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是彼此的束缚
《每周都来咖啡店看我的那个女孩,今天带来了男友》 · 麦克白不白 · 3.2万 字
1
「小鸟游同学,你和小仓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樱花飘落在北原的指尖,正如她的话语踏入我心头。
「要什么关系,也就是普通朋友吧。」
「一起睡觉的普通朋友?」
「你怎么会……」
「这反应,看来小仓同学没骗我呢,原来她真的每天都去你家。」
小春把这些事都告诉北原了?
惊讶,还有少许不安,在我的心底升起。
我害怕北原像以前那样问出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然后在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后生闷气,最终将这宝贵的独处时间白白浪费。
然而,擅长于刨根问底的她并没有选择追问,只是一边轻捻着手中绯色的花瓣,一边装作跟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一口气,想对北原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除了道歉,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好同她一样闭口不言,并肩走在这公园小道上。
我知道,问题没有被解决,只是被暂时搁置,而类似的情形在未来肯定会反复地出现,但既然她们都达成了协议,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打破它呢?
无论怀念还是厌恶,那段混乱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
冬尽春来,积雪早已化去,昨夜细雨将石板路染成深色,却毫无寒意,只觉春日的暖意从头顶缓缓降下——这让我想起与她在店里共度的时间,同样的慵懒,同样的无言,只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在沉默中一点点习惯彼此的存在,最终抵达心意互通。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就好了。
「待会肯定会被店长批评的吧,上班时间跑到公园里赏花这种事。」
「……虽然挨批的那个人是我。」
「但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不是吗?」
北原朝我伸出了手,那朵樱花刚好就孤零零地躺在她掌心。
「真的要在这里牵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因为受不了调侃而移开的北原,胸口忽然空落落的。
「什么?」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对她的存在无法自拔。
「北原同学——」
「姑且一下,北原同学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习惯问题,跟有没有他人在场没关系。」
停下!
「就是这个意思呢,你、我,还有一个像樱花一样可爱的孩子,我们牵手走在午后的公园里,风时不时吹下几朵花飘散在空中,不是很美好吗?」
同样的,依旧无法靠我自己解答,我只能没精神地打理好自己,简单吃了些东西后,就出门准备去上学。
疑问脱口而出,却没有得到回答,掌心传来微微的瘙痒,我看向我们牵着的手,突然明白了北原的意思。
居然比花瓣还要更加细腻。
真是多嘴。
「明明都能跟小仓同学一起睡觉,也不知道你还在害羞什么。」
「又在想小仓同学的事?」
「就站那别动——欸!」
小春的父母离婚了。
等我理清这一切,看见拿着相机的年轻男人正一个劲对我们道歉时,北原就已经……被撞进了我怀里。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再去追究也没有意义,现在是继续向前看的时候了。路上,我反复用类似的说法催眠自己,直到下了电车,抵达学校门口才停止。
但我不认为小春给我带来了痛苦。相反,正是小春的出现,才让我获得了解脱的可能。
所以,当她撇着嘴要把手收回去时,我立马就答应了她,牵起她的手,并把樱花夹在了我们之间。
「表情?」
「快来帮我找!」
我很少照镜子,对自己的外貌也不甚在乎。
那朵花已经被碾碎了。
为什么会梦到初三时的好美?
「谢谢。」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脸,用疼痛将不必要的回忆从脑海中驱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在给朋友拍照,没有看后面,撞到了你们,你女朋友没事吧?」
「就像一家三口呢。」
与说出的话相反,北原更加用力地捏紧了我的手,以至于有点点痛。
走进教室,没有来斗,没有其他人,除了几个丢在桌子上的书包,教室里只有我一个独处。
「那就从结婚开始怎么样,说实话,我完全不敢想自己要怎么当好一个母亲,但是当妻子还是有想象过的。」
在走过小春家那扇挂着花环的大门时,我再三犹豫要不要去叫她起床,可终究还是放弃。
因此,就像我们不明白「小樱」真正的心意一样,我也不知道她所描述的那副表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枕头上那些快要干涸的水渍,究竟是汗,还是泪呢?
「就是这种青涩的感觉啊,欸呀,青春真好。」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也不敢对她忽然慌乱的原因妄下定论,当然,我也没有拒绝她。
「在学校里要老实地叫我『北原同学』哦。」
「那你还牵我的手,真不要脸!」
「早上好,好美。」
他们看似爱她,却又为了获得抚养权处处对她施压,她谁都不想跟,但又无处可逃,只能被夹在中间逐渐干瘪——就跟我和北原手掌间的这朵樱花一样。
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当我们牵起手之后,北原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内心的疑虑,瞬间被来自现实的质疑击碎。
思索一阵,心中得不出确切的答案,只好提前起床,于是乎又一个疑问从我的心底冒出。
本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才会感到心痛,才会试图去「爱」小春,去关心她,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
「小鸟游同学还真是个惯犯呢,当着女孩子的面花心,还能这么大方的承认。」
好美在我进来时就眼前一亮,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手上传来的力道愈收愈紧。
「确实很好,不过生孩子这种事,离我们两个准高中生还是太远了吧。」
「没——是的。」
那朵樱花已然被碾碎。
「结婚也一样是很以后的话题吧……」
「要好好对待她,不要再说那种话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伤心了!」
在小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人影忽然从右边窜了出来,刚好撞到了我们。
视线重新向上转移时,我们的眼神毫不意外地撞上,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对她眨了眨眼,视野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加灿烂。
小春没有在我身边,这是很正常的,可那由梦境复原的往事,却让我再无半点睡意。
可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是表情哦。」
只是,这样的想法我无法对她……不,我只是不敢,不敢相信她的说法,哪怕去尝试一下都不行。
「可能你都没有自觉,那种阴郁、茫然,像悲剧里的主角一样,沉湎于过往痛苦不得解脱的表情,时不时会出现在你脸上——我不知道小仓同学是怎么想的,但你知道吗,比起悲伤的你,我更希望你能露出笑容,我想小樱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醒来时,窗外才蒙蒙亮。
「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万一你知道原因之后改正了,以后不就能正大光明的当面出轨了。」
离开公寓楼,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脚底积水啪嗒、啪嗒地踩响。左拐,来到路口,昨天大概就是在这里摔了一跤,然后小春——
对啊、对啊——孩童般的回应声,由北原夹着嗓音代替我们的「孩子」讲出。
「早上好,小鸟游同学。」
听到「女朋友」这个词时,在我怀中的北原肩膀抖了一下。
「我们没事,但你搞错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向上探出手,指尖却连半片花瓣都未能触及,犹如花仙一般的好美,笑着这样对我说。
「是是是,你总是对她偏心。」
「你不会以为在店里的时候,其他人看不见我们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吧——算了,我不强迫你。」
「……」
「那只是小鸟游同学你认为的而已。」
「没有,我——」
就像北原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或者说,是没有拒绝过她们。
它就在我脚下。
但她好像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现在去找小春,她也只会嫌弃我啰嗦吧。
「她……这是两码事。」
2
「出轨……我们还没确定关系吧。」
虽然原叔帮她出了房租,虽然我也是离开父母一个人住,但至少我没有被抛弃,只是不愿意到处搬家选择了留下,而原叔也没办法给予小春无微不至的关怀。
北原的语气陡然沉重了许多,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我的胸口发闷。
因为时间尚早,所以学校和街上一样少见人影,唯有体育社团晨练时的呼喊声,如幽灵般回荡在寂寥的校园上空,在让人打气精神的同时,又不禁感到几分诡异。
这是我与她牵起手后的第一感想。
说完这句话后,北原似乎是陷入了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想象,没有继续开口,而我则是在她提及「家庭」这个话题后,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小春。
留下这样一句话,男人提着相机走开了,我们在原地待了几十秒,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结果刚想说些什么,那男人突然又回来问我们要不要帮忙拍照。
抬头的刹那,不止一朵,群花簇拥在她周身翻飞起舞,正以最鲜艳的方式肆意绽放。
话语在我注意到染上她面颊的那一抹绯红后,戛然而止。
温暖、柔软,但又有力,像船锚一样牢牢勾住我的手,与小春若即若离的感觉截然不同。除了第一次紧张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外,与北原的每一次牵手都令我倍感安心,让我难以忘怀。
可我没想到自己刚一低头,就找到了那朵不成样子的樱花。
不知为何要向我道谢的她,面颊一片通红,在整理本就整齐的衣角后,又捋了捋根本没有打乱的发型。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有大风从背后吹来。
忽然,不和谐的声音插入了本该只属于我和她的世界。
「以后,就叫我好美吧。」
「刚刚撞的时候掉地上了吧。」
风将我触手可及的花朵吹上了半空,吹动了她淡蓝色的裙摆。
「啊,小樱不见了!」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拒绝了他,可他看到依旧抱在一起的我们,离开前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对青春的感叹。
「是啊,小鸟游同学是脸上藏不住事的那种人呢,在想什么一看表情便知。」
好美保持着她最有标志性的微笑,拉开椅子在我前桌坐下。
「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神情殷切地询问着,可那只原本向我伸来的右手,却好像惧怕我的视线似的,在视野中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对此该有何种感受。
可我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昨晚——」
回忆如昨晚的暴雨般将脑海笼罩。
……
小春是我参加聚会的原因
她离开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我追随她近将消失的背影,迈步冲出了大厅。
「小春!」
明明体能上我更有优势。
「等一下!」
可不知为何,她却如一条永不与我相交的平行线般,触不可及。
视野里的场景如幻灯片一样快速切换。
走廊,楼梯,人来人往的街道。
虫咬般的麻木渐渐爬上脚踝。
呼吸急促,胸口发闷,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让她跑了吧,反正她总会在不久后回来。
只因为,信号灯上闪烁着鲜血色的红芒。
依照小春的要求,我松开了近乎麻木的怀抱,等她站稳之后才站起身。
「那我干脆回房间去算了。」
「大半个沙发都归你了还不够。」
明明几乎要看不清她。
小春在我的胸口上轻锤了一拳。
「优,就算想讨我开心,也有更好的话可以说吧。」
「刚刚不是说了我们没出事——她现在估计才刚起床吧。」
死神在我们面前疾驰而过,刮起一阵污浊的暖风。
「都摔地上了怎么可能没事,还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痛,我扶你起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当我没说。」
「不为什么。」
本就受到人群阻拦而迟滞的脚步,顺理成章的慢了下来。
她的腿已经跑软了。
「骗人,你明明就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在我臂怀中慢慢下滑的她,被我抱了起来。
撞开人群,顾不得道不道歉,我——
「你太矮了,扶不动我,而且离家也不远了。」
好美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小春没有抵抗,没有说那些玩笑般的气话,只是与我一同喘着、心脏暴动着。
「为什么要和那种女人做那种事情?」
这样就好了。
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却第一时间找到了我。
胸口一紧,我压下难以抑制的恐惧,拼了命的向她奔去。
又是一拳,这次力度大了点。
可我还没等两条腿伸直,剧烈的眩晕感便向大脑发起了攻击。
回去之前,她还不忘把椅子摆回原位。
「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都是骗你的啊!」
我不能让最害怕的事情发生。
可我真的有假装没看见吗?
