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要为故事找到尽头
《每周都来咖啡店看我的那个女孩,今天带来了男友》 · 麦克白不白 · 3.6万 字
1
「火锅、火锅,今晚回家吃火锅咯~」
「小仓——小春,不要甩袋子,东西会掉出来的。」
「不会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冬日残阳之下,小春踢开一团积雪转过身来,朝我做了个鬼脸,看起来心情极好。
或许有点好过头了也说不定。
「手不是都在抖了吗,别闹了,让我来提,这样还能早点走到家。」
「不要啦,不是说好让我一个~人从头提到尾吗,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
「那你就跟在后面担惊受怕吧!」
小春瞪了我一眼后便倔强地转了回去,没有再搭理我,只顾埋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头,知道她此刻正在兴头上,无可奈何。可在心底,又忍不住对这样逞强的她感到担忧。
全都是因为那个出现在十二月的女孩。
北原好美的现身,在这些日子里给小春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要不然,平时开瓶盖都嫌费劲的小春,又怎么会主动把购物袋从我手里抢走呢?
「小春,还是一人拎一边吧,这样轻松些。」
「不、不要,唔!」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吗?你看看你,脸都憋红了。」
「还不是你突然凑过来吓到了我!」
在我从她手里强行接管了一半重量后,小春轻哼一声撇过了头,甩歪了她头顶连着绒球的针织帽。
这让我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
可我们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还乐在其中。
或许——
明明是我烦恼的源头,可一旦听到她的声音,内心又会奇妙的平静下来。
「我喜欢你哦,优。优是怎么想的呢?」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能恬不知耻的把她当作小春的替代品?
「真是的,小春想听的可不是这种老妈子才会说的话。」
蒙着眼的小春,抬起头来对我笑道。
她能满足我的心愿吗?
「我……」
这让我又一次忍不住向她靠近。
然后,一手把她头顶的毛毯掀翻在床上。
那一幕,那个向我索求某种责任的她,已经深深刻在了眼底!
只要她能主动向前……不,那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代表着我没有因为心中的情思所困,而完全失去判断力。
被那致命的魔力所吸引,我俯下身子,朝愈发膨胀在我视野之中的小春靠近。
「这样,好像也蛮不错的。」
这样浮夸且刻意的表现,大概也说明她没有认真吧。
「过来看一下好不好~」
我循着呼唤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然而黑暗中,却有一团比积雪更耀眼的灿白,静静地落在我眼底。
犹如一道生硬插入在节目之间的广告,从小春肚子里兀然发出的声响,让我恢复了清醒。
突然停止挣扎的小春,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像趴在壁炉前逃避寒冬的猫一样,全身心都靠在我的肩膀上,就连遮住她眼睛的帽子也没有移开。
「你啊……」
可出我意料的是,直到我们走进玄关后,小春也依旧没有帽子把摘下,亦没有从我身边离开的意思。
「过来吧,优。」
这样,她就能老实点了——好痛!
我们默契地把购物袋放下。
身披雪白毛毯的小春,朝我伸出了手。
「都说了让你注意点,这下被萝卜痛击了吧?」
「觉得累的话小春可以松手。」
唯有那份日渐沉重的感情,死死压住胸口,让我日渐沉沦。
我看不清她的脸,可那双白玉般的赤足却被漏进的灯光照亮,每一根脚趾都粉嘟嘟的,踩在毛毯上微微摇晃,与上面绒毛纠缠不休。
我不能把她当作释放欲望的对象。
当小春气鼓鼓的抱怨从背后传来时,我已经折返到卧室门口,打开了灯光。
当原叔看到我沾上褐色污渍的围裙时,发出了诧异的感叹。
没有人说话,可就像我知道这样做的她所求为何物,透过我们紧握的手掌,小春也明白我正看着她。
我们互相温暖着对方,一路磕磕绊绊地回到了家里。
「小春,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你干什么!」
我和她之间,只差最后那薄薄一张纸的距离。
「小春的手很冷呢,应该要多穿一点才对。」
掐在我大腿上的手指应声消失。
「可如果你感冒的话,代替老妈子背你去医院的人可是我。」
「右?哪边是右来着——疼疼疼!」
「等下。」
「我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嘛。」
然后,在她甜美笑容的注视下将手伸出。
一步、两步、三步,到了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步,于是我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与她变得清晰的面孔对视。
无视小春的惊呼,我用力将手掌按在她的头顶,让帽檐把她的双眼遮住,同时手臂发力将她揽到我身旁,以防忽然失去视野的她在慌乱中摔倒。
她又是在何时,在我心目中变得跟小春同等重要?
赤脚往浴室奔去的小春,自然是不会把我的吐槽放在心里。
「对、对,洗澡。优,你等我一下,等我洗完澡再来一次!」
「嘛,说的也对。不过小春天生就是这样的,穿再多也没用,这点优也很清楚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快去干活。」
「要好好给我指路,可不能让我摔倒了。」
最近好像经常会陷入回忆。
但我和遮住眼睛的她是不同的!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对萝卜发脾气的。」
更是因为,在小春向我寻求誓约之时,我居然想起了那些与她交往过的男友,以及,那个与我一同目睹午后拥吻的……她。
小春微微张开了被冻得发白的嘴唇。
「优的手好暖和~」
「优~」
「干什么啊优,你这样不是更危险吗!」
咕~~~
直到我从小春身边拉开、她又自己摘下帽子尴尬的笑了笑、装作无事发生的我们热闹地吃完火锅之后,这一幕也还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哪还有下一次啊。」
跟淋上草莓酱的雪糕有点像呢。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听到这句话的小春神情一震,「嗖」一下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一根萝卜也敢嚣张,待会就先拿它开涮!」
走到空无一人的座位前,我俯身将用过的餐具收到托盘上。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可在拿起咖啡杯时,手却不听使唤地突然一抖,把喝剩下的咖啡洒到了身上。
可我无法做到像她那样轻松。
「那就忍着点,马上就要到了。」
「优,你愿意娶我为妻——呜哇!」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两年前好美找到我不久之后发生的。
想说「我也喜欢你」,可话语还是停滞在嘴边,唯有脚步向前。
「注意下,前面要右转了。」
「啊,我都忘了!」
完事齐全,却唯独没有注意到身上气味的小春,在我回头之时,已经倒在了床上,手里抱着毛毯,像洗衣机里的滚筒一样反复滚动不止。
而我也的确有注意到,小春达成了她先前许下的承诺,在吃饭时首先就把萝卜切碎倒进了锅里。
「……不好意思,原叔,走神了。」
有丁点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散落在她红得跟苹果似的脸颊,好似珍珠在海滩上闪闪发光,吸引着游人前来摘取。
所谓恋爱,难道都是这样的吗?
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我要怎样才能像她一样,找到借口来理所当然的骗过自己?
答案,模糊在长达两年的相处之中,无法被清晰拼凑。
北原好美。
2
残阳消散,白雪被镀上了夜色。
透过袋子,或软或硬的食材踢打在腿上,再加上地面快要没过鞋底的积雪,保持着别扭姿势前行的我们,完全可以说得上是自找苦吃。
「喂,你不要把气味都床上好不好,要闹也先去洗个澡。」
「什么气氛,火锅味的气氛吗?」
或许是因为,当世界只剩下踩雪声和身边她痴痴的笑声时,困难什么的,只会被排除在外。
「你又干什么啊优,这么好的气氛!」
「优,还要走多久,我有点累了。」
「那可不行~」
悸动在心中涌起,可我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将按在她头顶的手收回,然后将我们各自提起半边购物袋的手交叠在一起。
这不仅是因为,我又一次找到用于逃避的借口,浪费掉了直面本心的机会。
「喂!优,叫你收盘子你怎么不动。」
「你怎么搞的,早上没吃饭?」
我无法逃避,更无法否认,只能折腰于——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不就是北原她今天没有来,至于嘛。」
「好美……她昨天不是来了?」
还是跟我一起来的。
「昨天来有什么用,你周五又不上班。重要的是今天,我付你工钱,可不是让你站在原地发呆的。」
我把餐具放到水槽里,尽量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抱歉,原叔,我会打起精神把事做好。」
本以为这样能让原叔相信我。
可谁知,听到这句话后,他像是嫌弃我似的摆摆手道:「得了吧你,看不到女孩子就魂不守舍的,真不像样子,把衣服换掉,给我回家休息。」
起初,我在嘴里还踌躇着,想要再挣扎一下。但在原叔把便当硬塞到我手里后,这点心气也就消散无踪。
诚如他所言,小春大清早就出了门,没有动力做饭的我,起床之后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而此刻捧在我手心的,便是小春的紫色便当盒,是少数我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是她看到后缠着要我送她的就是了。
「吃完回家,中午回去好好睡一觉,算你半天工资。」
原叔把围裙塞进脏衣袋,又开始刷起盘子,看到原本属于我的差事被他揽下,弄得我都不太好意思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饭。
「对不起,原叔。」
「你要对得起我,就不如把事情早点解决了。」
我知道,原叔愿意宽待我,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和小春的关系亲密。
我也知道,他就没指望我的正面回应,所以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如他所愿的没有回应,我低下头,默默夹起一块肉卷送入口中,随后催动牙齿细细的咀嚼。
毫不意外,就像我亲手做的那样,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来斗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把朋友的秘密讲给女朋友听。」
「唉,说的也是。」
我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请冷静点!除了让自己着凉感冒,在这种天气穿泳装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将杯中褐色的液体咽下,前一秒还在害羞的小荠,就突然变得冷漠又锋利。
只可惜她不是啮齿动物,一片平坦的公园也没有地方给她躲,再者,如果真闹出什么动静来,说不定还会被海滩上的他们发现。
小春他们,看起来要比另外两人更加亲密。
话说,昨天好美还跟我聊到了文化祭,不过聊到中途我就靠着她睡着了。
「姐姐也没有问啊。」我故意说到。
远处的四人,此时聚到了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好吧,也不能叫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小春在社交账号上发了照片,我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原叔,便当盒也麻烦您帮我洗一下,我先走了!」
「你、你、你,你是他的同学,你怎么不早说!」
我嘴里塞着食物,口齿不清的「啊」了一声。
「差不多啦,想知道什么,只要稍微跟他暗示一下,他就会一股脑全告诉我,很可爱吧?」
「怎么可能!」
「跟小优一样,我是来保证心上人的安全的——你看,在海边和女朋友以外的女孩子玩耍,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吗?」
「你问这个干吗,我警告你,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像是玩笑开一半突然没了兴致,女人的笑容瞬时垮塌,又莫名奇妙的哀叹一声。只见她随手把服务员叫来,随后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擅自点了两杯咖啡。
「妈妈说过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欸呀,不用叫我姐姐啦!」
原叔报出一个熟悉的地址。
没有办法和好美一起逛,去年的文化祭对我来说十分无聊,除去班上帮忙的时间,我几乎一直躲在清静的地方,跟小春在手机上聊天。
这就像……那下午看到的那个吻。
虽然来斗两只手都提着袋子,但小春举起手机主动凑过去、两人背对大海一起笑着自拍的样子,还是深深烙印在我眼底,让我无法释怀。
「唉,被发现了啊。是哦,沙滩上那个提着袋子傻啦吧唧的男孩子,就是我的男朋友,可他现在——等下,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眼熟啊?」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
「请问你是?」
「唉,所有人身边都有个伴,怎么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呢。唉,太不公平了!」
我……就算好美有可能跟我说过,我对他们结伴出行这件事,在事实上也是一无所知。
谁叫我们是一起学做菜的搭档。
实在听不下去的我想安慰一下她,可话才刚出口,她就眼前一亮,从桌对面俯身凑了过来——
「监视多难听啊。」
女人垂头丧气地缩了回去,嘴里又开始怨气十足的碎碎念。
果然还是知道啊,我的那些事情。
但这份愧疚并没能持续多久。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当你的妈妈哦——唉。」
「什么叫要联合搞活动?」
「咳、咳,小鸟游优,对吧?我是来斗的女朋友,叫我小荠就好了,不用说敬语。」
而为小春提着购物袋的,则是我的朋友,井口来斗。
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那个……」
而在点单上齐后,她又一直闷闷不乐地搅动杯中的咖啡,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小春特地叫来的。
就让他们好好相处吧,好美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她跟佐藤只是逢场作戏,只是逼我向前迈步的筹码。而小春,她交往过的对象众多,这是毋庸质疑的事实,哪怕再多一个来斗,也不会改变什么。
海风吹动云朵,遮住了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也将咸湿的气息送入我鼻中。
「你为什么要惊讶,这不是昨天续杯的时候她亲口说的?她还说今天要跟那个佐藤一起去采购。等下,优,你不是因为这件事——」
「啧,臭小鬼,不懂得珍惜。」
「真好啊,高中生的恋爱,双重约会什么的,酸酸甜甜的真让人羡慕——喂,小弟弟,想喝什么直说,姐姐请你。」
那是先前因为小春生病,导致我和好美没能去成的地方。
「……要是大叔的说教也一生只用听三次就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打工时小春为我准备便当,貌似这还是第一次。
来斗的女友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像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地鼠,四处张望想要找个洞藏起来。
为了掩饰尴尬,脸上留有红晕的小荠首次拿起了咖啡杯。
以前都是直接吃原叔现做的员工餐来着。
顶多就是长得要更好看一点。
那笑容,似乎跟我印象中的差别不大。
等下,来斗不是说他有女朋友吗?
