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開始打工當死神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 藤萬留 · 1.6萬 字
「你被錄用爲死神了。」
「啊?」
我一打開門,花森雪希劈頭對我這麼說。
雖說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但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聽到平時根本沒什麼聊過天的少女說這種話,就回答她「喔,這樣啊」嗎?至少這裏沒有這種人。絕對沒有。
但是,我可以猜到她爲什麼會對我說這句話。
我喚醒了對雨聲的記憶。
簡單地說,就是昨天的我被雨淋成落湯雞,陷入了「以後該怎麼辦?」的彷徨。
突如其來的一場雨,令我產生了莫名的不安和恐懼。
一片灰色的高樓大廈,深色雨傘的漩渦。
雨聲人潮。
雖然我不知道哪一個原因造成了我的不安和恐懼。
但我站在斑馬線前,突然對欠了一屁股債的人生產生了厭倦。
六月的雨像鉛塊般沉重。
「咦?你的人生好像遇到了瓶頸。」
「啊──」
那傢伙飄然出現在我眼前。
他穿了一件雪白的開襟衫,撐了一把雪白的雨傘,蒼白的臉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那個男人注視着我,好像他原本就站在那裏。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的直覺到底準不準?
「打工當死神?」
「有交通費嗎?」
「要不要我幫你?有一個非常適合你的工作。」
現在不是玩這種無聊猜謎的時候。啊喲⋯⋯好啦。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因爲我一開始也一樣。」
這兩件事的確很吸引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她向我推銷賣花瓶或是畫作,或許還比較好一點。
「我說沒有加班費。」
照理說,我在這個時間點就應該打退堂鼓了,但爲了謹慎起見,還是繼續發問。
隔天。
「啊,但是啊,工作條件雖然很差,但只要堅持到最後,能夠申請一個可以實現任何心願的『心願』,我希望你記得這件事。」
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自言自語。
「只要你在這份合約上蓋了章,就正式被錄用爲死神。打工期間是半年,工作地點就在這附近,我算是你的前輩,所以會用在職訓練的方式指導你,請多指教!啊,薪水都是當天預付,你有什麼要問的問題嗎?」
我當時怎麼回答?
果然表情泄露了內心的想法。真是不好意思。
「你想要隱瞞嗎?只要看你的表情,一眼就看出來了。」
「自己無法決定。」
「等一下,你爲什麼擅自闖進別人家裏?」
「我沒這麼覺得。」
「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不可以在這種奇怪的文件上簽名。
(唉,事情絕對不單純。)
「獎金呢?」
此刻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多,天氣陰沉的傍晚時分。
「可以,請說。」
照理說,我應該把所謂的合約撕得粉碎。
「非洲哪個國家的領土面積最大?」
「近日會派人去找你,多保重。」
這種感情在片刻之間煙消雲散了。
「沒有。」
「學生的話,每天工作四小時,雖然工作時間只是說說而已。」
「沒有。」
她真是厲害,竟然向我提出了更加無法打動人心的條件。
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邂逅了非日常的一切。
這種惡劣的工作條件簡直可以馬上爲電視上報導的那些黑心企業洗白。不愧是自稱死神,這纔有資格稱爲真正的黑心企業吧,全日本的慣老闆都望塵莫及。
除了「啊?」以外,我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爲什麼突然扯到心願?
「有加班費嗎?」
她開始不着邊際地亂扯。
說話口無遮攔的花森同學若無其事地坐在矮桌前。
「呵呵呵,你是不是開始覺得我腦筋不正常?」
「當然沒有。」
「所以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名、蓋章。」
但是。馬上錄用。預付薪水。
端正的臉龐令人聯想到清澈如鏡的水面。
「沒有啊。」
「那就打擾嘍!」
「三百圓。」
我在重複這句話的同時,感到不知所措。
「工作?」
她長長睫毛下的雙眼像寶石一樣看着我,森林系的香氣撩撥着我的心。她放學後就直接來我家嗎?她制服袖口下露出白嫩的身體的確讓我有點小鹿亂撞。
我終於知道,昨天遇到的那個人並不是我在做夢。
好像在雨中融化,又像是消失在人羣中。
「你腦筋有問題嗎?」
她已經說完該說的正經事,沒有其他話可說了嗎?花森同學開始聊「昨天的搞笑節目」、「現在的諧星大不如前」、「如果是我,就會只穿一件內褲」這種完全無關緊要的閒話。只穿一件內褲?