「明天或者后天放学,有时间吗?」
面前的好美竖眉瞪了我一眼,随即拖动椅子跟我拉开了距离。我知道这是在表达不满,可还是打心底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就连昨天累积的疲劳,都在盯着她耍小脾气的过程中消退了不少。
「为什么不在晚宴的时候阻止我?」
不是梦呓。
「话说一半很让人在意欸。」
「小春。」
雨水浸透的冰凉触感,被她的体温所覆盖。
「当然有。」
很温暖。
「今天老师很生气,也不知道谁惹了她,放学之前在教室里训了半天的话——对了,优,你往那边坐点去。」
「话说,小仓同学她还好吗?」
她坠着银光的双眼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想让你做些什么的意思啊!」
水流溢出她眼眶,划过她的面颊,最终落在了我的小臂上。
却又像是揪住了我的心。
在我怀中依偎、好似沉眠许久的小春,发出了孩童般的梦呓。
「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说不要多管闲事的,不就是小春你自己。」
在直接开口回复后,我闭上了眼睛,开始补觉。
太好了。
怀中的小春睁开了眼睛,其中盈满的,不知是雨滴还是泪珠。
「那时候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我,晚上也是,你全身都是那个女人的味道!」
车笛喧嚣。
在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我总是去找新男友,分手后的麻烦你不是很愿意帮我摆平吗?」
「小春,不要!」
「为什么……」
「你还笑!」
「我……那是个意外,我根本没想到那个地步。」
害怕就这样失去你。
毕竟在开始后没多久,她就默认了我和小春的关系。
「什么?」
「我们说好不聊这个的。」
像是对我的话感到无奈,环抱双臂的她,跟漏了气的轮胎似的身子往下一垮,在长叹出一口气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于雨滴之中。
雨愈下愈大。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行,我就是不行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也从来不觉得是你让爸爸妈妈——」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俏皮话了啊!」
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就像我和好美差点突破底线的那晚。
「那是因为事出突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是你太迟钝才听不懂我要说什么。」
「没,只是觉得好美你真是个好人。」
就像她发完脾气、结束一段恋情,亦或是她单纯感到寂寞的每个夜晚。
……
大到她沙哑的嘶吼,像是从帘子的另一侧传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她双手抱臂道。
再见了。
「我说,我在骗你,傻子!」
我们在灯绿后跨过了人行道,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没有人再用审视的眼光凝视我们,远到发热发烫的身体恢复了冷静,远到昏暗天空慢慢落下了路灯色的雨。
「我只是害怕。」
等前桌到校的时候,上面还会有体温残留吗——正当我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时,手机再次震动。
可她的目光,却在此刻自肩膀与肩膀交叠成的高墙前传来。
人群吵闹。
「好吧……那你放我下来,我已经没事了。」
听到删减版故事的好美,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我蹲了下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只有这样,我们才在能雨帘中四目相对。
只因为再前面就是马路。
满身狼狈,我们相互搀扶着,在不久后回到了家。
眼前忽然一黑。
「满足一下我小小的要求啦」
与我脑海中纤毫毕现的回忆不同,口述给好美听的版本,减去了许多细节。
没有再挥拳,只是用力揪住了我的衣领。
如果我把之后跟小春一起泡澡的事也告诉她,会怎么样呢?
「……没事」
3
「没事就好,下那么大雨,你晚上也没回消息,我还有以为你们出意外了。」
「优,优,你没事吧!」
「你小心点别摔了。」
「为什么随便骗一下就要跑过来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想不开,就去做那种让你伤心的事情,你这个傻子!」
「不行!」
一反常态,今天的小春没有黏上来,而是在擅自闯入我家后,又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就连阻止我回卧室都只是嘴上喊喊,换平时早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了。
生日聚会之后,还是有某些东西变了……吗?
「总感觉已经很久像没有这样子了。」
「什么?」我的思绪被打断。
「我是说,两个人一起在家里看电视,普通的聊聊天。」
电视上播放着没有营养的旅游节目。
无法拒绝小春挽留的我,仍靠在沙发最边缘继续坐着。
比起心中忐忑的我,手握遥控器、侧躺在沙发上的小春,却是满脸闲适平和,一副看起来随时可能会睡着的模样。
确实很像经常出没在我家的小春——蛮横得理所当然,慵懒得理直气壮,上一秒还兴奋地指着电视说「带我去嘛」,下一秒就软塌塌地缩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
如果她没有刻意收着腿,而是把被白色短袜包裹的双脚搭在我的膝盖上,那就更像了。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
当内心因遭到疏远而感到些许苦涩时,小春再次开口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出门顶多也就在附近逛逛。
「所、以、说,为什么优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呢,带可爱的女友去她喜欢的地方旅游,不是作为男友的责任吗?」
「责任什么的先不说,我和小春也不是情侣吧。」
没有像平常那样踹我一脚,小春躺在另一头发出了幽怨感叹:「是啊,住在同一间屋子,连觉都能一起睡,居然还不是情侣,这两个人还真是奇怪啊。」
平心而论,我是乐于和小春一起去旅游的。
我已经不敢往小春那边看了。
「小春,站在那里别动!」
「为什么好美你会……」
无法反驳,乃至于被好美正中靶心,我不再装作有食欲的样子,把碗筷放下。
「……又来这套?」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呢,居然会在那种时候感到害怕,还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怕的要命。」
「……很一般。」
将谎言无情揭穿的,是坐在餐桌对面的好美。
我仍就注视着前方,幻灯片般的过往却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今天的反常一下子在脑中串联起来。
在电话挂断后,她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大门敲响,来到我身边,还一手操办了这顿堪称丰盛的午餐。
那么,好事或坏事,总有一件事情会在不久后发生。
比我和小春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要远。
「所有这些,不都说明优你也喜欢我吗,那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成为情侣,为什么我们非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要拿那个女人当挡箭牌,在她出现之前,我们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没事,我明白小春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会怪你——时候也不早了,今晚还没吃饭,你想吃什么?」
所有这些——
「我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优,而且这份喜欢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变得越来越强。」
在焦急地处理好腿上的伤口后,我抬起头来,刚好与苦笑着的小春四目相对。
可那对不复往日光彩的眼睛,却把我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全部打翻。
那是举办联谊会的KTV包间里,见小春和其他男生聊得火热,在我心中熊熊燃烧起的嫉妒。
「其实刚刚那些话,你昨晚抱着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不,后面一起泡澡的时候说,效果肯定会更好。结果心眼斗不过直往下掉的眼皮子,累得最后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虽然早上是答应好美之后才知道的,但她邀请我去的地方确实比较远。
「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的安心、抱着我冲出联谊会的心动、帮我解决麻烦的感激,还有……还有总是替我盖上被子的温柔,这些我都记得,是藏在我心底珍贵的宝物呢。」
我稳住表情,尽量不露出心事被点破后的慌乱。
「我、你、那个女人,最近又新加了两个人,佐藤缘一和井口来斗,大家对你的小心思都一清二楚。」
「真是僵硬的转移话题,不过既然是优提出来的,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我连忙拿起扫帚把碎片统统扫进撮箕,快速确认没有瓷片残留后,便又回到房间拿出了急救箱。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我终于开口了:「小春你不也一样,那天晚上把你按倒的时候,害怕到哭出来了,我又怎么可能对你做那些事。」
小春病倒了。
我松了口气,也终于鼓足面对她的勇气。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哀伤抑或严肃,唯有一个满面晕开不正常红晕的女孩,正表情平和的盯着我。
可她的语调却依旧慵懒如常。
小春把遥控器丢了过来,嘴里念叨着「今天我来做饭」便站起身子直接往厨房走去。还是我提醒她没穿鞋子,她才转头回来,蹲下伸手去掏被她踢进沙发底下的拖鞋。
就像对我的回答早有预料似的,好美微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也很轻松,看起来十分豁达。
所以,当好美终于主动开口时,我才会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般,不假思索地对她撒了谎。
对此,我感到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视野边缘那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顷刻间消匿无踪。
对此,我虽心存感激,可舌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哼着欢快的调子,小春无视了我的抗议,走进了厨房,厨房中随即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对视未能持续五秒,话语亦被迫中断,只因为小春再也强撑不住,往下瘫软在了我怀里。
「小仓同学,她现在怎么样?」
「你说得对。」
「可是你已经担心到连饭都吃不下了。」
「不用对我说违心话,我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清楚的。优,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吃出味道来吧?」
「这个大家指的又是谁啊……」
「好了、好了,禁止老妈子模式,我不想听优的说教。」
我要失去你了吗?