昨天续杯……不行,记不起来,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
「怎么,你不还不高兴了?高中的文化祭一生只有三次,现在不好好享受,以后可就只剩后悔的机会。」
「对了,北原她昨天不是说,今年你们学校要跟小春他们那边联合起来搞活动,活动的内容已经决定了吗?」
今年,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在好美身边的,是她名义上的好友佐藤缘一。
「青春真好啊~」
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是个跟年轻男孩搭讪的怪姐姐哦。」
我在乎的,是他们正一同漫步在海滨公园的沙滩上。
等等。
面戴墨镜,身披短风衣的长发女性,抽开座位在我对面坐下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海边。
「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又要办文化祭了。」
心脏隐隐抽痛,我被迫将视线转向小春,可这非但没让我好受一点,反倒加剧了疼痛。
我突然打起了干脆就此回家的念头。
「姐、姐,谁是你姐!啊啊啊~羞死个人,居然对他同学说了这种话!」
那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呢?
忽然有不祥的预感窜起。
……
「这也是个问题呢,他啊,喜欢当老好人。」
我这才发现,面前举止轻佻、看似成熟的女人,实际上跟经常光顾店里的客人没什么区别,也就二十岁左右。
「那如果他对其他女孩子也这样呢?」
丧气话听着肯定是不舒服,但也让我对女人的身份有所猜测,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她表现出的疯样也就不足为奇。
「原叔,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吗!」
「小弟弟你愿意和姐姐一起玩吗?好啊、好啊,我等下就去换一套超色气的泳装,气死那个负心汉!」
「小荠是来监视男朋友的吗?」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毕竟您在碎碎念时一直盯着沙滩上的某个人。」
其实我根本就没瞧见她有在看谁。
不是放弃,只是这里暂时没有我插手的空间,就算鲁莽的一头扎进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只会让气氛变糟糕。
而她近期的表现也符合我的判断。
这个问题,徘徊在我本就满是迟疑的心中,让我只能像贼一样,躲在岸上远远窥视着他们。
说完,她将墨镜摘下,一双明亮眸子笑眯眯地盯着我。
可是,当我亲眼看到远处的三个人——不,是四个人的时候,还是像遭到重击般感到眼前一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陌生的女声,迫使我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不像好美和佐藤一起出门,最多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小春也会参与其中的可能性,让我陡然全身发毛,回过神来就从后门跑出了几百米。
「你好,小荠姐姐。」
可是——
「啊,别激动啊,北原说了的。」
眼前,自称来斗女友的女人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使劲翻找了一番,然后突然就指着我叫出了声。
「那个,您认识沙滩上的那四个人吗?」
再强调一次,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
不过,这还需要一些简单的验证。
如果小春真要这么做的话,又为什么要给我做便当呢?
以我对小春的了解来说,在生日聚会碰壁之后,她就应该已经放弃了对佐藤表白的想法。
我们具体聊了些什么来着?
我相信她是在充分意识到这几点后,才故作正经地对我咳嗽了几声。
要不然态度也不会转变的这么快。
看到那饱含对男友爱意的骄傲笑容,因为我的发言而染上了苦涩,心里难免稍稍感到愧疚。
好美和佐藤仍保持着距离,但两人表现得并不生分。当佐藤捡起一块贝壳递给她时,她笑着就顺手把贝壳绑在了头发上。
「不过他是懂得掌握分寸的。两只手提着东西,以不伤害对方的自尊为前提,又为自己找到借口避开过分亲密的接触。不愧是能让我安心的男友。」
小荠收回流连在海滩上的目光,捻起银勺指向我。
几滴咖啡液在光滑的勺面上来回游动。
「你呢,小优,你懂得掌握分寸吗?那两个女孩子,在我看来可是喜欢你喜欢到不得了,你就忍心让她们因为你而苦恼,继续保持现状?」
我本能反驳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对别人的私事妄下论断。」
「可我已经被波及到了啊。」
她的指尖轻轻用力,咖啡液便飞溅到我跟前。
「昨晚听到他手机里传出女孩子的声音时,我可是被吓了一大跳,让他讲清楚他又支支吾吾的,急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也是看我哭了,他才会告诉我有关你的事,你可不要怪他。」
那个声音肯定是小春吧,他们在生日聚会那天交换了号码。
但因为我波及到了其他人……不,不止是小荠,佐藤和来斗,乃至于小春的历届恋人,他们不早就因我而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影响吗?
先前,我只是装作不在乎这些事,哪怕有被小春甩掉的人找上门来,也只当一件麻烦事出手处理掉。
而现在,有一个完美受害者向我来讨要说法。
我该给出怎样的回答,才能不辜负她对男友的爱?
或者说,给她回答这件事本身,真的有意义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是来斗主动追我的呢。」
「这样……啊。」
「就是这样,所以请你快点把问题解决掉,不然我可能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比如让他跟小优你绝交之类的。」
不等我回应,小荠将墨镜重新戴好,站了起来转身离开,只留狠话回荡在我耳边。
可我却不愿让对话止步于此。
我们应该还有一件事需要谈谈。
在我和好美将消息带回后,强行拉票通过这项提议的男生们发出一阵悲鸣,而女生群体里倒是出人意料的各有反应。
而造成这般窘态的,绝不可能只是来斗女友的那几句话。
「没事,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那团快要满溢出来的感情,再也没办法被强行塞回心底。
「对她生出多余的想法,便是背叛自己、背叛小春。」
「没发烧呢,就是压得有点红,赶紧收拾一下吧,等下就闭校——啊!」
我喜欢她,喜欢这个叫北原好美的女生,在交换了各自的初吻过后,这份喜欢就像摇过的汽水般日益膨胀在胸口。
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空无一人的沙滩。
每次交到新男友都会通知我的这个惯例先不说,浏览动态后留下的记录,她不可能没注意到。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气氛格外沉闷。
小荠离开后,我有试着去找那四个人,可偌大的海滩上他们就好像隐了身,哪里都寻不到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最终只好认栽回家。
被浇了满头冷水。
只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能立马结束我不愿意面对的煎熬。
咸湿的海风铺面袭来。
不知何时,斜阳已将空荡荡的教室染红。
我当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3
「没事,我们走吧,好美,我没事了。」
「老师之前就跟你们说了,这个提议不可能通过。行吧,有想法的举手提议,我们争取在放学前把事情定下。」
居然!
她将头转向海滩那一侧。
「我亏欠好美实在太多。」
虽然我们想的不算一回事就是了。
持反对意见的女生们自然立马欢呼鼓掌,投了同意票的则保持着平静,还有一部分,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相互间低声讨论起新的选题。
所以,如果一定要我现在做出选择的话!
我们永久地错失了一次机会。
耳根一软,紧接着是脸上发烧似的滚烫,想推开身旁这云团似的软柔却使不出力气,然而当对方主动与我分开后,心里又开始为这片刻的温存感到惋惜。
海滩上的众人、共度的烟花大会,小春数次失败的尝试,以及,好美带给我的、那些前所未有的刺激。自暑假结束以来,太多事情发生在我身边,打破了平静的日常,让我无法再逃避三年来自己一手打造的困境。
一想到这里,痛苦,就在我早已麻木的体内蔓延,让我感到无比煎熬。
心情大好的好美率先迈开脚步,与我慢慢拉开距离。
她的手掌,很暖和。
到头来,我还是白跑一趟。
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肩膀被轻轻摇动。
但我也无法放弃小春,即便接纳她的初衷并非在于恋爱,即便我总是用各种借口否定对她的感情,可失去她之后的生活,我就连想象的胆量都没有。
「好美,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往常,只需要在桌上趴几分钟,我就能将心态恢复如初,可今天,身处于比平时更加嘈杂的教室里,我惊恐发现这自欺欺人的方法失去了效用。
我到底要,给相继按下快进键的她们,一个怎样的答案?