花森同學並沒有生氣,呵呵笑着,說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話。
她和在學校時一樣無憂無慮地高談幸福論,我當然會產生戒心。我從來沒想過,班上的同學竟然是邪教的幫兇。
「請問死神的時薪是多少?」
在我滿腦子都被死神、三百圓佔據時,即使聽到她介紹這種聽起來很美妙的事,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打工當死神嗎?」
只有我仍然佇立在街頭,灰色的恐懼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但我有言在先。
「⋯⋯」
但是,「打工」和「錄用」這幾個字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下一剎那,那個男人就消失不見了。
「年假呢?」
她的性格天真爛漫,總是面帶笑容,同學都很喜歡她。她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經常爲同學帶來歡笑,時尚的打扮和短裙都很受男生歡迎。這就是我對她的印象。
「那我就快速說明。我在名爲『死神』的組織內工作。聽說你也想在那裏工作,所以組織就派我來向你說明。首先是關於我們的工作,我們工作的目的就是把那些因爲無法擺脫內心的罣礙,仍然留在這個世界的『死者』送去那個世界。我們的理念是藉此讓人間充滿『幸福』,讓整個社會、整個世界都『幸福』。『幸福』纔是人類生存的希望!『幸福』纔是尊貴的希望之光!我們的服務就是體現──」
「嗯,而且也不能自己決定上哪一個時段的班。」
最後留下「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相不相信由你自己決定」、「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明天也會在這個時間來找你。下週見!」這兩句話,像風一樣離開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搞不懂她到底是明天要來,還是下個星期要來,忍不住嘆着氣,低頭看着所謂的合約。
她上當了。她連續回答「沒有」,所以脫口回答了第一個字和「沒有」發音相同的「奈及利亞」,但其實正確答案是第一個字和「有」相同的阿爾及利亞。
之後,她又滔滔不絕地說明了「幸福如何」、「幸福這樣那樣」這種完全無法打動人心的幸福論,我當然也不可能對這種論調有任何感想。
也知道哪裏一定有很小的文字隱藏了「購買二十萬的花瓶」的陷阱。
不知道是否我臉上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想法,她突然問我:
一頭富有光澤的頭髮閃着光,宛如樹林中斑駁的光影。
「⋯⋯」
你倒是想想,一個欠了一屁股債,連畢業都有問題的高中生,前一天才遇到一個感覺很可疑的男人,隔天,美女同學就主動上門,而且我根本沒有告訴她我住在哪裏。然後她一進門就像機關槍一樣大談幸福論。我可以打賭,接下來的發展應該就是「先不談這個,你聽過安麗嗎?聽說這個花瓶只要二十萬圓,就可以帶來幸福」,如果還有一票戴墨鏡的人包圍我家,那就更逼真了。
「我告訴你,你這句話很傷人。」
「嗯?真的嗎?」
「嗯,有時候需要提早上班,也需要加班。」
「那工作時間呢?」
「喔,你家好亂喔。」
我看着應該根本不想錄用我的花森同學,反而忍不住笑起來,藉此表達會有人願意做這種條件的工作嗎?
諸如此類。
她補充的內容只能讓我回答一聲「啊?」。
「喂,你等一下。」
「嗯?所以要加班嗎?」
「一分錢都沒有?」
男人站在斑馬線的另一端對我說。我的內心深處聽到了照理說不可能聽到的聲音,我渾身發毛,心臟好像用力被抓緊。
合約?竟然還有合約?
清晰響起的這個聲音飄然向我揮手。
我有言在先,我並不是相信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這種鬼話,八成就是「既然你能夠在這種黑心企業打工半年,代表你具備了積極的心,這就是所謂爲你實現心願,今後無論遇到任何苦難,都絕對能夠克服」這種鬼扯的話。我纔不可能被這種事打動,更沒有相信邪教,當然也不可能被美女同學迷惑。
「有勞健保嗎?」
「呵呵呵,佐倉,你好像覺得我很危險。」
「文件?」
「啊?」
「⋯⋯呃!」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就是僱用你的合約。」
「沒有。」
我忍不住脫口罵道,雖然花森同學說「佐倉,你的反應很不錯,你這個人很好玩」,但到底哪裏好玩?三百圓根本讓人笑不出來。
那個身影瞬間消失在雨中,直到最後都帶着笑容。
「奈及利亞!」
我出生、長大的城市說偏僻冷清倒也不至於,但如果要問是不是很繁榮熱鬧,也讓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地方。
我就讀的縣立高中就在這個城市沿着國道北上十分鐘左右,一座高得毫無意義的山上。在六月下旬這種悶熱的季節,學校在這種地理位置簡直要命。雖然偶爾有人說,既然在高處,可以吹到涼風也不錯,但因爲離太陽比較近,所以還是熱死人。令人煩膩的太陽預告着時序已經走到夏季的入口。
在這種天氣的日子,這堂讓人睡意達到最高潮的世界史課,我突然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和昨天花森同學告訴我的那些奇妙的話有沒有關係。
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的人生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我忍不住嘆着氣嘟噥。
雖然我現在是個做什麼事都意興闌珊的廢物,但並不是從以前就這樣,相反地,我小時候是一個未來受到矚目的少年。
小學時代。
我跑得很快,所以發揮了這個專長,在足球隊大顯身手。
雖然大人都說學校是讀書的地方,但其實也是讓運動高手被捧在手心的地方。當時的我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享受着足夠稱之爲幸福的日子。
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當時有很多女生喜歡我。我在中學時,還曾經和社團的總務交往。因爲我們住得很近,所以每天一起上、下學。當時曾經想,如果以後能和她結婚就太棒了。我當時真的自信滿滿,所以纔會有這些美好的憧憬。事實上,我相信這並不是自戀,因爲她應該也很喜歡我。