小春洁白无瑕的身体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如果我就这样随波逐流,放任那反常的炽热气息吹过我的皮肤,放任小春就这样慢慢闯入我的视野。
可小春终究是退回去了。
「我昨晚也很累的好不好,给你穿好衣服后一样是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去想这种事情。而且,很危险的啊,在泡澡的时候睡觉,要是我也睡着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医生给她开了药,说不用太担心,只需要在家里休息几天就好。」
那是小春刚搬过来时,我做好晚餐,下定决心敲门去邀请她的勇气。
不知为何,我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度。
「你倒是睡得舒服,把你抱上床、帮你擦干身子、穿好睡衣,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是赶走小春死缠滥打的前男友时,不惜拳脚相向的厌恶。
「小春,没事吧?! 」
不过,家里重回轻松的氛围,让我轻松做出了应答——
翻身的摩擦声从旁边传来。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反驳的能力。
小春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点了点头,却让那些淤积在我胸口的闷气散开了大半。
在姿势别扭地找拖鞋时,小春这样说到。
说完,她朝我露出了笑容。可现在的她,就连笑容也像是遭到了打击一般,有气无力的。
「很好吃,你在家应该经常做饭吧。」
那恬静如深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好美。
我终于放下心,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换台。可手指才刚按下两三回,刺耳的响声便将这一周以来难得的悠闲撕碎。
「是啊,我想也是这样,到底是上个月才开始学的。」
「喂,你这——」
终于找齐两只鞋子的小春蹦了起来。
「听不见,我听不见,不喜欢小春的身体,那就吃小春做的饭菜吧~」
「小春,你!」
「味道怎么样?」
可考虑到我们的经济状况、周末的打工,以及高中生相对有限的假期,仅凭我们的心愿就想实现这一目标,似乎又不太可能。
原本,我们就不应该过于亲密。
这不仅仅是因为小春尚未褪去的高烧,让我倍感煎熬,更是因为自开门打过招呼之后,我和好美就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4
好美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向我,我注意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
如果,如果能像——能像答应好美的请求一样轻松就好了。
「嘻嘻,被你发现啦。」
「我也是知道这些话不管什么时候说,优都会耐心听完,才会在浴缸里睡着的啊。真是的,身体被你看光那么多次,你却一点色色的事都没有做过,明明和那个女人就干的很起劲,这就叫有色心没色胆吧。」
「说实话,优,我想听你的真实评价。」
「是啊,跟我在一起时就想着那个女人,跟那个女人偷腥的时候,又总是顾忌我,优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对了,优你不必道歉,大家早就习惯了。」
可我们在沙发上隔着的空隙,却比我和好美往常保持的距离要更远。
今天的小春确实不同于寻常。
「为什么优要道歉啊,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明明总是挑拨你的情绪,又总在最后一刻退缩。对不起呢,优。」
「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坦诚,我会很高兴的哦。」
「优,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可疑的味道哦。」
还有,就是第一次在床上惊讶发现衣衫不整的她,却被我强行用被子严密盖住的欲望。
我寻找响声立马跑到了厨房,就看到小春正扶着灶台呼吸急促,而白色瓷碗就摔碎在她脚边,化作无数碎片将她包围。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在带着沉重心情拨通好美的电话后,得到却并非埋怨或者叹息,而是「你家住在哪里」。
看来,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穿着休闲装的女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座山中神社。
似是少女害羞的表白,但意义又截然不同的话语,从浑身滚烫、把头埋进我胸口的小春说出——
就在我蹲到她身旁、双手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以前她生病的时候,也是优背着她去看医生的吗?」
肯定是那天晚上淋了雨的缘故。
「所以说啊,我现在就要给你做饭报答你啊,还是说……嘻嘻,你昨晚已经擅自索取过报酬了呢?」
我,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她发烧了。
为了照顾她,我不得不违背和好美的约定。
高温——与体温偏低的小春截然相反的高温,毫无阻碍地穿过消毒纱布,一寸不落地烙在了指尖上。
点点鲜血在她的小腿上渗出。
「……对不起。」
「那天晚上,你不就是抱着她回家的吗,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而且,来的时候我有看见哦,一家招牌很显眼的诊所,离这里不算太远,打车的话就有点浪费了。」
「是啊,这么点距离,肯定是浪费钱了。」
类似的话,其实最早是小春对我说的。
只不过,那时候发烧的人是我。我不忍心把重量都压在小春瘦削的肩膀上,想让她去打个车,却被她以节省花销为理由给拒绝。
偶尔也让我照顾你一次吧——满头汗珠的她,曾扶着我说过这样的话。
真好啊。
「真好啊。」
现实与回忆之间的重叠让我猝不及防。
「像是爱惜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她,真让人羡慕——优,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了。」
「因为,如果我没有和佐藤同学交往的话,你们就不会参加生日聚会,小仓同学也不会淋雨感冒了吧。」
「不,小春跑出去是我的错,也没有人能想到晚上会突然下雨,所以好美你不必——」
「优。」
好美温柔地打断了我。
「小仓同学和你吃饭的时候,氛围肯定不会这么闷吧。」
小春……从来只会闹腾着让我喂她吃饭。
「所以,至少在这一点,让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好吗?」
自窗外射进的午后阳光,止步于客厅与餐厅的交接处。
我和她,以及她一手张罗的午餐,自始至终都笼在阴沉的影子当中。
而阴影中的我,没有回答,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只能让沉默萦绕在我和她之间,就连先前用于掩饰尴尬的碗筷,也没有理由再次拿起。
「谢谢。」
视线里的她,则贴到了我跟前,近到面颊上泛着的红霞、眼波流转中的情意,都能在这昏暗的空间内清晰分辨。
「有什么关系,不一直是这样的。」
甚至可以说是变得更重了。
推门、关门。我连眨了好几次眼,等视线终于适应屋内的昏暗,才靠着墙,深呼吸了两三回——确认自己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吐出去后,才向正在伸手摸索着什么的小春走去。
昏暗视线中模糊的好美,垫着脚,活像个入室行窃的小偷,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我身边坐下。
我怎么可能释怀。
她的眼神迷离,不停喘着粗气,不管是脸上还是嘴唇都已经一团糟,光是看着,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对她施暴的场景。
然而——
是我和她、我和好美,都未曾有过类似的奇妙体验。
可即便有再多渴望与不舍,我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嗯,晚安……」
「我去看看小春!」
「别担心,我哪都不会去的。」
心跳不受控制的开始加速。
「优,你去……哪里了,刚刚做了噩梦,睡醒的时候……有点害怕。」
「不用谢,下次要喝水记得叫我。」
起初,是笨拙的唇齿相接、是兴奋和羞涩各占一半的缓慢探索。
天气逐渐转凉。
小春扯住了我的衣角。
我从喉中干涩地将话语挤出。
同样沉闷的声音响起,却并非来自我的心脏,而是……房门紧闭的卧室。
好美还在外面,不管我愿不愿意在家中面对她。
「喝水要先坐起来,小春。」
小春顺从地张开了嘴唇,用她一以贯之的速率,将杯中的液体咽下。
「我好想有点理解你的想法了。安静下来的小仓同学,的确非常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她呢。」
而我,明明是最该拒绝这一切的我,却又偏偏僵硬的将头点下。
「优,最喜欢你了,嘻嘻……」
似乎是真正安下了心,在道完晚安后,小春很快便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睡颜。只有当我稍微松开手掌,想要为她露出的手臂盖上被子时,她才会下意识的做出反应,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们没有拥抱,却比拥抱要挨得更近。湿热的喘息流转于我们结合于一处的嘴唇之间,她的身子也不知何时坐在了我的腿上。奔涌的快感将我送上了云霄,可两只被紧握的手却将我锁在了牢笼里,使我想进一步而不能,只能通过配合她来索取快感。
从大腿上传来的震动将思绪打断。
细小且沙哑的感谢,在她重新躺下、把半个脑袋都埋进被窝之中后发出。
「其实,你们可以好好相处的。」
紧握着的手已经被汗液浸透,在为小春盖好搅乱的被褥时,无可挽回的想法,深深根植在了我绞痛不止的心中。
而她在打开房门时背对着我说的话,也久久飘荡在我脑海中无法散去——
明明知道她只是为了不吵醒小春,才选择靠近我说悄悄话。
看样子是出不去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哦,虽然小仓同学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就是了。」
可在好美牵起我另一手的事实面前,这找补又是万分的苍白无力。
于是,那香甜的、柔软的,但同时又肮脏无比的蜜液,便以我们交缠在一处的舌尖为桥梁,如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泛滥。
兴许是被晚风吹散了情思,总之,自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便暂时冷却下来,不再像残暑时节那般发热过载。
可就像早些时候那样,我依旧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然而压在我背后的重量并没有减轻。
银白色的丝线,在我与好美之间耷拉下落,粘在我们的衣服上,也弄脏了我们紧握着的手。
「来,张口。」
只是,更加用力的将小春握紧,以此抵御好美源源不断的体温。可那股裹挟着炽热情意的暖流,还是渗了进来,恍惚间,我竟觉得它比小春掌心的热度更加灼人。
「可以。」
近到耳朵几乎能感受到她嘴唇的微微颤抖。
「睡吧,小春,睡一觉就好了,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的,不用害怕。」
焦虑是因为我把好美一个人留在外面,庆幸则是——
我没有回应。
拜此所赐,我也难得享受了一段令人怀念的清闲日子。
「不要走……」
对此,我感到既焦虑,又庆幸。
不单是声音。
明明是端起铁锅都费劲、现在更是虚弱到连水杯都抓不牢的手。可偏偏是这双手,将我牢牢钉在原地,任我怎样用力,都甩不开分毫。
「也就是说,你的初吻还在,对吧?回答我,优,是不是这样的?」
「很难吧,这种事情,毕竟小仓同学对我从来没有露出过可爱的一面。」
我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额头,高兴地发现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烫,又在地上坐了一会,确认她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缓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知道的,嘻嘻。对不起呢,我这么粘人,这么……没用。」
房门,就像等待已久似的,在消息发出后随即便被轻轻推开。
「是吗?」
明明小春病倒在我身边。
又一次轻啃对方的嘴唇,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发疯,几近无法忍耐时——她,好美,主动与我分开了。
「我可以进来了吗?」
「……嗯。」
哪怕是——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我,这般连忙找补着。
「话说回来,这样子的小仓同学,只有你一个人看到过吧——真让人羡慕。」
「不要逃避问题,优,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随后,压抑在心底的胆量被快感所驱动,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嘴唇吮吸的愈加用力,像是结束冬眠的棕熊般渴求着、祈盼着,不再满足于表面的接触,转而试着将对方的防线撬开。
发烫、晕眩、缺氧、心脏砰砰猛跳,这些都不能阻止我暴走的欲望,唯一约束着我的,只剩下她们各自牵起我的那只手。
这沉闷的氛围,犹如压在胸口的巨石,令我感到窒息。
可那股从耳边蔓延开的痒意,却怎么都忍不下去,它直直刺激着我的神经,硬生生把闭店日发生的事从记忆深处拖了出来。
唇角唾液还在缓缓下坠好美,在对我露出一个分外妖艳的笑容后,便飘也似的从我身上移开,离开了这间属于我的卧室。
我怎么可能忘记。
「咚、咚!」
有时,是我将她送来的蜜液咽下,感受这份由上至下的极上快乐;又有时,我会轻扫她的上牙膛,紧接着,她便会浑身一抖,而我便趁机用尽全力吸气——直到她瘫软在我身,用手不断轻锤我的胸口,却又不愿结束这个吻时,才施施然的罢休,大方给予她喘息的时间。
「好美你现在不也看到了吗,而且小春也谈过不止一次恋爱。」
「记住这个吻,记住属于我们的初吻,就像你……记住小仓同学一样记住它。」
我来到小春身边,把她发烫的身体扶起,然后把水杯递到了她嘴边。
好美发来的字眼,如同这亮到发白的屏幕一般,在昏暗的房间中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握住了她被汗液濡湿的手。
「像天使一样呢。」
哪怕是、哪怕是、哪怕是!哪怕是小春,也无法使我再忘怀!
