和伊佐夫交谈的时候,这个字眼不是出现过吗?

“哎,还可以。”

隧道一般的走廊中途斜着拐过去,在其尽头有扇黑门。玄儿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多少……他只告诉我那个建筑师叫中村,性格怪异,已经死了。”

“对。我记得和你说过——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几幅出自同一个画家的作品。其中有幅画所描绘的景象和刚才我们看到的湖中情形完全一样。”

位于五角形斜边部分的那扇门那边果然是连接北馆和东馆的走廊。

——你可要小心,不要被迷惑住了。

“说到喜欢侦探小说——”玄儿边走边说,“征顺姨父就非常喜欢。图书室里有许多他的藏书。”

“有。”玄儿严肃地点点头。大雨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房顶,时不时传来低沉的雷声,“画名是<征兆>。”

“首藤夫妇也住在这里吗?”

“哦,是的……”玄儿继续往前走,含糊其辞。

东西横穿石造建筑的长长的主走廊在其尽头处和东头南北向的边廊相会。从这条走廊往右拐,左首方向有扇敞开着的厚重的黑门。

玄儿耸耸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有点讪讪的。

“刚才你说湖水——”我不山自主地说出萦绕在脑海中的问题,“是美人鱼的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是什么?”

“伊佐夫总是这样。他和首藤表舅以及茅子表舅妈不同,总想和浦登家族保持着很大距离。”

“那倒是听说过。”

——血一样的红色。

北馆呈巨大的口字形,能想像出作为这种规模的西洋建筑,多带有典型的平面构造。口字形是冲着北侧的庭院开口的,从庭院方向看,刚才的后门位于其右侧,也就是西头前端。

“在这个翻建的北馆里,也有同样匠心的设计吗?”

“他?是吗?”

原来如此。玄儿曾经和我说过——小岛和湖岸之间有电话线,在北馆有专用电话,这里或许就是电话亭吧。

很快,玄儿从里面出来,我连忙问道。玄儿紧皱眉头,摇摇头。

“是伊佐夫告诉你的吗?”

“你看!图书室就在那边。”玄儿指着前方的一扇门,“过后你可以来看看。如果你和我姨父说的话,他会给你看著名侦探小说家签名的书籍。”

“你说的是那个呀。”玄儿扫了我一眼,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有趣吧?””如果说有趣,那倒是。那种设计也是受了那个意大利建筑师的影响,是吗?”

可以说这些设计的确没有意义,不合理,没有使用价值:这也许是对从本世纪初开始盛行的现代主义建筑流派的一种对抗形式。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种想法。虽然我至今对那方面的专业知识了解甚少,但觉得自己的这种看法未必就是错的。如此说来,那样的建筑师能从“无意义”、“不合理”中发现“意义”出来。

“那些设计都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玄儿眯缝着跟睛,又重复起昨晚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些钟情侦探小说的人更加喜欢暗门、暗道之类的。在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中,这样的设计不少。本来想上楼的,结果不知不觉地下了楼;本来想绕着回廊走一圈,结果却到了别的地方。诸如这样的设计。”

“这边!”玄儿朝那扇通向东馆的门走去,中途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有很多叫法,日本东部一带关于他的传说不少。他不仅造出湖泊,还造出大山和洼地。好像东京的代田、代田桥之类的地名也是源于这个巨人的名字。在九州一带,关于大人弥五郎的传说比较多。”

玄儿,征顺、望和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阿清,美鸟、美鱼两姐妹,野口医生,首藤夫妻:在这个北馆中,至少有这些人的卧室。而现任馆主柳士郎和妻子美惟的卧室则和众人不同,在西馆——“达丽娅之馆”中。

“比如有名的是群马县的赤沼,传说那是大太法师坐在赤城山上时,踩下的脚印。”

昨天和玄儿交谈时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征兆>?这么说,玄儿,在传说中,湖水变红是个凶兆?”

玄儿缓缓地摇摇头:“不,相反。”

“相反——?”

“不是凶兆。对于我们浦登家族而言,那是吉兆。”

3

在我们进入东馆,走到饭厅之前,没有再碰见其他人。

和昨晚一样,在饭厅的长桌上已经预备好了两个人的饭菜、玄儿让我先坐下来,自己朝通往玄关大厅的门走去。他用手摁了一下门边墙壁上的那个圆圆的黑色突起。那是叫唤南馆佣人的铃铛按钮。或许他想把鹤子或羽取忍叫来,让她们去看看正门的栈桥。

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我有好多问题弄不明白。”

玄儿刚坐下来,我就冒出这样一句话。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似乎认为这是意料中的:“你说!我会继续接受你的提问。但是我只会回答我能回答的。”

我的问题很多,但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一讲,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说——“只会回答我能回答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里大概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即便我问,他也无法回答,他不知道;还有一层就是不能对我说。

自从今年春天,因为那场事故而与玄儿相遇后,我和他一起度过了许多光阴,想和他保持亲密关系。但是对于他的家世和出生,我究竟知道多少。直到现在,这个问题才在我心头涌现。

“好了,先填饱肚子!”

玄儿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将餐巾搭在膝盖上,将罐子里的橙汁倒进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从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蛋。

“都凉了,吃吧!”

我也跟着玄儿,倒了一杯橙汁,翻着眼睛看着他。他一语不发,埋头吃饭。我觉得他的面容那样让人琢磨不透。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首先——”我慢慢地喝完橙汁,湿润了喉咙后,开始提出问题了,“首先,现在这个宅子里有多少人?昨天碰到一些人,也听说了一些人……我想先知道一下。”

“那当然。”玄儿轻轻地点点头,放下筷子,“包括我在内,住在这个宅子里、属于浦登家族的有八个人。可以这样说吧。我父亲柳士郎,他的后妻——我的继母美惟,父亲和继母的两个女儿美鸟、美鱼,征顺姨父和望和姨妈,他们两人的孩子阿清,还有我。”

“你的美惟姨妈和望和姨妈有血缘关系吗?”

“有。我死去的妈妈康娜是她们的亲姐姐。也就是说我昨天提到的外婆樱子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别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长女。望和最小。其实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还有一个女孩,叫麻那,可惜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五岁……是生病吗?”

“那个鬼丸老人干什么事情?”我问道,“在宅子里,干什么活?”

“鬼丸……是他的姓吗?”

“蛭山、鹤子、羽取忍,还有做饭的宏户。”

趁这个机会,我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现在能问吗?”

“过去的佣人好像更多。当时,宅子里的人在岛上耕作田地、饲养家畜,长期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应的人手。”

刚开始,鹤子因为不安而声音发颤,但说着说着,便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站在她旁边的羽取忍也是面无血色,两手不停地擦拭着衣服和头发。

“会死吗?”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实回答,这肯定也是“能回答”范围之外的事情。明知如此,我还是问了。

我也知道——他肯定觉得己经摁了南馆的铃铛,但没人过来,心里嘀咕。我看看壁炉上方的六角钟,发现再过几分钟就3点半了。

玄儿皱着眉头,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说道:“是的。”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吃了一半的食物,“我迟早会对你说的,但是现在……”

“事故?”

在正门的那个栈桥附近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事故?我站在玄儿身后,屏息倾听着鹤子的说明。

“是……”

“很糟糕。在那里我就看过了,这家伙受伤不轻……”

“有个叫鬼丸的老人。”玄儿说道,“在佣人当中,他资格最老,从很早开始——当时浦登玄遥还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樱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

“有一件事情,从很早开始就让他负责。但……”玄儿含混着,没有继续说下去。这难道是他“能回答”范围以外的问题吗?

被雨淋湿的毛毯上还有被别的东西弄湿的痕迹。黑红色,那是血?他露在毛毯外面的脸上也沾满了黑红的血迹,乍看上去,根本就辨认不出是谁。头上缠着绷带,那可能是野口医生在现场采取的应急措施。

玄儿挑了一下眉头,无言地点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他走路总是一跳一跳的。

征顺简单说了一句不要紧,便催促起宏户来:“快点。”两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大厅里面走去。

鹤子一时语塞,她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犹如丧服的黑色服装,但脸色和她盘在头上的白发一样,白花花的。

“余下的就是宅子里的佣人。”

“这么说,鬼丸老在这个宅子里的工作就是——”我寻找婉转的字句,最后什么都没想到,“守墓地,对吗?”

“马上就要被抬过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谁都不在吗?”他纳闷着。

野口将伞折叠好,放在地上。雨滴从他术帽边眼镜上滴落,他神情严峻地看着担架上的人。

“玄儿少爷!”

浦登征顺和望和的儿子也得了弄不好就会让人丧命的毛病?玄儿刚才说——只要碰见就明白了——到底是什么病呢?

“达丽娅就是——”很快,玄儿静静地回答起来,“达丽娅是这个宅子第一代当家人浦登玄遥的妻子的名字。浦登达丽娅。玄遥在欧洲巡游的时候,与她在意大利相遇,陷入热恋中——她就是达丽娅。”

“真奇怪。”

“你去栈桥了,然后呢?”

“当时,我在那个建筑附近,看到一个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一样的衣服,好像是从那里面出来的,难不成他就是玄儿你所说的鬼丸老?”

“什么?——哦,你说吧。”

“蛭山怎么了?”玄儿朝玄关望去。

“南馆的一楼,有空房和床铺吗?”

“也许是恶魔吧。”没想到,玄儿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至少不是神灵。”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又摁了一下那个按钮。然后打开门,看看外面。但依然没有来人的迹象。

玄儿踢开椅子,站起来,朝刚才留着一条缝的黑门跑去。我也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追过去。

“船……是那艘带引擎的船吗?”

“当我到达的时候,那个——那个事故已经发生了。”

“这也是征顺先生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那个墓地被称为‘迷失的笼子’,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随便接近。”

玄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从隔壁大厅里传来慌乱的声响。

于是我便换个方式切入问题:“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个小建筑,是吗?今天一早晨,我独自去庭院的时候看到了,后来听征顺先生讲,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里。”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便赶紧回来通知羽取,还告诉了正在北馆沙龙室的野口医生。另外还需要人手去抬,当时正好征顺老爷在,便把他和宏户喊去了……”

“第一个房间有。”抬着担架前端,如出头的男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这就是负责烧饭的宏户要作吗?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他。

“都下午了,蛭山还没有过来,我就觉得奇怪。而首藤老爷前天出去后也没再回来……我就想问问蛭山,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可是刚才我就去正门的栈桥边查看情况……”虽然玄儿没有让她这么做,但她还是和我们一样觉得蛭山那边的情况有点奇怪,便采取了行动,或许是这样吧。

“野口医生,”玄儿跑到他们身边,“情况怎么样?”

“是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那样严重的事故,反正等我去的时候,岸边飘散着小船的残骸,惨不忍睹。”

“和阿清一样?”

对于玄儿的问题,野口医生没有作答,只是撅起嘴巴。我站在玄儿身后,看着担架。蛭山侧躺着,身上盖着毛毯,他是个驼背,所以无法仰躺。

抬着担架另一端的男子——浦登征顺说着,走了进来。

“哦,你觉得奇怪也正常。”玄儿叼上烟,点上火,煞有介事地吹着烟雾。而我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马上就要被抬过来了。”鹤子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我先去南馆准备房间。”

“那样说……”玄儿嘟哝着,表情中罕见地透出怒气。但很快,他便讪讪地笑起来,“他怎么想,那是他的自由。在这里出生的人不会那样的。”

就在这时,从玄关外面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鹤子提到的三个人把受伤的蛭山抬了过来。

看见我们,鹤子和羽取忍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嚷起来,我确信她们当时的精神状态很紧张。

“生病……是的。听说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种毛病。”

“我来帮忙。”玄儿说道。

“哦,是玄儿呀。”

4

“出大事了。蛭山他……”

——蛭山嘛,是青蛙吧。

墙上的六角钟轻轻地响了,3点半,片刻后,玄关大厅里的座钟也发出了沉闷的报时声。等钟声的余音散去,玄儿继续说:“9月24日,这天是她——达丽娅的诞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称为‘达丽娅之日’。”

“是的。”玄儿冷冷地回答道。

很快,男人们便从敞开着的大门处进来。其中两人穿着湿漉漉的雨披,抬着伤者的担架。担架旁则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深蓝色的包。

“加上慎太就是五个人。除了蛭山,其他人都住在南馆。对了,还有一个人……”

“浦登达丽娅……是你的曾外婆?”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的话——纯粹的玩笑话,还是什么比喻。我将视线从玄儿脸上移开。一时间,大家尴尬地沉默着。

“发生什么事了?”玄儿猛地追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玄关大门也镶嵌着红玻璃,和通往庭院的那扇门一样,现在正敞开着,外面的风雨声直接传入馆内。

“原来如此。”

玄儿催促着问道,鹤子深呼吸一口,然后猛地点一下头,似乎说服自己一样。

“这个家族的人被某种东西蛊惑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玄遥把她带回日本,结婚后在这里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里的酉馆中,并死在那里。因此西馆被叫做‘达丽娅之馆’。至于‘达丽娅之日’……”

玄儿又无言地点点头,加上一句:“听上去像。”

“先抬到房间。”

“真奇怪!”玄儿又嘟哝一下,将门虚掩一条缝,回到餐桌边。

“是的。我觉得蛭山坐的船可能猛烈撞击到岸边。从当时的情况看,小船没有充分减速,撞得很猛。船上的蛭山被抛到岸上,躺在那里,头、脸、身上都是伤,完全没有意识……一看就知道还骨折了。”

“的确如此。”玄儿稍稍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征顺姨父没有再告诉你什么吧?”

