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oke on the water 第四章 塔（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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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海舰以军舰而言同样堪称巨大，从海面到飞行甲板也有二十公尺高。在这种高度下，以水泥柱支撑的要塞最下层底面就在他们的头顶。那是以钢骨横梁组成格子状，建成的钢铁制巨大蜘蛛网。

说成钢骨听起来简单，但这可是构成高度一百公尺以上巨大要塞的横梁。每一根都有「破坏神」的横宽那么宽，格子洞别说「破坏神」，连战车型（Löwe）都能轻易穿过。最下层的迎击部队由炮兵扫荡，接著先锋战队打头阵进入塔内。队员各自用钢索钩爪勾住横梁跳跃，一边回收释放的钩爪，一边降落在横梁上。

摩天贝楼据点内部是一连串的楼层，在此次作战中为求方便，将这些楼层以三层为单位称呼为楼层A（Level Agathe）到E（Else）。辛站在它的「第一层一楼（Agathe one）」──要塞最下层的楼层，仰望头顶上方铺展开来的要塞内部空间。

尽管这栋建造物从外面看来已足够巨大，入侵内部一看更是能体会它无边无际的宽广。每个楼层都宽敞到足以容纳一座基地，或是一座兵工厂。

三根横梁形成正三角形的各边长，这种三角形无数连绵组成了格子状的楼层地面。整座要塞从上方俯视会呈现六角形的形状。支柱维持著基部水泥柱的粗度与数量，一共六根。在六角形的顶点位置则直接暴露金属构材延伸至遥远上空。这些空心柱子垂直与桁架的构材组合而成，呈现复杂的几何图形。

要塞的墙面也一样，半透明发电板底下只有整齐排列的垂直构材，虽然风雨进不来，但外界光源会微微射入室内。外头应该已是破晓时分，阳光却遭到风暴阻挡，使得夜晚继续逗留于这片海域；微弱光源可能是经过折射的关系，将摩天贝楼据点内部染成蓝色，有如曙暮之光。就像那太阳沉没，夜色尚未造访，就连大气也夹在日夜之间，染上微暗冷蓝色调的那段时刻。

所以当那不免刷上一点动摇色彩，但对于差点吓坏了的赛欧来说沉稳到有点讨厌的声音透过知觉同步传来时，他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

狂暴吹袭的爆炸热风吹得阻电扰乱型的脆弱蝶翼望风而靡般齐指天际。它们编织而成的纱帘被剥除了短短一瞬间。

这座要塞虽然水平方向广大，但垂直方向从顶层到最下层楼层只有一百多公尺，对于有效射程以公里为单位的反战车炮、重机枪或反战车飞弹而言算是极近距离。原本属于对空炮的四○毫米旋转机炮更是不言而喻。

辛的异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军团」的位置。

旋转机炮扫射。

抑或是……就连这份骄傲，都像征海氏族他们那般……

『兄长，原生海兽正在唱歌。虽然距离相当远……会不会是它的声音？』

来自三个方向的炮弹迫近为了对「海洋之星」展开炮击而离开遮蔽用圆顶，将己身暴露于恶劣天气中的电磁加速炮型。外壳引信在极近距离内启动，射出酬载的深水炸弹。用来对抗大型种的深水炸弹如暴风横刮般砸在电磁加速炮型身上。大多都被本体的装甲弹开，但其中一枚直接命中了炮身基部。

知觉同步只会传达本人的声音，或是巨大到震撼全身的隆然响声，此时却传出这种声如霹雳的凄厉尖叫。那对于拥有异能的辛来说，这阵异样的叫唤究竟有多么……

看到它背后的明亮天空，辛才发现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面对不管如何前进都毫无变化的光景，赛欧莫名地开始头晕。现在走到哪里了？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战斗，又打了多久？

周围的「女武神」也都硬是用钩爪缠住横梁吊在半空中，或者是在落地时的冲击下一时无法呼吸。

「我会的。」

一时粗心以平时的感觉跳跃有可能会跳过立足处，让自己落入深不见底的大洞，再加上横梁的宽度让他们很难取得制动距离，结果被迫以零碎的短距离跳跃为基本。「女武神」最擅长的飞燕般疾走在这个战场无处发挥。

「──辛……」

紧接著，八架「阿尔科诺斯特」自己从第四层三楼跳了下来。

可能是真的一下子措手不及，「破坏神」的光学感应器始终注视著那爆炸火焰。

电磁加速炮型将对空雷达以外的所有感应器，以及拥有的三对二十四门旋转机炮朝向下方，一边指挥麾下的射击子机型与阻电扰乱型，一边反覆进行激烈射击，忽然间，在高速机炮炮弹演奏的高吼之间捕捉到不同的声响。