好美的关切犹如一汪清泉,浇灭了快要将我焚尽的心火。
「偶尔,哪怕一次也好,我也想服务一下优——主人,欢迎回来~」
她全然不顾被其他人看到的风险,靠近抱住了我的右臂,把嘴唇凑到了我耳边。
「小荠!」
不过,可能会让某人难堪的是,包括反对女仆咖啡厅的女生们在内,所有人都在为看不到「女仆好美」的既定事实感到惋惜。
那是被她压在杯底之下,刚好足够付两杯咖啡的钱。
「『怕跟你见了一面就被你拐跑了』,来斗他是这么解释的。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刚见面,就能面不改色地称我为『小荠』,又能面不改色地接受我称他为『小优』的男人呢——喂,他们在往这边看,我们被发现了。」
已经无处可逃了。
可我们还是怀揣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陷入了梦乡。
「以前来斗跟我说过,他有个要好的朋友,但每次我问他这个朋友的事情,他都不愿意说。」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其实,从教室出来后没多久,我就一直偷瞄着好美,幻想她换装之后的样子。
「那倒也不是啦。」
「刚见面时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你吧,难道来斗喜欢的是这样的你吗!」
「井口同学,现在……有点不方便。」
来斗发出一声感叹,似乎完全没受气氛影响,可跟在他后面的我,只是微微低着头,挤不出半个字眼来回复他。
在丑陋的占有欲地敲打下,心中残留的些许惋惜,随着众人讨论的平息,转化为更加丑陋的优越感。
傍晚,小春跟往常一样闯进了我的卧室,衣服也没有换,一下扑倒在我的床上,拿起手机跟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
也让她向后偏头传来的目光,即使隔着墨镜,也依旧针扎似的令人感到刺痛。
意识到被骗的我,收回了慌忙投出的目光,只能注视着小荠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顺着她的话连忙转头往另一边看去。
不仅是我自己,我相信好美也是这样想的,可我们只能认定苦涩的现实,在他人的催促下走出教室。
「老师,我有想法!」
学生会办公室外,好美一声感叹道出了我的心声。
「我不能理所当然的把好美当成自己的东西。」
「别发呆了,快回去吧,大家既然选了我们过来,那我们可一定要把这个噩耗按时带回去。」
有纸张被吹动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她的恋人,也没有资格和她并行于校园之中。」
这冒犯的发言让她停下了脚步。
……
但我并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好美。
「欸、欸?」
在我眼里,她的背影在校服和女仆装之间来回转换。
「好美!」
「啊~这不让我们白跑一趟。」
「喂,优那家伙还没醒吗?」
我不断的用,至少在过去一年来就持续使用的借口告诫我自己,告诫我要摆平自己的位置,告诫我不要将我们的关系暴露。
啊哈。
我将额头从感到发麻的手臂上移开。
妆容、电视剧、流行歌、明星的绯闻,我们聊天聊地,一直聊到睡觉,就是唯独没有提起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优?」
啊哈哈。
「优,那个,怎么了,突然这样?」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好美才会坐到我前头,伸出手掌放在我的额头上,确认我有没有发烧。
好美的女仆装只能为我而穿,她的服务对象也只应局限我一人。
好美抽开手,动作缓慢而犹豫,而她带走的也不单是一只手,还有我好不容易攒起的那一点勇气。
可能是这视线实在过于露骨,才会被她发现,又因为我在她面前的口是心非,她才会决定给予我小小的惩罚。
「那些无法言说的感情,有更应该抵达的去处。」
「从来都是优为我服务。」
一如既往,有表达欲的同学响应了号召。同样也是一如既往,对班级活动毫无兴趣的我,开始压制自己出现异样的心态。
「什么不方便,待会老师来教室巡逻才是真的不方便吧,先走再说!」
「好美,我——」
保持着社交距离,好美走在我身旁,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般,忽然露出了恶作剧的坏笑。
我很确定她是在故意吊我胃口。
就像漂流者看到一块浮木,为求片刻安宁,我死死抓紧她伸过来的手。
「噩梦,最近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吗?」
「被驳回也是意料之内的事,女仆咖啡厅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靠谱。」
「优,你没事吧,表情这么吓人。」
「怎么优你也这个态度。」
「这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你还真想穿上女仆装接待客人?」
波光粼粼伴随着暖意,透过云层再次从天空中落下。
面前因惊愕而眼神四处乱飘的她,想必也会在听到这句话后,绽放出令我着迷的笑颜。
「优……」
「终于啊,再等下去,我们怕是会被老师赶出去。」
或者说小小的奖励。
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怨恨他了。
「怎么都不说话,不就是打扰了你们独处?嗨呀,这种机会多的是,以后——老师好!」
听到他的话,我抬起了头,在看到迎面走来的人时,才和身旁的好美异口同声地对老师打了招呼。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师开始清人了,你们要是被抓到在教室里亲热,那才是真完蛋了!」
怨恨,肯定时没有了,但我依旧没有出声。
好美则开口向他道谢。
「谢谢你提醒我们,井口同学,刚刚我和优不该冷落你。」
是啊,真得谢谢他。
如果顺势表白的话,我绝对会直接吻上去,并且对好美动手动脚,哪怕这违背了她的本意,她也只能迁就我。
而这本应该万分甜蜜的事,肯定会因为老师的乱入而中止,进而演变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谢谢你,来斗,帮大忙了。」
所以,在好美的眼神暗示下,我还是开口感谢了他。
来斗摆摆手道:「小意思、小意思,就算还你人情了,而且我向来胸怀广大,这点小事洒洒水啦。」
「呃,后面那半句话我不好说,来斗,你什么时候欠过我人情?」
「周末的时候,我跟北原同学他们一起出门了啊,这件事情我还挺过意不去的,难不成你不在意?」
那可太在意了。
这是在来斗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我心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我还观察到,当来斗的话说到一半时,好美的脚步也停了一拍。
真不愧是有正牌女友的人,就是比我们这些半吊子坦荡。
「这件事啊,没事,来斗你们一起玩哪需要我的允许。话说,你就为了这事特地在放学后等我?」
「当然不是。」
「三年多了,这里还是一点没变啊。」
「排队的好像全是情侣。」
果然还是会被认成前后辈啊。
这似乎是某个高一班级用大教室办的鬼屋,而且……
「不学坏怎么把你这样的渣男留下——哦吼,那边有不少人在排队,去看看、去看看!」
「什么嘛……她不也站在后面偷听。」
我不太想承认这点:「也不一定吧,最前面不是有两个男生在排吗?」
这还是我第一次放学后和她一起走。
「辛苦了,小鸟游同学,可以换班了。」
「啊~优怎么老是这样!」
这一刻,晚霞彻底消匿于天际。
话说回来,这样吓人的工作量不也得翻倍,这些高一生还真能折腾啊。
待我们排到前列,先前那位女生站在门口,对我们又一次提出了要求。
因此,不像打工结束后送她回家那样,我们没有肩并肩靠在一起,而是由她牵起我的手,带领我走过陌生的路。
「不好意思,她今天有点兴奋,之后会注意的。」
「谁说我没来过,初三的时候,我不是和你一起来这边给老师送过资料吗,路我都还记得呢,就是从这边上去。」
「没什么,呃,突然有一具骷髅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了。」
「优,你不会忘了吧,忘记我们的过去可是严重的减分项哦。」
看见来斗拍着胸口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不经反问了他一句「我们的兄弟情何在」。
「她没有生气,还在我面前夸了你,要说生气,也是对我生气。」
4
「嘛,不记得就对了,毕竟这是我随口编的。优,你没有被那个女人带坏,学会对我撒谎,我很高兴哦!这可是不得了的加分项!」
所以,在我离开烟火扑鼻的灶台后,工作带来的倦意并未消退,反倒因为置身人群却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被一次次地加深、放大。
离开露天集市,走进教学楼后,四处张望的小春发出了感叹。
「对,前辈一定要抓紧学妹,不能把她弄丢了,但也绝对不能越过幕布去找她!」
「我都被吓到了你倒是安慰我一下啊!」
「肯定啊,裙子都不一样——嘿嘿,虽然有点紧,但还我穿起来还是蛮好看的吧?」
这样说着的小春将手搭在额头上,踮脚向侧面探出了头。
「所以我才说优是个呆子啊,这都看不懂,小春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我如实回答道:「有种大人穿小孩衣服的感觉。」
说完,这名女生就自顾自地向前走开了。
之前班上讨论了老半天,到头来还是决定搞没有新意的开店。
「请两位分开,只把手牵到一起就行了。」
「在背后议论别人可不是好习惯,还请学妹注意一下。」
「绝对是那个吧,就是同性之间的那个。」
不过,她没有否认我们的前后辈关系,也让我有点意外。
想到这里,被她向前拖着的我就松了一口气,追究她到底什么时候来过高中部的想法也消去大半,老老实实地跟着她来到了队伍末尾。
言语间,那两个男生在接待员的要求下牵起了手,而我立马就注意到面露难色的他们动作十分僵硬。
小春在身旁抖得一激灵。
「这是,初中的校服?」
这般美好的事实削弱了我的疲惫感。
此时,我们走到了门口鞋柜,跟好美暂时分开,我看见来斗突然缩起了脖子左瞧右瞧,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学校又不是人,哪有可能随便几年就变个样。再说了,我记得小春你没来过高中部吧?」
然而,她就好像预判了我的想法,在我开口前捏紧了我的手,随后转过身来,用她迷人的微笑将我钉在原地。
「那就没事了。」
「这样随便说别人不太好吧。」
「好。」
虽然我对他藏着掖着的做法颇有微词,但这里还是打消掉捉弄他的心思吧。
「喂,优,小荠她是什么反应,没有生我气吧?」
嘴上在抗议,却又抱住我的右臂靠在了肩头。悄然间,近在咫尺的小春不再纠缠前面的话题,拉着我融入人群之中,兴奋地讨论有哪些地方值得一逛。
「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看见我不应该高兴吗?」
「不是,这种事你问我干嘛,你晚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感觉不出来?」
「……你那边怎么样?」
从很久以前、从小春拿着封面可疑的碟片,钻进我房间的那个晚上算起,我虽不明白她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但也结结实实的跟她看了上百部恐怖片,还一起玩了很多恐怖游戏。
可跟小春一起送资料的经历,却只在脑海中呈现出一片空白。
「优。」
听到这太监似的高亢语调,我才意识到来斗是个悲催的妻管严。
也许是逐渐暗淡的天光让气氛变得暧昧。
可他非但没有表现出歉疚,反而还说我被讨厌是正常的,又在我对他发难前换好鞋子跑开,只留我和好美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我都不知道小春你看到了什么,怎么安慰。」
「抱歉,我好像真忘了。」
好美的排班刚好跟我错开。
可她接下来的欢快却出乎我的预料。
小春左右扭了扭身子显摆着,衣袖、领口,还有那明显被撑起的胸前,这些已经装不下她的地方,在我眼里被看的一清二楚。
更也许,只是因为和她走在一块,听到她、看到她、接触到她、感受到她,勇气就自然而然地从心底生出,鼓励我重新拾起那来之不易的机会。
「编的……小春,你确定不是你学坏了吗?」
「就是有摸不清的感觉,我才来问你!」
我不会做那种让她伤心的事。
语气中带着不服,小春抬手指向左前方的楼梯。
或许这就是她想达到的效果吧。
「这里不应该说『很适合你』嘛!而且,还不是你把我喂胖的!」
「刚刚你的声音可完全不需要刻意去偷听。」
走进屏风,我脱下沾染油烟味的围裙,又跟其他人再次打过招呼,随即在稀稀拉拉的道别之中,只身一人离开了摊位。
其实跟普通的文化祭鬼屋没什么不同。
哪怕被半开玩笑的说是渣男,也比真正令小春失望要好。
唯一有特色的,也只有拦在我和小春之间的黑色幕布。
我回过头,已经在思考要怎么替小春道歉。
下一刻,路灯投下灯光,将她照亮在世界正中间。
只能希望他们没有听到小春的信誓旦旦吧——这样想着,我开口想让小春稍微收敛些,然而话刚到嘴边,就又被背后传来的声音逼了回去。
这大概率要横贯全程的黑布,让我们无法看见对方,只能通过握着的手来确认对面的情况。
看似是生气了,可小春脸上泛起的红霞,以及即刻便收敛不少的音量,便揭示了她装作恼怒来掩饰害羞的伎俩,让我只觉得可爱。
「也不用这么认真啦,只是提醒一下。我们的鬼屋既可以考验友谊,也可以考验爱情,不只限定于情侣参加,明白这点就好!」
这道楼梯,是前往我班上的必经之路,这我记得很清楚。
我躲开被她撞凸起的黑布,淡淡道:「刚刚不是你要问我这边怎么样的吗?」
周遭那些略显扎人的视线,想必她是完全不在乎的。
「我怎么就渣——喂,别拉我!」
直到她凑到跟前牵起我的手后,我才敢确认她不是自回忆中析出的残影,而是我可以触碰到的真实存在。
我无法对她说谎,只得把头低下。
透过黑布,小春的嗓音听着有些模糊,可潜藏于话语下的不安还是透露了出来。
在本应没有异议,实则恋恋不舍地松开紧抱我的手臂后,小春与我一同被推进了黑暗之中。
小春,或者说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小春,如同魅影般从人群中窜出,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
「文化祭,两所学校一起举办的活动已经决定了,是辩论,我和小仓同学都会参加,而辩论的主题,是『爱』。」
「你怎么还替别人说话!」
看着面露正色的高一女生,我带小春一同转过身来,按着她的脑袋朝那个女生微微鞠躬。
就好像热闹主动把我晾在了一旁。
「学长,就算跟后辈的关系再好,也不能让她随便说不符场合的话。」
就好像去年经历过的那样……吗?
