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 藤萬留 · 4966 字
──又見面了。
「⋯⋯嗯?」
這一天,我又帶着奇妙的感覺醒來。
這是怎麼回事?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時候早晨醒來時,就會有這種感覺。那種心癢癢的感覺,好像要想起什麼,但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算了。」
即使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任何答案,所以今天也不再多想,像往常一樣起牀漱洗。
洗完臉,換好衣服,喫了一片吐司之後,走去看信箱。
我這才發現問題。
咦?我爲什麼現在看信箱?
郵差都是中午過後纔來這一帶送信,所以現在看信箱完全沒有意義,但我發現自己早上都會不知不覺地去看信箱,簡直就像以前每天早上都會收到信件。我有時候會有這種既視感,好像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神祕記憶在引導我。
「嗯,算了。」
即使我苦思冥想,也無法理出任何頭緒,所以只能再度嘆氣,擺脫內心的煩躁走出家門。
走出玄關,戶外是一片四月的清新晴天。
遠處的公園內櫻花飄舞,充分感受到朝氣蓬勃的明朗春天。
「我出門了。」
我說完這句話,向外踏出一步,準備踏進全新的一天。
路上小心。
屋內傳來帶着睡意的聲音。
我出生、長大的城市說偏僻冷清倒也不至於,但如果要問是不是很繁榮熱鬧,也讓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地方。
我一步一步走在街上,搭電車坐了兩站。走出車站後直走,走進那裏一所資訊專科學校的校門。
比方說,去朝月家,朝月的媽媽給我看她的日記。
「未視感?」
時間過得真快,終於放學了。
她這個人真的都活在自己的世界。我忍不住嘆氣,真不知道她想幹嘛。
「我纔不喜歡。」
「哼,竟然沒有上當。」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忍不住反問。
「你不喜歡結過婚的女人嗎?」
「嗯?喔喔,你真的打算要多打一份工嗎?」
「不喜歡。」
「啊?喔,嗯⋯⋯」
少女完全不讓我有思考的時間。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走出校門時,我想到今天不用打工,所以打算回家。
(⋯⋯五百圓。)
我覺得自己根本在瘋言瘋語。
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她說得沒錯,我對某一段期間的記憶很模糊。
「非洲哪個國家的領土面積最大?」
「呃,請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佐倉,我覺得如果要你選碧安卡或芙羅拉,你應該會選芙羅拉。」
「時薪是多少?你上次不是說還不知道嗎?」
先不說這些往事,目前是上課之前的空檔時間。
「你好。」
一片灰色的高樓大廈,深色雨傘的漩渦。
又比方說,和半夜回來的爸爸聊手錶的事。
「嗯,就是在我叔叔店裏幫忙,你想知道什麼?」
「喔。」
五百圓。無論怎麼想,這樣的時薪都低得離譜。
「佐倉,我生日快到了,你要送我什麼禮物?」
「什麼都不會送你,你也知道我沒錢。」
「我想說的是,你以前曾經經歷過這種事,只是因爲某些原因忘記了。所以你會對今天早上採取的行動產生既視感,但其實是因爲未視感的迴路──」
「這和廢不廢柴沒關係吧。廢話少說,打工的事到底怎麼樣了?」
「我認爲這是和既視感相反的未視感。」
除此以外,還有和高三時的同學一起去游泳池、自然公園時,都經常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這些既視感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我每次都覺得湧現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結果就讓我有活力四處面試找工作。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嗎?我總覺得其中有某些具有深刻意義的事。
「啊?」
「對,以前曾經見過一次。雖然現在的樣子和那一次不一樣,但我們就在這個斑馬線見過。」
坐在我旁邊、戴着紅色鏡框眼鏡的她滔滔不絕地表達她的意見,她說話簡直就像機關槍,已經開始引起其他同學的注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別再繼續說了。
「你好,最近還好嗎?」
「你白癡喔。」
該不會⋯⋯這是詐騙?如果我和她繼續聊下去,她就會問我知不知道安麗,向我推薦二十萬可以買到爲我帶來幸福的花瓶?然後在危險的密室,被一羣黑衣人包圍。
「爲什麼突然扯到這個?而且我爲什麼會選芙羅拉?」
這時,又突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雖然我看着斑馬線,但腦海中閃現出這樣的景色。眼前明明是舒服的下午,完全沒有下雨的跡象。
媽的,早知道不應該抱有期待,原本還期待以後可以喫像樣點的午餐。
「既視感就是對未曾經歷的事產生了好像曾經經歷過的感覺,未視感就是明明是已經經歷過的事,卻感覺好像是初體驗。你的感覺應該就像是未視感的親戚之類的東西,你只是忘記了,但在記憶的某個角落還記得這件事,所以纔會產生這種感覺。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也不是蘿莉控?」