作为大火力与轻量的代价，反战车自走炮向来机动力低且装甲较薄，属于埋伏专用的兵种；反战车炮兵型并未违反此一角色定位，在各楼层架构了浓密的火力网，于己方挺进的同时以炮火猛攻。近距猎兵型则是无畏地跳越脚下的地狱深渊，不需钢索支撑就能于垂直平面上疾驰扑来，用第一双前脚的高周波刀斩杀对手。

辛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下。感觉似乎是蹙起了眉头。

『现在报告书会认真写了吗？』

『──已成功破坏电磁加速炮型的炮身……它果然在这一年之间，增加了一次能够射击的弹数呢。』

还是一样看不见敌机的身影。然而，不曾中断的亡灵悲叹把它的动向告诉了辛。敌机躲掉炮击往侧面方向跳跃，顺势继续奔跑后垂直往上跳，做出纵然是「女武神」也办不到的动作──以天花板为立足处疾走，迫近「送葬者」──

过去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他曾是拯救所有人却得不到任何人拯救的死神；如今他变得能向唯一拯救了他的爱哭鬼管制官表白──告诉她，想跟她一起活下去。

「说得对，之后再想吧……等这场作战结束后，可以一边看海一边想。」

那东西甩落银翅余烬，现出原形。它有著令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敏捷四肢、宛如鸟羽般互相重叠的银色装甲，以及背后如蜥蜴逆鳞般伸长的一对高周波刀。这种令人厌恶的家伙──这群家伙接二连三，陆续出现。

尤德……真的是在说他自己吗？

某人呻吟著说：

尽管覆盖整座塔，大风翻滚打旋的淡灰色壁垒还没完全散去，但强风特有的高低吼叫已减缓了不少。空中的云层也不再那么厚重，让人察觉到夜晚已在战斗过程中迎来黎明。

赛欧在第二层──远离瞬息死斗的下方位置看著那个场面。

『竟然会是……那种怪物……』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理的要求。

「……维克，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者数量都很多，射击范围又广，迫使她必须专心闪避，辛也不免以警告为优先。敌机躲在钢铁横梁组成的巢穴里时，炮击很难对准目标。他们无从反击。

可供登上更高楼层的立足处，除了铁轨外，只有在要塞中央位置呈现双重螺旋往上延伸，同样以铁骨制成的阶梯。当然两边都有敌人埋伏。特别是铁轨由于完全无处藏身，走这条路会遭到上方的狙击。因此她们活用轻量机体，使用为了此次作战附加安装的钢索钩爪，缠住原本并非立足处的立足处──墙面的构材或零星分布于楼层中的支柱，一直线往上冲。

虽说「女武神」是专为高机动战斗开发，搭载了比「破坏之杖」更强效的避震装置，但毕竟是意料之外的崩垮和坠落。反弹回来的冲击令他昏厥了一瞬，「送葬者」的脚部动作为之停顿。

受到阻电扰乱型的电磁干扰所封锁，许多国家与势力圈至今未能取得联系。甚至连生存与否都还尚未确认。

落在一年前打倒的第一架电磁加速炮型──芙蕾德利嘉那被吸收作为控制中枢的骑士，潜藏的位置之上。

『……当学者或许还不错，但我不想再当瑞图的保母了。』

蕾娜凛然而嘹亮地说。她呼一口气，从全像式萤幕定睛注视著摩天贝楼据点的威仪。

『我们会一面以闪避为优先，一面照这个方针做部署。』

部署于从三个方向包围摩天贝楼的位置，严阵以待的三艘远制舰一齐发射了主炮──四○公分多管炮。

因为他们已经……走出第八十六区了。

『你说得对。就像你说的，我觉得我不一定要战斗。我不会再说我只有一份骄傲，也不再认为自己除了战场没有归宿……但是，我不战斗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更何况我不想活得以自己为耻。』

企图追赶西汀「独眼巨人」的旋转机炮──忽然停住动作，将准星切换到「神枪」身上。等到被那阴暗的炮口紧盯不放，可蕾娜才终于反应过来。

但看样子是没成功。

总有一天，迎接死亡时……假如此刻就是他们的死期，至少，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骄傲还能留在这双手中。