我以爲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而且絲毫沒有懷疑的餘地。
但是,我的人生也到此爲止。
活到十五歲,我才終於知道。幸福往往在失去之後才第一次發現。
中學三年級時,我因爲某個原因導致腿受了傷,無法再繼續跑步之後,我的好運就用完了。
接下來是一連串不幸的連鎖反應。因爲很無聊,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一年前,經營公司的爸爸因爲引發了一起離譜的事件遭到逮捕,公司因爲失去信用而倒閉。父母離婚,我媽回了孃家,只剩下一臉死氣沉沉勉強工作度日的我爸和龐大的債務,我的人生一下子淪落到必須節省午餐的落魄程度。
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合約喔。」
我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小聲嘀咕。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並沒有喜歡朝月。」
真希望我爸是個普通老百姓,但他在開公司之前是個政治人物,所以算是小有名氣,我也因爲這個原因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所有老闆都不願扛風險,所以每個打工的地方都不願錄用我。
「還是她的腿很美?」
「朝月很像芙羅拉。」
「佐倉,我問你。」
「佐倉?」
「討厭。」
她向我推薦這種莫名其妙的工作,應該可以認爲她居心叵測吧。
「朝月,你什麼都別問,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如果要重新介紹一次,我只有一句話,那就是無論男生、女生都很喜歡她。
如果要問我爲什麼,我也答不上來。雖然我知道自己這樣很過分。
這是我的直覺。
我相信自己與衆不同。可以說,這種想法雖不中,但亦不遠。
我總覺得這種會直視別人眼睛的女生都居心叵測。也許是因爲受到和我媽之間的回憶的影響。
我每天敲計算機。雖然早就放棄了上大學,但至少希望可以讀完高中。
就這樣,整個移動過程我都超火大。
「啊?」是我說的,「嗯?」是朝月說的。意想不到的發展讓我們兩個人都感到不知所措。
也許是因爲受到花森這個同班同學邀請的關係,畢竟有熟人,多少可以壯膽。而且在我爸遭到逮捕之後,同學都疏遠我,所以她願意和我說話,也讓我有點暗爽。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這傢伙,也敢在男生面前說這種話嗎?我感到驚慌失措,可以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
我慌忙思考藉口。
朝月似乎也有同感,一臉爲難的表情面對突然造訪的我們。這也難怪,因爲平時在學校根本沒有交集的同學突然上門,說要解決她的煩惱,任何人都會覺得莫名其妙。
「喔,是喔,你果然喜歡朝月。」
小時候,我深信自己會成功。
重大危機突然出現在眼前。
「啊哈哈哈。」她看到我的樣子,輕快地笑起來。
「比較偏向芙羅拉。」
不,也並不是無論如何都需要,如果真的籌不到錢,那也只能死心了。爲了在內心做一個了斷,必須有一筆錢。
我生氣地說道。花森再度「啊哈哈」地笑起來。我覺得自己輸了。太可惡了。
花森雙手放在胸口賊笑起來,我忍不住羞紅了臉。
「對嘛,我就知道不是這樣。」
「也太便宜了,讓我忍不住想要付這筆錢。」
解決朝月的煩惱。這是打工當死神?真是滿頭問號。
即使用膝蓋想,也知道那是邪教。整天把幸福掛在嘴上的傢伙沒一個好東西,而且爲什麼是死神,這不是和幸福背道而馳嗎?只不過無論再怎麼邪惡的宗教,只要多少能夠讓我賺到一點錢⋯⋯我拼命剋制自己的理智發揮作用。
「呵呵呵,因爲全班男生都喜歡花森同學也很正常啊。」
「啊?巨、啊?」
「你絕對不要告訴朝月,真的不可以。」
「啊?」「嗯?」
「我不是叫你別再提這件事了嗎?」
最後,我在合約上籤了名。
我只是用「思考」這兩個字來代替。
「什麼?」
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工作竟然真的是當死神。
我說了好幾次,我並不相信所謂的死神,更不相信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這種鬼話。事到如今,只要能夠賺錢,無論做什麼都好。更何況我已經打定主意,萬一有什麼狀況,馬上辭職就好。
先不說這些。雖然我沒和她聊過天,但說句心裏話,我覺得她很麻煩。
我們馬上就回去。她從剛纔就中暑了。
「我討厭你。」
「雖然不討厭,但也沒特別喜歡。」
因爲腿受傷的關係,被所有做重活的地方拒之門外更是雪上加霜。
因爲我很想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與衆不同,正走在與衆不同的垃圾人生路上。
只要能夠賺到五萬就好。
「你喜歡她個性文靜嗎?」
兩個高中生到底要做什麼工作?
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
然後她又笑着補充說:「太好了,原來你討厭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這是什麼意思?雖然我很在意,但覺得很麻煩,所以就沒再多問。這種意興闌珊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不愧是時薪三百圓的工作,也太馬虎了。
我心慌意亂,拼命找藉口。
她是我進高中後第一個認識的女生,在二年級時同班。她屬於那種活得很瀟灑的現實生活充實組,是我這種在班上遭到排斥的學生高攀不上的對象,只聽過男生曾經討論她「今天是不是穿薄紗內衣?」而已。
一抵達目的地,我立刻輕輕瞪着仰頭看着天空的花森。
對不起,突然跑來對你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先不開玩笑了。我手上的一千兩百圓是第一次領到的薪水,而且要從今天開始打工。我對這一點並不感到驚訝,反而對可以按時領到薪水鬆了一口氣。
「討厭。」
「嘻嘻嘻,你叫得太誇張了,你以爲別人沒發現嗎?」
不需要十萬。
「佐倉,那你就趕快工作吧。值得紀念的第一個工作,就是要解決朝月的煩惱。你準備好了嗎?」
「給你一千兩百圓,但你剛纔偷瞄我的胸部,所以只剩下一千一百五十圓。」
同時也對終於投入奇怪的工作這個事實感到一絲不安。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喜歡我嗎?」
(這是怎麼回事?)