脚步,因疑似出现在眼前的幻觉而停下。
也许是陌生的风景带来了新鲜感。
「这样吗?」
「啊啊啊,别说这种吓人的——啊,别过来!」
我的确「总是这样」。
而既然她都不在乎了,就算可能会被奇怪的谣言缠上,我又怎可能会她呢?
最开始我当然也是怕的,经常两个人在床上抱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还得一块牵着手去上厕所。
可慢慢的,大概在看完第二十几部之后,我就渐渐对这些东西脱敏,经常能猜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能提前做好准备应对。
我自然也试着安抚过毫无长进的她,蒙眼、拥抱、口头预警,还有零零散散其他方法,我都试过,但不知为何最后都起了反作用,依旧让她吓得整晚抱着我瑟瑟发抖
我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顾好我自己,用最平淡的方式回应她,谁能料想到,这样反倒让她安下了心,不至于第二天起来顶个熊猫眼。
从此以后,也包括现在,无视她的恐怖,就成为了我的习惯。
「我有点饿了,中午吃什——小春?」
没有回应。
那只本应抓紧她的手,回馈来的只有空荡荡的感触。
在我放空大脑逛鬼屋时,小春不见了!
「小春!」
焦急,我第一时间想把手抽回,却又反应过来给她留下找到我的方法,便停下了手臂的动作。
环顾四周,黑暗裹挟着拙劣的恐怖气氛包围着我,心脏砰砰加速,一道蹲在角落里幽泣的身影浮现于想象之中,想要破坏规矩去对面找她的冲动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黑布对面忽然传来了亮光,照亮脚底,又一瞬熄灭。
随之,有力的触感再次出现在手上。
而且还比之前要热了不少。
「小春,你没事吧?」
已经顾不得所谓的习惯,我急忙将对她的关心释放出来。
「受不了的话,干脆就过来吧,我们直接出去。」
见对面没有回复,我又马上补了一句。
「小春?」
「别误会,星见前辈。我跟来斗同学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别的意思,你看,我也是有男朋友的!」
我又在小春的敦促下一连逛了好几个班。在快到12点时,我们碰到了小春以前在初中的朋友,这些对我来说并不眼生的女孩子,在发现小春居然穿着初中校服时,纷纷发出夸张的感叹,随后便强行把她与我拆散开,声称要和她好好叙叙旧。
不远处叶片泛黄的树枝上,有鸟鸣不时清脆传来。
跟小春齐声向另外两人道出「再会」,这场理应存在,却又来的偶然的会面便结束了。
「就是这么回事。」
「应该买点吃的再过来……」
因此,在这万分热闹的文化祭上,我再次沦落为孤身一人,开始寻觅僻静的休息之处。
其实本来还有点生气,但在小春扯着我一路撒娇似的安抚后,最终走出鬼屋时的感想,便只剩下了「丢人」这一点。
是来斗和他的女友。
5
「小春,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出的话,我们先去买点吃的再回来吧。」
「初中生不好吗,初中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可好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乃至于「就这样抱着她睡觉」的荒谬念头都冒了出来。
她闪亮的双眸中饱含笑意。
「谢谢惠顾,以后再来!」
而这就足够了。
「等等。」
「那有关你的那些谣言……」
可在背后的小春听着,这又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思。
「哈哈,终于吓到你了!略略略,优你这个大笨蛋!」
还把我握住的那只鬼手,以及掀开黑布正对着我的惨白鬼脸,通通照亮。
「是,是吗?」
听到小春的疑问,来斗随即过来张口想要介绍,但荠却主动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曾相约出门的事败露了,但小春看起来却完全不意外。也对,相处多年的我们,早就明白真正的恋人之间藏不住任何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你先找我的吧?」
即便对此心知肚明,即便小春的答复唯有一片坦荡,可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感到不是滋味。
小春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顿时加大牵拉我右手的力度,但究竟是催促我逃离,还是让我上前替她解围,我一时分不清。
这样热情的邀约,哪怕不愿意,我和小春也是不好拒绝的。
这一个致命的问题。
有了来斗讪笑着开腔,我立马附和道:「来斗说的没错,之前我们也排了快十分钟。」
我拿出手机,准备像去年那样,通过跟小春聊天来打发时间,可手指刚把屏幕戳亮,就想起她正在跟朋友一起玩,肯定没空搭理我。
不仅语气僵硬,来斗脸上也展露出尴尬的表情。
欣喜在心底生出,却在一时间表达不出来,只得伸手握住头顶那熟悉的触感,回过头,刚好就跟俯身低头的小春四目相对。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让小春以后都别这么做了。
不过,在寻找的过程中,我忽得想起小春先前同我玩抽奖时,对我说过的话。
没有将我的双眼遮蔽,而是犹如枯叶坠落一般,手掌轻拍在了我头顶。
「对、对,瞒着自己有女友的事实跟别的女孩子出去玩,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走吧,该聊的都聊完了,我们去排队。对了,小仓同学,就算你的男友和小斗关系很好,你也要记得称他为『前辈』。」
然而,当时已经是下意识地做出回答的我,还是被刚问完问题的小春抢先一步。
但不可否认的是,跟小春在一起,我在文化祭上玩的很开心。
「啊哈哈,没什么,祝两位玩的开心!」
「嗯哼~?」
还是没有收到回复,让我本来稍稍安定下的心,再次在胸口吊起。
因此,在她招架不住的时候,我也有义务主动带着她一起逃跑。
「学姐……你还真把自己当初中生。」
惨叫冲破云霄。
「你觉得我跟星见前辈比起来,谁跟漂亮?」
「呃,真巧啊,优、小仓同学,你们是从那家鬼屋里出来的吗?」
「小春,你怎么在前面,那对面那个——啊!」
就在我准备掀开黑布过去时——
荠一把将男友的嘴强势捂住,随后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起小春。这样做礼不礼貌先不说,就算只是站在小春身旁,我也不禁产生了一种被人看穿的错觉。
站在一旁的来斗则完全相反,他眼神飘忽,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傻子,我不就在这里嘛!」
我赶紧找了个话题来抵抗困意:「朋友那边呢,她们放你走了?」
「小春还真是喜欢我啊。」
在我看来,神色严肃的荠,是对我与小春的情况产生了误会,但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我,并不打算纠正她。
「现在不也挺好的。」
而这道来自手电筒的光束并不只照亮了她。
和先前临时跟小春串通好来吓我的人,也就是那个高一女生道了别。小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兴冲冲地拉着我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丢人,太丢人了。
但我必须在她面前隐瞒自己的想法。
「啊,你是之前那个!在浴衣店里帮我挑衣服的店员!」
「欸,这位是……井口同学的女朋友?」
「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星见前辈有点眼熟,原来是这样!放心,我和优以后绝对不会选择困难了,就算有,也不会麻烦到星见前辈。」
「那个,小荠,我们还是赶紧去排队吧。别人不都说了这家鬼屋很欢迎,你看,就聊这么几句的时间,队伍又变长了。」
「学姐还真是好人啊,看到优一点都不怕,就主动出法子来帮我吓你,怪不得他们班门口有这么多人排队。」
「当然是啊,优你这个记性真是。等等,你那时候好像没认出来星见前辈,难不成你是到后面才知道她是井口同学的女友?」
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光束将小春的身影在前方照亮。
被捂住嘴巴的来斗如临刑犯人般拼命摇头。
只是刚看见小春躲到了我身后,荠就喊话将我们叫住。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们两个臭男人不要在这里跟我唱双簧。」
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声,可我这个人,一旦坐下就犯懒,不想回头去买东西,只好打开视频软件。
对此并不意外的我开口道:「是的,来斗和荠学姐也要去吗,那可要小心了,里面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跟刺激。」
「那就先坐下来吧,我脖子有点酸了。」
「小荠,你不是说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嘿!」
……
「那是两码事!」
「嘿嘿,开玩笑的啦,我才不会问这种让优为难的问题,至少今天不会!」
出人意料,但又毫不令我意外,小春一下就窜进来坐在了我腿上。我没有抵抗,任凭熟悉的香气搅动在身前,直到她的重量如压舱石般将我的双腿紧压后,才环臂揽住那纤细的腰身,好似怀里多了一件柔软的抱枕。
「嘻嘻,优,猜猜我是谁?」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这就你的选择吗,既然已经选好了,那就紧紧抓住,不要让她跑开了,我可禁不起你们年轻人折腾。」
许多男友里的其中一任……吗。
「你连自己有女友这件事都不告诉别人的账,我先不跟你算,虽然之前已经算过一次了。小仓同学身上的校服,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初中部的吧?小斗,你不会是想跟年轻的女孩子亲近,才特地同意跟她一起出去玩?」
荠拍了两下手,而这一拍,也就还给了来斗自由。
「话说,优,你早告诉我来斗同学有女朋友不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
在感到意外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肩膀也一下被小春扒住。
「她们也是为了问我和你的关系,才把我拉走的,话问完了,当然不会继续拦我。」
「别在意这种细节啦,有时候上课无聊,总要干点别的事情。『
真是妻管严啊。
不同在哪里了——本来我想这么问,可迎面撞上的两道人影却让我把话收回,连带着我们刚刚奔起的步伐也一并停下。
而正就是短视频嘈杂的音效,让我没能注意到背后接近的脚步声。
虽然我认不出那是什么鸟,但它的悦耳的歌唱声,听起来使人心情舒畅。
「你就是小仓同学吧,小斗时不时就会提起你,今天总算见面了。我叫星见荠,跟小斗已经交往两年了,很高兴认识你。」
走出热闹的教学楼,谢绝陌生同学的拉客,我逆着阳光快步前进,走了好几分钟才逐渐远离欢声笑语,最终在一处被阴影覆盖的台阶坐下。
「哦、哦,我叫小仓真春,请多指教!」
就像没察觉到对方话里的刺头,或许也是不明白为何会遭受陌生人的敌意,小春只是平静的与荠握手。
「那还是算了吧。」
「你自己告诉我的啊,去年文化祭的时候,说你躲在学校的哪个角落,我上课跟你聊天被老师发现还挨批了。」
「什么谣言,不都是真的,大大方方承认就好。」
「我就知道你没买。哼哼~刚刚为了悄悄接近你,我可是把买的两盒炒面放在门后面!」
「嗯呜呜!!!」
本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这变化惹得怀中的小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难道说优终于发现这点了?那就放弃那个女人,和我一起回家吧,下午的辩论也不用参加了,我们直接——」
「Stop.」
我捂住小春的嘴。
「呃呜~~~」
「这里好歹还是学校,就算你不在乎,有些话被别人听见也还是不太好。」
「这哪有别人,树上那只鸟嘛!」
她用牙齿咬住我食指的指腹。
轻微的疼痛伴随着湿润感传来,我选择放纵她的任性,继续道:「上面几层都是走廊,要是有人靠在窗边,不一下就被听到了。」
「那有什么区别,低头就会看到我坐在你身上,哪还用得着听我们在说什么。优,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好吗?」
本还想继续对她辩解,可手指上渐强的疼痛却将我打断。见我没有反驳,小春罕见地没有追击,而是松开口转了过来与我相对而坐。
她双手后搭在我的膝盖上,抬起来头,眼神格外认真:「下午,如果我赢了,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
「如果好美赢了该怎么办?」
「不要逃避,优,我是认真的。」
我……
犹豫同时出现在嘴边和心中。
不安感旋即再次爬上背脊。
几经想要含糊其辞,可面对小春几乎要把我灼伤的炙热目光,我没有办法欺骗我自己。
「……嗯。」
最终,还是转头偏开与她相交的视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好美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将我浸润。
她眼中璀璨骤暗,我点头的动作随之扼止在半空。
6
「我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可你终究是没有接纳我。」
「两年了。」
「……现在,我只希望那个人能看到我的真心。」
眼神黯淡的她,将悬置于护栏外的上半身收回,靠在了我身上。其无力的触感,几乎与小春没有差别。
有令人不安地吱呀声微弱响起。
无论身处何处,你都能找到我吗?