从海面到遥远天际，反向坠落的奔星斜著贯穿摩天贝楼的第四层。

抓准了这个破绽……

他看不出目的何在。总觉得这座要塞的价值似乎没高到能让「军团」投入数量庞大到来源不明的钢材，用上这么大的资源。

一旁的赛欧小声呻吟：

换言之，必须在那之前压制据点，并击毁电磁加速炮型。

「辛、尤德。请你们照常指挥前卫，攻坚时机交由你们判断。」

「啧……」

猛吠的叫唤透过知觉同步，彷佛震得头盖骨啪啪作响。

他被迫体认到了──离开第八十六区，曾几何时竟然忘了。

遭到四○毫米机炮炮弹的偌大破坏力撕扯，「阿尔科诺斯特」的纤细机体连同驾驶舱里的「西琳」被一并撕成碎片。炮弹引爆了自爆用高性能炸药，几架机体爆炸四散。

「舰长，我想请您提供帮助……请把『海洋之星』的主炮借给我。」

虽然那位舰长应该没那个意思。

焦灼感几乎要把五脏六腑烧焦。

……虽然恐怕只能当作固定炮塔运用，但在这构造格外坚固的要塞，原来连重量级的战车型都能部署啊。

变得能对生命产生渴望……能够希望获得幸福。

在只有战队与队长级人员连上的知觉同步另一端，可以感觉到有几人不禁发笑，紧张感也随之缓解了些……看来不合自己作风的闲聊没白聊。

电磁加速炮型的威仪一时之间暴露在「女武神」面前。

自己的职责是排除危害同袍或辛的敌机。同袍对装备了狙击炮的「神枪」所寄予的期待，正是钻过这种网格，解决掉电磁加速炮型这种高价值目标──也是她为了在辛身边持续战斗而磨练起来的技术。

听不出尖叫在说些什么。

即使被高周波刀刺入己身，高机动型依然与「送葬者」缠斗不放。「送葬者」还没来得及分离刀身，其流体装甲已在极近距离内自爆。「送葬者」遭到震飞，被拋出要塞外头。

然而，趴在它背上的另一头机械银兽却打破沉默隆隆吼出机械性的尖叫，让光学感应器亮起幽蓝灯光爬了起来。

他就是不明白这点。柴夏说可能是兵工厂，但里面没有类似兵工厂的设备。也许是接下来才打算运进来，只不过在那之前就被发现了？总不会只是电磁加速炮型的炮阵地要塞吧。若真是如此，根本就不用建造在这种远洋地点。

蕾娜回想起来了。在进攻的途中，他们曾跨越一整片的浓雾海域。

蕾娜从全像式萤幕上定睛注视摩天贝楼据点，呼一口气，藉由通讯将这句话传播出去：

辛砍开障碍跃上半空中，位置十分邻近电磁加速炮型。长达三十公尺的炮身就算本身完好如初，在这超长距离炮的死角中一样不可能开炮。炮塔后面两对逆天开展的散热索翅膀崩垮松开，化为近身格斗用的导线钢索，前端的钩爪对准「送葬者」，即将如雪崩倾盆而下。这是近身战斗能力较差的电磁加速炮型最后的秘密武器。

蝶翼的细微振翅声与身缠同一种摇曳光泽的某种东西冲过要塞外墙。它们凭著狙杀猎物的猛禽速度，头下脚上地一直线奔行于几乎垂直的钢骨。被踢踹的外墙面板沿著移动轨迹破裂剥落。数量有──四架！

『难道这玩意儿也是──这艘船也是「军团」吗……！』

『……看来射击子机型也只打算在射击轰炸时现身呢，真是棘手。』

在一年前，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尽管由于全身皆为金属而密度较高，即使在超高温当中也不至于熔化……

以实玛利原本就尚未适应知觉同步，现在又接收到连八六们都不禁发出痛苦呻吟，吓得畏缩的这种激烈狂吼。他忍不住一把扯掉同步装置，被一口气降低的血压弄得轻微头晕，抬头看著综合舰桥全像式萤幕上的那东西。

再加上于浮上水面的瞬间窥见的，巨舰的舰底。

「──嗯？」

『我都会看它们飞得多远，飞得久就表示是没内容的差劲报告书。』

「……真的假的啊。」

辛反倒觉得那番话像在明示他们，即使没有心灵依归一样能活下去。以实玛利讲那番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而辛也觉得自己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改变，让他最起码能这样去理解。

电磁加速炮型桀傲不逊地俯视著悄然仰首的「送葬者」。

「有认真写。应该说你不是都有看吗？总不会拿去摺纸飞机了吧。」

磨亮的骨白，与流动的银白──两架机甲兵器从正面爆发了激烈冲突。

……人类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

中央处理系统。

自己才是最期望美好奇迹的那个人。

他的异能捕捉到的悲叹并非物理性的声音，因此无法像雷达探测结果那样一次全部用资讯链与全机分享；他是第一次为此感到心急难耐。

看到赛欧有些著急地让路，尤德忽然接著说：

「真够过分的……」

就跟芙蕾德利嘉一样。

当然，「军团」也不会坐视不管。当「阿尔科诺斯特」冲上第一层二楼（Agathe two）挺进楼层后，近距猎兵型（Grau wolf）的一个集团即刻降落包围了她们。

「收到。作战即将进入尾声，大家差不多开始累了……我会提醒他们。」

在甲板中央耸立的炮塔上，两门八○○毫米磁轨炮傲然斜睨上天。再加上二十二门的一五五毫米电磁速射炮与五十多门的对空电磁机炮。没错，它所配备的舰炮全是以双长枪状磁轨构成炮身的磁轨炮。威力自不待言，就连射程也在火炮之上。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连自己走到了哪里，目的地是哪里，正在往哪里走都渐渐搞不清楚的空间……在这种随时可能失去自我形体的世界……