如释重负,听到动静的我立马站起身,在又向好美补充了一句「待会我来收拾碗筷」之后,转身就小跑躲进了卧室。
我只能再次坐下,这一次,我坐在了床边。
已经搞不清房间里到底有几个人在发烧。
可这并不代表着我已经冷静下来。
「那天被发现的时候,她不是说跟你清清白白吗?」
咕咚、咕咚,空洞的吞咽声回响着,待到手里的重量减轻了大约有一半左右时,她的嘴唇离开了杯沿。
黏腻的水声在思绪中不断翻滚。
或许,我们所有人都烧的不轻。
「就是说啦,小春,不要在我做俯卧撑的时候坐上来。」
说不定就是期待着这样的发展,我才会替她打开那扇属于我和小春的门。
5
好美贴的越来越近。
相反,随着时间推移,我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
那是一个绵密且悠长的吻。
在终于适应了这快感,同时也是在接吻的强度逐渐下降后,有所余裕的我,在脑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
确定是在发烧的小春,正握着我的手沉眠于梦乡。
或许——不,除了偷走的东西不一样以外,对小春来说,现在的我和好美,便与潜入她领地的贼人毫无分别。
「所以我……每次……都让你走开啊!」
在锻炼。
在艰难地扛着小春负重锻炼。
在两年前的小春说出那句「没有强壮的身体,要怎么保护喜欢你的女孩子」后,我就一直在她的敦促下,背负着她艰难锻炼。
平心而论,没有她的激励,我肯定没办法坚持下来,我在心里也很感激她,可最近也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了。
原因嘛……
「小春,有句话我一定要说,你最近胖——」
「啊啊啊,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胖的有点多。
话语被小春在上方的盲动打断,只得随着空气被一口猛吸回体内,弥散在我的肺叶中。
已经感到酸胀的手臂忽然一抖,但又在刹那间稳定住。
「很危险的啊,优,不要乱动!」
「危险不是你才对嘛,你不在上面乱动哪会有危险,就不应该坐上来的!」
「还不是你说了怪话。」
听起来完全没有反思的小春,实际上也没有从我的后背移开。
那份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沉甸甸,此刻正不断向下压榨着我的体能。
对此,如果硬要我表态的话,其实我心里还是开心的。
归根结底,在那场高烧之后,提升下厨频率的人是我,注意去调配营养、逐渐加大分量的人,同样也是我。
小春以前实在是太瘦了——长期以来忽视这点,致使她大病一场,是我的失职。如今调理初见成效,我又怎么可能不高兴?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她能不在锻炼的时候给我加负重,那就更好了。
但又早有预料。
「优~」
「如果小春不在的话,感觉优会变成一个废人呢。」
「到时间才来租,岂不是挑别人穿剩下的,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好不好。」
「小春才是,早点走开不就好了,刚才这样不只是你,要是你摔在我身上,我们两个得一起遭殃!」
小春跪坐在我身旁,将沾满汗水、真正意义上「恶心」的汗衫被掀开。
「我可不希望自己是这样子被你喜欢的。」
又打了一次哈欠。
柔软的棉被变成了浴缸里翻滚的温水。
于是,那跳动戛然而止,化作定格在相框玻璃后无法触碰的照片。
行不通啊,能量互换什么的。
趴在瑜伽垫休息,酸痛感随时间流逝而逐渐减弱,思绪亦冷静下来,我用胳膊托起下巴,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
无非是手上一软、视线就往下摔,再也坚持不住的我,趴倒在了瑜伽垫上。
伴随着急促脚步,愈来愈远,应该是恼羞成怒的小春,摔门冲了出去。
「暑假那么热,小春你又怕热,不就只能一直赖在家里。」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吃再多菠萝我也不会答应你的。」
随后,不复先前喜悦的询问从她口中说出:「这是优的真心话吗?」
「不是买啦,是租。」
「谁让你闻的啊!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的吧!优你这个大色鬼!怪不得随便就被那个女人拐跑了!」
「所以说我知道啦,真是的,要我说几次。」
让小春发出惨叫的理由很简单。
「什——」
这段话喊完,我就觉得自己后背被压得喘不过气。
那被子里的悄悄话在我耳边响起:「优,回答我,那天,那个女人是不是来过?」
「我知道啦这种事情,但就这样开学,你不觉得可惜吗?」
「又怎么了。」
被小春拖停了脚步,我顺着她的目光朝旁边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家装修复古的浴衣店。
脚步声便在此时再次响起。
「确实很蠢。」
无论我感到安心或是忧心,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应该说,在那天的好美离开房间之后,我就一直在准备应对小春的突袭。
我对小春这番话多少感到诧异,回道:「这都开学快两个月了,中间你还发烧请了假,还没适应过来?」
我随即问道:「小春你要买浴衣?」
不是捏,而是掐,而且这次小春还掐的格外用力。
毛巾刮过我的后颈,随后换了个面开始擦第二轮。
不用睁眼就知道去而复归的小春。
「优,你这样可是会被女孩子讨厌的。」
跟我独处时,小春总是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随着我话语一同落下的,是那床再令人眷恋不过的棉被。
「那这么早过来干嘛,离周末还有好几天。」
「没事,我知道小春是个胆小鬼,所以原谅你了。」
小春对我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想买什么快买吧,今天我是真的,哈啊——」
背后的重量忽然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柔软,一点点扩散开来,均匀地落在全身各处,像是被子一样轻轻覆上。
上面写着:迟来的烟火大会,来弥补夏天的遗憾吧!
「那个……对不起,优,刚才我被吓到了,有点激动。」
「夏天都过去了,不可能的吧。」
如果争吵可以帮助我们控制距离,那我就可以摒弃因锻炼而重归火热的思绪。
这对她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环节。
一张宣传单像变魔术似的出现在我眼前。
「你傻啊。」
小春猛地一下从我耳边往后抽回,脑海中不禁勾画出她通红着脸的慌乱模样。
就像她嘴里说的「一直」那般,在每次负重锻炼结束之后,她都会替我按摩。
紧跟着,软柔手掌贴上了后背,熟悉的力道舒缓按着,不重不轻,让我如沐春风,一下就松了下来。
「小春你凑得这么近,很难不注意到吧。而且,吃菠萝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偏偏说我好色。」
这样也好。
「那可不一定,喏,睁眼看看。」
所以,我才能面不改色的迅速做出应对。
但这样就好。
「咦,有时候觉得优真的好恶心。」
毛巾「扑通」一声被她丢进水盆里。
「不管是哪个季节,背着小春做运动就不可能不出汗。」
意思是也让我从她身上汲取能量?
「我回来了。」
痴痴的笑着,或许眉眼也弯弯翘起,小春抚在我背后的手指活泼地跳动起来,将她的喜悦透过敲击传入我心中。
「优你这就叫做贪得无厌——停停停,别走了,就在这里。」
「不不,再怎么说这时候开烟火大会都不太合理。」
哈?
「就是今年格外的热,才会一直拖到现在——优,你肯定、肯定会跟我一起去,为我实现这个卑微的愿望吧?」
「我只是觉得……小春这样做,很蠢。」
说完,她将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用力,身子也跟我靠得更紧。
至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俯卧撑做成动作不标准的平板支撑。
「那个啊,我的意思是,暑假过完,天气都转凉了,我们却没有好好出门玩过。」
刺痛感自右腰传来。
「不过这样也好呢,被其他女孩子讨厌的话,我就能独占你了。」
6
「还不是怪优,最近都不怎么买便当了,还老是做我喜欢的菜,等下,你不会是故意——啊啊啊啊啊啊!」
她郁闷的声音透过天灵盖直达脑海——
「噗嗤,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呢。」
果然还是这样清醒的快。
可预想之中的反驳并没有到来。
「欢迎回来。「
其实,在她先前提及做饭的那个瞬间,我真有种心有灵犀的错觉。
「夏天明明都过去了,还是出了这么多汗。」
小春银行卡里的余额在脑海中闪过。
「所以说很危险的啊,真是的!」
「我喜欢吃还不行!就是有你这种,把水果和下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人,那个女人才能肆无忌惮!」
这才是我长久以来珍惜的那个小春。
「别闹,现在又不是在家里。上了一天课很累的,难道小春你一点都不累?」
在我答应她的请求之后,这点就会变得更明显。
猝不及防。
只不过这一次,小春还把下巴搭在了我的头顶。
「你在偷笑哦,不会是想到了色色的事情吧?可以哦,既然你答应了我的请求,小春勉为其难地给你一些奖励也是没问题的。」
「……也对。」
「优,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昨晚没睡好?」
「好想去看烟花大会看烟花。」
「只要待在优身边,我就能补充到能量哦。」
我顿了顿,终究是回复道:「小春,你不用学别人怎么做。你就是你,这一点在我这心里永远都不会变。」
在我打了个哈欠后,身旁的小春捏了捏我的腰。
那对灵动雀跃的手,在谈笑间跳动到了危险的位置。
那个天真无邪、活泼灵动,又爱给人惹麻烦的小春。
紧随其后的,是毛巾推动在背后的细腻触感。
踏过木质门槛,暖融融的光线便铺面而来,将门外的喧嚣无声隔断。我没有回应小春的话,只是抬眼环顾,却发现这挤满了各色浴衣的店面,竟比想象中热闹许多。
这对小春来说显然是一种麻烦。
「借过一下。」
避开一对情侣,小春看也不看旁边那排素色浴衣,拉着我径直往学生扎堆的地方挤了过去。
「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面对满墙如群花般争先绽开的花花绿绿,小春开口了。
「你要问我哪个好……这也太多了。」
「也对呢。」
小春点点头,伸手摸向面前红色浴衣的袖子,指腹在上面轻轻蹭了两下,看起来跟我一样也陷入了迷茫。
「对了,小春,浴衣里面是不穿别的衣服的吧,到时候不会冷吗?」
「欸,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吧。再说了,只要我一直抱着优,不就不会冷了。」
「别把我当暖气炉好不好。」
「这叫暖男,很受欢迎的。」
「你到底是想让我受欢迎,还是被人嫌弃啊……」
看了又看,挑了又挑,小春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这件踱到那件,却始终没有一件入得了她的眼。而我,也只能陪着她,在这挂满布料的窄道里来回走动。
这样的窘境,直到一名年轻的女店员注意到我们之后才结束。
该说是我们两个缺乏主见,还是说店员的业务能力高超——总之,在简单地跟小春聊了几句后,店员立马就挑出了三件让她满意的浴衣,而她则又把选择权抛给了我。
她笑着对我问道:「你觉得哪件最好,红色、橙色,还是那件黄色的?」
无一例外都是艳丽的颜色呢。
视野在三件衣服间来回跳动,我迎着小春殷切的目光,终于开口:「红色吧,感觉很适合小春。话说,这不是你要穿的衣服吗,怎么老问我。」
不知道小春穿上会是什么模样……肯定会很好看吧,她穿什么都好看,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小春对我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不,我虽然会背你,但是只会送你去医院。」
「倒、倒也是。」
「抱歉……」
「优,你迟到了,和女孩子约会怎么能迟到!」
她并没有在照片里出现,但耷拉在照片上方的树冠,以及记录于其中的街景,在我看来都分外眼熟。
浴衣换起来很麻烦,这里人又这么多,得闲的我索性观察起店里的客人——
可我要找的究竟是谁?