「嗯?啊,是。」
我信步走在路上,花森在一旁說着「我昨晚喫了天婦羅,天婦羅和甜不辣到底是不是一樣的東西?」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可惜我真的不感興趣,所以就不停地附和「有可能」。
「啊啊⋯⋯啊啊啊!? 」
她可能一回家就換下了制服,所以開門走出來時身穿清涼的便服。
放學回到家大約五點左右,我翻了信箱,爲信箱裏沒有任何東西嘆了一口氣,把合約交給了一邊嚷嚷着「好熱喔,至於到底有多熱,差不多就是整個琵琶湖都蒸發掉那麼熱」,一邊抖着胸部上門的花森。琵琶湖什麼時候蒸發掉了?然後當她對我說「喔,你瞄了我的胸部。佐倉,你好色喔」這句話的瞬間,我就在內心發誓,再也不會基於尊重叫她「花森同學」了。
「即使我的裙子這麼短?」
花森雪希。
也許我沒有在看到合約後就馬上撕破的時間點,就已經有了答案,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告訴自己這樣的判斷並沒有錯。
「你喜歡我嗎?」
「是因爲她胸部很大,對不對?」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抬頭看着窗外的天空,從口袋裏拿出合約。爲了謹慎起見,再次確認其中有沒有隱藏陷阱的文字,然後又仔細摺好,放回口袋。
這一天的課間休息時,我和班上的同學朝月靜香對上了眼。
總之,我們出了門,目前正走在路上。工作地點似乎是在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
「你真的別再鬧了!」
她的一頭黑髮飄動,悄悄向我揮揮手。我愣了一下,然後也微微舉起手,努力不被其他人發現。她對我露出溫柔靦腆的表情,刺痛了我內心已經遺忘的部分。
「對啊,我並沒有⋯⋯」
她的笑容在初夏的陽光下很刺眼。
即使變賣了所有東西換現金,積蓄仍然有減無增。
說自己很有異性緣的人,通常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這種狀況下──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一筆錢。
我們來到離我家二十分鐘的地方,沒想到竟然是同班同學朝月靜香的家。
「殺人豹。」
她總是滿面笑容,很有幽默感,重點是她很漂亮。今天在學校時,班上的同學也都圍着她,她總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的表現和平時完全一樣,讓我不禁納悶昨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對她沒有向我打招呼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雖然她如果和我打招呼,我也很傷腦筋。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搞不懂,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朝月,你好。我爲你介紹一下,最愛巨乳的佐倉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同事。」
「即使我這麼可愛?」
「不,你──」
「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勇者鬥惡龍里的格烈格烈是?」
「你喜歡碧安卡還是芙羅拉?」
「不不不,我說了,我並沒有喜歡她。」
很多人聽了我說的理由,可能都會說「就爲了這種事?」但我有需要五萬圓的理由。
結果我就忘了要問花森「你爲什麼要做這個工作?」這個問題。事後回想起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問清楚,一旦問清楚,就能夠更深入瞭解這份工作。
同時又忍不住覺得自己不應該接這種莫名其妙的工作,這已經不是打工,而是花森在玩毫無意義的遊戲。
沒想到事態朝向意外的方向發展。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嗯?」
這是怎麼回事?朝月小聲嘀咕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又小聲地說:「佐倉還不知道這件事。」向花森使了一個眼色,微微點點頭。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我之後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佐倉,對不起,突然請你來這裏。那我就正式拜託你們。佐倉、花森,我有一個煩惱,你們可以幫我嗎?」
「啊?喔,喔喔。」
朝月一臉嚴肅的表情說,我仍然感到困惑不已。花森面帶微笑看着我們。
朝月不理會仍然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繼續說下去。
她的聲音透明,帶着一絲悲壯。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感謝一個人,拜託你們幫幫我。」
朝月的煩惱簡單而又複雜。
「我上次已經告訴了花森。我有一個比我小四歲的妹妹,因爲小兒科方面的疾病,所以這陣子身體一直不太好。」
第一型糖尿病。
朝月向我們說明了病名。
「妹妹並沒有生命危險,因爲她生的病沒這麼嚴重,只要按時注射胰島素就好,但是目前正在住院,如果每天都反胃噁心,不是會很厭世嗎?所以她心情一直很不好,不願和任何人說話。我想爲妹妹做點什麼,可以拜託你們幫我這個忙嗎?」
朝月的爸爸和媽媽都出門上班了嗎?