玄儿贴着担架,跟着走,大声喊着:“蛭山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接下来是——”玄儿继续说下去,“现在,来这个宅子做客的,除你之外,还有四个人。野口医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妈、伊佐夫君。就这么多……不,如果把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算在内,就是五个人。加上你,一共是六个人。”

“‘达丽娅’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这是伊佐夫说的。他说宅子里的人,包括你在内都被某个东西蛊惑着。”

玄儿和我赶忙跑过去。鹤子和羽取忍则跑向大厅内里,沿着客厅,消失在向南延伸、铺着瓦的走廊上。

玄儿回答着,但脸颊处和刚才一样,露出一丝讪笑。我干脆单刀直入。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报出来,玄儿替我补充。

玄儿停顿一下,将杯子移到嘴边,用嘴唇舔舔沾在嘴唇上的橙汁。

“哎呀!玄儿少爷!”

“对,是这样。”

“这也是征顺姨父告诉你的?”

那个裹着宽大的黑色衣服,蒙着头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个头不高外,其他都没看清——他的长相、体格、性别。也许因为他驼背,所以看上去个头不高,但是如果是90岁的老人,也就不难理解了。

“没有。”我摇摇头,“再说就是‘能回答’范围以外的问题了?”

我又往空杯子里倒上橙汁,刚才的对话让我口干舌燥,得赶紧润润嗓子。玄儿沉默着,继续吃饭。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凉了,但并不难吃。

过了一会儿,玄儿嘟哝起来,朝通往玄关大厅的门看去。

“哦。”

我不等他歇口气,又问了一个让我费解的问题。玄儿顿时停下夹菜的手,吃惊地看着我。

“还有一个人?”说完的一瞬间,那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晃动着。

“是的。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大家只喊他‘鬼丸老’,我也不知道,他已经快90高龄了,但依然干活。”

那时——当我走到庭院里那个‘祠堂’处的时候,我在半道中碰见了那个黑衣怪人。他好像从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筑物中出来,双手提着带把手的黑箱子,正朝南馆走去。他看上去就像个僵尸。那个人……

“什么意思?”我索性加重语气问道,“被什么蛊惑?”

当我们从饭厅冲到玄关大厅时,迎面碰见两个女人——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她们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铺着黑瓦的地面上。两个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脚下也全是泥巴,看得出她们刚从大雨傍沱的屋外进来。

“后来,以某个时期为界线,宅子里的人不再耕地、饲养家畜,佣人的数量也就随之大幅减少。最后,现在就……”

首先传来的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我听得出那是玄关的人门。接着是一人以上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出那异常的紧张氛围。

“从昨晚开始,我就在想那个……”我有意识地坐正,直直地看着对方的脸,“今天是‘达丽娅之日’,对吗?而且这个宅子的西馆被叫做‘达丽娅之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个宅子的‘中心建筑’,对吗?”

但他根本就没有反应。看上去,正像鹤子所说的那样,他似乎完全丧失意识。

“野口先生!”

玄儿看着野口医生。后者很沉痛地、缓缓地摇着脑袋:“他全身都是碰伤,还有骨折,头部的伤也很深。说不定内脏也……,,

两个抬着担架的人沿着刚才鹤子和羽取忍穿过的铺着瓦的走廊上跑着。我不禁想起昨晚我和玄儿两个人抬着那个年轻人的情形。

野口医生走在担架旁边,玄儿紧跟在担架后面,我则在最后。

当他们正要穿过走廊旁边的第一间屋子的时候,那里的黑门被打开了。从里面露出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的苍白脸庞,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探出脑袋看着我们。很快他的视线就转到了担架上——那一瞬间,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_

他的表情原本很茫然,就像与现实分割开一样。但当时他的脸上露出很惊讶的神色,同时嘴巴大张,像是要说什么,喊什么。但是他无法正常发音,只能满脸惊异,直勾勾地看着担架上的伤者。

就在那时,蛭山犹如痉挛一般,蜷曲着咳嗽起来。抬着担架前端的宏户要作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

“不要紧吧?”玄儿说着,走到担架旁。

从不停咳嗽、全身颤抖的蛭山嘴中,冒出了血泡。野口医生赶紧用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污。蛭山发出微弱的呼吸声,与屋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走廊里。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声。

“……啊……”

从那个叫做江南的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呻吟声。

“……啊……呜……”

他还是不能很好地发音。他到底有什么感受,想说什么?要想知道这些,就必须像刚才那样,准备纸和笔,让他写下来。

等蛭山不咳嗽了,征顺又催促着宏户往前走。两个抬着担架的人迈着小心整齐的步伐,往走廊深处走。

那个站在房间门口观望的年轻人江南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冷峻,两个肩膀微微颤动着。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反应也正常,只不过受到的打击大了一点。

“好了——江南君,你还是在里面休息吧。”玄儿走到年轻人的身边,轻轻地拍拍他的背,“出了点事故,你昨天真是幸运。”

5

东馆和南馆之间的走廊跟刚才北馆与东馆之间隧道一般的走廊不同,构造很简单,地上铺着黑瓦,上面是木质房顶。也就是说没有墙壁,但只要横吹的风不是很大,也足以让人躲雨了。

我们穿过这条走廊,从南馆的正门走进屋内。

南馆的外观虽然是西洋式风格——一带有传统的鱼鳞板,但内部陈设和装饰却夹杂了很多日式风格的东西。我虽然是初次踏足南馆,还是能看得出的。

我无言地点点头:现在即使一个人回饭厅,也吃不下东西。而且我也担心伤者的情况。

“是。”

我不禁掉过头,好不容易才没呕吐出来。

征顺要陪着一起去,被我拦住了。我独自走出房间,正好和拿着拖把赶来的羽取忍打个照面。

玄儿帮着征顺和宏户,将蛭山从担架搬上铺好新床单的床上。

“什么事?”

——猴子。

“是吗?”

“不用,还是给我一杯水吧。”

看着他离开房间后,我冲征顺问道:“他和蛭山的关系不太好吗?”

“我有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可怜,但我们无能为力。

“谁?”说着,我朝前迈出一步,那人影顿时往后退了一步,“刚才很难受,但现在没事了。让你为我担心,谢谢。”我尽可能柔和地说话,以免惊吓到对方,“难不成你是阿清?浦登清吗?不对?”

阿清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张脸……

“另外羽取忍,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扫一下房间?灰尘不利于伤者治疗。”

我们按照要求,留下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退到外间——不知将其叫做会客室是否合适。很快,羽取忍跑到走廊上,去拿打扫地板用的抹布。

“满是摺子的猴子”——这个比喻没错。这张脸没有光泽、弹性,满是褶子。脸颊瘦削,眼睛深凹。

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栈桥边初次见到那个面容可僧的驼背看门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屋里,正在生死线上挣扎。尽管我才亲眼目睹他遍体鳞伤的样子,但仍无法相信那就是事实。我从来没和他交谈过,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那些常年住在宅子里,与他每天见面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胆怯地看着这张苍老的脸,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这是一个八九岁孩子的脸。

“是吗……”

“我是。”那声音和刚才一样,有点沙哑,不像是个孩子发出来的,但他回答得很清楚,“你……你是玄儿的朋友,中也先生吗?”

抬着担架的征顺和宏户便走进里面那扇门,野口医生、玄儿,还有我也鱼贯而入。

“但我还是——”征顺摘下被雨水弄湿的无边眼镜,自言自语起来,“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摩托艇,他驾轻就熟,怎么会那样?”

我从裤兜里抽出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慢慢地靠近阿清。他准备往后退,但似乎想明白了一样,站住了。

“躺下来休息休息。”

我站到少年身边。他的个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孩子,个头也不高。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呼吸声似乎很微弱。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孩子。从轮廓看上去,那人并不像蛭山那样驼背,也不像老人那样弯着腰。

那可能是表明房主姓名的标牌。既然是空白的,就说明这间屋子现在没有人使用。即空房——刚才征顺不就这么说的吗?这样的屋子有两间。

——这个孩子虽然是个男孩……

“怎么了?”征顺担心地看着我,“不舒服?”

“你看见我的脸,不要吃惊。”

“我在这里等。”

我按照浦登征顺说的,沿着露暗的铺着瓦的走廊一直往里走。

顿时,那孩子——浦登清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歉起来:“对不起。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客人。”

“柳士郎姨父说——在这个宅子里,偶尔会生下像我这样的孩子,没有办法。”

不仅是蛭山和宏户,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也都因为各自的情况而在这里的。否则,即便有高额的报酬,也不会有人愿意长年在这个深山老林的宅子里工作——

“从这个房间出去,往左一直走到尽头拐弯,那里有洗手间。”

“不要紧吧?”

——见到就明白了。

阿清从一开始就低着头。头上戴着的好像就是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样穿着短裤,而是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

征顺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镜片,接着说下去:“很惨。摩托艇七零八落,油从发动机渗漏出来,满是气味。小艇是迎头撞上的,他被惯性甩到前面,撞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头都撞破了,即便当场死亡也不足为怪。就是这样……”

“不要紧吧?”

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从我昨天来到这个岛上,正好过去一整天、

——阿清是个满脸皱纹的猴子。

“阿清,你多大了?”

“啊……初次见面,我是浦登请。”他郑重其事地,用那不像孩子的嗓音打招呼,“中也先生。”

“我听说过你的病。”我往前走去,“不要紧,我不会吃惊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站住了。

6

一瞬间,我在想那是什么。

虽然和想像的差不多,我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我不愿表现在脸上,将手中的手帕猛地捻在脑门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早期衰老症……是那个毛病?”

这时,从前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对不起,我……”

“宏户呢?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吧?”

美鸟和美鱼是这么说的。

是个小个子的孩子,年纪还不大……是羽取慎太吗?不,刚才的声音和昨晚在下角塔下与他相遇时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在这个宅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

一条铺着瓦的黑色走廊从入口的小厅笔直地延伸到房屋里面,这仿佛是模仿东馆的风格修建的。在前方右首处,面朝庭院的黑色百叶窗都紧闭着。借助从窗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见在走廊尽头有高出一截的木板地和拉门,里面可能就是日式房间。受了重伤的蛭山丈男被抬进走廊左边最靠前的房间里:在敞开着的黑色房门的旁边,有个柱子,上面挂着一块空白的木牌。

“九岁。”

他的病真的让人光看一下脸就会惊讶?难道和美鸟、美鱼那样,是先天畸形?或是患有很重的皮肤病?

“是的。初次见面。”微微点个头,我柔和地问道,“昨天你到我房间偷看,是吗?美鸟和美鱼说是你干的。”

——阿清是满脸褶子的猴子。

我用凉水擦把脸,冲着洗脸池,躬着身子,来回摇着头。过了一会儿,我又用手撑在洗脸池的边缘,悄然地看着水流卷起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听说是迎头撞击。”我说道。

这个少年究竟得了什么病?据说,从前玄儿的姨妈麻那也曾患上这样的病,死了。就这样走过去看看他的脸,会明白吗?

野口医生将包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他的医疗器械。

这个人我再也见不到了,其面容一点点地,在我心头扩散开,温柔美丽,冰冷恐怖,忽近忽远……

此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无法言传的呻吟声。那是蛭山在呻吟吗?他有没有恢复意识呀?他肯定是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呻吟的。

昏暗中,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和服装。但是那孩子好像头上戴着个贝雷帽。

“没事。不过当时我可被吓了一跳。”

盖在他身上的毛毯被拿掉的一瞬间——

“吃惊?为什么?”

同僚——可以这么说吧——正身负重伤,在隔壁接受治疗。而他却借口工作离开,我觉得有点奇怪。

……啊,这个时候又……

浦登征顺脱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交椅上。这把交椅,还有其他的摆设都和隔壁的床一样,被盖着白布。另外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由此可见这里也是长期无人使用的“空房”。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从这个长相苍老的少年的嘴中,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我还是孩子,但身体却像老人一样。”

“谢谢!那我……”

在十角塔的最上层,玄儿叹着气说过。

“我告辞了。”宏户要作说道,正好打断了征顺的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属感”来形容。他胡乱折好脱下来的雨披,放在脚下,“我还要去工作。如果有事,请叫我。”

阿清歪着脖子,显得很为难:“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时候,头上已经变成这样了……”他稍稍掀起帽子,让我看看。他的头发果然全都脱落了。

最外面的是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正面内里有扇通向隔壁房间的门。那扇门现在也敞开着。我们刚走进去,鹤子便从那扇门里露出脸来。

——哎呀,真没办法。

“我没有问过。恐怕是江湖独行客——这是我瞎想的。”

——中也先生,你要是见到他,就明白了。

我双手捧着从水龙头里飞溅出来的自来水,送到嘴中。本来我想还是吐出来比较好,但两口凉水进去后,渐渐地不再恶心了。

不久,羽取忍拿着装满开水的脸盆和几条毛巾,小跑了进来。

这间也是西式房间,和外间的大小差不多,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这里是卧室,一张床上铺着遮灰的白布。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则被拿开,铺着新床单,似乎是鹤子预先准备的。

……小孩?我突然想到。

走廊在尽头的日式房间前向左拐了。再往里面走了一段,便能着见灰白的洗脸池。

“蛭山有亲人吗?”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间等一下吗?”玄儿说道。

他是个中年男子,脸四四方方,三角眼,有点往里凹。他不是很高,但肩膀很宽,体格健壮,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皮肤浅黑,让人觉得精干,但他的表情很麻木,像是被钻着剂固定住了。如果是美鱼和美鸟的话,说不定会给他起个诸如田鳖之类的外号。

刚才目睹的那血、肉和骨头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伴随着呻吟声,这些粘糊糊的东西蠕动着,交织起来,又渗出新的血……我不仅恶心起来,赶忙捂住嘴巴。

“不是。”我用手捂住口角,慢慢地摇摇头,“没关系,有点恶心。”

“到这边来!”她招招手。

“蛭山这个男人很不爱说话,好像和宅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密。”征顺回答道,“所以,他也不是和宏户关系不好。宏户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这里交给我和鹤子……”医生扭头看着无能为力、只能观望的我们说道,“玄儿君,你稍微留下帮个忙。”

“其他的人请暂时先离开……”

“明白。”

“也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情况,但至少来这里以后……”

我猛地回过头。在含有湿气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处的一个小人影出现在我的眼帘里。

就连站在最外边的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个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米色衣服的驼背看门人受伤严重,惨不忍睹。那黑红发亮、带着让人害怕的质感的血迹给人以很强的视觉冲击。手臂折弯了,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肤也破了,甚至能看见外露的骨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问候声,我大吃一惊,抬起头。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又尖又细,但还有点沙哑。穿着胶底鞋的脚步声走近了,紧接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每走一步,我就越恶心。我一手捂住嘴,一手按着胃,急匆匆地往前走,脚下无力,不听使唤。

“玄儿说你是个好人。”阿清调整了一下语调,说道,“听美乌和美鱼说,她们今天也见过你了。她们也说你是好人,而且画儿画得好。所以,我……”

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阿清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然后下定决心般说道:“你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当然愿意。”我回答道。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并非言不由衷。虽然九岁的孩子只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但通过简单的交谈,我发现他很聪明,而且并不是装得少年老成。对于这样的孩子,我基本上不讨厌。

我伸出手,与他握手,阿清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他的手瘦骨嶙峋,像稻草纸一样干巴巴的。

这个孩子还能活多少年?