一击就被打断的钢骨横梁脱离接合部向下坠落。

『蕾娜的预测成真了呢。』

……沿著螺旋阶梯往上爬，逐渐放下所有的苦恼。

在这暴风雨中看不清楚，但就算不是这种天气，幽暗深邃的大海一样没浅到能够看见遥远下方的底层。那是形态异于地表的世界。由水和黑暗代替光和空气，支配这个冷血生物的世界。

折断而弹开的刀刃带著尖锐的异样声响飞上半空。

铁青色的巨大影子向上浮起，好似一对长枪的锐利剑尖划破海面。这个恐怕有三十公尺长的庞然大物猛不防地向上伸展，对准天顶──一直线地指向「破坏神」站立的第四层。

忽然间知觉同步增加了一个对象，一种平板到冷漠的声音说了：

不会像战队长那样，说死就死──……

『……抱歉。谢谢你们救了我……』

突然间，知觉同步增加了一个对象。

『我知道……辛你在第八十六区多次交上来的、乱写一通的战斗报告书，最后大概是没东西可写了吧，都在对付以前卡通里的怪兽。』

从遥远的天空，穿过摩天贝楼的中央落入阴暗海面。

「怎──……」

「──收到。不过，还是请继续保持警戒。」

『这一个月来，它对船团国群的炮击间隔最短为六小时……请将它当成这次的时间限制。』

「尤德……你该不会是动摇了吧？」

绝不能容许区区臭铁罐大摇大摆地到处乱游。

他惊愕地仰望著那始料未及的光景，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

光靠这一艘的强大火力就足以把一个小国焚烧殆尽──例如被仅仅一架电磁加速炮型逼得濒临亡国的船团国群。

尤德说了。光学感应器的机械性眼光动也不动，注视著他。

每一块构件的超大重量使得弹药装填与整备工作都难以缩短时间，但装填弹数与炮身寿命却有办法改良。去年大规模攻势时一百发已是极限，但如果以为此次作战还是一样就太乐观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与辛同步时从未间断过的「军团」尖叫，这时倏地断绝──接著就是一片无情的寂静。

辛以剧烈震动为代价固定机身与炮线。他一面承受险些咬舌的震动，一面再度选择武装，这次切换成主炮──八八毫米战车炮。

既然这样，赛欧希望他别再战斗了。希望他别再上战场了。

四○毫米机炮、八八毫米霰弹炮，与共通具备的格斗辅助臂重机枪。这些火力交织而成的低吼、紧咬不放的咆哮与高声叫唤化做大合唱，在摩天贝楼据点里轰然响起。

简直就像一路把幸福的记忆，以及对于压倒性强悍的敌机、生死之争、死亡本身的恐惧或悲愤，甚至是生物应有的生存欲望都磨削掉，持续战斗。

接到指示的声纳室传来回应：

还是说就跟火炮一样，容易对敌机造成意外损害的锁链刀也「在量产化的过程中被判断不适于它们的职责」？

才一瞬间，电磁加速炮型就被当成虫子一样烧毁了。那场面让蕾娜愕然无语。

「……搞不好被米利杰料中了。」

这种反人员霰弹别说以机甲而论只具备最低限度装甲的「女武神」，就连装甲步兵的强化外骨骼都几乎打不穿；对电磁加速炮型的坚固装甲当然毫无效果。但是，对于非装甲的──为了保持轻量而无从施加装甲，一碰即坏的阻电扰乱型却很有用。

「在像战队长一样丧失之前」。

辛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将无线电对象切换成所有人，继续说道：

毕竟是在一踩空就要倒栽葱摔下去的高处战场，战斗起来不免比平时煞费精神。现在好不容易才挺进第三层（Level Carla）──第三层二楼（Carla two）。离塔顶楼层还有四楼。

『像那样当著我们眼前，而且还光明磊落地说放弃就放弃，要是换成我们八六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会让我怀疑自己变得跟他们一样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而在塔顶楼层的中心，那无力倾颓的东西早已失去了前一刻的威吓感。

在失去了两层楼地板的第四层中，「送葬者」踢踹墙面当成立足点，用钩爪缠住柱子接合处，几乎是一口气冲过了楼层。它名副其实地用高周波刀攻破有如复杂牢笼或格子的顶层底面，终于抵达了塔顶楼层。