眼中的世界重新变得规则。
「正方队长,小仓真春,来自……」
长达三年的谎言被好美无情拆穿,我感到心脏一阵抽痛,嘴角却压不住露出的自嘲苦笑。
「因为会伤害到我?」
但很快便被底下响起的热烈掌声盖住。
「三年前,有一个重要的人,在我最难熬的日子里对我伸出了援手。」
这场辩论,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按常理出牌。
「在她刚搬来时,我就该跟她保持距离,但我没有。」
「……可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让我一味的等待。」
倒是天花板上坏掉的灯泡找到不少。
「我们谈一谈吧,走礼堂后门的楼梯上吊顶,我在那里等你。」
「道歉远没有亲吻来的有用哦。」
那道于我而言不甚熟悉的身影,在拿起舞台右侧桌子上的麦克风后,说出这般胡闹的话。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想要去爱的话,最重要的一定是真心。」
这不可能骗的过她。
「我一直在满足她,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倒希望你能像宽纵她一样宽纵我。」
「为什么?」
「是因为小春,小仓真春、四月一日春,不管叫她什么名字,就是她拦在你和我之间,不是吗?」
「你是不过问,还是不敢问?」
「……我没有珍惜那个人的爱,一时莽撞选择与那个人置气,回过头来,那个人已经不愿意再正眼看我……」
掌声伴随着旁白的疑问,戛然而止。
「因为……」
我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
这让我不敢轻易给出答复,唯恐自己像伤害小春那样伤害到她。
手臂被好美掰开,无法再隐藏被强压住的颤抖,只能顺从的被她握住。
「我知道。」
话语如冰雹般击打在胸口,我感到呼吸困难,如果不是被好美倚靠着,此刻肯定也已经弯下了腰。
「你知道,但你还是不敢接纳我。」
「小春是跟我分开十分钟就会感到寂寞的人,你不要跟她学。」
「如果这话优能对下面的小仓同学也说出口,那我就承认这点。」
「那就听听我的请求吧——」
但最终,小春蛮不讲理的打断,还是如利剑般横贯在我们中间。
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貌似让我难以平静的内心稍稍受到安抚,可当看到踏着掌声来到舞台左边的小春,抬起头来对我展露出笑容时,所谓宁静也就被搅了个粉碎。
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佐藤午后发来的消息,可在又一次环顾四周过后,依旧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可好美却不给我喘息的时机——
「反方队长,北原好美,来自……欸?」
如果不是向下看时本能地感到腿软,我会就此坠入那团炫彩中也说不定。
在这之后,身形重叠着的我们,一起度过了中午。
辩论开始了。
「有一个上午了呢,好久不见,优。」
辩论在下午无法避免的开始了。
视野愈发模糊,无源头的眩晕感席卷大脑,逼迫我做出回应来维持清醒——
可这还不够。
「……我向她展露真心,做了所有能让她知晓我心声的事……」
没有现身于台上的旁白正清晰地播报着。
此刻,我正站在可以俯瞰整个礼堂的高层吊顶上,灯光把人群搅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涌动着、交叠着,像被水晕开的颜料,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目光。
率先出场的小春,就是吃到了好美人气的红利。
明明原本就是用来修理吊灯的地方,现在连灰都快堆成山了。收好手机,我用力拍开金属护栏累积的灰尘,以「既来之则安之」的说法开解自己,双臂靠在了护栏上。
「可我就是不能成为她的男友。」
「而那个可怜的女孩,就是我。」
「大家好,我是佐藤缘一,相信大家都认识我。今天北原同学临时来不了了,由我替她上场。还有,辩论的形式也改为我和小仓同学一对一,请大家见谅。」
「抱歉。」
「你这样胡闹,我也没有多过问,难道不是已经足够宽纵了吗?」
而她穿着的旧校服,也在观众里引起不小的讨论。
「可是……」
我不可能逃避,却也没有列座于观众席之中。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而我则是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既然你知道小春的想法,为什么不早早做出选择?」
肘尖不再将将触碰,而是在言语间被她用胳膊压住,这一压,就压倒了我所有的对答如流。
「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这是因为,露面在舞台右侧的那个人并非好美,而是一个不该出现那里的角色。
可我还是给出肯定答复,只是不敢看她,转而一味地低头向下,任由视野逐渐模糊扩散。
「就是因为真心被你这个混蛋搁在太阳底下曝晒,我才鼓起勇气主动向前一步,从小仓真春手上赢得了我们的初吻。」
「可如果优不选的话,受伤的就是两个人。不,我们三个人不都早就遍体鳞伤了吗?」
「不是不敢。」
处于聚光灯下的小春,我虽无法看清她的脸,但不可能将那道笑容给认错。
「因为接纳我,就意味着放弃小春,这对优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你只是站在她身边最近的那个人,仅此而已。除此以外,你们别无所有。」
只不过是在麻痹自己罢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我享受那个人做的饭,让那个人帮我梳头,伤心的时候找那个人哭诉,开心的时候也不在乎那个人开不开心……」
「……有一个女孩,我喜欢了她两年……」
「当她发展到每次失恋之后都会找我哭诉,明明知道应该将她拒之门外,但我还是做不到。」
「爱,或者说在恋爱这方面,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勇气。」
她的语气出奇平静。
「一个上午就嫌久,好美还真是急性子。」
好美接下佐藤的话,身子更加靠前,随后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不能当小春的男友。」
我对此心知肚明。
不似往常,她对我的触碰,这次仅仅停留在我们的肘尖。
那笑容,与过去三年我所见到的,分毫无差。
难以言喻的悲伤,卷起火烧一样的气流,艰难将话语从我口中挤出。
盖过好美的质询,下方传来的声响陡然增大。
而另一个同样这般胡闹的人——
「那你说到底是——」
「好美……」
在听到背后响起的脚步声时,我就已经猜到来者的身份。因此,在她与我一同依靠在护栏边缘前,我就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美在学校里本来就很受欢迎,明面上成为佐藤的女友之后,看起来人气又上了一层楼。
「嗯。」
「在她喜欢上我的时候,我该明确拒绝她,但我没有。」
仅仅是将这些话说给好美听,我就感觉淤积三年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佐藤温和的嗓音从下方传来。
「为什么不能?」
就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一直安静听着的好美替我问出了问题。
「因为——」
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原叔或许有猜到、小春绝对已经知晓的事情,在脑海中快速闪回。
那是埋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也是我无法彻底接纳小春的根本原因。
我真的要把这件事告诉好美——不,这对小春来说不公平。
「抱歉。」
等了许久的好美,只得到我这样敷衍的回答。
可她也没有追问。
这就是她的温柔。
沉默许久的好美长叹一口气,随后道:「你就准备像照顾一棵比你更长寿的树一样,一直照顾她?」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伤。」
「可她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受伤,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无法反驳。
「你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除了她真正想要的。」
我当然知道这点。
我当然知道自己从未正视小春的喜欢。
因为一旦接受,我就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罪责。
即便心里明白,将那件事视作罪责只是我的自负作祟,我也没办法坦率的喜欢上她。
近在咫尺的好美倒吸一口凉气。
转身离开的她,鞋底踏在金属地面上,声音分外的大。
「结束了。」
因此,试图在这里挽留她的举措,已经没有意义。
「优开始思考这件事,开始像我一样烦恼、像我一样为此感到痛苦,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是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并且被迫向她坦白。
「我不是——」
「笑就对了,文化祭确实不该苦着脸。每次我跟委托人说『别人问你,你就说佐藤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喜欢恶作剧』的时候,他们也都会笑,这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那你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喂,你要是来这里讲屁话就给我滚蛋。」
「小鸟游同学才是,明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却还躲在教室里偷闲,不怕秋火把你烧个干净?」
「因为你太完美了。」
「委托啊,小鸟游同学,北原同学的委托结束了。说实话,这可是我接过最麻烦的委托。」
连带着接下来几十秒,直到我抬头与好美分开向下望去,整个礼堂内都好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哈哈,对的、对的,看来小鸟游同学是懂我的嘛。因为我不缺任何东西,所以恶作剧就是我向委托人索取的报酬——顺带一提,这次的委托格外麻烦,所以恶作剧的次数也是空前的多,不过也有我存心想报复你的心思也说不定。」
「啊~这样肯定传出奇怪的谣言。」
但这只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
但好美的声音就真真切切地响在耳畔:「每次我们有点进展,就总会被她打断,但这次我不会让步——不要拿她当挡箭牌,即便我们共同度过的两年不存在,你和她的关系还是不会改变。」
「欸?」
「不要放弃。」
楼下的观众齐声发出了感叹。
「北原同学找我的时候,委托的主题正是『让优做出选择』。」
我只是单纯讨厌佐藤这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于门框的瞬间——
「哟,没想到你在这里。」
「即便如此,我也坚持自己的观点。」
但我又不在乎他怎么想的。
因虚伪而产生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你不去参加篝火晚会?」
无视了我不友善的视线,佐藤从正门走了进来,靠在最前方的窗台边凝望操场上的篝火。
正好将头转回去的我,只听见她留下的这句话,而原本站在舞台上的小春,也不知所踪。
他笑着收回了掷向窗外的目光,朝我看来。嵌在窗框里的玻璃板忽然齐声响动,我眼前骤亮。
好美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你不是我们的班吧,佐藤。」
跟站在教室最后面的我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即使我已经毁掉了小春的人生,并且还有可能将你一同拉入深渊,你也不会放弃我?
也就是说,即便我利用你的爱来逃避心中的愧疚,你也不会责怪我?