等等……
好美的表情既有些欣喜,又也有点意外。
「就是穿给你看的,才让你选啊,真是的,不要让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好不好。」
忽然,一道陌生的视线刺了过来。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不想惹上麻烦的我,偏头看向了窗外,不再乱瞟。
「那好美你——」
虽然总能听到「烟花已经看腻了」之类的言论,可真碰上了看不到的时候,大家的怀念又比谁都来得快——人大概就是这种生物吧。
相处太久就会变得随便……吗。
是小春?
「好、好,约会就约会吧,都听小春的。」
偶有落单的,也多是低着头快步走完过道,像是在躲避别人的目光。
只因为这始料未及的欺身接近,以及未曾设想过的耳边低语。
同时,我感觉从店员那一侧也传来了玩味的视线。
也不知道小春要多久才能出来。
「所以,不要对他发脾气,我们先去试衣服吧,穿上了好看的衣服,然后被他夸奖,心情就会变得好的。」
看着两人走向试衣间的背影,原本已经束手无策的我长舒一口气。
「那优你要不要丢下小仓同学,跟我一起走?」
人潮如海,奔涌向前似乎永无歇止,晚霞灿烂,却无法像照耀海面一般将人潮点缀出粼粼波光。在霞光即将消匿于天边的最后一刻,独行于无边人潮之中的我,心底忽然感到了寂寞。
「那还算什么约会!」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上面显示着两条消息。
「优,我可没看见里面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哦。」
不过,好像也正是这种态度,才让我刚刚踩了小春的雷。
心脏猛然缩紧。
这让我彻底安下了心。
随后,只见那只手猛地往上一扬,好似鱼儿一尾跃出水面,小春的笑脸就这样停滞在半空中,直直地撞进了我眼底。
在她的映照下,心里揣着过多顾虑的我,反倒成了个笑话。
我回头瞥了眼房门紧闭的试衣间,想起上个月发生在她们之间的种种矛盾,站起身主动向好美靠近。
我放下手机,猛一扭头朝马路对面望去。
那份骤然贴近的软柔,又毫不留念的与我分离。
还是先找到谁就算谁?
「又来了,这个态度,和女生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这么敷衍哦。」
我没有办法,只能抓抓脑袋认栽。
「当然没有,穿了木屐我哪敢那样跳。欸,我要是穿木屐崴到脚,是不是就能让你背着我逛祭典了,那样好像也还不错欸。」
小春发来了一张照片。
真是个好人啊。
「我——」
纸一样薄的谎言,被好美随口戳穿。
「上次也是,总是被她横插一脚。」
「优,你在这里干什么?」
好美微笑着探头朝店里看去。
急切地想说什么,嘴唇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就像……就像上次被那一抹红唇封住时一样。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见面就对你告白吗——对了,你今天没穿木屐吧?」
大部分都是结伴而来的,这点毋庸置疑。其中有一男一女的情侣,也有由穿着校服的女生组成的小团体。他们嘴里讲个不停,兴奋劲不比来时的小春差。
「朋友?」
必须要张口拒绝。
不过,即便是落单的,神情也一样隐有某种细微的期待感,就仿佛来这里的人,无论身边有没有伴,心里都藏着某个「穿给谁看」的念头。
头也不回的,好美擦身从我的视野中离开。
上次。
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我巡视一圈,没有找到座位,最后还是在另一名店员的指引下坐到了柜台前。
好美。
「只有傻子才会被优骗过去哦。」
「我也想跟优一起逛街呢,在不被她干扰的情况下。」
7
好美笑起来的时候,如一株随风晃动的向日葵,整个人都在发亮,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屏幕上跳出了新的聊天气泡。
我到底观察了个什么啊?
「烟花,我也会去看。所以等这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我也才刚到』吗,再说了,不想等的话,一起出门不就行了。」
那是完全不顾他人目光,哪怕是站在店外也能清晰听见的呼唤。
「优,你还没睡着吧,没睡着就快来帮我看看~~~」
「真可惜。」
亦或是好美?
哔哔。
「优……」
这大概就是「女孩子可比你想的要更坚强」的含义吧。
那是一只抓着手机高高举起的手。
我收回手机,摇了摇头,心底的寂寞顿时被暖流冲散了大半。
小春的声音霎时沉了下去。
人声嘈杂的晚风从侧面吹来,可我在接近地点后依旧没有找到,只能焦急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小春的呼唤将我从悬崖边缘拉回。
真亏她能在人堆里找到我啊。
「谁要他夸,哼!」
「你是跟小仓同学一起来的,对吧,她在换衣服?」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道熟悉的目光,就在那一刻,与我撞上了。
「哈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啦,没事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今天放学走的那么急,没有其他的意思。」
嘴上强硬着,可当我跨过人行道来到小春面前时,她还是满心欢喜地抱住了我的右臂。
「客人的男友很迟钝呢。不过,他选中了您最中意的那件,不是吗?」
就这么期待吗,烟花大会。
就是要那种约会的感觉——吃早饭时,小春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去找谁——或者说能被我找到的人,其实是一目了然的。
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我好想说些什么,说些挽留或者宽慰好美的话,却又被她抢先一步——
小春——不,我选中的,是一件以浓烈红色为基底,并绘有粉白花朵作为点缀的艳丽浴衣。
如果能像捏泥人似的,把心捏作她们其中一人的确切模样,那我也不会历年累月拖到今天了吧。
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她或者她的陪伴?
「切,真扫兴。」
一条来自好美,上面除了「我到了」这三个字以外,别无他物。
警铃炸响的理性向我这般告诫,可欲念的火苗却还是在心底被她的话语点燃。
但为什么我还会在心里把「找到好美」,当作可行的选项呢?
天光散去、路灯亮起。高楼覆盖的阴影之下,我加快脚步从人群的包围中冲出,拼了命地伸长脖子,想要找到深深镌刻于记忆中的倩影,其模样在外人看来,或者用「饥肠辘辘的野狗」来形容都不为过。
另一条则是小春的,过滤掉没用的感叹和emoji表情后,记载着她所在位置的文字勉强可以分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快点赶到她身边吧。
因此,我们没有选择一起出门,而是约好在祭典附近碰面。
然而,好美没有生气,也没有进店的打算。她只是像打量保护动物般把我上下看了一遍,随后朱唇微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随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你说的也没错」。
「浴衣,很适合你哦。」
「哇,真是没有诚意的夸奖,谢谢你。」
「我今天早上是不是把你喂太饱了?」
「明明是优对我太冷淡了。」
如果换做夏季,那么手臂肯定已经被闹别扭的小春用指甲刮红。
但既然已经换上了结实的长袖,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衣袖被扭成一团麻花。
不过,与小春所说的不同,我的夸奖其实来源于真心。
大气、活泼、明艳,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去接触,这件点缀着众多粉白花朵的红色浴衣,的确很适合她。
除了我的主观看法外,路人偶尔投来的隐蔽目光,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并肩和我往公园里走的她,似乎完全没有自觉就是了。
「冷死了冷死了,我是说真的,优,你应该早点来的。」
「冷就在里面多穿点啊。」
话刚说完,愧疚就在心底生出——我让小春把手松开,并在照做的她发出疑问之前,把她一下揽入了怀里。
于是,那没来得及提出的疑问,霎时便转化为埋在我胸口前的怪叫。
我任由小春在怀中玩闹似的挣扎,继续往前走。直到怪叫和害羞最终都转为从她口中不断吐出的痴笑后,才慢慢放松揽住她肩膀的手臂,给予了她自由。
就把这偶尔的主动,当作我让你挨冻的补偿吧。
「嘿嘿,优~」
小春的后脑勺靠着我的胸口不断剐蹭。
「怎么样,不冷了吧?」
无论是浴衣本身的选色,还是印在上面的白菊和墨蓝玫瑰,其展现出的冷清气质,全都跟与我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是,太甜的东西麻舌头,有一种通过吃糖来逃避现实的感觉。」
「是吗?」
「不喜欢吃太甜的……那肯定不会喜……这个的。」
「好、好,对不起,我的小公主,我把刚才那句话收回。」
视线不受控制的被前方的好美吸引过去。
虽然睫毛微微颤抖,却不见会让我心痛的湿润或者干涩。
在相视沉默许久后,小春率先打破了僵局。
然后毫不意外地排起了队。
至少,微微跃动在我怀里的小春应该是这样想的。
但幸运的是,现在的她只是咬紧了嘴唇,眉毛还没有用力挤到一处。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怎么也在这里!」
胸口被她后仰轻轻一撞,不痛,却在余光中瞥见她吹起的嘴唇。
准确地说,是换上了炭灰色浴衣的好美。
「我倒是希望你能建立更加健康的价值观……」
在我们视野交汇的瞬间,她先是莞尔一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故意把头偏开,不再搭理我。在转过头时,一条将她长发束成马尾的黑色飘带,如蝴蝶般翻飞起舞。
话语骤然止歇。
小春的头像被香气勾走了一样,从我胸前向外探出。
北原好美。
「那你说是什么!」
「叔叔,一串就好。」
「对了,我才刚想起来。」
「她当然看到我们了,不是我瞪了她一眼,她怎么会放弃勾引你的机会。」
小春回答道。
这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小春一个转身跳了回来,那根竹签也就跟着戳到了我鼻尖上。
「我知道,优怎么会骗我,一定是我的错觉。」
不过以她们的情况,听见与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因为甜腻将我的牙齿咬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把签子给我,唔——」
应该,不是?