那是机械亡灵临死之际的思绪。是复制在战场丧命，得不到安葬就被带走的战死者脑部构造，吸收其片段思维的「军团」反覆呼喊的悲叹。

「声纳……还看不见是吧。但它确实就在附近，可能是认为疆域受到侵犯，来威吓我们了。趁著暴风雨过去……浓雾也被风暴吹散的这一瞬间。」

以实玛利发出呻吟。出于深沉的战栗，以及活像碰上神话中的怪物的畏惧。

『……先对付旋转机炮与射击子机型，对吧。』

虽说身处同一个防卫线，但之间隔著肉眼无法看见的距离。满阳与瑞图各自待在不同战场，从碉堡暗处注视著那些家伙，透过知觉同步你一言我一语。

『敢来就来吧，就是这样。』

「蕾娜……能对海里进行搜敌吗？我听见那里好像有某种东西。」

战斗到人生最后一刻……仅有的这份骄傲。

她倒抽一口气。来不及闪躲了。她只能预料到即将来袭的冲击，全身无意识地变得僵硬。

可蕾娜似乎不悦地蹙起了眉头，立刻否定她的想法。语气超乎寻常地冷淡，好像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

以实玛利定睛盯著它们潜泳的彼方，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屠龙者（雷古戚德）征海船团国群背负著屠龙之名，素来以称霸海洋为目标却终究未能实现。他身为长达数千年连战连败的征海氏族后裔，带著憎恶与憾恨咬牙切齿。

「……电磁加速炮型的……」

在飞舞散落的银翼碎片后方，一窥见银色流动装甲的瞬间，「狼人」立即从侧面开炮射击。从车体上方足以射穿战车装甲的四○毫米机炮炮弹形成弹幕，将敌影连同阻电扰乱型一并撕裂。

辛和尤德，双方都传来部署完成的报告。

『你没事吧，可蕾娜？』

让攻坚的「破坏神」两个分队登陆后，「海洋之星」退后至摩天贝楼的十公里外──战车型的战车炮射程之外。征海舰是很脆弱的舰种。要是被「军团」上船大肆破坏，将会断了攻坚部队的退路。

翅膀被霰弹豪雨及光靠钢骨牢笼无法完全抵挡的冲击波撕裂，用以抓物的脚遭到破坏，成群的阻电扰乱型再也无法停留在友机机体上。它们与蚁集于塔顶楼层底面的同类一并被爆风吹上高空，飞得七零八落。连续砸来的榴弹冲击波使阻电扰乱型无法从上空重新飞降下来。

在视野边缘，那彷佛以钢骨组合织就，支撑整座要塞的柱子之中。他的异能早已掌握到那里有敌机，只见铁青色的巨躯站起。铁桩般的八条腿本身便有如凶器。炮塔受到厚重装甲护身。极具特徵而威吓他人的一二○毫米滑膛炮早已令他看到厌烦。是战车型。

至于辛则似乎是默默地点了个头，与他指挥的全队以及尤德重新连上知觉同步。悄然静谧却又嘹亮清晰的嗓音响彻战场。

与机体重量相比之下输出功率较大的「女武神」其高功率与高机动性以这座要塞里的水平移动来说略嫌过剩，辛一面驾驶「送葬者」，一面觉得有点绑手绑脚。

知觉同步在不知不觉间做了切换，似乎只跟自己一个人连线。

这座像建造到一半只有骨架，又像站著朽败的巨兽白骨，形状异常的要塞……

辛忍不住发出了奇怪的呻吟。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有过这么一件事。

『──利迦？换班了，你后退吧。』

这玩意儿可没那么简单。

坠落的「破坏神」勉强设法逃离了机枪扫射，与随后而来的红外线射击轰炸。

目标是──正在驶离据点，遇上八○○毫米炮简直无力招架且毫无防备的「海洋之星」。

「西琳」虽非人类，但单纯的行动不需要指挥官管制就能自主实行。维克命令小队长级的机械少女们进行自律行动，并且似乎为了分析敌情而启动了「卡迪加」的系统。

机炮各自旋转，准星朝向不同的「破坏神」。

身为八六的他们，不会现在才开始对这点程度的无理要求产生反感。辛与尤德都当成理所当然，连回话都没回，由蕾娜代替他们接著说：

「电磁加速炮型完全沉默，我判断一开始的作战目标已经达成……大家下楼吧。」

上空的风似乎很强。一点一滴减慢旋转速度的乌云失去聚拢的力量，哗地一下散开，在一种彷佛舞台切换背景似的戏剧性变化下，薄云布幕掀开现出后方的苍蓝色彩。

不用等她下令，拥有代号的第八十六区两名战场老手回得很快：

但他还是不愿放弃。如果可以，想选择谁都不用牺牲的一条路。

『无妨。这是她们职责所在。』

赛欧想起在那机体中具有同样色彩，但曾经相同的冰冷已拂拭许多的血红眼眸。

「好，交给我吧。」

辛一面定睛注视因肉眼可见而总是不免使人分心，不具迷彩的八门旋转炮，一面用眼角去瞄萤幕显示，确认在这场战斗中名符其实地成为救生索的钢索钩爪没有异常或发出警告。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该挑在这时候去想吧，夏娜。虽然我明白你耿耿于怀的心情啦。』