玄儿的姨妈麻那在五岁的时候,因为同样的病死了。阿清才九岁,但看起来和60多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留给他的时间究竟……

“谢谢!中也先生。”

“满是摺子的猴子”露出招人疼爱的笑容,从我身边走开。他一个转身,正准备离去,又猛地站住,扭头看着我。

“那个客厅的男人已经没事了吗?昨天他从塔上掉下来了,是吗?”

“是的。他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因为强烈的刺激,无法开口说话。而且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目前只能想起名字——叫江南。”

“哦,江南?”

“对了,你听说了吗——蛭山因为事故受了重伤。”

“是的。”

“在那边的间里,野口医生正在抢救他,你爸爸也在。”

“哦。但是——”阿清的声音有点发涩,“我不太喜欢那个人——蛭山……”

就因为不喜欢而不管他的死活吗?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再次转过身,沿着昏暗的走廊离去。我突然觉得背上产生一丝寒意,不是因为那孩子的话语,而是对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整个黑暗馆——我隐隐地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7

从南馆入口处的大厅延伸下去的走廊两边,除了刚才蛭山被抬进去的房间外,还有两扇黑门。其中一扇门——位于三个房间的中间——的旁边,挂着和隔壁房间一样的木牌,上面用好看的毛笔字写着“羽取”。看来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间。

回到原先那个房间门口,我猛地想起来,摘下那块空白的木牌,看看其背面上面有两个字——“诸居”。还是用毛笔写的,但笔迹与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从木牌本身和墨色来看,也比隔壁房间的木牌年代长。

他和玄儿、鹤子,一样,浑身上下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装、黑色衬衫,连领带和鞋子都是黑色的。头发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头,额头很阔,脸部轮廓鲜明——颧骨突出,大鹰钩鼻。怎么说呢,他让人感到一种冷峻的威严感。

“您请”,随后,浦登柳士郎走了进来。

“明白。”鹤子冲着“牵牛花”——传声筒,回应着,“那个……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同一时间受伤的?也就是说当摩托艇发生事故时,蛭山已经受伤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老实地点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征顺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是该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就此打住。就在那时,里屋的门被打开了,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三人走了出来。

“你就是中也先生吗?”

听野口医生这么一说,刚才征顺提出来的疑问——“他对那个摩托艇驾轻就熟,怎么会……”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驾驶那艘摩托艇。也许中途因为疼痛而意识朦胧或者神志不清,最后操纵失误,撞到湖岸……

“是的。”

“刚才我在那边走廊上碰见了阿清。”

征顺坐回到椅子上,向前弯着身体,将双臂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黑色的地面,仿佛大梦初醒般地说起来:“头发脱落,皮肤变薄,皮下脂肪萎缩,骨质疏松,动脉硬化加快……总之,年轻时,身体机能便以异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还算不错了,许多人很早就丧命了。”

“吃惊吗?”

“自责?”征顺闭上嘴巴,过了片刻,低声说道:“并不是没有。但在这个宅子里也是没有办法呀。因为那个——那个病是出生在浦登家族中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之一。”

黑暗馆的当家人比我想像的要高、体格好。我记得玄儿曾和我说过——他今年应该是58岁。一瞬间,我同时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既觉得以那个年龄而言,他显得很年轻;又觉得他过于老成垂暮。

“没错。是早期衰老症……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

“疑点?”玄儿惊讶地皱皱眉头。

“我不敢断言,但据我观察,时间上似乎不吻合。”野口医生摸摸下巴上的灰胡须,“怎么说呢?与其他部位的伤相比,那个地方的伤痕在时间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说,有时间上的差异。”

“是的。”野口医生严肃地点点头,“可能昨晚,因为某个原因,他受伤了。几根肋骨可能也是当时折断的。”

他全身散发出这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因为玄儿的话——“绝对的权威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时此刻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那是传声筒。”玄儿凑到我身边,低声说道,“从西馆我父亲的房间通过来的。你看!铃铛挂在天花板附近,是专用的。”

“哎,是的。己经……”说着,我环视一下室内。

鹤子离开传声筒,冲着我们说道:“柳士郎老爷说要过来。羽取忍已经向他汇报过情况了。”

“东馆饭厅里的那个按钮呢?是不是和传声筒有什么关联?”

“阿……”

“玄儿!”野口医生打住了我们的对话,他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房门说,“刚才我查看他的伤势时,发现一些疑点,你没注意到?”

“责怪?”

我脱口而出,野口医生怅然地摇摇头。

“游到……湖里?”

“难不成——”

“是。”我不禁立正起来。我心里发慌,不敢正面直视他。

根据病症,采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就算现在叫救护车来,时间上也来不及。”

“羽取忍去西馆了。”征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向柳士郎汇报情况去了。是鹤子吩咐的。”

“不是一种东西。摁那个按钮,这里走廊上的铃铛就响了。”

我觉得他的说法挺微妙的。

“命暂时保住了。但照这种情况,也就是时间问题,手腕、肩膀以及好几根肋骨都断了。内脏器官好像也受到损伤,最糟糕的是头部,头盖骨骨折。不拍片,无法准确掌握头部的伤势,但估计相当严重。”

“恐怕不行。”野口医生紧缩眉头。他眉毛很粗,有点花白,“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付。而且要做这样的手术,设备也不充分——鹤子,你觉得呢?”

“听说,这个宅子里的传声筒是第一代馆主玄遥提议设置的。”玄儿解释,“也许他出门游玩的时候,在客船上曾看到类似的装置而受到启发。以前,西馆馆主的房间与其他建筑中的好几个房间都通了传声筒。现在,只有这个南馆里的几个房间还有。”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否则,蛭山应该早就回到对岸小屋中了。因为地震,大的家具倾倒下来,他不幸地被压在底下……

8

我无言以对,无意识地摇摇头。

我本打算问问这种病的“治疗方法”,想想,还是作罢了。征顺已经说了——“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想根治是很困难的。

“心就碎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浑身僵硬。当时,我感觉到和以往不同的紧张。

我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是将自己和阿清相遇时的感受如实地说了出来:“他很聪明。”

我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门。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诸居”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家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们“以某个时期为界线”,离开宅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是这样吗?

这是原来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名字吗?玄儿曾说过——“以某个时期为界线,佣人的数量也减少了”。

听到我的问话,野口医生卷着脏兮兮的白大褂的袖子,失望地摇摇头。站在他旁边的玄儿神色疲惫,叹口气。野口医生像被感染了,也叹口气。

“是吗——”征顺再次眯起眼睛,“对那孩子而言,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当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我们可以迅速搭一个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对岸。或者让谁下湖。”

那拐杖是干什么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不用,不用。”

突然我想到一种情况——难不成是那场地震?

鹤子首先反应过来,往入口的门边跑去。这时,我才发现在门边的墙壁上有个奇怪的玩意,那玩意像喇叭的开口部——如同牵牛花——到人脖子那么高。

——诸居。

“你从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儿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在这里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那个孩子——阿清虽然可怜,但我觉得我老婆更可怜。”

浦登柳士郎,这个宅子的当家人就要来这里了。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种状况下,与这个玄儿所说的“浦登家族的绝对权威者”见面。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环视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根拐杖。

“问题在于谁愿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搭筏子也一样。况且台风就要来了,把伤员放在车上,长时间在山路下颠簸,能来得及吗?”

“就是责怪我和老婆望和——他的妈妈。为什么会生下他这样一个孩子——”

“是呀。”

除了这个疑问外,我还产生一种感觉。虽然表面上他给周围的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威严感,但……

“对。在这个大雨天,游到湖里,把那个漂流的小船拖回来。”

“心就碎了”,“陷入疯狂状态”……她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而且征顺刚才还说——“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状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说美鸟、关鱼的妈妈浦登美惟也发疯了呢?

“我是鹤子。”鹤子将嘴凑到“牵牛花”处,自报家门。说完,她把脸偏过来,将耳朵凑过去。

不久,通向走廊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传来羽取忍的声音——

“是吗?”

“从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许多皮下出血的痕迹,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个……”

玄儿和阿清自己都是这么说的。但那个“风险”究竟是什么?

“这个……”

“是的。非常聪明。”征顺看也没看我,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也明白自己今后会怎样。怎么说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来不责怪我们。”

“那位年轻人——”突然他冲我说起来。那声音低沉,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但很清晰。

“那就早点送医院。”

“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言之有理。

“你有这种自责的念头?对不起,可能我说得不恰当。”

“你刚来,这里就发生了许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舒服了吗?”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昨晚当他从小岛回到对岸小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呢?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究竟是什么事故呢?

“今天才和你认识,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自从那孩子的病情明了后,她——望和的心就碎了。”

那个让江南坠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4;0;……没错,就是那个地震&#4;1;。

“这里的两艘船,昨晚你看到了,那艘划桨的小船已经漂离了栈桥,那艘摩托艇则撞到岸边,七零八落。而北门小船屋中的备用船,你也看到的,早就被烧毁了,荡然无存。那个浮桥也变成那样了。现在我们无法渡过湖泊。”

听见我的话,征顺眯缝起眼睛。

除了征顺,没有别人。阿清自不必说,刚才拿着拖把和我打个照面的羽取忍也不在。她还在里面房间吗?按理说随便打扫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突然,从房屋一角传来清脆的铃声,与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行!中也君。”玄儿说话了。他压抑着感情、冷静地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就算我们去送,但怎么渡过湖泊呢?”

9

“你是说望和太太吗?”

“是早期衰老症吗?”

又是“没有办法”。

“蛭山怎么样?”

“该采取的措施都用了。”

看见我回到房间,征顺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地询问道。

“出生在浦登家族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我难受的样了,很担心,问候我了。”

“不仅是脸,手脚……全身都是那样。”

“他还冲我说了他的病,还给我看了他的脸。”

“她陷入一种疯狂状态,但表现出的症状和她的姐姐美惟——美鸟、美鱼的妈妈有所不同。”

“我没资格说……”那个护士出身的鹤子板着脸,垂下眼帘,“但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就算这里是设施完备的医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数。”

“蛭山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征顺看着那扇通向里屋的房门说道。就在那时,传来低沉的雷声。

“那么——”一直沉默着,看着我们说话的征顺冲着野口医生说起来,“能不能让野口医生在这里进行应急手术呢?尽力而为嘛。这个宅子里也有一些药品和医疗器具。”

“如果这样……就用这里的车子把他送到医院。”

“您别这么说。”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为紧张,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一时语塞,低着头。于是柳士郎扭过头,看着野口医生。

当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终于发现——柳士郎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威严感,但他的眼睛却没让人感到相称的锐利感。

目光迟钝,眼球浑浊。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浑浊,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内障这个毛病——因为水晶体浑浊而造成视力低下。听说虽然程度上有差别,但只要上了年纪,谁都难以避免。从柳士郎的眼睛状况看,他的白内障相当严重了。

我终于明白他右手为何握着拐杖了。他视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借助拐杖。

“怎么样?”柳士郎问野口医生,“羽取已经向我说了事情经过,那我就单刀直入了,蛭山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吗?”野口医生问完,看了一眼里屋的门。

“不用了。只要听听村野君的判断,就足够了。”冲着野口医生,这个当家人还是喊这个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问了一遍。

野口医生缓缓地摇摇头:“几乎是零。”

“是吗?”

“说实话,或许只能活到早晨。”

“原来如此。”柳士郎点点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既然村野君这么说,应该没错。真可怜,但也没办发法。”

“您可能也听羽取忍说了,他因为摩托艇事故而受伤的。”

这时,玄儿开口了:“现在把他往医院送,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最好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个年轻入也从十角塔上掉落下来,他虽然比较走运,没大碍,但至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这样听之任之,不太好吧?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的话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开个死亡诊断就行了。蛭山没有亲人。”

“那个从塔上掉下来的年轻人呢?怎么处置?”