「好哟,马上就好。」
「哟,欢迎光临,请问两位要买多少?」
「还,蛮不错的。」
虽然我完全没有暗示吃这个会胖的意思就是了。
清脆的喀嚓声在咀嚼时发出,同时还伴随着焦糖坚果香气,烤棉花糖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一路甜到了我心中。
「你也太容易感到满足了。」
「啊~打人家暴了,三年之痒糟糠之妻啦~~」
「跟熟人打声招呼不是很正常嘛,况且她还是一个人——」
小春,并没有吞下第二块棉花糖,而是转过身来,踮起脚尖用它堵住了我的嘴。
并且,在小春的命令下,我们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烤棉花糖的摊位前。
「优,你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对吧?叔叔给你做的甜品都是减糖版本来着。」
「好美,好像已经看见我们了。」
自双臂回馈而来的逐渐缩小的力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优要吃吗?」
会是那个最开始喝全糖奶茶,慢慢变成加糖奶咖,到现在糖也只是偶尔加的人吗?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这样看待自己。
「光是站在后面闻,都能想象出有多甜。」
「那意思是以前在骗我吗?」
难道不应该谢谢我吗?
然而……逃避现实的错觉还是涌出来了。
只会在祭典和拉面店里出现的粗犷嗓音,将我拉回现实。
而且,在翻过的那一面,原本雪白的棉花糖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焦糖壳,色泽透亮,光是看着,那股香甜就仿佛已经在舌尖化开,让人欲罢不能。
在这一刻,小春将我的臂膀抓到了最紧。
直到我被小春的惊呼所惊醒。
「欸,这个理由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还挺新奇的。」
店主边说边将竹签翻转,焦糖的香气便毫无保留地扑进了鼻腔。
内部已经融化成浓稠的糖浆。
「就是这样的哦,虽然三年时间看都能看明白,但我还是希望优能跟我多聊些有关你自己的事。」
但我并不讨厌它。
恋恋不舍,或毅然决然,我后退的动作不仅将这份香甜撕开,更是拉开了我们近在咫尺的距离。
说着,小春拖着我向缩短的队伍上前一步。
除非……
明知小春在之后会把钱补回来,可收回钱包的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吐槽一下。
双眼紧闭的她,面颊如朝霞照耀的云朵般一路红到了耳根,两只抓住我臂膀的手也抖个不停。
我一记手刀劈在小春脑袋上。
……
「多谢惠顾。」
但我却没有多意外,甚至没有在心里产生过多道德上的厌恶。就好像,好像我对自己的真面目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刚刚才主动意识到。
「半块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怎么可能。」
可她不是好美。
几秒后,像是穿过山洞重新接触光明那般小心翼翼,小春缓缓张开了眼帘。
可我确实没有对你全盘托出。
直到……又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闯入了我的视野之中。
「感觉现在死掉也无所谓了呢。」
刚说完,小春就又咬下一块棉花糖。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萌芽于内心深处的奇妙感觉。
人群嘈杂,我们离好美又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小春即便是指着对方说出的控诉,也大概率不会被听见。
「就是因为容易被满足,才会喜欢上你这个花心大萝卜啊——不过,死了就没办法跟优在一起了呢,所以还是活着比较好。」
为什么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露出乍一看与平时没有差别的笑容,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她终究还是会松开。
毫无疑问,她已经生气了。
「好香啊~」
「谢谢叔叔。」
至少,在我并不靠谱的回忆里,自己应该没跟好美吐露过太多心声。
「谁说我不吃的。还有,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勾引……也不至于吧。」
在又一次知晓自己在小春心中的分量、也是又一次在自己心里同时感到喜悦与担忧后,黏在一起的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么,既然不是小春,我又会跟谁聊自己心事呢?
周围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
无法说出口的话语,盘荡在胸口间,如蟒蛇般将我抽痛不止的心脏紧紧缠绕。但我也只能像她一样,像她一样忘记刚刚发生的事,依靠三年以来培育的默契,与她一应一和的唱着双簧。
只是,只是似镜子一样毫无保留的倒映着我——倒映着神色冷漠、令人厌恶、丑陋不堪的我。
「啊,优,不准搞这种坏心眼的暗示!」
「只剩一块了啊,这次可不会分给你哦。」
我尽量不去注意小春局促的呼吸,还有她那殷切的目光。
余光中闪烁的画面,猝然将我无力的辩解打断。
「离放烟花还有一会时间,优,你想吃什么,我们去买吧——当然,是我请客,你付钱。」
而我……可能是有了经验,没有被这突然袭击打的措手不及,看了看逐渐凝固在我们周围的人群后,还是选择将下颚用力合上。
「啊!」
「这次说的可是真心话。」
「你倒是记得出门带钱包啊。」
「又在撒谎。」
「怎么样?」
「我——」
「优?」
没有得到我的回应,挤在我视野右下方的小春,又再次转过了头。
然后,我们的视线交相重叠,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穿着甚平的人,是佐藤吧?」
「……看起来是的。」
「原来你们没有约好在这里见面?」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佐藤。」
「那我好像还真……错怪你了?」
「大概吧。」
大概,这就是好美没有告诉我碰面地点的原因。
「走吧。」
我重新牵起小春的手,转身准备找个地方绕过去。
「在对我们招手哦。」
「小春你不是讨厌她吗?」
「不,我的意思是,招手的人是那个佐藤,他好像有事找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曾怀疑过这是小春在试探我。可在看到佐藤的脸后,埋藏着的迟疑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是因为,那样为难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
还是去看看吧。
「太好了,小鸟游同学,你来的正是时候。」
靠近后,佐藤先是抢着对我们说出了这句话,随后又提起手中的塑料袋送上前,示意让我接住。
「不行,北原你闭嘴,必须让他自己选!」
「北原同学,现在还不是我的家人,所以带她去参加我的家事,是一种不妥当的行为。让她留在这里、待会再回来接她,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这样说的话,小仓同学你能理解吗?」
「这不是找到小鸟游同学了,」佐藤耸耸肩,从我身边走过,「而且,看起来你很想让她成为我的『家人』呢,四月一日同学。」
虽然我不知道好美怎么想,但在我眼里,面前的小春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面对小春的鲁莽,以及佐藤先前毫不迟疑的答复,反应慢一拍的我只能袖手旁观。即便现在出现了片刻空隙,也为时已晚,没有缓和气氛的余地。
我无视了两人无休止的拌嘴,从好美手里将套圈接过,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哼哼,我还没吃过优做的饭呢,优,下次你能带过来吗?」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她们两个能相对平和的相处,而在今天,在这最不可能的日子里、在这最不可能的情况下。被我背起的好美,以及依偎在身旁的小春,我们三人能够共同行走于祭典。
「什么事这么着急,要把自己的女朋友一个人抛下不管?」
「我就是,看那个人随便轻贱女孩子不爽而已。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在这件事上北原同学有意见,你们都误会我啦!」
到头来,我还是选择背着她一起逛街。
这更让我感到安心。
没有插话阻拦的机会。
「优,你没必要勉强——」
袋子虽然在小春手上,可佐藤说这番话时,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一板一眼的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熟悉的小春回来了。
「没没没,痛是在之前的事,小仓同学你帮我绑好之后,就没之前那么痛了。」
不仅是我,就连转身欲走的佐藤也将眉毛扬起片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别担心啦,虽然你做的很烂,但我还是懂得感恩的,不会计较你擅自打破约定的行为——优,既然北原同学发话了,那就到了你选择的时候。送她回家,还是背着她一起看烟花,二选一,选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好美偏偏就看上了最难套中、同时摆得也是最远的熊玩偶。
不似先前那般尖锐,也不带半点愤怒,有的只有柔软如云团般的撒娇。在心中不由得感叹小春态度转变之快的同时,我将冰袋拿了出来。
尝试用眼神询问坐在椅子上的好美,收到的,却只有她捉摸不透的微笑。
套圈就跟溜着球框转圈的篮球一样,在奖品头上晃动半天之后,圆润地掉到了地上,与其他失败者的躯体叠在一起。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穿在好美脚底的,居然是两只木屐。
「优,要不你试试吧,我这样不太好瞄准。」
「好难啊~」
环绕在我脖颈上的手臂微微扣紧。
「必须要自己选一个啊。」
真是自作多情啊。
「绑的时候痛你就要说啊!」
随之,一句「拜托你了,小鸟游同学」,自背后传来,再没有后续。
「他不做,我不做,那可就要轮到小春你来做了——好美,你哪只脚扭到了?」
然后将火力集中到了我身上。
这正如祭典中明艳华丽的灯彩,让我感到欣慰。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好美?
「好美,注意点,慢慢来,别摔到了。」
小春抢先接过袋子,两手拉开往里头看去。
小春从愣住的我手里接过了冰袋。
「我之前不就跟你说让优来就好了,这还浪费一次机会。」
既是感叹于自己对于小春的忽视,也是得知了好美保持沉默的真正原因,心中不禁翻涌出一阵自嘲。
「谢谢你,小鸟游同学,那我就——」
片刻后,佐藤仿佛又套上了那层平静的外壳,脸上浮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
「那以后每天都小春做饭吧。」
话语落下,绷带也在小春手中固定好,她一脸轻快地拍了怕好美的小腿,说了句「搞定」,又抬头问起好美是否还疼,顺带还伸手让我把冰袋递过去。
我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小春。
「可以是可以,但——」
「家里——家族的事。再多说就不方便了。」
这是,第二次了吧?