当赛欧发现时，雷霆战队已经上楼跑到了他身边，他心想：「啊啊，该前往下个楼层了。」这时率领雷霆战队及战队核心雷霆分队的尤德忽然与他连上知觉同步，说道：

不过夏娜的忧心也有道理，而她所说的这些恐怕其实都没错。

彷佛揽镜与镜中倒影对话，赛欧有种感觉，好像他自以为封印在内心的动摇与疑念都反射在尤德身上说给他听似的。

『这是当然，我们会的──那个……上尉你们才要小心。』

在电磁加速炮型坐镇的塔顶楼层与楼下的第四层之间，射击子机型于射击轰炸后逃进顶层底面，只有那里架起了多重钢铁横梁，形状有如复杂的铁格子或防壁。这样直线飞行的战车炮与机枪子弹都几乎拉不起枪线。

四○毫米机炮炮弹不但弹速飞快且弹体庞大，岂止「女武神」，就连「破坏之杖」要是正上方中弹的话也会被打穿。此种炮弹原本是对空武装，此时却凭著战斗机器的精密度穿梭于电磁加速炮型与「破坏神」之间多重相叠的钢铁横梁缝隙，化做赤热豪雨砸向他们，或是作为把机甲连同装甲一并斩裂的长矛横扫而来。

一旁以实玛利与以斯帖的小声交谈传进她的耳里。

无声无息。

这根本就靠不住，何时会被剥夺都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件事物能不被剥夺。反而正因为全都容易失去──所以更是会被蛮横地夺走，这就是世界的真理。

『那什么时候才该想？』

它才刚躲过一架把高周波刀对准正下方，沿著支柱一直线滑降、冲杀下来的近距猎兵型。它用钢索钩爪缠住上层横梁，用踢踹的方式离开柱子以脱离冲刺轨道。近距猎兵型失去目标，就这么空虚地往下滑落；「破坏神」吊在半空中瞄准它的背部……

但他也没有确切证据能说不是。他在初次造访船团国群的海岸时，即使只是幽幽的声音，但曾远远听见过原生海兽的叫声。它们栖息的碧海离那个海岸有几百公里之遥。但原生海兽发出的「歌声」如果传达到岸上，说不定会比较近似于「军团」的悲叹而非声响。

大概是对于攻坚部队的苦战帮不上忙而感到焦急吧。他们一边看著以资讯链分享、映于全像式萤幕上的要塞内部影像，一边飞快地小声说：

不用这么担心，辛已经不会像在联合王国时那样迷惑了。

蕾娜抬头看著那场面，不禁松了口气，然后苦涩地抿唇。虽然她们说甘愿如此……但蕾娜不愿将这当成可以习惯的牺牲。

寄望莱登的掩护，正准备展开追击的「送葬者」无法完全躲掉这个突击。

「送葬者」呢？……逼近电磁加速炮型，雷射照射的瞬间就在塔顶楼层近旁的辛呢？

赛欧轻笑了几声，然后继续说：

只要身为人类，就无法避免这种致命而不像话的呆立。

它们一如其名地让人联想到无翅蜜蜂，具有六脚造型以及「军团」特有的铁青色。代替螫针位在腹部的红外线发振装置与光学感应器闪烁蓝光，双脚如昆虫般的尖锐前端深深插入藏在横梁连接处或柱子暗处的洞口。

虽然战斗换班进入补给与休息的时间，但仍不能大意。在光学感应器朝向上方提高戒备的成群「破坏神」中，无意间，夏娜开口了：

藏在光学迷彩下的无数射击子机型，以及十六门的旋转机炮──终于现出了原形。

赛欧环顾塔顶楼层，没看见「女武神」的白色机影。这加剧了他的恐慌。

代替辛率领的先锋分队，尤德指挥的雷霆分队挺进第二层（Level Bertha），开始攻略第二层一楼（Bertha one）。包括安琪的「雪女」在内，先锋分队趁这段时间补给消耗的弹药。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

到作战结束前──不让它对「海洋之星」开火的时间，还剩多久？

「什……！」

『──不免让人去深思这个问题呢。』

「──蕾娜。」

「炮兵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的状态。在横梁上直线疾驰时还好，但往旁跳跃时必须正确降落在邻接的斜向横梁上，每次都得确认自己与横梁之间的距离。