“这个……”

“你说酒量?我只是喜欢。”

屋外已有了暮色,拍打在建筑物上的雨声依然很响。风势似乎比刚才要小一点,但时不时传来的雷声却让人心惊肉跳。

伊佐夫显得很吃惊,又问了一遍:“还没回来?”但很快耸耸肩,显得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呀,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茅子妈妈恐怕要着急了。”

听到柳士郎的话,我赶紧睁开眼睛,只见他背对着我,正要从房间离去。

“现在做什么?”玄儿问,“离宴会还有时间——你累了吧?”

我按动了烛台背面的控制杆,打开了那扇暗门,悄然走进墙壁后面的小房间。传入耳中的雨声顿时比方才响多了,我静悄悄地走在昏暗的楼梯上,心中产生一种和早晨发现这个暗道时截然不同的悸动。

“6点20分。”

这是个无人知晓——事实上,这个宅子里的人都知道——的秘密空间。独自待在这样的地方,会让人产生一种又怕又喜的感觉。

“可以吗?……”我不禁想起昨晚,在东馆的大厅里,当我被介绍给野口医生后,他冲着玄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明天就是“达丽娅之日”,好吗?

“这也是没办法吗?”我拿起吃饭前放在桌子一角的呢子礼帽,轻声问道。

“那晚些时候,我们在‘达丽娅之馆’见。”

“你父亲柳士郎先生患有眼病,是吗?”我有意识地换了话题。因为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冲着玄儿提出异议,也不会有结果的,“是白内障吗?”

“是吗?那今天晚上一起喝酒?”

野口医生和征顺直接回北馆,玄儿和我则先回饭厅。桌子上还剩着许多饭菜,但我们根本没胃口,两人坐在长桌两端,相互沉默着。

“这个……”

伊佐夫用手指擦擦油光光的圆鼻头,眯缝起充血的眼睛。过了片刻,我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你父亲也还没回来。”

“是吗?”

1

“你信奉基督教,又是古典迷,我可要好好和你探讨一下艺术问题。怎么样?中也先生。”

我从包里重新拿出一盒烟,打开封口,在房间里悠然地抽完一枝后,将头上的帽子扔在床上,离开房间。

“让宏户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东西。行吗?”

当我走到走廊上,对面的房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踉踉跄跄晃悠出来的是首藤伊佐夫。他头发蓬乱,胡子邋遢,银边眼镜的镜片上脏兮兮的……和今天早晨一样,他穿着黄色的长袖衬衫,但皱巴巴的,看得出来,他似乎没脱衣服睡觉。

“你还记得我?”我好不容易才没苦笑出来,“你酒醒了没有?”

“什么?”

“刚才楼下好像乱糟槽的,我被吵醒了——出什么事了?”

还是“没办法”吗?

“烟没了,我到房间取一盒,包里还有几盒。”

“你说被关在那里的人是你自己,对吗?”

“好呀!”

我一时兴起,决定不从原路返回,而是通过暗道去一楼。也不是刻意想那么做,只是等伊佐夫进屋后,我不自觉地朝通向一楼大厅的楼梯的反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他是没救了,只能听天由命——我爸爸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我先去。”说着,玄儿从桌边走开,“沙龙室在刚才那条长走廊的旁边。从这里去,左首方向,朝着庭院的中间那个房间。一去就明白了。”

柳士郎再次环顾四周后,说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说完,他正准备转身,又猛地停下来,缓缓地扭头看着我。我不禁浑身僵直,他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

“我觉得睡得不够香。”说着,伊佐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股酒气顿时冲入我的鼻中。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沙龙室里有电视机,对,还有刚才我对你提到过的那幅画——藤沼的<征兆>。”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马上就想到了蛭山所在的南馆的那个房间,想到了那挂在门边上的木牌。写在木牌背面的不正是“诸居”吗?

“哎呀,你是中也先生吧?”虽然没有早晨严重,但口齿还是不利落。

“哦,原来是那个蛭山呀。”

“宴会?哦,就是那个?”伊佐夫的眉头锁得更紧,“和我没关系。对于你这个外人而言,也一样。但是对我家老爷子和那个女人而言,就另当别论了。”

“我出生后不久,就被关在那个塔的最上层的房间里,就是那个木格子栅栏里面……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当时我的奶妈叫诸居静,当时,她也是这个宅子里的佣人。当然,我根本就想不起这个人,自己当时的心境也完全不记得。正因为如此,现在我才能像叙述第三者的事情一样,说起这件事。”

“没办法……”玄儿忧郁地托着腮帮子,“你是说蛭山的事情吗?”他反问道。我点点头,戴上帽子。玄儿舒展一下肩头,眯缝着眼睛。

“急剧的身体老化”是“不吉的征兆”——这是理所当然的。要说好坏,那肯定是坏事,不仅对于柳士郎而言,所有人都一样。

“醒了?”

“你是说没必要报警?”

和外人无关。看来基本观点都是一样的。我却被邀请参加这个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能参加的特殊宴会。玄儿非常希望我参加,柳士郎也同意了。但这值得开心吗?

从敞开的大门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屋内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又持续了几秒钟,我觉得那风雨声更响了。

柳士郎又缓缓地环视一圈,没有人提出异议。

“累倒不累。只是……”

这简直就像……

我继续追问下去,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塔上那昏暗的房间。

虽然我小时候去过教堂,但井非就信仰基督教。而且喜欢古典的是我弟弟,而不是我。但我并不想纠正这个醉鬼的紊乱记忆,只能含糊其辞。至于今晚我被邀请参加宴会的事情,最好现在也不要对他讲。

这种感觉就像是孩提时代,偷偷摸摸溜进后院仓库时的感觉。

“我再睡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你能不能和羽取忍说一下——如果晚饭做好了,把我叫起来?”

和玄儿分开后,我先跑到东馆。楼的客房里拿香烟。当时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

“再观察一段时间。”柳士郎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玄儿,“没必要胡乱行动。就算报警,事情也不会马上明朗。而且,玄儿,你应该知道——”当家人淡淡地说,“今天是‘达丽娅之日’。不要让那个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搅乱了安排。不对吗?”

只有我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

我冲着这个自诩为艺术家、正打着哈欠的家伙说道。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保持身体平衡,看着我。

“这个……”

“你也知道,中也君,我想不起那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自己曾被关在那里——”玄儿淡淡地说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地靠在门上,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时间,他一语不发。我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其实,柳士郎的话还是有说服力的。现在就算报警,因为这里是深山老林,天气恶劣,又没有摆渡的船只,事情不会马上明朗。他说的没错。但是——

“你父亲?!怎么会?”

2

“那么,再见。”

“哎,我是这么说的。”

玄儿轻声叹气,显得很痛苦地抽着那烧了半截、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我喝了一点点杯中剩下的橙汁。也叼起一枝烟。这是我身边最后一枝烟。

刚才玄儿问我累不累的时候,我说不要紧,其实已经相当疲倦了。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因为来到这里的一天内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自己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精神下已经相当萎靡了。

“对了,中也先生,你酒量如何?”伊佐夫问道。

“可能你已经听说了——今天晚上是‘达丽娅之夜’,这对我们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这个夜晚就要来到了。”他低声说着,“今晚,我们将在‘达丽娅之馆’举办宴会,你也要参加。这也是玄儿的愿望。”

我大致说了一下事故的情况和前后经过,还告诉他蛭山受伤严重,已经朝不保夕了。

“还没完全看不见吧?”

“为什么?”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问道,“为什么会那样……究竟是谁把你关在那里?”

“这……”玄儿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很快又眯缝起眼睛,“我爸已经说没必要了,没人会违背他的意愿。也是没办法。”

又是早晨我们分开时的那句话。说完,伊佐夫跌跌撞撞地缩回屋里。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刚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又将如何重新组合呢——对于从来没有因喝醉而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我而言,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我当着他的面,把空烟盒捏成一团。

“对了,中也先生,现在几点?”

即便如此,发生紧急情况时,通常的处理方法是立即报警,说明事情经过。就算今天是“达丽娅之日”……

这种感觉就像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钻到老校舍地下室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

“另外,老爷!”鹤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爷前天出去后,就没回来过。而且蛭山出事后,就再没有可以渡过湖的船了……”

我看看手表,答道。伊佐夫皱着眉头,挠挠头发,真不知道他是感觉早了,还是晚了。

“不吉的征兆……”我不由自主地嘟哝着这句话。

“好的,当然可以……但是今晚在‘达丽娅之馆’要举办宴会。你不参加吗?”

一瞬间,玄儿肩膀一抖,叹口气,“那件事吗?”转身看着我。

“我是个外人,能参加那个特别的宴会吗?”

“恐怕没那个必要。”当家人的判断很明确,“就算因为暴风雨,这个宅子成为孤岛也没必要担心。粮食充裕。等天气恢复,就通知一家,让他们把新船运来。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我不禁想再听一遍,玄儿依旧淡淡地说道:“我爸爸非常爱我妈妈,就是他的前妻康娜——肯定是这个原因。”

“玄儿。”我喊住他,今天从他口中听说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决定素性问问,“你在十角塔最上层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有些白内障和视网膜症是因为糖尿病引起的,但我爸爸没得糖尿病,也没有可能成为诱发因素的其他病史,纯粹是老年性白内障,从这点说,还是比较幸运的。但是对于我们而言,急剧的身体老化还是一个不吉的征兆,因此,最近我爸不太开心,情绪波动大,动则就会抑郁,这也没办法。”

留下鹤子和羽取忍轮换照顾蛭山后,其他人从南馆回到东馆。

“是的。”玄儿叼上一枝烟,用他心爱的煤油打火机点上火,“这一年,病情突然加剧,水晶体浑浊得很厉害,视力也跟着下降。这两三个月,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了。野口医生劝他早点做手木,但爸爸怎么也不答应。”

我摇摇头,用右手手指夹着还没点上火的香烟。

“我们到北馆的沙龙室去,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我带你逛逛那幢建筑。”

“是呀。”柳士郎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没回来,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确要考虑一下,有很多办法呀。”

“白内障造成的视力低下和近视不同,视网膜上的影像白糊糊的,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外面的景色一样。最根本的治疗就是通过外科手术去除掉浑浊的水晶体。如果放置不管,就会演变为青光眼,那就恐怖了。”

“是玄儿的希望,我同意了。”说完,柳士郎那苍白、轮廓鲜明的脸庞上露出笑容。浑浊的双眼睁得很大,鼻梁上满是褶子,嘴巴咧开……但没有笑声,很异样的笑容。

第十章 调查迷宫

3

今年夏天,我在有乐町的电影馆,看了一部英国的怪诞电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个场面的……我紧紧闭上眼睛,想把这迪突然冒出来的联想赶出脑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脏就要蹦到喉咙了。

“我觉得他变得胆小了。”玄儿故意显得很平静,继续说下去,“我能察觉到现在父亲的心境——混乱、失望,还有害怕……不管别人如何相劝,他都不愿做手术。这种心情也能理解。他才58岁,就这样……”

“中也君,你刚才问是谁把我关在那里的,对吗?27年前,的确有人下令把我关在那里。”玄儿看着空中,“就是浦登柳士郎。”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着玄儿。他正直直地看着我,看见我的视线后,他微微点点头,嘴唇边露出谜一样的微笑。但是——

诸居静?

玄儿往那扇通向饭厅西侧走廊的大门走去。

——浑身都是泥巴,怎么搞的?

当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家附近有个很大的空房。听说一对德国老夫妻曾住在那里——德国人为何要住在那么偏僻的乡下?这本身就是个谜——那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楼。

墙壁是灰白色,木质结构是咖啡色,人字形屋顶被涂成深蓝色,坡度很陡,神秘的屋顶天窗,院子周围的红砖墙很高,青铜大门总是紧锁着。每次放学回家路过那里时,幼小的我总觉得那就是神秘不已的异国城堡。

——玩什么呢?

——你是哥哥,可……

靠着早晨的记忆,我找到门把手,从暗道里的神秘小屋走到外面——宽敞的舞蹈房。

太阳已经下山,没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处露进来,整个屋子里几乎是一片漆黑。从走廊一侧的门下,透进微弱的光线,借助这点光线,我在黑暗中摸索着。

“……在……好……”

在持续的雨声中,我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

“……怎么……的……”

声音从这个大房间,从这个黑暗中的什么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而且还很轻,根本就听不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说。

想起来了。今天早晨,也是在这个屋子里,美鸟和美鱼姐妹离开后,我也曾听到类似的声音。这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声音?

恐怕不会有人潜伏在这个舞蹈房中。我根本就没感觉到。莫非还是和今天早晨想到的那样,这声音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抑或是我的幻觉?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摇摇头。

一瞬间,方才在南馆亲眼看到的那个驼背蛭山的惨状跃现在脑海中,我赶忙再次用力摇摇头。那声音消失了。

我离开舞蹈房,去厕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朝北馆走去。我穿过隧道一般的石造通道,走到有电话的那个厅,然后准备往那条沿着北馆东侧延伸的边廊走去。就在那时——

和刚才在漆黑的舞蹈房中一样,我突然停下脚步。

从这个北馆的房间里,从附近的房间里,传来钢琴声。

那旋律让人觉得阴郁、倦怠,透着一种朦胧感。几个头披揭色布的侏儒乱哄哄地出现在这个昏暗建筑的昏暗走廊上,胡乱排好队,走了起来……这种景象不知为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要说古典音乐,就是流行音乐,我也知之甚少,但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这首曲子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或许这钢琴声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而不是谁弹奏的?