所以,我才会在她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才会看着她走、看着她来,看着她和男友在车站前接吻,在她笑着说「最喜欢优了」之后,放她转身离开。
而原本快要占据我所有思绪的心跳声,一下消减了许多。
「从你走进店里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你深深吸引,你——不,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成为好美你这样的人。」
在小春的发言盖过好美时,我曾一度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6.5
「那你为什么从没有问过我想要些什么?」
我曾以为,这样的默契只于我和小春之间存在。
我不是没有正视她。
只是,在我们愈发加快的心跳的衬托下,聆听下方陡然激烈的辩驳。
就像母亲抱住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只是,没有真正握住她伸来的手。
即便挨了骂,佐藤脸上也依旧焊着笑容:「我的意思是,初二那年好不容易想谈一次恋爱,结果当面就被你抱走了。之后就再也提不起这方面的兴致,反倒热衷于帮身边的人解决烦恼。」
和来斗一起调查佐藤风评的片段一瞬闪回,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他玩弄在掌心之中,笑意逐渐变得苦涩。
佐藤走下台,观众之中开始躁动,讨论如洪潮般扩散开。
我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她。
第二次,好美接替我的心声。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不吝啬自己的勇气去努力追求。」
时节越发转凉,可那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却是无比温暖,我被这温暖所牵引,被迫与那对让我沉迷的眸子四目相对,被迫将好美揽入怀中。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好美用无奈的语气说着,回到了最初与我肘尖相碰的位置。
即便没有离开在物理上与我分开,那份鲜明存在着的温暖,在我的胸口前也好似荡然无存。
「不用那么急也可以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你早就向那个人展露真心的前提下,你们花了一年时间还是毫无进展。乃至于后来你去和别人交往、那个人身边也多出了一个爱慕者,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小仓同学,这样看来,真心不是没有起到作用吗?」
「即便碰到挫折,也不会像我一样很快气馁,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我、包容我。」
听到这意料外的回复,我连忙看向好美,却发现她的脸已经红透,一时不知所措。
「那我呢?」
「如佐藤你所说,那就我就可悲的活着吧!如果集齐世界上所有的悲剧,就可以让那个人重新接纳我,那我甘愿成为所有悲剧的女主角!」
「既然如此,」过了许久,佐藤才重新开口,「看来我没有资格当北原好美的恋人,你赢了,小仓真春。」
秋干物燥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和好美都没有选择在此刻开口。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
于是,试图抱紧她的手,随即松开、落下。
可我只觉得他发音的方式就像冰箱里冻一个月的牛肉,毫无生气,令人反感。
「别急,话还没说完呢。虽然优开始思考选择是件好事,但我们可不会给你更多时间——刚刚开始,同时也是快要结束,后夜祭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犹豫的话,我们就会离开。」
让我很难不联想到自己。
看来,他的确不是传闻里的那种人。不然,围绕着操场中心那团辉煌而翩翩起舞的人,绝对不会少了他。
可一旦面对这带着微笑、眼角有银光闪烁的问询,虚张开的双唇中便发不出声音。
「大家都在外面,不会在意的。」
「小鸟游同学也清楚吧,我这个人家里有钱,长得又帅,从小就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活得没滋没味的。」
「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啦。」
辉煌溢散出的星点光辉垂在他的脸上,时明时暗,让人摸不清他的表情。
佐藤松开手,麦克风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甚至还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这样活着,未免太过于可悲了。」
「可是……」
「优不用自责、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小春的替代品也好,想象中的完美恋人也罢,那些都只是优你自己瞎想出来的东西,我根本不在乎。要知道,恋爱可是两个人的事情——优只需要想开点、笑一个就行了,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懂吗?」
「好美,我……我会做出选择的!」
「顺便整蛊一下的委托人?」
说完,佐藤闭了嘴,等待我的回应。
我多么想就此沉眠于此。
于是,她再次替我回答:「你想要我身上那种可以『离开』的能力,你想要我身上那种『不在乎后果』的勇气,你想要一个人来拯救你,而我刚好站在那里。」
「那大可不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好美只是在做戏。」
「什么东西?」
酸涩的眼前一片漆黑。
或许,或多或少,我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拒绝参与这场狂欢。
鼻中浸满好闻的香气。
反应过来后,好美就已经将我的头揽在了胸口。
感受着胸口前的温存,埋藏于心底的言语如流水般涌出。
「这不关你的事。」
初二的那个夜晚、好美和他的虚假交往、生日会、夏日祭、海滩上的漫游,再加上这次乱来的辩论。细数起来,我和这个人还真是结满了梁子,就是有些意外,我对这些事还真没什么意见。
原来都是他编排好的。
是啊,小春不应该被我束缚——
服气。
但也想揍他。
但在学校里打人影响不好,所以还是算了,绝对不是我觉得自己不一定打得过。
还是问问一直比较在意的事情吧。
「小春有跟你们沟通过吗?」
「这一点,你要相信我的职业道德。不过,小仓同学的活力总能推动她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为此还让我多花了不少功夫。」
「你说你不想恋爱,那你和好美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为什么在抖?」
「因为发现了有趣的委托,我很兴奋啊!」
佐藤的音量刹那间增大,双手握拳用力举在胸前,喊话时的神貌更是一反常态充满了狂热,让我想起某个留小胡子的德国总理。
更离谱的是,火舌也像是受到了他热情的号召,投出多条宽大妖娆的鬼影,在教室里张牙舞爪。
只不过,热情这种东西就和时间一样,来得快,去的也快。
「我要走了。」
看了眼手机确认还来得及之后,我转身向后门走去。
「那我为你唱歌壮行吧——小小的花儿开在荒野上,她的名字叫做,艾-莉-卡!」
老旧的曲调将盘踞在墙壁上的鬼影驱散,火舌消退,教室里的亮度骤降,还真就有了道别的氛围。
可我还是讨厌佐藤缘一。
7
就算佐藤不来,我也会在同样的时间拿起手机,离开教室。
我留在那里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需要在安静的地方好好思考。
这样的地方,礼堂上面的吊顶算一个,可礼堂总会锁门。跟小春一起吃午饭的地方也算,但晚上实在太冷。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后夜祭的教室。
我趴在座位上冥思苦想,直到其他同学来了又走,操场上的篝火点起,我才走到窗边向外凝望,向那团古老的文明之源寻求建议。
「你,选好了吗?」
不只脑子里烧成了浆糊,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世界融化着失去了原貌。
我们再次分开,改为由我披着毛毯,在毛毯覆盖的深层阴影下,那洁白无瑕恍若——不,那沾满我们唾液无处不散发着色气的滚烫躯体,只剩下最后一道由花边点缀的紫色作为最后防线。
一环套一环,全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
但这是无所谓的。
没有再压抑自己的必要。
含糊的呼唤叫醒了她,她睁开眼来,我几乎要坠入她瞳中绽放的光彩。
可惜的是,那时的我缺少经验,乱浇水把花养死了,小春为此还发了脾气。
心跳快要击破胸口,我向前迈开步伐。
终于,她把手移回那道紫色,那只手左往下扯一点,右往下拉一寸,半天都没脱下多少,看到我心急,乃至于产生她是在故意挑逗我的怨怼。
对于抛开所有束缚的我来说,能被选中的,从来就只有这样的她。
好似隔靴搔痒,令人上瘾又让人难受的感觉,随着她解开纽扣时笨拙的动作接连袭来,我愈发难以自控,却还是强忍冲动等她完成。
「别急,让我来。」
凉意,随着被秋风吹落的汗水在我额头上蔓延,我收拢衣服,嘴中哈出一口热气,冲进拐角,跑上楼梯、跳上楼梯,掠过小春家的大门,来到再熟悉不过的门口。
我伸手扶住她的面颊,反馈回来的温度就好像抓住一团火。
「我们做吧。」
又冰又烫的感受包裹了我。
前胸也被她软柔地抚摸。
那里是背她去打过针的诊所。
从车站冲出,我追逐夜色不断奔跑,行人、车辆,还有慢慢喘不过气的胸口,它们都阻止不了我向前,阻止不了我想要抓住小春到处留下的残影的渴望。
我们的舌,缠绕我们的舌。
这时,另一道身影在我心底划起阵阵涟漪。
我不可能在这里抛弃她。
「这里……也交给我哦。」
我不禁连连喊出低吼发泄。
「小春她……不在这里。」
「好美……」
手中握住了那座曾长久渴求着的峰峦。
「在这个家等你的,是我。」
同样喘不过气的她,掐紧了我的手背,但我感觉不到痛,只能感到暧昧的快感。
双膝跪上床铺,来回碾行向前,搅乱了床单。
可她却按住我抚摸她脸颊的那只手,又不让我把压在床上的另一只手收回。
掀开它,笨手笨脚的扯开它,只为得到最原始的感受,云团般柔软、又带有极其轻微的回弹,每一次触碰,都会产生让人浮想联翩的变动,都会让她体内深处的颤抖显现出来更多。
「可以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我看的很清楚,她另一只可以给予我不知多少快乐的手,探入那道紫色当中,再拿出时,就多了一件沾满黏稠液体的小包装袋。
鼻间满是让人沉醉的香气,我揪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就摸到了光滑柔嫩的肌肤,这才意识到,她只扣了最上面的纽扣。
隔着胸衣,暖暖的,手感有点奇特,即便如此,当指尖陷入包围之后,下流的呻吟就会直抵我脑中,惹得我只想加倍欺负。
又一次,口腔中激起她带来的浪潮,我掐住那一点,前所未有的抖动传递过来,低鸣随着她陡然加速的呼吸扩散开,我一下就像有了用不完的力气,翻身想要把她按倒在下。
她乌黑的长发向后披撒开。
「抱歉,优。」
然而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烈焰什么都没有说。
「好美,我……」
而她就在那里,坐在床铺的另一头,背对着我。包裹在洁白的毛毯中,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似在遥望夜空中深不可测的存在。
这里是一起提着购物袋走过的小巷。
耳边酥麻乍起,银丝随着淫靡的热气暂时拉扯开,我们大口喘息着,就像溺水者一样贪求空气的滋养,又在片刻后同时再次选择重叠。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我也知道很多事是我做的不多,我认错。」
奔向我和小春共同的家。
因为我心底早就有了选定的答案。
「但如果你现在就离开,那她就会在店里等你。」
或者说抱住了那层刚刚换洗不久的毛毯。
这唯一的答案,烈焰无法将其焚尽,佐藤的搅局也没办法对它造成影响。
「纽扣……拉链……最后一层……这就是……啊啊啊……等下要让这种东西进来……」
「优。」
后腰被床垫柔软地撑起。
「小春。」
于是,我走出那个和好美朝夕相处的教室——
灯当然是全黑的。
还有街角名叫「庭院」的花店,虽然我从未亲自光顾过,但小春曾送过我一束花里,就藏有这家店的明信片。
「最后,就是这里了。」
这个吻,这个被不知是谁的泪水弄咸的吻,实在来的太突然,都没有事先准备好吸气,惊得我连连咳嗽。
我来到她背后,见她仍旧背对着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的唇,咬住我们的唇。
她高挑修长的身材在只穿一件衬衣的情况下展露无遗。
没有掩盖脚步的打算,我走过闭着眼都不会撞到的客厅,随后,深深呼吸一口,将掌心按在冰凉的把手上,推门走进卧室。
不在乎唾液会弄脏床单,被她包裹在毛毯里,我们闭上了无限温柔的眼,疯狂的追求快感,交换着不该交给别人的废气。
一直拖到最后才行动,也只不过是为了不留反悔的余地。
是我喜欢的人。
无法做出回应。
气血上涌,我一下兴奋到了顶点。
她沾湿的眸子里孕育着璀璨。
已经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言。
「所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离不开你,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你,离开你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只是隔着衣物被指尖轻轻触碰一下。
既然已经突破了底线,那就不必再有多余的顾虑。
「好美……!」
噗通一声响过。
她的背影颤抖一下。
更多,更多,更多!想要体会更多快感、想要变得更多兴奋、想要听到更多呻吟!
「优这个大色鬼,变成这样,我还怎么好脱。」
迎来的,是她被玷污的笑颜:「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笨蛋。」
只是,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毛毯被她夺走、重新披上,然后轻轻一推就被摁倒。
兽性几乎要将我压倒。
她是北原好美。
所谓恋爱,本身就是某种禁忌。
她——
她,没有因此而与我分开,而是穿过我的肩膀用手轻抚我的后背,在一片混乱中将我错乱的呼吸逐渐安抚。
「好美……快、快点!」
一个小小的圆环,被她夹在指间,但看不清是哪两根手指,随即慢慢的探向那个膨胀至极的位置。
而覆盖在毛毯底下那个真正的人,却像水中的鱼一样从我怀里摆脱,站起来面对了我。
「我,果然还是放弃不了你。」
欲望从我燥热的口中脱出:「好美,我忍不住了。」
「呼……呼……好美……你……好美啊。」
我只能狠心将那道身影按下水面。
这简单的想法被轻易完成。
「好美那边,我会解释的。今晚,等今晚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会有新的开始,相信我。」
从背后抱住了她。
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想再用『小春离不开我』这种拙劣的借口,不想再逃避自己的真心,只能鼓起勇气,打开家门,在卸下所有束缚后走进了客厅。
这样,用黏稠的语气安抚我,她将包装袋送到嘴边,几经尝试,才让不耐烦的我看到她成功撕开。
冰,来自那个在玉指笨拙操作下展开的圆球。烫,则来自将我握住的手指本身。
此时——
「这就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最后选择。」
她眼中的璀璨,已经堕落为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怎么了?」
「我……再动下去感觉就要受不了了。」
「意思是让我来?」
「不要……让女孩子说……这种话啊……」
兽性彻底将我压倒。
耳不可及……
远远的,那道身影染上温柔的夕阳色,正趴在桌子上休息,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
要不要去接触她?