『光学迷彩……！』

看来他击毁的是控制炮架悬臂与旋转机炮的副中枢──控制系统的位置似乎已与一年前有所不同，对方有备而来。

透过知觉同步，蕾娜将光线的来源告诉了大家。说刚才的雷射，是原生海兽中最大种类──炮光种的攻击。

『不会有下次了。要是能一用再用，早在「破坏神」闯入要塞时就用了。』

至于夺取控制中枢──都已经烧毁成这样了，恐怕有困难。

「以实玛利舰长。」

竟然是拿意想不到的，而且早已忘得一乾二净的事情回答他。

听不见声音。只有在战场上过了七年岁月已经看惯了的，停止运转──「已死」兵器特有的沉默。

……看来自己与他所见略同。

接在以实玛利的号令之后，「海洋之星」的主炮──四○公分多管炮四门齐射。

虽然要在陆上移动应该还是有困难……但如果只是踏上海岸附近的话……

赛欧当场惊得僵住。

视野边缘可以看到一架友机跳离爬到一半的垂直支柱。是辛率领的先锋分队里的一架「破坏神」。

但无可奈何。若是在「完成之前」遭到破坏就得不偿失了。

代替其他「军团」耳目的斥候型，躲在它们的背后用复合式感应器看著她们。

有人弄错退路而中弹，有人忘了近在身边的友机存在而发生冲撞，或是脚下踩空摔到楼下。战死者与负伤脱队的人数与时俱增，可蕾娜在「神枪」当中看著这一切，懊恼地咬牙切齿。

『所以──……』

──只要能不以自己为耻就很好啦。

（插图011）

暴风雨的强风大举入侵，一口气吹袭室内的猛烈强风造成摩天贝楼据点的内部压力短时间急速上升。

足足两门。

「……来吧。」

电磁加速炮型具备的旋转机炮──支撑这足足三对二十四门火炮的炮架悬臂，终于全数暴露于众人眼前。

捕捉到了远处，一丝幽幽鸣叫的嗡嗡声。

这些地盘意识极强──或者可说具有领土概念的生物，极度厌恶任何存在入侵属于它们的碧海。它们会全力拒绝并排除入侵者，威吓接近地盘的存在。

『遵命。』

……只有闪避的时机应该勉强还能提醒大家。

「──作战开始。」

再加上幸运的是，它们属于机体重量较轻的小型机种，因此更容易受到强风影响，在这场暴风中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自由。

『……夏娜，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啦。』

一瞬间。仅仅一瞬间。

在静待良机的「送葬者」眼前，也同样有阻电扰乱型的光学迷彩被撕裂剥除。银色蝶翼被吹得散乱不堪。

夏娜以一半陷入思考的声调说：

那黑暗原来是「一片强光」。强烈到让光学萤幕负荷过度而瞬间当机，就连辅助电脑也一瞬间来不及修正，超乎预料的光亮一飞而逝烧光了天空。

她是在说与电磁加速炮型展开炮战之前，以实玛利说的那番话。

其实并非如此。是「军团」们刻意制造出那片浓雾护盾。

辛似乎微微地，像是苦笑般地笑了一下。

「顺便说一下。辛，你跟瑞图讲了一样的话喔。」

接著维克的指示飞来。舰炮射击后，要塞内外必须同步进行作战。蕾娜一个人无法同时指挥两边，因此要塞内部的一半指挥由他负责。

辛也用小幅多次跳跃让「送葬者」退开，于扫射结束的同时减小移动速度，准星对准电磁加速炮型准备反击。

「！假动作……！」

即使如此，最起码只要能让大家闪躲──保留战力争取时间以收集情资，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

而在这无数舰炮架构而成的堡垒中央，让所有对空炮与速射炮护卫著的「两座」炮塔如天守阁般耸立，上面伸出一对全长足足有三十公尺的长枪状炮身。即使安装在这庞然大物之上──看著那八○○毫米口径磁轨炮仍让人远近感产生错乱。

「──不能用『海洋之星』的主炮给他们来顿支援射击吗？」

即使失去所有武装，保护自己的友机也全被歼灭，仍保有「军团」最大巨炮的威仪与威严。

一回过神来时赛欧才想到那件事，脸色大变地喊：

「各机！立刻退离第四层！──退到楼下，『炮击要来了』！」

它们沿著「破坏神」与旋转机炮炮线之间的轨道落下。「阿尔科诺斯特」的机体虽然格外小巧，但位置贴近机炮炮弹来不及扩展范围的枪口，充分足以挺身保护「破坏神」。

「到换装完成前，推测还有多少时间？」

之前猜测摩天贝楼是兵工厂，然而实际上所有楼层全是空洞，疑似据点控制中枢的第二架「牧羊人」似乎也跟电磁加速炮型一样待在最高层。该击毁的目标待在同一处是很好……但电磁加速炮型以外的第二架机体的真面目依然不明。