顿时,她——浦登望和瞪圆了长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颤动着涂着和罩衫同色的口红的嘴唇。

“中也先生喜欢萨提的曲子。”

“阿清呢?”她又问起来。

——姨妈是蜻蜓。红蜻蜒。

“阿清可是个好孩子。”

就在这时——

说着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含满了泪水,让人感觉她马上就要号陶大哭了。

原来如此……

“阿清!”

尽管初次见面,她也不问我是何人,就直截了当地问起来。这个女人难道就是阿清的母亲,浦登望和吗?

“阿清!……阿清,你在哪里?”那个人缓缓地朝我走过来。

“是鹤子教的。”美鸟答道,“鹤子弹得也很好。”

“玄儿大哥。”

“那孩子没事吧?他身体可不结实。我担心得不得了……”

“你们好。今天早晨打扰了。”

——她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

“萨提的曲目不还是你教我们的?”

“望和姨妈非常担心阿清。”美鱼说道。美鸟接过话头,继续说起来:“她很担心,总是哭,因此眼睛通红。她就像一只红眼睛蜻蜓,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米诺谢奴”是从“米诺斯”这个词演变而来的。“米诺斯”指的是古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古都,曾是米诺斯王的宫殿。他的王妃帕希葩艾就在那里生下了畸形儿弥诺陶诺斯。传说那是个迷宫之都。

她们用清脆的声音开心地汇报着。玄儿的嘴翔露出一丝微笑。

“今天晚上到明天要小心。刚才新闻中不也这么说吗?”玄儿让我坐在沙发上,美鸟和美鱼也和我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并排坐在我的右边。一阵淡淡的清香从我身边飘过。我冲着野口医生问起来。

“望和姨妈总是那样。”双胞胎中的一个说道,“她总是在宅子里晃荡,寻找阿清。”

但是——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美鱼独自抬起眼睛,看着我。表情里透出一种哀怨和迷惑交织的神色,这是今天早晨在舞蹈房和她们相遇后,我首次看到的神情。

我走在东边廊上,侧耳聆听着钢琴的曲调。前方就与东西横贯这幢建筑的主走廊交汇。这时,我才发现:在交汇点的墙边,有一个等身青铜像——好几条蛇缠绕在一个半裸的男子身上。我记得在主走廊与西边廊交汇的地方,也有一个类似的等身青铜像。

两个同样的声音打着同样的招呼。

“我们在音乐房门口相遇的。”

“是的。”

那旋律轻柔、不连贯,让人觉得倦怠、阴郁。此时,我确信这声音不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肯定是有人在某个房间里弹奏的。

“萨提创作过联奏曲。”美鱼说道,“曲名是<三个梨形小品>。萨提创作的曲调都有一个怪异的名字。中也先生,你知道吗?”

“你好,中也先生。”

这是刚才她丈夫征顺所说的话。

“生我们的时候,妈妈受了很大的惊吓。从那以后一直……一直受着惊吓。”

那个叫“沙龙室”的房间位于东西横贯北馆的主走廊的南侧中央。这个房间有两个入口,我们从东侧的门进去了。

“为什么你们的妈妈不教你们?如果她很擅长的话,应该比鹤子要……”

“不用担心,姨妈。”

在朝着庭院的南侧墙面上,正中有扇通向平台的双开门。形状有法式窗户的风格,但无论门框,还是门扉都被涂成黑色,其上镶嵌着彩色的花玻璃。从这点看,这扇门又不具备法式窗户的风格。

“妈妈呀……”

“正在练习。这个曲子太难了,还弹不好。”

“妈妈无法教我们。”美鸟也垂着眼睛。

“中也先生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弹钢琴。”

我和双胞胎姐妹相约——等她们练习得不错的时候,让我听听那首联奏曲——随后,便在她们的指引下,去了玄儿所在的房间。

这是我意想不到的。那个曾当过护士的鹤子总是将银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让人觉得情绪低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面容。我继续冲着两人问下去。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好好的,那孩子的身体也不会……”

镶嵌在房间中央的法式窗户上的玻璃却是深蓝色。我觉得自从进入这个宅子后,个别的物品和工具不提,这是自己所看到的红色之外的另一种颜色。其他窗户上的黑色百叶窗都紧闭着,白天,这个沙龙室被一种蓝色的光线渲染着,烘托出一种人在深海的氛围。

与电视图像相比,声音不是很清晰;这在深山老林中也是正常现象。宅子里的人肯定也采取了一些办法,比如肯定在西馆的塔上竖起了接收天线什么的,但无线电波本来就很微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更何况台风就要临近,外面天气大变,在这种情况下,图像能这样就已经让人求之不得了。

“要是我能替他受罪就好了,我真的担心阿清这孩子。我真的担心,担心呀,担心……”

听到我的问话,两个人显得有点害羞,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是的。”

这个西式房间大约可以铺四五十张榻榻米,中阁2/3的地方比入口处要低一点,有台阶相连。这样一来就让原本很高的天花板显得更高了。

“妈妈呀……”

“又是弹萨提的曲子?”他问道,“我现在不太喜欢了。与其半途而废地练古典曲目,还不如练练爵士乐什么的。怎么样?”

“是吗?”玄儿瞥了我一眼,眯缝着眼睛,随口说道,“也对。萨提和中原中也都属于达达派艺术家。”

她的问话让我想起来了——那是萨提的曲子。艾黎可·萨提。在白山的玄儿家,喜欢音乐的他曾放过那首曲子,我跟着听过。所以刚才我感觉似曾听过。

“好了,玄儿大哥,你又开始存心捉弄我们了。”

这块区域比入口处低矮,地上铺着黑色的石头,以沙发一带为中心,铺着黑色的地毯。靠庭院一侧的墙角处,放了台电视机,里面的男播音员正一丝不苟地播报着新闻——今天,富士山上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和去年相比,这雪晚了四天,和历史平均水平相比,早了三天。

“是吗?那个人?”

“是你们的妈妈教你们弹钢琴的?”

钢琴声还在响着。

“台风似乎没有衰减的势头。”野口医生嘟哝一句。

从侧腹部到腰部连为一体的双胞胎姐妹异口同声地喊着同父异母哥哥的名字,步调一致地走下台阶。我紧跟在她们的后面。

“妈妈不行。”美鱼垂下眼睛。

我听着兄妹的对话,心里想——你自己不还经常听吗?

我记得玄儿曾说过这个曲调的名字。

——她疯了,所以……

“玄儿大哥。”

“哎呀,中也君,这边请!”

“那个……”

“……啊,阿清。”浦登望和无力地说着,慢慢地转过身,踉跄着朝走廊内里走去。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通常情况下,朝着南边庭院的房间会建造得更加开放,以便更好地采光,但是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的常识在这个宅子里行不通。这个沙龙室和其他所有的房间一样,总体色调是黑色,整个环境昏暗。无论地面、墙壁,还是天花板、摆设都是没有任何色泽的黑色。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吊灯也是没有任何色泽。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裙、橘黄色罩衫,身材纤细的女性。她大约30多岁,留着短葫的烫发,面庞清秀、小巧。但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整体上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太协调。

双胞胎姐妹弹奏钢琴的房间叫“音乐室”。据说那里除了钢琴,还放置了许多乐器、音响、唱片之类的东西。其北面的房间是台球室,隔着走廊,对面是正餐室、吸烟室、厨房。光从这一区域看,就不难发现北馆的规模比东馆要大。

“阿清刚才在二楼。”

“刚才我们弹的是<米诺谢奴>。这是萨提随意创造的词汇。<米诺谢奴>,真怪。”

我只能沉默着点头。她用手绢擦去终于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反复念叨着“担心呀,担心”。很快,她突然闭上嘴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东张西望起来。

她又问了一遍,我语无伦次地回答起来。

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在心中确认——从这个角度看去,右边的是美鸟,左边的美鱼……对,应该没错。

4

“放心吧,姨妈。”

我看着她,脑子里想起征顺的话。她稍稍扭着脖子,视线游荡在空中,让人觉得她躲避着什么。

“对了,野口先生,茅子女士怎么样呢?我听说她发烧,躺在床上了。”

青铜像斜对面有扇黑色的双开门,那里露出一点缝隙——声音难道是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两个人一起弹的。”美鸟回答着,歪着脖子,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喜欢萨提吗?”

我吃惊地转过身,只见刚才传出钢琴声的房门大开着,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姐妹站在那里。

玄儿坐在屋中央的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轻轻地扬起一只手臂。已经脱下白大褂,体格庞大的野口医生隔着低矮的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野口医生自不必说,玄儿也没有因为我和美鸟、美鱼姐妹在一起而显得惊讶。

“是你们谁弹的?”

美鸟和美鱼是这样描述她的。

背后突然传来叫声。我更加手足无措,回头一瞧,隔着走廊,在我偷看的这间屋子的斜对面,也有扇双开门。此时,那扇门开着,有个人站在那里。

“你们的妈妈……就是美惟女士吗?”

“刚才是你们在那个房间里弹奏钢琴吧?”

同时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个,刚才,我在南馆看见了。”

“阿清……在哪里?”

我面朝她们站着。这对美丽的连体双胞胎穿着和早晨一样的带碎白花纹的杏色和服,冲我微笑着。

“你好,中也先生。”

无意识中,我轻手轻脚地朝那扇门走去。钢琴声越来越近。我将脸凑到有微弱光线透出的门缝处。就在那时——钢琴声戛然而止,似乎对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赶忙离开门边。

“到我们房间,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

——但是翅膀破了,无法在空中飞行。

“你……看见阿清没有?”

——她疯了,所以……

“阿清看上去蛮好的。”

“我们弹钢琴的水平一般。”美鸟说,猛地她的声调降低了,“听说我们的妈妈很擅长乐器。”

“你……阿清在哪里?”

“你们两个人弹那首联奏曲——<三个梨形小品>?”

——姨妈是蜻蜓,红蜻蜓。

野口医生用鼻子哼了一下:“那是流感。发了高烧,整个人的意识处在朦胧状态,感觉不到难受。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间里休息……”

“如果老不好就麻烦了。不把感冒当回事,会倒大霉的。”

我不禁狠命地点点头,赞同玄儿的见解。

去年冬天,我被传染了流感,相当难受。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据说去年似乎全世界都遭到了流感的袭击,在日本,有半数人口传染上了流感。

“伊佐夫担心吗?”

“啊……不,好像不太担心。”

“我想也是。对于父母的事情,他总是显得不闻不问。我甚至觉得他干吗还要跟他们一起来。”

“茅子女士知道首藤利吉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听到我的问话,玄儿歪着脖子说道:“恐怕还没有人对她说吧。”

“不用告诉她吗?”

“是呀,当然不能一直不说。”

“看她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让我来说。”野口医生摸着下领的胡须,说道,”当她烧得正迷糊的时候,说这些,反而会乱上添乱。”

“那就拜托了。或许等今晚的宴会结束,明天再告诉她更好。”

“明白了。”

“中也先生。”隔着我身边的美鸟,美鱼探出头,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待到什么时候?”

“这个——”我扫了玄儿一眼,“本来准备后天告辞的。”

“什么?要是你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对!对!”美鸟也附和着,“你不是和我们约好了吗——要听我们的合奏曲的。”

“这个……”

“不用担心,中也君还会再来玩的。”玄儿在一旁插嘴。

“平时,姨妈总是闷在画室里,一直在画。都是一些恐怖、怪异的画。”

“望和姨妈也会画画。”这次是美鸟说的。

连绵的群山下,广阔的湖泊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从右首方向开始,那原本蓝黑色的湖面正逐步变成茶红色。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无数的雨滴打落在湖面上……

据说西侧的邻屋是游戏室。本来我想去图书室看看,可当我刚刚从画像前挪步,美鱼和美鸟便叫道:“中也先生,到那边去!”我只能身不由已地被她们拖到那个房间去了。

藤沼一成的《征兆》。和挂在东馆起居室里的《绯红的庆典》一样,这也是一幅画在50号大小画布上的油画。

我暂时将视线从攻防交替的棋盘上挪开,岔着手,抬起胳膊,仲到头顶,舒展了一下腰身,再次环视一下室内。这时,我发现在靠走廊一侧的角落里——房间的西北角上,有个怪异的钟表。

“中也君,你也可真讨人喜欢呀。”

“就是那个中原中也吗?”

“在大海中的,不是美人鱼。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涛。”

“中也先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整个钟表的机械部分纳入在墙板后面。看上去那钟表占据了一整块墙体。

那木偶做工精细,大约有30厘米高,两者在圆盘上相对而立,搂在一起。

“反正不讨厌。但是我没养过。”

“中也先生,过会儿来看着我们的契夏,好吗?”说着,她们打开另一扇门,走出房间。

不知何时,美鸟和美鱼过来,站在我身旁。对了,刚才到底是她们当中,哪个人问的?

“只要从画室里出来,就一定会找阿清,就像刚才那样。说什么担心呀、担心呀。还说什么‘要是我能替那孩子受罪就好了……’不管何时,不管冲着谁,她都会那么说。”

“听说你要来,她们就一直盼望着。她们好像还温习了中原中也的诗集。”

“这幅画——”我指着挂在眼前的这幅《征兆》,冲着双胞胎姐姐妹,“据说这湖泊里的红色是美人鱼的血。是玄儿对我这么说的。”

“是吗?”

“造得很不错——那个八音盒的曲子叫什么?”