两个截然相反的想法激烈争斗着,工作、学校、长相……随着越来越多的砝码被摆上天秤,印证我胆怯的那一声长叹,还是揭示了那个不甚体面的赢家。
我……没有资格去触碰她,去触碰那个名为四月一日春的女孩。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是原叔的侄女。
「看什么看,看呆了?」
原叔从后面搂住我,力气很大,我无力反抗。
「没、没有,就是,四月一日同学的父母都走了,我们不要叫醒她吗?」
「叫醒?大哥把她留在这里不就是让她睡觉,大不了晚上送她回家就是了。」
「是、是吗?」
「那不然呢——你要正关心她,就把这杯可可端过去。拿着,赶紧去麻利点。」
原叔他……说送四月一日同学回家的时候,好像没有说谁去送。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呢?
这难道是不详的预兆吗?
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我抬手,他伸手,只要不出差错,手机就会平稳从我手中交递过去。
她笑了。
我迎风甩着头,把这不好的想法甩出脑袋,跟着早已习惯的道路快跑,没过多久,就看到一对稍有印象的背影,便直接加速冲刺。
唯有,那在触碰到那玉器雕琢般的手指时,令人沉醉的愉悦感窜过指尖,拨动我发烫的心弦。
「今晚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出来吃饭,人家想你了~」
女人,声音很温柔,模糊的面容中带有小春的韵味。
把可可轻放在桌上,我用力看着她,想把这一幕刻进记忆里,再也不忘记。
「爸爸妈妈他们已经走了啊。」
昨夜经历过的疯狂,一下炸开在全身上下的每一道思绪中。
「小春……」
这是一切的根源。
陌生的女声从声筒中发出。
我又犯错了。
可我被汗水稍微濡湿的手掌偏偏就擦到了屏幕。
「其实——」
可话嘴边,就变成了:「我看四月一日同学刚来的时候,点的就是这个,我就觉得你睡醒之后可能会想再喝一杯。」
就是听到了这样的要求,我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她。
「四月一日同学,你要喝——打扰了。」
否则,她的父母也怎么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婚?
确实是小春的父母。
是因为那个请求吗?
余光中,她从沙发套座上拿起一件反射着辉光的物件。
……
是我无法偿还的罪孽。
那对挽着手的夫妻双双回头。
「客人、客人,你们落东西了!」
「你是……啊,是在原那里打工的。」
「没事!」
她放下杯子,夕阳随之依依不舍地放回了她的目光。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小春,而是好美,右手食指抵在嘴角,思索片刻后露出狡黠的笑容。
「别急,慢慢来。」
「哈哈哈~不要这么简单就害羞嘛,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意外。不过我对小鸟游同学是没有意见的哦,这点先说明了——啊,爸爸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的父母前脚刚走,原叔后脚就把我从偷窥中推了出来。
迈开步伐奔走前,最后出现在我眼里的她,随着夕阳西下,半边脸斜着陷入到阴影之中。
可能是冲的太猛,弯腰停下的我视野模糊,停下后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其实员工吃店里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这样的存在,此刻就摆在我眼前,伸手就能触碰。
天真、美好、纯粹,如牛奶和蜂蜜一样浓厚且甜腻。
见我接过托盘许久未动,原叔用力在后面推了我一把,险些把杯中的可可洒出,即便我很快就恢复平衡,走向她的脚步也像踩在梦里一样缺乏实感。
那是一台有些许磨损痕迹的手机。
额头被压得苹果一样通红,修长睫毛上坠着逸散光芒的泪珠,翘鼻小巧轻轻一抖,泪珠就掉到了那对尝起来可能是樱桃味的嘴唇上,惹得她的迷离双眼霎时绽放出异样光华。
心里想的美,可走到她面前,直面这美丽现实的我声音就忍不住发抖。
一缕发丝贴那甜蜜笑容的边缘,我好想为她摘下。
「没事啦,是我睡太久了。这个是你做的?谢谢你,小鸟游同学意外的还挺会照顾人,明明在班上都不来找我说话。」
「那个……四月一日同学?」
那可是四月一日春。
男人,扶住我的肩膀,耐心等待我把气理顺。
「嗯。」
那个一转到班上,就迷倒我的女孩。
哪怕对方没有回应宛若木桩,我也无法再坚持了。
「小鸟游同学送我回家?欸,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欸,把可爱的女儿送出去吗?有点不开心啊~」
「那个,我知道这样不太好。我现在还不太想回家,小鸟游同学能帮我把手机送过去吗?当然,不用勉强也行!」
「你是……小鸟游同学是吧,在叔叔的店里打工。呼啊~对不起,我还有点困~」
而且,暂时没有任何有关她恋爱的谣言传出。
「呼啊~」
单纯看到这随着呼吸起伏的娇小身影,心脏就砰砰快要把我震聋。
「优和小春她,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我空隙的回复有些吓到了她。
为了讨好女孩而撒这种低劣的谎,让我对自己感到厌恶。
「哦、哦,他们现在应该在往车站那边走!小鸟游同学,回来之后,我、我也请你喝一杯可可!」
我——
她醒了。
但我不可能辜负她的好意。
虽然迄今为止我都没跟好好说过话,但她俨然已成为我心目中的白月光。
先是被她的话打击到,擅自消沉,然后又看到她调皮的向我眨眼,露出狡猾的笑容,反映过来这是在对我开玩笑。我只感觉脸上一片发烫,眼睛眨个不停,一时不知道该把脸往哪个方向摆。
「小鸟游同学,爸爸妈妈他们走很久了吗?」
否则,她又凭什么在这不久之后搬到我家隔壁?
「叔叔阿姨他们……说让你多休息一下,等下送你回去就好了。」
「喂,亲爱的?」
其实是原叔让我给你的,原本我想这么说。
「……她会更闹腾一点。」
「嗯,谢谢你。」
「如果我赢了,请你容许我离开。」
「手机,叔叔你的手机落在店里了,我给您送过来了。」
昨天中午,小春对我提出请求的那一幕,历历在目。
「叔叔,这个,您的……」
我连忙鞠躬道歉,直起身子后,也撇过头不敢再看打起哈欠的她。
是我的莽撞,葬送了小春的家庭,是我用肮脏的手段,使得她不得不来到我身边。
一个电话被接通。
我摇摇头。
「今天的夕阳好漂亮啊。呐,小鸟游同学,你这时候如果跑到楼顶去,是不是跳起来就能抱到夕阳。」
看着那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染上尘埃,我强忍心痛,说出安慰的措辞。
「那我先走了,四月一日同学。」
俏皮笑出声的她,并没有察觉到我不是在欣赏夕阳,而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也对,几乎在手机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在等待这样的请求。
「我在哦。」
又梦到了那一天,标志着我们的开始的那一天。
「不过那样大概会马上被烧成灰吧,所以还是算了——可可好甜啊~」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倾倒、破碎,无法挽回,世界凝滞在那一刻。
可那个该死的屏幕偏偏就在这时候亮了。
为什么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承认?
「啊,」男人掏了掏口袋,笑了声,「还真是,谢谢你。」
「这样啊,小鸟游同学真是好人啊——哇,都到这个时候了~」
捧着杯子的她,一口夹住吸管,抬头望向窗外。
然后——
永远都是。
刺眼的光线模糊视线,那熟悉的笑容卧榻于身侧,正无比怜惜的凝望着我。
「是吗?」
而这似乎还挺有效。
「那——」
那根食指朝我伸来,挑动我的眼角,搅起一阵热浪。
这时,我才发觉到自己居然在做梦的时候哭了。
「又苦又咸,不好吃。」
在尝过食指挑回的泪水后,好美皱着眉头评价道。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就像你跟小春的感情一样——这后半句话,你也同意吗?」
「……」
见我不回复,侧卧在床上面对我的好美只是笑了笑,随后靠近把我温柔揽进她的怀中。
温暖、柔嫩,就是气味闻起来好坏参半。
「不行的啊,这样的话,就算选了不也没有意义了。」
「……好美。」
她那强有力心跳,紧贴着我,却无法为我提供足够的勇气。
「你知道吗,互换是小春在辩论结束后临时要求的。你知道她那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埋在她怀里的我摇了摇头,弄痒了她,让她连连抽动身子几下。
可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坚定——
「她说:如果不这样做,就测不出你真正喜欢的人,那还不如继续像这样相互抢人。我反驳她说:优喜欢我们两个是明摆的事,无非是喜欢一个多点,喜欢另一个少点的区别,这样做根本是多此一举。你猜她是怎么驳斥我的?」
「不知道……」
「她说:哪有什么这个多点、那个少点,喜欢这种东西,只分喜欢和不喜欢,喜欢的会被接受,不喜欢的就会被放弃。第一喜欢、第二喜欢这种说法,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景象,随后模仿小春的语调继续开口。
她的轻轻挥手将回应传来。
同时,被她所完全包容的我,也明白我和好美的结局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我又何尝不是呢?
也就在这时,一幅尘封多年的画面才挣脱锁链,从湖底的最深处浮起。
我们以平常的速度走到对方跟前,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停下。
我们的目光同时交汇。
小春低下头,颤抖的嗓音中响起哭腔。
「抱歉。」
她在小春绝对不会下床的时间下了床,打开那扇小春肯定会让我拉开的门,在小春只会朝我奔来的那个方位停驻。
好美许了什么愿,我不得而知,可后来在她吹蜡烛的时候,离最远的那根怎么使劲也吹不灭,顽强保持着一道微弱的火苗。
「不要,我不想听!」
这样下去,哪怕讲到天黑,只要我不走开,她就会一直留这里自贬吧。
「既然做过了,那就要负责到底。怎么可以因为顾忌到我就冷落人家,那她多可怜。」
「不行啊,这样。这样……不就全都白费了。」
小春绝望地嘶喊着,甩身去抓行李箱的把手。
我抿起嘴唇,摇头否认。
床铺、沙发、浴室,半夜被闯进的空门,那些处处留下她痕迹的地方,随着我的独自生活,变得不再能寻找到她的残影。
也曾抱着侥幸心理,用那枚很少会用到的钥匙,打开小春家的门,然而里面除了落灰的家具,以及衣柜里完全没有带走的衣物外,别无所有。
随着贬低自己的词汇越发沉重,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慢慢变得不再能听清,变得如耳边飞蚊般难以捉捕,唯有肩膀抖动时的抽噎声残余。
「咖啡店那边,我每周还是会去一次,但并不是为了你。」
我没有任何反应,像块石头立在原地。
麻木地点点头。
「……而且我的名声也很烂,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闹得人尽皆知,很要优来帮我解决麻烦。初吻也搞丢了,不像那个女人,跟你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那可是很重要的心意,缺少了的话,恋爱往往会不顺利。」
「……在之后就是送她回家,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痛苦逆行涌上喉咙,盘旋在口腔中越积越多,却得不到释放。
那你呢,你现在这副样子,难道就是已经释怀的样子吗?