朝月家沒有其他人,我們進屋後,去了她的房間,聽她說了這些事。
我當然大喫一驚。因爲我完全不知道朝月家裏竟然發生這種事。我和朝月讀不同的小學,所以她從來沒有向我提起她有一個比她小好幾歲的妹妹。
但其實這種事也並不是太稀奇,我之前也曾經聽班上的同學說過他哥哥生病住院的事,每個人家裏都有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事。
只不過比起這種事,不,這麼說有點太失禮了,但在這之前,我有事要確認。
我似乎失言了。我暗自反省。
「好。」
我原本覺得女孩子晚上一個人走在路上很不方便,但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轉過街角不見了。她似乎跑得很快。我記得她的運動能力很強,忍不住嘀咕說:真羨慕她能夠跑。我只是在沒話找話。
朝月和以前一樣,在道別時喜歡說「再見」,她揮手的樣子也和以前一樣。
我們一起逛百貨公司爲她妹妹買禮物,兩個女生嘰嘰喳喳,看起來很開心,把我晾在一旁。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很愉快,即使等在一旁,也完全不在意。
我太輕率了。
我獨自走在夜晚的路上,發現自己心情很愉快。
「她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要怎麼說,是那種唾手可得,但之前沒有發現的事。嘿嘿嘿,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沒關係,別在意。」
設置在住宅區角落的這個公園因爲附近居民的投訴,所以禁止玩球、禁止帶寵物散步、禁止大聲喧譁、禁止跑步,讓人忍不住想問,既然這樣,這個公園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但也因爲這個原因,很適合我們單獨聊天。
老實說,我很失望。
「她想要健康的身體之類的嗎?」
「她最想要的東西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就算了。」
「那她最想要的東西呢?」
不是因爲打工的事,也不是因爲錢的問題。雖然我對打工的事、對花森仍然一無所知,但現在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時,朝月拿着托盤走了進來,所以我立刻甩開了這些想法。
那和在教室內在意他人眼光時的動作不一樣,溫柔婉約的再見很有她的風格。我超喜歡她的這個小動作,充分表現出她的惹人憐愛。
我對星座一無所知,這件事讓我感到有點空虛。
「當然沒問題,朝月,那就拜託了。」
聽了她微微低頭說的話,我發出不置可否的聲音,我忍不住對朝月感到有點納悶。這是怎麼回事?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她以後再也沒機會和妹妹說話了。
所以這是解決朝月的煩惱後向她收錢嗎?這和公司無關,而是你基於自己的興趣在玩這種把戲嗎?朝月知道這些事嗎?她是在瞭解這些情況下,向你傾吐她內心的煩惱嗎?你和朝月是朋友嗎?我從來沒有看到你們在教室聊過天。你從剛纔就一直故意靠近我的臉,現在不是開玩笑的場合!別鬧了,我並沒有臉紅。你給我老實說清楚!
少囉嗦,而且你這傢伙說話太大聲了,萬一被朝月聽到怎麼辦?既然她知道朝月妹妹的事,就代表她經常和朝月聊天,也就是說,多少知道我和朝月之間的關係,所以不要亂起鬨,我和朝月之間的關係很複雜。
花森臨走前又多管閒事地這麼說,當我想要反駁時,她又已經轉過街角,消失不見了。她到底跑得多快?真搞不懂這傢伙。
我無法否認自己有點輕飄飄。人一旦輕飄飄,就容易大意,誤以爲明天也一定是美好的一天。在遇到好事之後,就會得意忘形,以爲人生從此否極泰來。
「花森,有什麼好笑的?」
我就像連珠炮般一股腦地發問。
我的腦海中響起了「打工當死神」這幾個字。
我們來到四人病房前。因爲朝月的妹妹是女生,所以我沒有走進病房,等在不遠處的走廊上。病房的拉門關起來後,我開始計算回程的公車費。
「謝謝你。」
我和花森當然都沒有理由拒絕。
「佐倉,我們走吧。」
面對我的發問攻擊,她的回答或許該說不出乎我的意料。
所以,我和朝月此刻一起坐在長椅上仰望夜空。
「嗯?怎麼了?」
朝月說,她想試試這個方法,於是就成爲結論。
花森也說,她差不多該回家了。
「所以朝月,你想怎麼做?你剛纔說,想要表達感謝。」
「很抱歉,我也沒有明確的想法,我只是一直想要對詩織──啊,我妹妹名叫詩織,我一直想要對她說謝謝,雖然我不是一個好姐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向她道歉。」
我聽到了聲音,顯然不是愉快的聲音。
「你看看你。」花森笑着調侃我,讓我很火大。
眼前的氣氛讓我不敢問禮物的事。
我們爲什麼會來這裏?因爲朝月約我。
喫晚餐時,都是花森一個人在說話。也因爲這個關係,氣氛變得很愉快開朗。也許這是她善解人意,爲其他人着想,我不禁爲自己之前覺得她很麻煩感到羞愧。雖然在她亂說我喜歡芙羅拉的理由時,讓我根本無暇想這些事。
她在月光下繼續對我說:
在我採取行動之前,朝月和花森就走出了病房。在病房門即將關上時,我聽到了悽慘的叫聲。朝月勉強擠出的笑容深深烙在我的腦海,早知道我不應該看。
「今天時間太晚了,明天再去買禮物。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學校上課,買完禮物之後再去醫院,你們可以陪我一起去嗎?因爲我有點不安。」
我趁朝月說「我去拿飲料」起身的時候質問花森:
花森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跟在我們身後。
媽的。雖然我完全搞不懂,也完全無法接受,但既然朝月告訴我這些事,我不能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這就代表我必須協助朝月解決她的煩惱。
好久沒有和朝月聊這麼多話。光是這件事就令我興奮不已。
「佐倉,那就再見了。」
打工第二天簡直是糟糕透頂的一天。
「呵呵,不是。雖然我不是病人,不是很清楚,但我覺得很少有人真的這麼想,因爲對生病的人來說,生病的身體就是普通的狀態。」
「既然你知道,那事情不就簡單了嗎?」
走出朝月家時,花森立刻這麼說,似乎想要阻止我對她說什麼,然後帶着調皮的笑容轉身離開了。
到此爲止,一切都很美好。
我完全沒有爲她妹妹着想,甚至沒有想像一下。她想要健康的身體?這完全曝露了我根本沒有認真思考。我每次都這樣後悔不已。
朝月溫柔地打破了舒服的沉默。
死神只是幻想中的存在,但我無法抹去不吉利的感覺。媽的,花森爲什麼會說出死神這種字眼,我快被莫名的不安壓垮了。
中午過後,花森來到我家,似乎爲了在去朝月家之前,先把當天的薪水付給我。我忍不住爲週末加班竟然沒有補貼嘆氣,但還是安慰自己說,這是爲了朝月做事。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下次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哪是死神的工作?事到如今,死神根本不重要,還有更重要的事。
我驚慌不已,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選擇成爲我日後極大的後悔。
朝月剛纔說,她妹妹並沒有生命危險。既然這樣,爲什麼要這麼說?難道是她爲了避免我們擔心而說謊?