听到我的回答,美鱼乐滋滋地笑起来:“那等一会儿,把我们的猫咪介绍给你。”

“那就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反问着,随即用力点点头。

我马上就想到了路易斯的作品《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在这个奇妙童话中,有只叫契夏的猫。她们肯定是受此启发,而给自己的猫命名的。

美鱼紧跟着,又将开头的那两句重复了一遍。

“中也先生,过会儿见。”

“是呀,像你这样,一定很快就会得很好的。”

美鸟和美鱼相视一下,撅起红润的粉色嘴唇,沉默着点点头。

地上和东馆的舞蹈房一样,铺着黑红交错的木板。靠庭院一侧的椅子上有扇窗户,那里拉着天鹅绒的黑窗帘。窗帘前面有个铺着胭脂色桌布的大圆桌,那恐怕是打牌用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类似于两姐妹正在用的小桌子,其中一个很像是麻将桌。

又是美鸟问的。还没容我回答,她接着背诵下去。

那距地面有一人多高的表盘本身井没什么特殊之处,直径大约有四五十厘米,灰白色表盘上罗马字母从I环状排到M,两个长短黑指针正措在8点前。

“美人鱼?”

“中也先生,你喜欢国际象棋吗?”

“契夏在我们的二楼卧室里。”美鸟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高兴,但既然没有被宅子里的人讨厌和无视,还是不错的。

“这个诗名叫<北海>,收录在玄儿大哥送给我们的诗集中,写得很棒,所以我们记住了。”

“对吧?是首很棒的诗吧?”美鸟接着说下去,“在北海中,没有美人鱼。恐怕只有这里的湖中才有美人鱼。”

“玄儿大哥可厉害喳。”

微微传来齿轮的咬合声,很快表盘下方的墙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原本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黑色墙板成为一扇双开门,朝前“啪”的一下打开了。接着,从内里蹦出来一个黑色的、扁平的盒式台座,上面有一个例盘,而那圆盘上面载着两个木偶。

我觉得这种构造很少见。

“是美人鱼的血呀。”

“恐怕差不多。”美鱼答道。

当她独自在画室中埋头作画的时候,是否可以暂时忘记那不幸的儿子?抑或是作画本身对于她保持心理平衡有着重要作用?

台座出来的同时,传来八音盒的曲调。3/4拍,轻快柔美,音色清澈,但隐隐地含着一丝寂寥。接着——合着八音盒的音乐,台座上的圆盘开始转动,搂在一起的木偶也开始旋转,犹如在跳华尔兹。

“那钟挺有意思的。”我看着那嵌在黑色墙板里的钟表盘,“隔一段时间,音乐就会响起,木偶就会出来吗?”

闲谈中,两人的较量还在继续。随着战局的扩大,两姐妹的话越来越少,思考的时间也变长了。现在,美鸟的白棋占据着优势——由于我会日本象棋,大致的情形还是能看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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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暗中的宴会

正当我端详着,表盘上的指针正好移到了8点。就在那时——

“对,还要来……”

听见玄儿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坐在游戏室一角的黑皮安乐椅上,脸上露出那个童话中契夏猫的笑容。

“也没说什么。”玄儿一本正经地给香烟点上火,“你是一个认真的建筑系学生,和中原中也相似的好青年,我非常喜欢——我就说了这么多。”

我跟在她们后面,顺便环视一下室内。

“是的。它非常可爱,总是和我们在一起。”

我迷茫地看着她们,美鱼调皮地笑起来。

这是个制作考究的自鸣钟。好一会,我屏息听着流动的旋律,人神地看着旋转着的人偶。

两人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飞快地移动着棋子。她们下得很快,仿佛预先知道对方的想法。

“到时你要听我们弹的钢琴曲,好吗?中也先生。”

“是的。北馆重建的时候,我爸特地让人订做的。”玄儿吹散烟雾,看着我,继续说下去,“有一个叫做古峨精计社的钟表厂家。据说我父亲和当时的社长关系很好,便亲自拜托他们设计、制造。”

这场国际象棋的结局是白棋的女王将死了黑棋的大王。双胞胎姐妹抬头看看自鸣钟,确认时间后,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有猫吗!”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想——这个宅子里的猫肯定通体黑色。

“她们两个人很少那么兴高采烈的。”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棋盘,问道。美鸟先下,很快较量就要开始了。棋盘是大理石造的,显得很厚重,而棋子也是用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的。其实所谓“黑”棋子的本色是暗红色。

“是呀。”

只有那嵌在黑色墙板里的表盘还露在外面。

这幅画和白天我与玄儿两人在北门外看到的景象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人害怕。

美鸟和美鱼在并排坐着的桌子前,放好棋盘。从两人的角度看,美鸟在左边,执白棋,美鱼在右边,执黑棋。像她们这样的连体双胞胎,如果要下棋,只能采用这样的姿势。

她这么一说,我依稀记得——玄儿送给我的诗集中,好像有这个题目的诗。但是我根本就背诵不下来。

“中也先生,你喜欢猫吗?”美鱼冷不丁地问道。

“契夏?是那只猫的名字吗?”

来这个宅子之前,我连藤沼一成这个画家是谁都不知道。尽管如此,外行的我也能辨别出眼前这幅和起居室的那幅画的风格截然不同。《绯红的庆典》是由好几个客体组合而成的高度抽象的作品;而这幅画则让人意想不到地具有写实风格,乍一看,觉得描绘的不过是普通的风景而已。但是——我早就知晓——那风景绝不普通。

怪异的是那个表盘嵌在宽不足一米的墙板上,而那墙板犹如斜切房屋一角。那钟表不是挂在墙上,而是墙体的一部分成为了表盘。整个构造是这样的。

这次是美鸟阿的。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两人又窃笑起来,显得很开心、愉悦。

“你们谁厉害?”

“美人鱼?”

“你说什么了,让她们如此期盼我的到来?”

在沙龙室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通向邻屋的门,东侧的邻屋是图书室——早晨,当我们穿过走廊的时候,玄儿曾经告诉过我。从前,许多藏放在北馆中的旧书籍都被大火烧毁了。尽管如此,现在那里的藏书量应该不会小。虽然我也不是非常书痴,但对征顺收藏的侦探小说抱有浓厚的兴趣。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艾伦·坡、柯南·道尔、切斯特顿、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东西方侦探小说家的作品的。

一个是穿着漆黑燕尾服的男性,一个是穿着深红裙子的女性。

美鱼接着说下去:“中也先生,你喜欢美人鱼吗?”

“哦,那叫<红色华尔兹>。”

对于十几岁的少女而言,她们这种样子过于孩子气,让我觉得有趣。但看着她们那奇特的身躯,犹如西洋木偶的美貌,我还是不由感到一阵半敬畏的悸动。

美鱼说道。两人朝着棋盘所在的正方形小桌子走去,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桌子一侧,一屁股坐下去。

“这是?”

相同的曲调重复几次后,八音盒不响了,木偶也停止不动。伴随着齿轮的咬合声,台座缩回内里,门也关闭起来,恢复原样……

“那,中也先生,你就观战吧?”

和玄儿所说的完全一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朝那幅黑色画框里的画走去。

“如果你会的话,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

如果是日本象棋,我还会一点,换了国际象棋,我只知道是“和日本象棋类似的一种象棋”,只知道棋子的名称以及基本的下法。当我如实相告,两姐妹显得有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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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中的,那不是美人鱼。”突然,美鱼当场低声吟起诗来,“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涛。”

我觉得有点意外。一瞬间,我在脑海中无法把刚才那个在走廊上手舞足蹈的女人和“会画画”的望和女士联系在一起,觉得两者格格不人。

看见我纳闷的样子,两人窃笑起来,那笑声犹如鸟鸣莺晰。

“中也先生,你喜欢诗吗?”

“乌云密布的北海天空下,到处是汹涌的波涛,那是在诅咒天空。那诅咒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你看,中也君。”玄儿指着走廊一侧的墙壁,说道,“我和你说到的那幅画就挂在那边。”

这两个双胞胎到底知不知道今天蛭山受伤的事情?还没有人告诉她们吗?——我脑海,突然闪过这样的问题。

藤沼一成还被视为百年难遇的具有“幻视力”的天才。他所具备的“幻视力”究竟是……

“望和女士?”

“中也先生,你喜欢画?”

“是中也先生的诗歌。”

“中也先生,你也可以让玄儿大哥教教嘛。”

藤沼一成是相当有名的幻想画家。这幅画是他受浦登柳士郎之托,来宅子后创作的。

“是呀。我们互有胜负。”美鸟接着说。

走在前面的双胞胎姐妹同时回头看着我,美乌率先问道。

“<红色华尔兹>?”我有点不解。对这个曲名和刚才听到的旋律,我没有一丝印象。

“你不知道也属正常。”玄儿说道,“那是我后妈美惟年轻时创作的一节曲子。她还创作了一节曲子叫<黑色华尔兹>。上午的旋律是<黑色华尔兹>,下午则是<红色华尔兹>。制造得非常巧妙,独具匠心。”

美惟是玄儿的后妈,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亲娘。刚才我在音乐室前,和美鸟、美鱼相遇时,她们曾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妈妈很檀长乐器”。难道她还有作曲的才华?

“好了,时间快到了。”说着,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回房间,换换衣服,你就在沙龙室里休息休息。”

“为那个宴会换装?”

“是的。总要换一下。”

“那,我……”

“你不用换。这样就可以了。”玄儿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我尊敬的客人,而且包括我爸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那过会儿见。到时间,我来叫你。”

“好的。”

和双胞胎姐妹一样,玄儿也推开另一扇门,离开了游戏室。我独自回到沙龙室,坐在沙发上。野口医生还在那里,单手拿着一个盛有乳白色液体的磨砂玻璃酒杯,看着电视。

“怎么样?中也君,你也来一杯?这是我作为礼物带来的家乡酒,口感不错。很好喝。”

虽然他劝酒,但我还是摇摇头:“我不太能喝。”

“是吗?你才19岁?只要喝了,身体逐渐就会习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是这么能喝的。”

“野口先生,过会儿您不参加在‘达丽娅之馆’举办的宴会?”我慢条斯理地问道。满脸通红的野口医生左右摇摆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

“不参加,我没受到邀请。”

“但是您不是就和浦登家族的人一样吗?”

“对。我和柳士郎的确是老朋友,相互信任。但是……”野口医生没有再说下去,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我觉得他那架势似乎在说——“不要多问了”。

电视里正播放什么节目呀?解说员板着脸,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近来的国际形势。苏联奉行和平共存路线,中苏对立加剧,中东各国局势让人担忧,今后日本在东亚地区的……哎呀,这些,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这个世界中的事情吗?

我又被一种淡化的现实感,以及与之相伴的浮游感所困扰。

2

怎么回事?一瞬间,我这样想着。

“谢谢。”

首先,与面前这扇双开门相比,走廊对面的那扇门,无论是高度和宽度都要小,也就是说造得更小。而且整个通道也相应地被建造成“前窄后宽”的形状。

很快,我就明白了——光线之所以昏暗和照明有关系。这里的光线来源不是电灯,而是墙壁上的烛台——那里插着几根燃烧着的蜡烛。

两个上半身,两条腿;一个上半身,四条腿……听着野口医生的解释,我胆战心惊地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些奇形怪状的样子。就这样,我已经觉得头晕目眩了。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哎呀,那就是……

我跟在鹤子身后,走上那一个铺着黑绒毯的宽楼梯。到正面墙壁尽头,楼梯成直角向左拐,一直延伸到。楼走廊。

我抬着头,出神地看着正面墙壁上的大肖像画,傻站在那里。

“‘连体双胞胎’是俗称,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刚才的叫法。在母胎内,双胞胎两个个体的某个身体部位结合起来,就这样发育下去——这样的畸形被称为‘双重体畸形’,可以分为两个大类——‘对称性双重体’和‘非对称性双重体’。

“就是章邦卡和严邦卡,他们两人出生在1814年的暹罗。这对双胞胎就这样面对面,胸骨的剑状突起部分结合在一起。据说他们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和马来西亚人的混血儿。”

“就是两个个体的身躯结合在一起,呈Y形。虽然头部和上半身是分开的,共有四个手臂,但下半身合而为一,只有两条腿;‘逆Y型’则相反,两者共有一个上半身和头部,但下半身一分为二,共有三或四条腿。”

“你过奖了。16年前,当我亲眼目睹那对刚刚出生的双胞胎后,我才开始调查了许多相关内容。”

我冲着通向宴会厅的门,正准备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门把手,不禁回头看了一下鹤子。只见她站在通向走廊的门边,一动不动,看着我。

“章和严?这个……”

在这样的宅子里,西馆——“达丽娅之馆”则处在更加孤立的“内里”。说得夸张一点,这西馆或许是一个日常世界的理论和法则完全无法相通的“异界”。要想到达这个“异界”,就必须经历一种“仪式”,那就是穿过这条让人产成距离幻觉的通道……我胡思乱想着,跟在鹤子身后,朝前窄后宽的隧道走去。

门里面是个有楼梯的宽敞大厅。这里比北馆更加安静,微微散发着旧木材和灰尘的气味。光线更加昏暗,到处都是或浓或淡的黑暗。

这个房间里不是没有电。我抬头能看见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吊灯的黑影。是故意不开灯,用蜡烛照明的。或许因为今晚是“达丽娅之夜”吧。

她端庄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手,那眼神,那目光……非常锐利,让人胆寒。从那眼神上看,她似乎非常憎恨我。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走廊被有意建成这样,让人产生错觉。

“非常少见。有一种观点,认为概率是十万分之一。而且其中七成以上是死产,就是出生不久死亡了。虽然我也有相关知识,但亲眼目睹,那还是第一次。哎呀,吓了一大跳呀。”

无论两边墙壁的高度,还是顶部和地面的宽度,都是越往前越窄。墙壁上方的采光窗户也一样,靠我这边的大,靠前的小。而且,窗户和窗户之间的间隔也是越往前越小……总之,通过这种特殊的整体构造,让人产生远近错觉,让人从北馆方向往西馆看,产生比实际大几倍的距离感。

如果硬要解释的话,恐怕是突出隔离感。

“哦……好的。”

这个宅子本来就和我们日常世界相隔很大。不单纯是地理位置的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的常识相去甚远——如同合成怪兽的外观,黑糊糊的内饰,以及生活在这个宅子里的人……

“他们兄弟两人后来分别和两个女子结婚,生了很多孩子。对吗?”