爲什麼?究竟爲什麼?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阿爾及利亞。」
等一下,等一下。我曾經見過這種女生嗎?我真的想不起來啊。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也不喜歡巨乳?」
「因爲我覺得你應該喜歡結過婚的女人,而且應該是蘿莉控。」
說到這裏,我倒吸一口氣。
「你上次不是說,要幫我介紹工作嗎?」
失望之後,發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
「不是。」
「五百圓。」
「佐倉,你聽了可別樂壞了,叔叔說會提供破格的時薪。」
真的很突然,完全是突如其來。
「一點都不好笑。」
雖然我忘了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契機,但覺得不能繼續這樣墮落下去,所以最後成功地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在這段期間獲得之後去參加超過一百次打工面試的活力,但也在這段期間體會了很多似曾相識的經驗。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覺得好像認識你,不,應該說認識你們。這些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好像曾經在某個地方,曾經和你們一起歡笑,我有這種感覺。」
在這個瞬間,我再度產生了既視感。
「完全聽不懂。」
沒想到,就在這時──
我不經意地向和我一樣是重考生,平時很聊得來的女生說了今天早上的既視感,因爲我還是想不透不知不覺去看信箱的行爲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這個宅女動員了她腦袋裏的所有知識對我說:
「這個梗是我教你的,好嗎?」
窗外吹來的春風讓這種奇妙繼續翻騰。
雖然我覺得根本不可能存在所謂的平行世界,但如果我反駁,她一定會更加長篇大論,所以我只好假裝同意她的意見,讓這個話題先告一段落。
好像在和遠方的某個陌生人說話。
既然這樣,只好在目前打工的地方增加工作時間了。我仰頭這麼想。
慘了。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
我老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她發出低吟聲後陷入了沉思。
當我來到住家附近的斑馬線,不知道第幾次產生了既視感時,忍不住陷入沉思。今天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一直有這種感覺。
她回答說:
「呃⋯⋯」
「啊⋯⋯這種時候,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樣請客。」
然後,我改變了話題。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進這所學校差不多一年。高中畢業之後,我發揮出前所未有的拼勁,接受了一次又一次面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打工的工作,於是整天拼命打工。如今終於能夠過着像正常年輕人的生活,我也很敬佩默默支持我的爸爸。
「真的假的?多少?」
她又繼續輕快地說了一大堆我更加聽不懂的話,我不理會她,陷入思考。因爲她剛纔那番話中提到,過去曾經經歷過,但因爲某些原因忘記的這一點提醒了我。我忍不住想,之前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這種事。
「⋯⋯又來了。」
她似乎對無法充分傳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感到心浮氣躁。
「對啊,因爲我不想給我爸添麻煩。」
我忍不住想像這種情景,覺得眼前的狀況很不妙,正打算逃走。
雨聲人潮。
「媽的,我原本還很期待。」
「你根本答非所問,而且我也沒有這種癖好。」
「所以我推測應該是未視感的亞種論,在這裏提出一個假設,你可能曾經生活在平行世界──」
「呵呵呵,沒想到你這個廢柴還挺貼心的嘛。」
但這樣的對話再度讓我產生了既視感?不對,是未視感?總之,又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情不自禁在斑馬線前停下了腳步,陷入了沉思。這個行爲是偶然還是必然?
不能被她纏上。我這麼想着。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時我並不覺得這個金額太低,反而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至少比那時候好多了,但我明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關於「那時候」的記憶。
「不好意思,這根本是欺壓,所以你放棄吧。」
我站在那裏發呆,一個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面前,露出開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因爲太突然,我目瞪口呆。
穿著白色開襟衫的她再度向我打招呼,好像看到我不知所措,故意調侃我。我困惑不已,只能問她:
那一陣子,爸爸闖禍遭到逮捕,朝月又因爲車禍死了。接下來的半年期間,我每天都陷入絕望。即使想要回想當時的事,也總是兜不攏,所以如果真的是我忘記了,應該就是那段日子發生的事。
怎麼回事?我剛纔到底在說什麼?