但是,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場合。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透,而且花森也不會告訴我。她從剛纔就一直笑咪咪地咬着吸管。既然這樣,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讓朝月臉上稍微露出開朗的表情,更何況我已經預領了打工費。
我必須明確地說。
因爲時間不早了,我們約定之後,就決定先回家。
送什麼禮物?應該更加認真思考。我腦筋有問題嗎?
「喔喔,原來佐倉是會送禮物給女生的人,噗哧。」
「好啊。」
朝月說,她妹妹第二想要的東西是時下流行的皮包。雖然很像是女生喜歡的東西,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那種東西有什麼好。
「嗯。」
之後,我們一起去百貨公司和朝月會合。
「嗯,有道理。送禮物嗎?我知道她想要什麼。」
說到底,就是我至今仍然無法割捨對朝月的情愫。
之後,朝月對我說:「我想和你單獨聊一聊。」
「嗯,明天見。」
老實說,我有點捨不得離開,但已經晚上了,我沒有勇氣說想在她房間和她獨處。雖然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只不過我還是忍住了。因爲我猜想她會很爲難。
老實說,我的確覺得很麻煩,而且我也不是能夠爲朝月的妹妹做到這種程度的好男人,即使這樣,我仍然希望助朝月一臂之力,所以才能夠擺脫那些雜念。
「別擔心,別擔心,你現在別在意這種事,只要幫朝月的忙就好。你很快就會了解這個工作是怎麼回事。」
「雖然這個方法很普通,要不要送什麼禮物呢?可以在送禮物取悅你妹妹的時候表達你內心的感謝。」
我和朝月兩人來到以前經常來的公園。
說完之後,她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補充說:「而且你不是喜歡朝月嗎?這是你表現的大好機會。嘻嘻嘻。」
「明天見。」
其實根本沒有任何根據。
「喂,這是怎麼回事?」
最後,只能採用我一開始提出的「在送禮物的時候和妹妹好好聊一聊」。
「什麼怎麼了?」
從醫院回到朝月家之後,朝月的媽媽下班回家,請我們喫了晚餐。朝月的媽媽似乎還記得我,笑着對我說「好久不見」。她隻字未提我爸的事,我覺得她和以前一樣親切善良。
夏日的星空清楚地呈現在眼前,宇宙就像是撒了銀粒的黑色畫布。
但這不是重點。
雖然我當然會在意,但看到她的苦笑,我也就無法在意了,所以我就沒有繼續追問。
那天晚上。
那是我根本不願回想的一天,所以就簡單地說一下。
「你第一天上工的感覺很不錯,佐倉隊員,明天也繼續加油!」
於是,我們交換了一些意見,討論、尋找是否有什麼方法可以順利讓她們姐妹恢復以前的感情,但後來發現無法輕易想到什麼好方法,只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反過來說,美好也到此爲止。
我們搭了三十分鐘的公車一起去醫院。因爲買車票的關係,一千兩百圓的打工費一下子減少到八百六十圓。我忍不住爲回程感到不安,只不過很快發生了根本無暇顧及這種問題的情況。
「好,再見。」
我一口氣問了一大堆問題。
我們一起離開了醫院。
「謝謝你幫忙,雖然結果並不理想,但這也是向前邁了一步。真的很感謝你。」
她露出靦腆的笑容,用可愛的語氣這麼對我說。
無論怎麼想,我都沒有資格接受她的道謝。我到底做了什麼?但我還是回答說「不客氣」,接受了她的道謝。因爲我知道這樣回答最能夠讓她感到高興,我隨時都希望能夠讓朝月高興。
「我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妹妹不再和我說話,但她以前不是這樣,整天叫着姐姐、姐姐,很愛撒嬌。雖然她生病應該很辛苦,但她在我面前總是很開朗,我也很高興,所以我很想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唉,只是事情沒這麼順利。」
「下次再試試,時間一定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我試圖鼓勵她。我沒有說謊。我發自內心這麼希望。因爲我充分了解她內心的痛苦。
但這句話也許根本沒有鼓勵到她。