“不是做不了分离手术。”野口医生说道。和刚才的兴奋状态截然不同,他的声音很低,犹如波纹散去的水面,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阴郁。”我知道——问题不在身体,而是她们的精神上——但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吧。”

我冲着转身朝走廊走去的鹤子问道。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我犹豫片刻,沉默着点点头。医生哼了一下鼻子,便抿着嘴,一语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叹口气。

那一头垂到胸口的黑发;那锐利的双眸——眼珠是深褐色;那病态般惨白的皮肤;那挺直的高鼻梁;还有那尖下巴……很显然,这不是日本人。她那涂着口红,线条优美的嘴唇边浮现着美丽、性感、妖艳的微笑。

“这对兄弟非常聪明,运动能力也很优秀。后来他们巡游欧美各地,进行马戏表演,从而成名。‘暹罗双胞胎’的叫法从那时盛行起来。”

从西侧的游戏室隐隐传来八音盒所奏的《红色华尔兹》——晚上9点。这是宣告宴会开始的时间。玄儿怎么还没来?

“不管什么时代,在哪个国家,先天异常儿的出生都有一定的概率。有报告显示——近年来,这种概率有增大的趋势。这和人们最近经常谈论的工厂有害废水、大气污染、新药的副作用以及放射性能源等问题有着复杂的关联。因此老产科医生或多或少地都会碰到这样的婴儿。但是,很少能碰到像那对孩子那样,完全的H型双重体……”

西馆是这个宅子的内里,某种意义上的核心。为了突出这样的西馆和北馆的不同,才会精心设计,让人产生这种视觉差。

——我们两人合在一起是螃蟹。

“我觉得从医学和技术角度而言,并不是非常困难。”

走廊右侧有一扇双开门。里面和东馆一样,有个大厅。厅里也有通向二层的楼梯,内里有一扇双开黑门,门那边便是通向西馆的走廊。

不管怎样,这种建筑风格中蕴含着什么意味呢?

穿过走廊尽头的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扇双开黑门。有门楣的这扇黑门看上去是这个西馆的旧入口。

“这里是休息室,宴会厅在那里……”说着,鹤子指着入口左首方向一扇双开门。她朝那里走去,轻轻拧开把手,说道:“我把中也先生带来了。”

我们走到口字形建筑西侧的边廊上。

“是吗?”

他这么喜爱——可以这样说吧——那对双胞胎姐妹?虽然当时我有点吃惊,但还是赞同他的见解。

据说在l7世纪的巴洛克时代,有许多建筑中都采用了与此相似,让人产生错觉的手法。即便在日本,在通往茶室的甬道中,建筑师也经常利用这种让人产生远近错觉的建筑手法。从建材为石头这一点看,这个走廊是北馆翻建时才建造的。或许这种让人产生幻觉的建筑手法也是那个叫中村的建筑师提议的。

“哦,是的。关于这个传闻,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请进来吧。”门里传来应答声,那是浦登柳士郎的声音吗?

“莫非是您把她们从胎内抱出来的?”我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医生戴着玳瑁边眼睛,他眼睛睁大一了一点。

3

“是的。”野口医生将酒杯放在桌子上,挺着啤酒桶一样的大肚子,陷在沙发中,交叉着胳膊,“都快1年了。她们出生于我在熊本的医院中。哎呀,当时——作为医生,我不应该说——但的确吃惊不小。”

野口医生正准备喝酒,听到我的话,拿着酒杯的手顿时就不动了,他斜着眼睛瞪着我。

“是的。”野口医生深深地点点头,“光一个‘对称性双重体’,就有各种各样的病例。比如有‘Y型双重体’、‘逆Y型双重体’等。”

“玄儿呢?”

“那我就告辞了。”鹤子避开我的视线,冷冷地说道,“希望达丽娅能祝福你。”

她是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从意大利带回来,并与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儿、美鸟、美鱼两姐妹以及阿清的曾外婆。说实话,漂亮的美鱼、美鸟两姐妹和画中的女人还真有几分相像。

“就是这边。”鹤子停下脚步,推开走廊上的一扇黑门,回头看着我,“请进。”

当我正准备跟在鹤子身后,踏上这条走廊的时候,不禁“哎呀”嘟哝一下。

“我想问问美鸟和美鱼的事情。”我将视线从杂音喧嚣的电视画面上移开,面朝着野口医生,“您是看着她们出生的吗?”

那就是……达丽娅?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馆、浦登达丽娅年轻时的肖像吗?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她们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除了身体侧面——腰部,一部分结合在一起外,其他肉体机能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同样是‘H重体’,根据结合的部位和深度,悲惨之极的例子比比皆是。就是我刚才说的,有些生下来便是死胎,有些出生后不久便死了,这样的概率很高。而且就算有些双胞胎可以挣扎着活下来,但往往受到许多疾病的折磨。

也可能是连接北馆和西馆的通道原本就被精心设计成这样。

厌恶?不,是羡慕、嫉妒?还是……

此时,鹤子显得很从容,根本想像不出刚才垂死的蛭山被拾进来的时候,她会那样惊慌失措。她挺着胸,静静地在我前面,朝走廊走去。我本想利用这个机会问她一些问题,但看样子似乎不行。

“他们四个人一共生了22个孩子。还有个古怪的插曲——后来他们的妻子闹别扭,从而两对夫妻分开居住了。那对双胞胎以三天为期限,来往于两家——最后,他们一直活到60岁左右。据说章邦卡因为患肺炎,死在前头,四小时后,严邦卡也一命呜呼。”

鹤子穿过大厅,走到内里的那扇门前,说道。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脑海中想着早晨目睹的西馆那黑糊糊的外观。

很快,鹤子就消失了,仿佛溶化到走廊上那黑暗中。我无意识地叹口气,再次握住门把手——就在那时,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仿佛要掀起我心中积聚的不安。

“玄儿少爷已经在那里了。”她答道,“刚才他嘱咐过,让我带你去。”

“她们很自然地接受了事实——她们以那样的形态出生,长大。我觉得是这样。怎么说呢?正因为如此,她们才那么……”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在昏暗的对面能看见一扇黑色的灯,但是这段距离比我想像的要长得多。我感觉有几十米。这两幢建筑之间有这么远吗?——我感到很迷惑,但等我在走廊上走起来,才明白那是自己的错觉。

“请,中也先生。”鹤子从门口退下来,伸出一只手,催促着我,“这边请。”

“H型双重体?”

实际一走,我发现这条走廊最多七八米长,尽头的门也比普通的门低矮、窄小。

“现在已经明了的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美鸟、美鱼那对姐妹的情况非常罕见,可以和章、严兄弟匹敌。”

“是吧。”

我想起来了,艾拉利曾经以“暹罗双胞胎”为标题,写过侦探小说,其中有提及章、严兄弟的部分。但是在此之前,我便知道这对兄弟了。上中学时,我曾偶然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惊异的实录传闻集》,其中涉及到相关内容。

当我走进只有微弱烛光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的那个异国美女的身姿。

“怎么说?”

“请小心脚下。宴会厅在二楼。”说着,鹤子朝大厅中央的楼梯走去。

“真不愧是野口医生,知道得真详细。”

画中的美女穿着黑色长裙,两手叠加放在膝盖处,坐在安乐椅上。随着烛光晃动,她的表情似乎也在发生微妙变化。她那褐色的目光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能射穿对方。那鲜红的嘴唇似乎就要张开,讲述这个世界的一切秘密……

“不,不,我的专业是外科。分娩由产科医生负责,但当时产科医生也受惊不小,手忙脚乱地让护士喊我过去……当时她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比她们的父亲柳土郎先看到她们的。”

这条走廊上的照明也只有烛台上的蜡烛。当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在烛光中晃来晃去,非常害怕。而且就在那时,外面又传来轰隆的雷声,所以我虽然不热,手掌上却满是汗水。

说着说着,野口医生的嗓门越来越大,光秃秃的红额头显得更加红了,嘴角堆积着白沫……眼睛有点湿润。很显然,他似乎处在一种兴奋状态。

我听话地慢慢走进去。这昏暗的屋子中空无一人。

我赶紧掐灭手中的香烟,从沙发上站起来。野口医生默默地看着我。

“所谓’非对称性双重体’,就是其中一个个体发育不良,与另一个个体结合时,犹如寄生其上,比如只能长出从胸部开始的上半身,或者只能长出脚……有许多结合的情况。与此相对,正如你所看到的,那对双胞胎姐妹的身体各自独立,她们是‘对称性双重体’,而且属于其中的‘H型双重体’或‘型双重体’之类。”

野口医生停顿一下,吐了口气,慢慢地捋了捋灰色的胡须。

门对面的走廊基本上和连接东馆与北馆的走廊相同,也是一条用石头建造的酷似隧道的通道。墙壁和天花板以及地面都砌着黑色石头。

“中也先生,请来吧。”

“可是这对双胞胎姐妹,虽然身体侧面相连,但并没有给她们的身体机能带来太多的障碍,她们又没多少共用的器官。而且两个人还那么美丽,可以和世界知名的希尔顿姐妹相媲美……”

这些人名、传闻,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或许注意到了我困惑的表情,野口医生轻轻咳嗽一下:“说得太偏题了。总而言之,人们常说的‘连体双胞胎’,指的是‘对称性双重体’中的‘H重体’。就是两个个体的腰部、背部或者胸部的某个地方结合在一起,形成如同罗马字母H的形状——你知道章和严兄弟吗?”

上半身靠在沙发上的野口医生,往前坐坐,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又倒点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起来,嗓门也比刚才大。

“但是,野口先生。”我在衬衫的上口袋中摸索着香烟,“我一直在考虑,她们两个今后,一直到死都只能那样吗?就像章、严兄弟那样?”

“你的问题就是——能否给她们两人做分离手术?是吗?”

“在日本,像她们那样的连体双胞胎,多吗?”

“匹敌?这话怎么说?”

“除了‘H型’之外,还有其他类型吗?”

4

“‘Y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四世纪后半期,出生在意大利的乔瓦尼和杰科莫兄弟。而‘逆Y型’最有名的例子还是弗兰克·郎提尼。据说他有三条腿,其中一条腿可以代替椅子使用。他后来去了美国,在马戏团、杂耍场表演,后来还拍电影,取得了成功,被称作‘怪王’、‘三条腿的奇迹’——你知道吗?”

“‘Y型’……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们两人的确很漂亮。”

“请。请这边走。”

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太明白。野口医生向上推了一下眼镜,轻轻地哼了一下鼻子。

这里也放着一尊青铜像,和我刚才在音乐室前看到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好几条蛇缠绕着一个半裸的女性。从这个拐角往右转,一直走,就是我和玄儿看完北门后,回来时经过的那个后门。此时,鹤子往左拐了。

我正想着,通到走廊上的两扇房门中,西头一扇被打开了。来者不是玄儿,而是小田切鹤子。

“欢迎。”

昏暗中,传来浦登柳士郎的低声,这声音犹如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我似乎刚刚摆脱魔法,环视室内一圈。

我觉得房间里似乎有淡淡的白烟。似乎什么地方点着香,那气味闻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还有点苦,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围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从我进门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右首,最靠内里的地方。他依然穿着黑色服装,和去南馆时一样,只是领带换成了深红色。

“请坐那边。”宅子的当家人说着,用手指着他的正前方。

玄儿隔着桌角,坐在我座位的左边。他也和柳士郎一样,换上黑色的衣服,深红的领带。自从春天和他认识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扎领带。

“中也君,这是你的座位。”玄儿冲我招招手。

即便听到友人的声音,我还是觉得身心紧张。我关好门,冲柳士郎鞠躬行礼,然后朝指定的位置走去。我的脚步肯定晃晃悠悠。

当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儿轻声冲我说道:“对不起,刚才走不开,就让鹤子带你来了。”

“没什么。”

我低下脑袋,摇摇头,不禁想起刚才鹤子在邻屋的眼神。接着,我抬起头,看看玄儿,也许是烛光的作用,他那本来就苍白、瘦削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宛如病入膏育。

美鸟和美鱼两姐妹并列坐在玄儿旁边。她们也换下了和服,穿上了洋装和鲜红色的裙子。当然,那裙子是按照这两个连体双胞胎的尺寸特制的。

在美鸟和美鱼旁边,有个女人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这对双胞胎的母亲美惟吗?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见到。

——我们的妈妈呀。

——生下我们的时候,妈妈受惊不小。

她和肖像画里的女性一样,穿着黑色长裙,身材纤细。她的脸庞被长发遮住,从我这个角度无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肤白哲,容貌清秀。

——从那以后,她一直……至今还一直惊恐不安。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空中,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加入。看那样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9月24日的晚上,我们又相聚在这里。”浦登柳士郎缓缓地说起来,“今晚是‘达丽娅之夜’。就是在这个晚上,我们的母亲达丽娅诞生在遥远的异国。30年前,就是在这个晚上,她留下遗愿,离开人世——今年的‘达丽娅之日’又来到了……”

长桌上放着两个黑糊糊的烛台,每个烛台上面插着几根蜡烛,所有的蜡烛都是刺眼的大红色。周围的墙壁上也有几个烛台,上面的蜡烛也全是红色。

就是白天我在庭院中看到的那个“僵尸”。这人穿着类似西方修道士身上的宽大黑衣,衣服上还带着帽子。白天我看见的肯定就是这种类似斗篷的衣服。

“喝下去!”