我竟然很自然地開了口。
(⋯⋯)
「呵呵呵。」
眼前的少女不知道在我身上看到什麼,露出楚楚可憐的笑容。
我好像曾經見過,但又好像從來沒見過這種介於既視感和未視感夾縫中的笑容。
「恭喜你,你似乎終於到達了。」
「啊?」
她的話令我感到困惑,但她繼續說着。
整個世界的色彩和聲音漸漸消失了。
少女在不可思議的世界歌唱。
「世界永遠都是相同的色彩,如果我看到了不同的色彩,那是因爲你改變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蹟,有這樣的溫柔又何妨呢?你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每個人都會爲你的幸福祝福。」
「這──咦?怎麼回事?」
下一剎那,少女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世界重新有了聲音和色彩,恢復原狀。我對好像氤氳般的相遇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剛纔遇見的少女是怎麼回事?
整件事太不可思議,太奇妙了,但又有一種令人感到熟悉的舒服感覺。
我突然笑起來,模仿我不知道的某個人的笑容笑起來。
「微不足道的奇蹟嗎?」
我不經意地重複少女剛纔說的話。因爲我覺得今天體會好幾次的既視感,以後可能也會常常出現。這個世界似乎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路旁有一封揉成一團的信。
一個小男孩看着在天空飛翔的燕子,用力張開雙手的身影。
有人在飄舞的花瓣下賞花的明媚景色。
一個女孩拿着有點舊的皮包,開心歡笑的燦爛希望。
「我要把你告訴我的那個透明的故事還給你。」
「嗯?」
「因爲你的關係,我終於找到人生的意義。雖然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但傷停時間終於可以結束了。我來這裏,是想要在最後向你道謝,真的很感謝你。」
奇蹟發生了。
「我相信你一定不記得我了,但即使這樣,也不代表什麼都沒發生過。我想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告訴你這件事。」
那些不存在的、泡沫般的記憶從眼前閃過。
寫在透明書上的故事再度呈現在我眼前。
今天早上醒來時聽到的既視感變成未視感出現在眼前。
我們的心願實現,看到了名爲希望的奇蹟。
重要的人。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但是,只要用這種方式傳遞到下一個世界,就會在遺忘之際遇見微不足道的幸福。只要殘酷的世界有少許的溫柔,世界就會因此變得美妙。我回想起以前的記憶。
──又見面了。
把我和少女連結在一起的少年說:
在這名少年上路之後,這些縹緲的記憶將會再度被遺忘。
「是一個死神引導我。」
那個重要的人無可取代,關於她的記憶讓我潸然淚下。
陌生的少年手上拿着一箇舊足球。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蹟,有這樣的溫柔又何妨呢?
變成透明的故事再度流傳到這個世界。
「呃──」
我似乎聽到她的笑聲。
「你應該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你以前曾經有一個重要的人。當我離開這個世界,這個故事會再度變成透明,但至少可以在這個瞬間讓你感到幸福,這可以讓我的人生具有重要的意義。」
然後──
我以爲永遠都不會知道,我以爲再也無法想起。
微不足道的奇蹟連結了世界,超越時空,讓我們見到彼此。
不知名的少年說道。
當我回想起少女這句話的下一剎那。
「啊?」
又來了。一個陌生的少年走到我面前,對我說話。
雖然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我身邊曾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在說什麼?這個身穿中學制服的少年讓我不知所措。
我對他那雙淡綠色的眼睛產生不可思議的感情和懷念。
「你好,好久不見。」
這個久違的少年出現在我面前。
重要的人。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件事。
「我來告訴你,那是你以前寫下的故事──『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完】
熟悉的足球喚醒我對雪的記憶。
我靜靜地聽着意外重逢、已經成長的少年聲音。
「對,沒錯,是那傢伙引導我們。」
從遙遠的世界流下的淚水,在一無所知的我的眼中呼喚希望。
這究竟是誰的記憶。
路旁綻放了一朵幸福花。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但我們繼續聊着無可取代的少女。
我們聊了起來,聊着引導我們的那個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