「好久沒有和你單獨聊天了,以前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聊天。」
「是啊,都怪我爸爸做了傻事,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沒有處理好。」
「你別這麼說,是我提出分手的,你沒有錯。」
事實的確如此,朝月完全沒有任何錯。
我家發生那種事之後,別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雖然朝月說她不在意,但我無法忍受。別人用好奇的眼光看朝月,這件事讓我覺得很丟臉。
在我腿受了傷,無法再奔跑後,指導老師鼓勵我,希望我一起堅持到最後,但我心灰意冷地退出足球社。在退出足球社時,我覺得和總務朝月交往很丟臉,擔心她因爲和我交往會遭到別人嘲笑。當時我還能夠咬牙忍受,我忍了下來。
然而,當我成爲罪犯的兒子時,我再也無法忍耐了。一旦想像別人會用怎樣的眼光看朝月,我就忍無可忍。
我只能告訴自己,自己是個軟弱的男人。
「佐倉,今天機會難得,我們好好聊一聊。」
「但是──」
「沒關係,今天沒有其他人,我們終於能夠獨處了。」
「喂,朝月,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嗎?」
朝月難得任性,相隔這麼長時間,我終於又見識到了她的任性。
到那時候,我一定要說:我喜歡的是朝月。
「至於你的渴望⋯⋯」
我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啊?我的?」
「呵呵,你說呢?」
她收起了調皮的笑聲。
她坐在我的左側,右手放在長椅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離,雖然我沒有勇氣握住她的手,但我很高興。我爲原本以爲遙不可及的月亮又出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感到高興,爲也許我們可以複合感到高興。
我送她到家門口時對她說:「學校見。」這和以前一樣。一年前,我經常這樣送她回家。
只要這樣就好。
「沒錯,你喜歡巨乳。」
「我希望你告訴我,你和花森進展到哪一個階段了。」
花森的確長得很可愛,但竟然渴望世界和平。朝月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可愛的女生應該不會渴望世界和平這種事吧。」
朝月輕輕露出微笑。
「佐倉,我只要看別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別人內心的渴望。」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
「你覺得我們能夠複合嗎?」
「朝月,等一下,你到底想說什麼?」
「前不久結婚的青山老師的肉體。」
因爲我不想讓朝月痛苦。不,不是這樣。
不知道我們聊了多久。
她纖細的肩膀、脆弱的溫柔和淡淡的香氣迷惑了我。
「⋯⋯」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真的很沒出息,所以無法否認。
「花森很漂亮,你果然喜歡漂亮的女生。」
她的回答太震撼,我忍不住大聲問道。
「什麼?」
「⋯⋯」
「呵呵,真沒出息。」
因爲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
如果可以一起上大學,要讀哪一所學校?如果可以一起去旅行,要去哪裏玩?如果要蓋房子,如果要生孩子⋯⋯我們一直聊着這些讓人有點臉紅,可能會出現的未來。
我不該做這樣的夢嗎?
今天晚上,她沒有像以前一樣說「再見」。爲什麼?
「我問你。」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認真的。只要看對方的眼睛,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知道詩織想要什麼。」
剛纔的皎潔月亮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躲進了雲層。
因爲我自己不想受傷。
「呵呵呵。」
我拿起客廳的電話,按下了她的手機號碼。
她呵呵笑着,我小聲應道。因爲我經驗不夠豐富,不知道她希望我做出怎樣的反應。這是什麼?朝月的冷笑話嗎?所以我應該表現得很有興趣嗎?