除开这些始料未及、让我感到陌生的话之外,小春的动作也意外的熟练,看起来细致又专业。以至于除了最开始的那几下,后面她是怎么绑的,我看都看不明白。
「嗯,谢谢你,优。」
「喂,优~你真要听那个佐藤的话照做?」
在好美轻晃左腿以表回应时,小春嘴里嘟囔着蹲到了我身旁,然后让我倍感震惊的从袋子里拿出了绷带。
「还有,更要谢谢你呢,小仓同学。优的话,肯定是做不到这些的。」
「小仓同学,你是怎么……」
「那你就不能找人送她回去,反正你家里那么有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像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似的,上下拍了两回手的小春俏皮笑道。
「你!」
小春并没有发现我和好美那天干的事。
比身体所习惯的要更重,体温也要更高,好美从背后揽住了我的脖子,在我双手的托举下被背起。
「这样说吧。」
又看了看跟前的小春,还是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了袋子,上前几步将身子蹲下,而这也刚好让她从对佐藤的不满中脱出。
「不过,优,你可不要觉得因为我喜欢你,就不会像对待他那样对待你哦。要是你也做了这种事,我……反正回家你就等着收拾吧!」
我从袋子里拿出毛巾,配合松了一口气的小春,将冰袋隔着毛巾固定在脚踝上,随后两人并肩站了起来。
「怎么都不说话?」
「也、也对。」
小春拦住了我,边说边帮好美把木屐和足袋脱下,随后拿起绷带不断绑缚好美红肿的脚踝。
「怎么就可以了,绝对不行,不要因为她在你耳边吹气就同意好不好!」
「那怎么行,我刚刚才说不能这样做!」
「好不容易跟优出来依次,结果又被搅黄了呢,就跟之前一样。」
好美在我耳边轻吹一口气。
「那怎么行!」
想必,她跟我一样,品尝到了小春话语里说不出来的落寞。
「吃饭的时候发现的啊,那锅粥,跟优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你来过。」
「这是什么?」
「其实,刚刚是痛到说不出话了呢,谢——」
这让我感到安心。
可归根结底,还是——
「冰袋和绷带,还有一条毛巾。北原她不小心扭到了脚,我现在有事没办法陪她,我希望你能帮忙处理一下扭伤,然后送她回去。」
「可是……」
「他当然做不到,没了我,他什么都做不到~」
失落的叹息在耳边响起,好美将收回的右臂重新扣在我脖子上,手里还抓着最后两个套圈。
尖利的言辞兀然自小春口中捅出。
「优你也是,脑子转不过来被他带着跑。人家随便说两句你就信了,这么容易受骗要怎么保护我——保护我们。」
我看向前方的好美,她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在假笑。
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的陌生人。
这里的「其他失败者」,指的是先前被小春丢出的四个套圈。
所以,回话的责任自然也是由我来承担:「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她的,佐藤同学你放心吧。」
「小春,别激动!」
她们仍在处处较劲。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她把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和好美的身子都同时在颤动一下后僵住。
又一次,她轻轻咬在我耳边,弄得我一阵瘙痒。
「怎么个不方便法,你不是还为她办了那么大一个生日聚会?」
「抱歉,小仓同学——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还不急着回家,等烟花放完之后再来找我就行。」
也正如这灯彩不过持续短短一晚,心中难免感到可惜。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没什么可是的!我是知道发烧的时候北原同学来看望了我,才愿意帮你包扎、让优送你回家,怎么能半路把你丢下!」
「大功告成,接下来背她回去的任务就只能交给你了,这我可做不到。」
恐怕,我们连想到的东西,以及心里升起的羞愧感都相差无几——这点足以从我们逐渐同步的心跳声中窥见。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便猛然收紧,连眼睛也不禁张大,看向身前的小春。
我知道急着阐述观点的小春,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好美来过家里。
「真可惜啊……」
可气氛还是缓和了不少。
然而,无论是我,亦或是好美,皆未能对她做出回应。
因为机会难得,也是因为心中对好美怀有亏欠,所以我才在小春的逼迫下做出了不甚理智的选择,用自己身体的劳累,来换取对好美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但,这样对小春来说真的公平吗?
「优,拿出你平时在家里锻炼的劲来,丢准点!」
「加油,优!」
圆弧带着她们的祝福自我手中抛出,可就像我那无法紧抓的幸福,它也没能框住奖品,而是在失去动力后孤零零地砸在了地上。
我听不见它坠地时砸出的声响。
可小春说过的话,却一直回响在我心中。
我当然知道,这两个选项都是小春所允许的,她也不会对我的选择有怨言。可对于同样被我伤害过许多次的她来说,直接送好美回家,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要知道,记忆这种东西是有分类的,我们往往会记住好的,而坏的则会被假装忘掉。
对我来说,虽有劳累、有内疚,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可小春呢?
明明是属于她的夜晚,她真的能坦率接受好美的介入,将今晚作为美好的回忆牢记在心中吗?
或者说,在一觉睡醒之后,她就能假装自己忘掉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我的机会难得,对她——不,对她们来说,便是伪装成蜜糖的毒药。
我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却无动于衷到今天。
「优,优!你怎么了,累了吗?」
小春在身旁拉动了我的衣摆,也把我的魂拉了回来。
「那个,要不然还是休息一下吧,这样一直让你背着还是不太好。」
「没事,如果是好美的话,我背一整天都没关系。」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小春早就是最喜欢你的女朋友了吧,优,你说是不是?」
「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我和优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哦。」
念及至此,心里又是一阵不滋味。
「我是他女朋友。」
原本我还想纠正他对小春的错误印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索性就在他的示意下跟了过去。
我急忙抬起头来,想要在刚刚那个位置找到小春。
好美呢喃着,似乎还未恢复清醒。
但越是这样,那团盘踞在我心中的阴云,就越是把我陷入混乱的感情割裂开。
即便这样做跟送给小春没多少区别。
没有丝毫的迟疑,佐藤从我身前让开。
那么重要的是什么呢?
「我们是情侣。」
「再往前面走就是贵宾区了,你不知道吗?」
「啊,中了、中了!」
「那就回头吧,不然待会被赶出来就尴尬了。」
「累了吗?」
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店主把玩偶包装好,拿到了我们面前。
他顿了顿,像是看了一眼我背后的好美,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才继续道——
所谓看烟花,重要的不是在哪看,而是跟谁在一起看。
那是一个阴雨延绵的下午,在人来人往的车站之前,踮起双脚、双手环抱住对方的脖子,躲在屋檐之下的小春,就这样与她的第三任男友拥吻。
超出我的反应,也让店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好美和小春在此刻宣誓了对心爱之人的主权。
「因为我刚好路过。」
而当时我身边的,就是跟我同用一把伞的好美。
「小仓同学就在里面,就是她看起来有点冷,我给她披了件毯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小春她就在后面,你让她过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等我和好美,对吧?」
这并不是我放任她受冻的借口。
然而,左脚只是刚踏出半步,我又收回脚步面向了他。
回应我的,唯有她平缓的呼吸。
感受到沉默的回归,我将视线从大快朵颐的小春身上收回,这才发现身旁不断传递来温暖的她,此刻已经把眼睛闭上。
「真亏你还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这个狐狸精。」
我不清楚她们是否有谈过这件事,但小春沉默着揪紧我衣服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我没让他碰过我,你呢,小仓同学?」
我焦急万分,视线窜动在人潮中不断寻觅,终于是捕捉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春色。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哪怕下意识的想要忽略这个事实,也只会被小春一通电话叫醒。
小春则不满的嘟囔着,加大力气扯开了我的衣角。
看到这一幕,好美便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羡慕地吐槽了一句「她怎么长不胖」,而在我说出「她最近其实长胖了不少」后,她只是摇了摇头,随后便斜倚在我的肩膀上,不再言语。
「麻烦你了,又是照顾小春,又是特地在这里等我。不过,真的没关系吗,你和好美的关系?」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比起小春的放声欢呼,这如呓语般在我耳边响起的夸赞,更让我感到开心。
我把奖品送出去,跟她们自己套中、自己拿走所代表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佐藤同学,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居然这么蠢!
至于好美,她银铃般的嗓音依旧清晰,却没像小春那般追问,而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体谅我,说完这句话后再没有出声。
该怎么办?
嘟、嘟、嘟、嘟。
然后说出了一个绝对不能问的问题。
小春被我跟丢了。
重新回到流动的人群之中,小春再没办法一直紧盯着我——她得看路。
如果我把那些像闹铃一样定时响起的电话挂掉,会怎么样呢?
小春和她男友相处时的样子,我是见过的。
「我自己中的奖,为什么要送给别人。你们俩别忘了,套圈的钱可是我付的。」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的朝身边的好美瞟。
快要把路走到头时,我被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住。
就像在家里一样,小春将后背靠在了我的胸前,抬起头来充满希冀地望着我。
可这并不是小春的错。
夜晚是属于小春的。
钳住脖子不让我往下看的好美,贴紧在我耳边,若花朵般幽香的吐息直入耳中深处。
「小鸟游同学要是能出资办一场祭典,我想大家也会很欢迎你的。再说了,看烟花这种事,找不找得到好位置,根本就不重要。」
让人害臊的回忆如浮云般掠过,在察觉自己早已清楚这样做的结局后,我顿时觉得现在不适合想这些事。
也是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们为何最后会让我来丢。
「你不也找了那个佐藤!」
「你总是偏袒她呢。」
伸手把好美揽进了我怀里之后,我忽然想到,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这个时间点还待在一起。
这时,觉得气氛有些闷的小春跑开了,去我们能看见的摊子前买了不少小吃。不过,她并没有带回来,而是遥遥站在另一头自己全吃了。
「这个问题我倒是想先问你。」
可觉得有必要的表态的我,还是一手接过袋子、一手将小春推开,同时尽力挣脱好美的束缚,在向店主道谢一声后,埋头就往人堆里扎去。
没有征兆的,广播中传来四声悦耳、可在我听来却无异于丧钟的铃声。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我仍保有那晚追逐小春直到世界尽头的心力,也没有施展出来的可能。
大家都在往河边赶,所以顺着人群前进倒是不难,可要冲出包围赶到她身边,却比我想的要难太多。
好美的浴衣里,有一件黑色衬衣的衣领伸了出来。虽然有可能是搭配成一套的设计,但从我们紧贴着的部分能感受到,她穿的不薄。
离开我身边,小春可是会挨冻的!