这个被叫做“鬼丸老”的佣人究竟是男是女呀?玄儿从来没提到那人的性别,还说不知道其全名……

从盘踞在心头的不安中,突然冒出这样的疑问。在这种状况下,产生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柳士郎将杯子举得更高,放声大叫着:“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

尽管老佣人走到我身边,但由于其脸部被黑色帽子遮掩,我除了能稍稍看到其嘴角的皱纹外,还是无法看清其长相和表情。我又不能刻意地盯着老佣人看,只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葡萄酒被倒入自己的酒杯里。

这个老佣人已经快90高龄,从玄遥时代开始,就一直在这个宅子里。虽然现在已经弄清这人的庐山真面目,但在我看来,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像僵尸。或许和着装有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人在屋内还带着帽子。

我听见玄儿低声嘟哝。

“由于玄儿的一再要求,今晚他受到了邀请。原则上,有资格出席‘达丽娅之夜’的这个宴会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遥和他妻子达丽娅血统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们的配偶。但我以前就考虑有时也允许例外。过去我也曾经想创造这样的机会。所以——”

……啊,这里是……

“这次,玄儿提出这样的请求,我经过确认,决定破例。”柳士郎再次慢慢地环视一圈,“有人不同意吗?”他问道,那语调还是让人不敢提出异议——没有一个人作答。

“请,中也先生。”

“今晚——‘达丽娅之夜’,在这里——‘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和许可下,在众人诚挚的祝福下……”

“鬼丸老?”我将脸凑到玄儿旁边,低声问道。

“中也君。”身边的玄儿冲我说道,“全部喝完!”

5

当柳士郎宣布宴会开始后,没有人说话,都沉默着。有人看着烛台上的蜡烛,有人埋头看着桌子,还有人看着墙上的那幅肖像画。还有一些人看着当家人的行动,我就是其中之一。

“喝下去!”

“太棒了。”

我撕下一块面包,涂上那玩意,正准备往嘴巴里送。就在那时我感觉到异样的氛围,不禁停下动作,抬起头。

“喝下去!”

柳士郎又说了一遍,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顿时,场面有点骚动。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看玄儿,只见他眉头紧缩,直勾勾地瞪着我,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了。

“不要紧。能吃的。阿清……”

我突然想到——房间里的气味说不定是从那些蜡烛上散发出来的,蜡烛里面说不定添加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玄儿的对面坐着望和、征顺夫妻。征顺靠我这边,望和靠里面,他们的儿子阿清坐在两人中间;在南馆走廊上碰见他时,阿清还戴着贝雷帽。现在他脱掉了贝雷帽,露着光秃秃的脑袋。他们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样,换上了黑色的衣服。

我拿着杯子,双手僵硬。不安和疑惑在那依旧半朦胧的脑海中扩散开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这个宴会?现在,在这里,他们到底是进行什么“仪式”呀?但是当时的气氛根本就不容我细想。众人将杯中的红葡萄酒一饮而尽。就连十几岁的美鸟、美鱼和刚刚九岁的阿清也不例外。

“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柳士郎又重复一遍。

“吃不惯?”玄儿一本正经地问道,“也许不太好吃吧。”

我一边听着柳士郎继续说着犹如咒语一般的话语,一边悄悄抬尖看看左首上方:肖像画里的美女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这边,唇角露出妖艳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虽然浦登柳士郎本该是这个场合的“主导者”,但那画——那画中的女性仿佛凌驾其上。

我看看四周,只见所有人都从大盘子里拿出面包片,涂上黄油之类的东西,吃起来。每人面前的垫子下,还各放着一个带盖子的黑色容器。有些人正准备打开盖子,捞出内里的东西。

“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其他人跟着附和。

宴会的气氛本该是轻快、热闹,但当时的氛围正好相反,自始至终肃穆、沉重,让人觉得有一种仪式般的严肃。

我看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容器。玄儿还在说——“再喝点汤。”这个容器里装的是汤。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汤呢?我决然地拿起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与此同时,能闻到香辣调味料的刺鼻味道。我拿起放在垫子一端的大木勺,慢慢地搅拌起来。

当我舀了一勺汤,正准备喝的时候,又感觉到气氛不对。

随后,两人轻声笑起来。

“9月24日——今天是我们的母亲达丽娅诞生的日子,让我们共同庆祝。今天是我们的母亲达丽娅死去的日子,让我们共同哀悼。”柳士郎的话听上去越来越像咒语,“我们接受达丽娅的恳切愿望,相信她的遗言,直至我们的永远。我们远离阳光,悄然隐身于这个世界中普遍存在着的黑暗里……我们将生命永存。”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清一语不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拿起勺子,打开那个黑色容器的盖子。

为什么会这样……

我无意识地看看坐在父母中间的阿清。此时,他那因为原因不明的怪病而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寂寥、哀怨的表情。当我们的视线交汇时,他仿佛大吃一惊,赶紧垂下眼帘。

“喝下去!”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我安慰着自己,重新拿起勺子。但是——

“请,中也先生。”

“是的。”玄儿稍稍点下头,在我耳边嗫嚅着,“那个人的基本工作是守墓——就是看守那个‘迷失的笼子’。在‘达丽娅之夜’的这个宴会上,宅子里的佣人原则上禁止进入这个房间。但有个人例外,就是这个人——鬼丸老。”

很快,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声音仿佛让整个昏暗的房间共振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含在嘴里,和汤一起灌进喉咙里。与此同时,我还胆战心惊地注意着众人的反应,他们的视线依然盯着我的手和嘴巴。

这个老佣人一直走到屋子内里,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由于那件肥大黑衣的遮掩,除了能看出有点驼背,个头不高外,根本弄不清其体型。脸部也被帽子遮盖住。

鬼丸老再次从昏暗中现身,重新给众人的空酒杯中斟上葡萄洒。很快,我的酒杯又满了。玄儿淡淡地笑着,看着我。

我拿着勺子,抬起头,只见众人——除了美惟——的视线和方才一样,都集中在这里。柳士郎、美鸟和美鱼两姐妹、玄儿、征顺和望和大妻,还有阿清。

“没事吧?阿清。”说着,望和将手放在看上去比她苍老的阿清的肩上,“没事吧?不要紧的。阿清。”

“把那个肉吃下去!”

我感觉自己要是不喝下去,他们将会一直说下去。不管愿意与否,我只能照他们的话去做了。我重新拿起勺子,狠命闭上眼睛,然后将那个黑红色,稀溜溜,不知什么玩意的汤喝了下去。

“啊……谢谢。”

我的确听到了“肉”这个字,这究竟……

汤里虽然加了香辣调味料,但和刚才涂抹在面包上的糊状物一样,一点都不好吃。总的感觉就是非常咸,还有点腥味。汤里的东西吃下去糙糙的,就像是吃了浸泡在盐水里的碎纸屑一样。

美鱼从玄儿身边,探出脑袋,冲我笑眯眯地说道。接着,美鸟也探出脑袋。

“……不,但这个……”

一共是八个人——这就是如今住在黑暗馆里,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员吗?

“喝下去。”

我仰面看着墙上的肖像画。“在达丽娅的守护下”的意思就是在这幅画的前面吗?

“妈妈,你也要喝呀。”美鸟冲身边发呆的美惟说着,替她拿起容器上的盖子,帮她拿好勺子,然后催促道,“喝呀,妈妈。”

“……肉?”

我用木勺捞了一点,这不是普通的黄油,而是类似于酱的茶色黏稠物。本来想闻闻味道,但由于房间里的那股香味,让我的嗅觉丧失了敏感,这肯定是以天然黄油或者人造黄油为基础制作而成的。

这个老佣人先走到房间内里——柳士郎身后的黑影中,很快就回到桌边,手里捧着一个形状有点怪的大大的红罐子。

柳士郎用同样的声调,又说了一次。

“喝下去!”这是柳士郎的声音,“不要犹豫,喝下去!”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表情、那声音都充满了威严感,让我无法违抗。

我反正先接过玄儿递过来的小盘子。那面包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很软,可能是在这个宅子里刚烘制出炉的。

其他人也高高地举起酒杯,异口同声地喊道:“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

“中也君,再喝点汤吧。”

我真觉得害怕了,于是没将勺子放进嘴里,而是放回容器中。

我又抬头看看墙上的肖像画。我觉得那女人含着笑意的鲜红嘴唇似乎微微一动——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知道她是说“同意”,还是“反对”——当然,她是不可能开口说话的。

这种汤我从未见过,黑红色,稀溜溜的,汤里的菜烧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觉得那与其说是汤,还不如说是焖过火的杂烩。但此时我犹豫也没办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会有毒,吃不死人的……

装葡萄洒的罐子由红色的毛玻璃制成,形状有点怪。从远处看,觉得它根本不是左右对称的,表面坑坑洼洼。靠近一看,终于明白它的形状像什么了——人的心脏。

“涂上这个吃,比较好。”说着,玄儿把一个打开盖子的黑色小瓶递给我。

我突然意识到一点——

柳士郎不慌不忙地将双手抬至胸前,拍了一两下巴掌。那似乎是个暗号,通向刚才那个休息室的双开门吱嘎着被推开了。只见一个人从那里无声地走了进来,我好不容易才憋住,没让自己叫出来。

我迷惑着,将酒杯移到嘴边。那葡萄酒闻上去很香醇,我索性一口气灌到喉咙里。

众人都举起各自的酒杯。美惟依然傻傻地看着空中,纹丝不动,坐在旁边的美鸟冲她说道:“妈,你看!”

柳士郎拿起倒立在桌子上的酒杯,放在黑色的杯垫一角。老佣人一手握着罐子的瓶颈处,一手扶着罐子的下方,开始往当家人的酒杯中倒起来。倒入杯中的是和罐子一样红的液体,那似乎是红葡萄酒。

看起来,如果我不把汤喝完,他们似乎不会善罢甘休。我索性自暴自弃,再次将勺子伸进容器中。

“大家恐怕都知道。”说着,柳士郎慢慢地环视一圈了很快,他那浑浊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我,没有移开,“今晚,我们邀请到了客人来参加这个宴会。”

长长的晚餐桌上放着好几个大盘子,上面堆放着许多薄薄的面包片。喝完第二杯酒后,玄儿欠起身,将手伸向大盘子。他拿了几片面包,放在小盘子里,递给我:“吃吧!”

“好——”柳士郎将杯子举到面前,冲着众人说,“先干杯,然后敬洒——”

“把那个喝下去。”

“中也君,干杯!”说着,他拿着自己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酒杯,“让达丽娅为我们祝福。”

……这里是……

柳士郎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到了旁边的玄儿身上。

我看看玄儿:“这是什么东西……”

我能感觉到酒精在胃里被快速吸收,开始在全身血管中循环,心跳加速。弥漫在房间里的那股香味更加浓厚,刺激着我的鼻腔,一直渗透到大脑深处。我的脸发烫得厉害,就是坐在那里,都觉得视线摇摇晃晃。

很快,所有人的酒杯都被倒满了。鬼丸老将罐子放在桌上,再次退到房间内里,柳士郎身后的黑暗中。这个老佣人今晚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宴会上的人斟酒吗?

——那是“僵尸”!

穿着黑衣的老佣人无声地,按照顺序,给每一个人的酒杯中倒上酒。先是柳士郎,然后是美惟、美鸟、美鱼、玄儿之后,轮到我。

“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柳士郎又重复一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坐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能很暖昧地点点头。宅子的当家人悠然地抬起石手,指着我:“让我再次给大家介绍一下”,随后报出了我的名字。

虽然我很吃惊,但还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基督教中,葡萄洒是“神之子的血液”。将酒装在这个心脏造型的罐子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里干什么?在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我到底会怎样?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长时间呢?我觉得有好几分钟,又觉得不过几秒。总之,当时我快失去正确的时间感了。

“好了——”浦登柳士郎的声音又响起来,“今晚的宴会现在开始!”

我也仿效他们,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我感到害怕,尽量不表现出惊慌尖措的样子,将面包塞进嘴里。那涂在面包上、茶色酱一般的东西非常咸,还有点腥味,不管怎样,都不能说好吃。

昏暗中,那股酸酸的,甜甜的,似乎还带点苦,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气味依然散发着。我觉得这气味越来越浓,仿佛从鼻腔渗透到气管、肺……不,是直接渗透到脑子里。无规则晃动的烛光与这气味一起,让我的心境朦胧起来。

所有围坐在桌边的浦登家族的人——心不在焉的美惟除外——都看着我。柳士郎、美鸟、美鱼、玄儿、征顺和望和夫妻、阿清都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嘴,那眼神犹如锥子一般扎人。

那喝下肚的红葡萄酒有点甜,口感不错,但是味道有点怪,和我以前喝过的不一样。感觉有什么东西粘在舌头上,糙糙的。感觉有点铁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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