「花森應該渴望世界和平,我覺得她很可愛。」
很開心,而且很幸福。
「佐倉。」
朝月抱着自己的身體笑起來,我慌忙抗議。
「獨處」這兩個字也爲我乾枯的心帶來極大的歡喜。
「吉田老師的肉體。」
她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回想起每次朝月任性時,我都對她束手無策。無論在以前交往的時候,還是已經分手的現在,我都不是她的對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特別的感情。
夢境中,我墜入了黑夜的深淵。那是一個無可挽救的夢。
我正感到訝異,朝月又展開了突襲。
「啊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我們相互凝視,彼此的距離近得可以接吻。
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很悶熱。
如果聽了她的聲音,可以忘記前一刻的夢就太好了。
朝月想像着可能的未來,我陪她聊這個話題。
「真的假的?」
「你和花森看起來關係很好。」
我好久沒有笑了,好久沒有和朝月聊天了。朝月這麼關心我,這讓我感到高興不已。
「真的等一下,不是這樣。呃、咦?你在生氣嗎?」
「⋯⋯還是算了,下次再說。」
「那你告訴我,教現代國文的古木渴望什麼?」
他們明顯相差三十歲,不,也許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會產生渴望。
「現在就像是在做夢。」
我嚇出一身冷汗醒來,爲原來是一場夢鬆了一口氣,也爲今天是星期天鬆了一口氣。今天不需要出門,也不需要在學校承受好奇的眼光。雖然我知道根本沒有人看我。
如果有朝一日,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朝月複合。
「這已經不是驚人而已了,那吉田渴望什麼?」
「啊哈哈,沒什麼。啊呀,真是笑死我了,啊哈哈。」
這是朝月的冷笑話嗎?她的品味太令人意外,我只能發出笑聲。同時,我也爲自己能夠讓她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感到有點得意。我相信全世界只有我能夠讓這個在學校是乖乖女的她露出這種笑容。
「喔⋯⋯喔。」
「我不是叫你不要調侃我嗎?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我們學校還真亂啊。」
她突然這麼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想起花森對我說的話。
但是我知道這句話不是玩笑,聽起來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你真正渴望的是溫暖,但我給不起,我相信你已經發現了,所以,對不起。」
「喔。」
我們在幸福的月光下沉浸在夜色中。
「真的真的,是不是很驚人?」
「啊,啊啊。」
幸福得讓我希望時間可以停止。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時,我無法理解這句話。
「我可以做夢嗎?」
「那我們聊什麼呢?」
「什麼嘛,你到底想說什麼?」
「等一下,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和她交往。」
我當然不會擔心今天也沒有回家的爸爸,滿腦子想的都是朝月。我把智慧型手機賣了,所以無法聯絡她,但我清楚記得她的手機號碼。
「你喜歡的是?」
「那花森呢?她看起來生活很充實,應該沒有任何渴望。」
「等一下,你的笑容太曖昧了。」
「今天真的很高興,謝謝你接納我的任性,佐倉,拜拜。」
「你不要調侃我。」
當我回過神時,很自然地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然後故意調皮地搖晃肩膀,朝月興奮地想把臉移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
「真的,我喜歡的是⋯⋯」
我說不出口。我當然沒有勇氣說出口。
她溼潤的雙眼緊緊注視着我。
之後,我們繼續聊天。
但是,當時我強烈地希望。
「佐倉,早安,今天也要活力充沛去打工──」
「這是怎麼回事!」
我劈頭問道。
花森今天也在中午過後來到我家,我劈頭就質問她。
我打開門,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進屋內,對她大聲咆哮。
我用力關上門,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將無處宣泄的怒氣發泄在她身上。
如果不這麼做,我無法控制自己。
「好痛,好痛,佐倉,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粗暴?」
「你一定知道內情。」
花森一如往常。我用這輩子最粗暴的聲音威嚇她。
這不能怪我,因爲她一定知道內情。
今天早上,我撥了朝月的手機,不知道爲什麼打不通,只聽到電話中傳來「這個號碼是空號」的聲音。
那時候我還沒察覺到有什麼問題,以爲她只是改了手機號碼,以爲她只是來不及告訴我而已。
直到我去了朝月家,才發現出了問題。
因爲我很想聽聽朝月的聲音,雖然覺得自己這樣有點變態,但還是去了朝月家找她。
沒想到──
「我對朝月的媽媽說,我有事要找靜香。結果你知道她媽媽怎麼說?她媽媽說她一個月前發生車禍死了,還反問我,你應該也知道吧?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越說越語無倫次,不,是對着她大喊。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帶着所有的不安、憤怒、恐懼和絕望大喊大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佐倉,我們做的是死神的工作,把被封閉在這個世界的可憐『死者』送去那個世界,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朝月已經死了,昨天終於放下罣礙,順利上了路。就只是這樣。」
「死⋯⋯死亡。」
「騙人!怎麼可能?」
朝月靜香在這一天從世界消失。
她的聲音和表情一如往常的開朗和藹。
「朝月的妹妹最渴望的是和姐姐相處的時間,但因爲之前她都理所當然地陪在妹妹身旁,所以她妹妹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朝月在成爲『死者』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努力想要修補和妹妹之間的關係,只不過無論再怎麼努力都於事無補,所以她最後放棄了,放棄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
──真的,我喜歡的是⋯⋯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幸福一定會毀於一旦。
但在她說話時,內心透露出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搞不懂,完全狀況外。
人總是在失去之後纔開始後悔。
花森在我的注視下娓娓說了起來。
那該不會是?怎麼可能?
「──」
卻又犯了相同的錯。
「我再說一次。」
「啊?」
──你喜歡的是?
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她充滿絕望和憤怒的表情。
我在絕望中發現,自己又犯了同樣的錯。
我回想起許多事。
一定搞錯了,一定是有人在開玩笑。
花森一口氣說完這番話,我無言以對。
我無法忘記朝月母親的臉。
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對自己有多麼重要。
她淡淡的笑容帶着悲傷和寂寞。
「我不是告訴你,下次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嗎?朝月是已經死去的『死者』,但因爲她還無法放下對這個世界的罣礙,所以世界給了她殘酷的傷停時間,她成爲一個悲傷的存在。她有沒有告訴你,只要看別人的眼睛,就知道別人內心的渴望?那是她身爲死者的能力,之所以沒有人記得昨天之前的事,是因爲修正了不存在的歷史,只有我們死神還記得。」
什麼意思?她在說什麼?
我只知道一件事。
花森從世界的盡頭告訴我這一切。
雨聲。那個下雨的日子。還在雨中晃動的白色影子。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一片茫然,只能愣在原地。
我聽不懂。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花森對我說。
無法忘記失去女兒的母親臉上的表情。
──還是算了,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