这只是因为,在我背后还压着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佐藤,你怎么在这里?」
好美大概是害羞了,因为她没有再说话。
「好美?」
「这就是所谓有钱人的特权?」
咀嚼着佐藤的话语,我掉过头准备往回走。
我回过神来,抬起手臂至胸前,视线全部凝聚在奖品上,随即用力甩出,然后——
我无法以背弃其中一人为前提,去追寻另一个无法割舍的她。
等等……
「嗨呀,被你说中了。」
「小哥很厉害啊!」
「优,你怎么可以这样!」
「知道什么时候该大胆是我的优势哦,总是换男朋友的小仓同学。「
但为了不把负面情绪传染给她们,我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又废了一番口舌将小春安抚好。等到小春安分下来之后,我感到有点累,就找了个地方把好美放下,坐下来休息一会。
佐藤看起来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保持着惯常的假笑,盯着我把问题糊弄了过去,而这更加确信了我的猜想——
「你真厉害,优。」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就连我割裂的内心也霎时陷入停滞。
「烟花大会即将开始,请要观看烟花的游客前往河边……」
如果她……
可就像我害怕的那样,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哪怕在四处扫视一圈,也依旧无处可寻。
「那个,小哥。你说,这个奖品,你要送给谁?」
睡意朦胧的好美,手臂虚叠在我胸口前,全靠我的托举才不至于掉下来。
快来找我。
「我没让她成为我的家人,自然就没有关系。虽然小仓同学对此不太高兴就是了。」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以前,我们相处到最晚也不过黄昏,即便有过送她回家的经历,时间也不会超过七点。
「哟,小鸟游同学。」
……
来到河岸边,灯光逐渐落寞,两旁的商铺也统统被甩到身后,我再次加快脚步,绕过一对指着跨河大桥合影的情侣。慢慢地,人群不再密集,耳边仿佛能听到暗沉河面卷来的车流声——可小春的身影,依旧一无所踪。
当我们的视线跨过障碍纠缠在一处时,那道下一刻就消失在拐角的娇小身影,好像是这么对我说的。
人群沸腾了。
我就是这样一直利用她的温柔。
这片被栅栏隔开的区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贵宾区。
可我对所谓的上流社交不感兴趣,也不在乎那些大人物审视的目光。只是在佐藤的担保下,踏入那片被单独划出的宽阔草坪,随后将目光牢牢钉死在一道远离人群的背影。
去吧。
在佐藤说出这句话后,我向他再次表达了感激。
可他接下来的那句「这下大家都知道,我又多了个花心的朋友」,又让我恨不得把感激收回。
但这也无所谓了。
「真慢啊。」
走近后,劈头迎接我的就是一句撒娇似的抱怨。
我看着连头顶都被毯子盖住、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禁笑道:「真像啊。」
「什么嘛。」
「把毯子当婚纱披着,说要跟我结婚,被拒绝之后满床铺打滚的样子。」
「谁让你说这个了!」
小春嗔怒着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冒出热气的杯子。
看到她还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还不是因为小春总是闹别扭。」
「如果不是优——」
我不知道小春原本想撇嘴数落我什么。
「那个,不要把我忽略了好不好,我可还在这里哦。」
但好美的突然发声,我却是听了个真切。
「……好美,你什么时候醒的。」
小春,或许是毛毯拉开了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她只是紧挨我坐着,并没有进一步地靠近我。
「优。」
因此,就像屈膝坐着的小春一样,好美在被放下后也伸直了腿,直接坐到了地毯上。
这不单单是长久累计的情感,也不局限于那些快被遗忘的往事。而是,像被一张由她们共同编织的巨网捆住,精神、思想,乃至呼吸都被她们操控,无法脱离她们生存,亦无法再对她们以外的存在做出回应,只能在她们的呼唤中渐渐迷失自己。
只有到这种时候,小春才会对好美的存在有所行动。
但在此时此刻,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比就比,那我先来!」
也是现在,她们愿意松手放开的主要原因。
其中情意浓烈的说道:「优,还记得吗,第一次在店里喝同一杯奶茶,你看着被我咬瘪的吸管,脸比我还红。」
「那个女人,肯定又在勾引你,我说的没错吧,优?但没关系,今晚回家之后,我们可以继续那天没做完的事情。」
清新如群花绽放一般的香气涌入鼻中,惹得我思绪翻飞。
跟坐在长椅上时一样,左侧的好美把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只是这一次,我没办法把她揽进怀里。
可我就是欲罢不能,想要倒头沉醉溺死在其中。
「比我晚来一年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优!」
对此我有点不习惯。
「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可能被别人拿走了吧。」
于是,两道情意相似、感触却不近相同的暖流,便从左右两侧各自将我包围。
「优……」
「这算什么嘛,就算知道了这些事,也不代表你比我更喜欢他!」
首次从右方传来的力道,又把我稍稍从好美身边拉开。
在得到小春的同意后,我再次把好美背起。没有人阻拦,我们顺利的通过了贵宾区出口,却又在走出没几步后,被提着两个袋子的佐藤拦下。
而这自欺欺人的行为,居然意外的有效。
听到这里,我那颗从激荡中平复的心,连连抽痛好几下。
而就在她开口之时——
「也、也对,那个佐藤还说过这里都是大人物,让我注意点。」
此刻,像极了被激起胜负欲的小孩子,小春放下水杯,一手抓紧我的右臂,一手搭在嘴角,还挺起身子特地把嘴唇贴到了我耳边。
「那就来比一下,通过比较对优的了解,来看看谁的感情更强烈。」
「这两者是不能分开的吧,不然小仓同学为什么要向他求婚呢?」
至于我……
而低下头的小春,是看起来最失落的那个。
抛出一副看似无懈可击、实则逃避现实的正论,我把脖子仰的老高,试图躲开摆在我耳边的夹击。
而她早已住进我心中:「洗澡的时候,优总是背对我,可我知道你每次都有在偷看。」
再之后,那些转瞬却又永恒的存在,接连向我展示她们的身姿,让我目不暇接——
「优?」
「这只是单纯的色诱吧,哪里有什么感情!」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吧,像这样和小仓同学分享优。」
小春像受到打击般摇着我的右臂:「啊啊啊~都怪优,在外面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哪怕无法持续到永远。
最后一枚烟花在天边爆开。
可我就是没有抵抗的办法。
「是我太狡猾了哦,狡猾到想要知道关于优的所有事情——即使是他跟其他女孩子做过的事,我也想知道。」
好美伸手环绕过我的后颈,轻轻将我钩了过去。
「我可以叫家里人来接我,就不用麻烦优一路把我送回去,只要多等一下就好。」
「感情这种东西,是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分先后的呢。」
我心虚道:「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可她近乎要钻入我脑海:「优,那次在保健室里,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按摩,但你其实拼了命的在克制自己,不是吗?」
「好美……?」
「这样的话,我没意见哦。」
两个袋子都是先前追小春时被我落下的,一个装的是他之前给好美准备的药品,另一个里面则是好美的木屐。据佐藤所说,他看到工作人员把它们作为失物带回来后,顺手就拿了过来。
「优可不是你的所有物,硬要说的话,他是我们所共有的。」
不得不说,哪怕是为了避免回家就冲进厕所洗衣服的结局,我也应该让她们在这一步停下。
却又被小春无情打断。
又有更为俏皮的不甘道:「把筷子一起含进嘴里,这样喂我吃饭的时候优就会害羞,不过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嚏!」
冷静下来的小春突然打了个喷嚏。
微妙的好奇,隐隐的期待,还有被压抑的兴奋,可最不能忽视的,还是心底升起的不妙感。
好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局促。
接着,又一朵烟花从左边漫开,像流苏一样倾泻而下,在暗沉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感受到她们与我距离的拉远,同时也是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减轻。我低下头来,视线自然转向那个残留热量最多的部位。
「优——」
我也知道,这一步步升级的话题,是她们为了刺激我而刻意设置的。
「我觉得,我们多少还是要注意一下,这里既不是在闭店的店里,也不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我们一齐朝他道了谢,就连小春也不例外。不过,同样也是小春,当她问及有没有找到一个包装好的玩偶时,得到的答案却是一口否决。
「在碰到佐藤同学的时候就彻底清醒了呢。就是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就假装还没有睡醒——放我下来吧,优。」
「优,你上午第二节课总是犯困,不是吗?」
而这喷嚏就像是触发了某个条件,让好美自愿提出了分别。
「嘛,我跟北原同学也差不多呢,优,回去吧。」
贵宾区的草甸上是有铺地毯的。
她们付出的太多了。
我知道,她们是通过我的反应来判断对方说了什么。
「一直都很冷呢,只不过还能忍住。」
背德的兴奋感,不争气地从心中迸出。
这不妙催促着我说道:「喂,怎么突然就变成——」
这也跟以前一样呢。
「我知道,优习惯每隔半个月清理一次房间。」
「确实,小春穿的少,好美你又扭伤了脚。对了,好美你不冷吗,脚上没穿袜子还绑了个冰袋。」
在看到她们两个特地让出的空隙后,我也只好在两人中间坐下。
「你看,就像这样,这种事情,小仓同学做不到吧?」
那也至少在这一刻——
佐藤保持着生冷不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让我们三个同时沉默。
这样肯定是不对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把优借给你。」
「说得对呢,我们好像有点过火了。」
理性犹如搁浅的鲸鱼,濒临崩溃却尚存一息。
我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必须做出选择。
小春也有些结巴。
「优~」
它既是先前被她们的手,一起压住的地方。
至少……对小春不行。
「你们能理解就好。」
身体被她们牢牢缠住,心脏跳到快要冲出胸口,呼吸急促的我蓦然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彻底沉浸其中。
「优,你想做的吧,在闭店日的时候,在接吻的那天。」
从右侧划破沉寂,一团点亮世界的绚烂花簇,在夜空中壮丽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