「真巧啊。」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调笑,伴随着她伸出的手,一同停留在半空中。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走出收银台,可作为消灭零食主力的小春已经不在家。
她感觉有被挑衅到,要我来帮她,我说你跟蜡烛较劲干什么,结果挨了她一拳。
就像新生的婴儿第一次学会呼吸,我使出全力,想要将周身所有的空气吸干。冰冷干燥的寒气割开喉管,让人头昏目眩的剧痛快要把我撕碎。我不管不顾,那些血淋淋的口子开了便开,只要能从破碎的脏器中呕出那一团血——
「不要不要不要,既然那时候没选我,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回头!」
可我却不知为何,也并不为此感到宽心。
在原叔的店里工作这么久,我还蛮喜欢吃甜的。
右手提着塑料袋,时不时蹭到腿上发出响声,稍微有些重。
优。
「买了什么好东西,都快把袋子撑破了,让我看——」
因为,在那个走上楼梯就能回到家中的空坪前,让我心神不宁的对象就出现在那里。
月初,准确来说是十二月一日,原叔在店里为好美准备了一个超大的草莓蛋糕,把店空给我们两个,还特意叮嘱我要跟好美和好。
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
「……而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有优,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我不喜欢这样,所以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要求,我就退出。」
天阴沉沉的,走在路上,回忆起那一晚,不免有些失望。
还没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就摔门走开。
无法言说。
画面里,初一的我在别的班考试时,曾单纯因为不顺眼,就擅自替一位女生整理了乱七八糟的抽屉。
在那之后,小春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五味杂陈。
「所以你同意了?」
她看起来要憔悴了好多,连强颜欢笑都不再能做到。
虽然自那之后,我和好美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靠在一起喝茶罢了。
「嗯。现在看来,小春说的没错。她确实要比我要更了解你——不,应该说对于恋爱,她比我们两个要看得清楚的多。」
那柔软主动与我分开,独自抛我于充斥寂寞和恶意的世界于不顾,我却无法挽回。
这时,吃了还不到半块的好美,又笑嘻嘻的求我帮她把蛋糕吃完,因为她发现生日当天,自己的胃口比想象中还要小。
为假期买的零食有点多,但也有可能是力气变小了。
而那个只用余光瞥见的课本上的名字是——
说完这句话作为总结,好美自嘲似的笑出了声。
「更早?」
「毕竟已经变成习惯了,说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改掉,而且店长泡的咖啡的确很好喝。」
相忘于人海中的未来浮现于前方。
我用被冷风吹冻的手用力拍了下脑袋。
最后还是学会接受了现实。
用于分散心思的话语停住。
那天晚上,我为蛋糕插上十七根蜡烛,在好美惊讶的眼神里,替她戴上从「庭院」买来的花冠,站在一旁注视她笑着闭眼许愿。
「笨蛋。」
小春手里拖着一个看着颇为沉重的行李箱。
「是她赢了呢。」
我嘴里埋怨她之前不该把话说太满,一边随手切下一大块蛋糕。说白了,我之前没对她的蛮横提出抗议,其实就是早猜到会变成这样。
明明那晚她一直在用眼神暗示我。
而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只是轻轻一吹,那根蜡烛就被我熄灭了。
她好不容易展露的笑容,飞速被失望的神情所取代。
手机上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她的回复。去问原叔,他也只是说小春去她父亲那边住了,不肯透露更多信息。
怎么可能允许?!
我用眼睛高呼她的名字。
不、不,我们的关系,不是由象征意义填充的肤浅存在,绝对不可能。
「那个,今天我是回来拿衣服的,之前走的太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拿,太不方便了。」
「你有在认真听吗,优?与其跟我这种又丑又蠢的二手货过,不如好好思考跟那个女人的未来,我真的不值得,不值……」
罕见的,小春收回手,主动向我道歉。
目不可追……
「你跟她已经做过了吧?」
小春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缺乏生气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血色:「也对,你身上现在都没多少那个女人的味道了。」
「刷啦——」
但我就是这样信任着,而且,我相信她也是这样相信。
对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作为寿星的好美大为不悦,所以决定把那根蜡烛占据的部位切下来,勒令我把它吃完、并且整个蛋糕只能吃这一块,剩余的都归她。
小春。
口中哈出的白气遮住了手机屏幕。
「原叔好像说平安夜可以去——」
靠!别说讲到天黑,我什么时候混蛋到容许她自贬了?
至少往常我编织的那些花言巧语,是绝对起不到作用的。
「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啊。」
北原好美。
我同样被悲伤感染,只感觉胸口前后被两把剑捅了个对穿,冷空气每一次吸进都烧得我想放声大吼。
「那个女人,现在在你家里面吗?」
说不感到寂寞,那是假的,而要因此去麻烦好美,我又过意不去。
说着,小春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双手一起插进了泰迪熊外套的口袋里,看起来是想和我多谈一会。
陪伴也好,亲吻也罢,哪怕是再次复现那一晚的疯狂,我相信,只要我主动向她开口,她就会欣然答应。
如果说一定要证实这个结论,那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呐,小鸟游君,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不是你在店里给我生日的那次,而是更早。」
「我这样的人啊,性格恶劣不懂得感恩,脑子又不太好使,还偏偏长得也不好看。比起我,优绝对更适合跟那个女人交往。」
「小春!」
「小春,你听我说!」
在这件事上我不可能发表反对意见,拿起叉子坐在她旁边埋头就开始吃。很甜、奶油放的很多,或许有点太甜了,草莓的酸味都不能完全中和,不过我还是吃的很快,一下就清空了盘子。
我拼死抓住她的肩膀,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咬,只为感受她存在于身边的现实。
此刻,连她带来的疼痛也无比珍贵。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我,这样我不就成坏人了吗,优怎么可以跟坏人交往,为什么啊!」
像野兽一样嘶吼,像面对仇人一样全力攻击,我承受着小春的所有疯狂,但就是无论如何不愿放手,将她牢牢固定在这锚定我们关系的家门之前。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这样做,又跟以前……」
「小春。」
待到她力气耗尽,不再能对她自己造成伤害时,我温柔地开口道。
「什么啊!」
「我不是想说那些挽留的话。」
我蹲到跟她齐高的位置。
「我只是想说——」
我凝视她充斥血丝的双眼。
「好久不见,小春。」
下雪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小春扑倒时,分明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有洁白降下。
「每天早上!」
小春爬伏在我胸口。
「每天早上,我穿戴整齐,穿好鞋子,快到出门时,恐惧就会缠上来,让我怀疑自己!」
「只有你能给我勇气,那个时候也好,现在也罢,从来都只有你!」
「什——」
擦完眼泪后,我顺手摸了摸她沾上雪花的头顶,她倒是顺心顺意,直接跟着又倒在我身上。
「其实啊。」
「这个不用担心。」
她转过头来,鬼脸出现在她那张弄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有效果。
「袋子里的零食,都是你爱吃的。」
「我一直抱着希望,希望能从某个角落看见你出现,但这种希望全都落了空。哪怕实现了,过不久也会发现只是我产生了幻觉!」
一瓣雪花飘落在我胸口,被小春的一拳锤碎。
小春,小仓真春这个人,仅仅是存在,就能让我感觉重新变回了人。
「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罢,哪怕要花一辈子,我也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爱上我的!」
「小春。」
不同于先前小春崩溃时的破碎,这一处断裂,对我,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弥补。
「初吻没了是真的,但是,第一次,我还是一直为优留着的。」
小春上前凑到我耳边,用我听过最可爱的声音说道——
退回到她都只叫我「小鸟游君」了。
「我看你下楼的时候挺费劲的。」
「没什么,就是我还是不太懂你说的味道是什么,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就是小春你家里的事……」
看着她渐渐回到过去的样子,我慢慢安心,但心里也清楚绝对不能止步于此。
「还有,关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我觉得,无论是好美和我,还是你和我,还有好美和你之间,我们的关系是明显发生了变化的。所以小春的努力绝对不是白费。」
「咒谁短命呢,我要长命百岁。优你死前是我的丈夫,转生之后就当我的孙子吧。」
我笑出了声。
「但也正是你让我失去了勇气!」
「我啊,对爸爸妈妈他们的事情根本就不在乎,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又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好希望我能喜欢你,而你也能回应我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提到这里,即便我和她之间最坚固的桎梏已经被冲破不少,我还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措辞。
我伸手去擦粘在小春脸上的泪珠,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擦着擦着,她就忽地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我摇摇头,把钥匙收进口袋,抓起字条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小春手工制作的圣诞星,一头栽倒在沙发。
泪水,混淆了头顶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每一个动作都将我的麻木不仁掀翻。
每一句话都直击到我内心最深的伤口。
雪越下越大。
这笑容一下就温暖了我。
想了很多,但最终得出的结论都被统合为「我不是个东西」。我收拾好满地狼藉,回家后在门口脱下弄脏的外套,一走进客厅,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三件东西。
我感到烦躁,躺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过去三年自己好像大梦一场。
而且如果需要的话,他也可以来,我、好美、他,我们三个人可以热热闹闹的一起过平安夜。
可我迄今为止又对她造成了多少伤害?
「就是这样啊~所以说优有时候实在是太小看女孩子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店里等你,直到太阳升起,直到叔叔过来开门营业!」
「用不上,不用你多管闲事。」
「那好吧。」
她挺直起伏不断的上半身,刻意侧开脸不让我看。
「零食待会洗干净带回去一点吧,你那个衣服,看起来很重的样子,要我帮忙吗?」
朝我挥着手,喊出这段极有她风格的表白宣言后,小春消失在大雪之中。
她那张惯常于绽放笑容的脸,现在怕是已经见不得人了吧。
「真的?」
「行吧,那我就下辈子再来找转生后的小春。」
她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胸口前深吸一口气,使得我产生奇妙的预感。
很暖和。
「怎么——如果又跟以前一样,那你还不如闭嘴。」
「嗯。」
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春就已经从我身边逃开,我见她随手捡起几袋零食,抓住行李箱就跑出了空坪。
她温和的话语安慰着我。
「他们两个都出轨了呢,虽然是最近才完全搞清楚的事,但也算是扯平了。其实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优说这件事,让你放心,谁知道——算了!」
「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我才不想知道你和那个女人的事情!」
它们分别是:那年我为小春挂到树顶上的圣诞星、写着「再见」的字条,以及压在纸条上的房门钥匙。
「反正我不在你肯定就偷懒不锻炼了,来也是帮倒忙!」
「呵,也行。」
手机屏幕上,原叔发来消息,告诉我晚上可以用店。
「你下辈子再找我问吧!」
古代神话里那些活泼的小精灵,原型大概就是她这种人吧。
小春用嘴唇堵住了我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又在片刻后红着脸跟我分开,仅留轻柔的感触在唇间残存。
「明明就是优的错!」
小春的回应含糊不清,我的胸口上也隐约传来濡湿感。
会是什么呢?
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断开。
真可爱。
「这样……吗。」
「真可惜,撒了一地,都弄脏了。」
「这不是小春的错嘛。」
如果有人把它们编成书,恐怕垒得会比一栋楼还要高。
「略略路,谁叫你不选我,现在就对着我瞪眼干着急吧,这是对你这个脚踏两条船的人的惩罚!」
「这家伙,还问我好美有没有在家里……」
我回复他这样可以,随之用握着圣诞星的那只手盖住眼睛,灯光在透过圣诞星后变得奇特怪异。简短拥吻的心动已然褪去,重逢的喜悦也消退飞快,空虚与寂寞再次袭来。
「我和好美的确已经做过了。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之后,我们的关系,回到了她跟佐藤的交往前。不,退回的时间可能还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