唯一不同的是，自两对翅膀之间伸出的四对八条钢铁脚部。

「送葬者」取消射击，跳到旁边的另一条横梁上，逃过一直线迫近的致命长枪。电磁加速炮型更进一步发出了形同攻击预兆的战吼。「送葬者」停都没停就直接跳到另一条横梁上的瞬间，原本站著的横梁随即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被四○毫米机炮炮弹射落。

「这声音，究竟是……！」

『我觉得我们至今都太少用心思考了。假如有一天我们失去尊严，那必定是再也无法战斗的时候。虽说现在我已经知道战斗到底的下场（结果），就是列维奇要塞的那堆「西琳」遗骸……但却不曾去思考无法战斗到底的可能性，但其实就算在这场作战中发生意外也不奇怪。我们……难道不该试著去反思这个问题吗？』

他动摇得竟如此严重，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轰嗡！」机械亡灵吼出的临死惨叫「有二」。辛听出两者皆来自于电磁加速炮型之中。恐怕一个是电磁加速炮型原有的控制中枢，另一个则是在一年前那场战斗后增加数量，并提升了行动自由度的旋转机炮与炮架悬臂的控制用副中枢。

仰望头顶上方的连绵楼层，会感觉意识的某处有所动摇。在介于漫长朝夕之间的曙暮蓝光中，无数的几何图形互相重叠，再加上覆盖外墙的半透明面板与精确六角柱的筒状要塞形状，让人产生误入万花筒之中的错觉。

以「海鸥」的观测资料为基础分析算出的射击子机型射击位置，远比它本身的总数量要多。所以攻击的瞬间会在哪个射击位置无法确定，但一定会在其中一个位置。

『进攻的速度比预定计画快很多……如果大家，在为了什么事焦急的话……』

对，一定不要紧。

选择装备，脚部五七毫米破甲钉枪──发射。

「──那具原生海兽的骨骼──记得是叫妮可吧。其实我在战争开始之前有看过它。」

明明才刚被「破坏神」的炮击──无论从机甲或榴弹炮而论「都不属于常用弹种」的烧夷弹火焰，三两下就扒掉了光学迷彩。

知觉同步中断。它只有在同步对象失去意识──或是战死时才会中断。

敌军不会轻易弄垮楼层。

「原来那些家伙……也在等暴风雨来袭吗……」

射击子机型的动向无法全数追踪。机炮更是看不见半点动作。

未能确认灭亡与否……并不等于每个国家都还没灭亡。没错，瑟琳也说过「大规模攻势也不是所有战线都失败」。

然而莱登仰望著那苍穹，愣怔地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来源再明显不过了吧。」

他认为指挥管制官根本不会看，所以每次都沿用同一份报告书，而且一点都不打算认真写，因此内容真的全是瞎掰。再加上那是在他十一岁左右刚从军时写的……现在回想起来，光是想到内容就让他头痛。

是一种本来不该听见的细微噪音。

「辛，你……」

辛霍地抬头望向这阵复活的嗟怨，在他的眼前，蝶群叠起用以产生升力的翅膀如流星般坠入摩天贝楼的钢铁网格缝隙。它们在空气阻力下描绘出和缓的螺旋坠落轨迹，在轨迹的尽头聚集起来，交融变成一整块的银色水滴。

「狼人」与「送葬者」互开玩笑，一同摆好架式。抓准敌机跳进他们目前所在的最高的楼层──第三层三楼的瞬间，两机一同开炮射击。

『好，拜托了。』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蕾娜却到现在都无法将准星对准电磁加速炮型。

被人将电磁贯钉打入体内，浑身痉挛的战车型停了一拍后颓然倒下。可能是振动传导的关系，外墙面板被震得啪啪作响。

透过知觉同步听完蕾娜的提案，接著换维克说话了。他让「海鸥」用光学感应器将射击子机型的射击模式记录下来，并将其显示在「卡迪加」的全像视窗上。

那些滴落而逝的流体奈米机械银蝶……电磁加速炮型的控制系统变成的蝴蝶……全长三十公尺，形状如一对长枪的炮身──是在攀爬要塞的途中听见的，彷佛从海底传来的声音！

在摩天贝楼的塔顶第五层（Level Else），理应已被迫射尽弹药的电磁加速炮型走出圆顶，探出机身。采取最大俯角的八○○毫米磁轨炮，以轰雷鸣动的天空为背景缠绕苍白闪电──这是炮击的预兆。

所以，不要紧。

那前一刻都还封锁在铅灰色中，如今暴风雨离去后反而因为太过闪耀显得阴翳，碧蓝色的，被织就要塞的钢骨格子切割成块的天空……对，是钢骨。就是堵塞眼前空间的无数格子。

可能是因为聚集起来了的关系，声音再次响彻四下。帝国万岁，帝国万岁──于雷射照射的前一刻逃向高空，混入阻电扰乱型之中的……

各楼层的压制任务由辛率领的先锋分队与尤德指挥的雷霆分队负责，每三层楼轮替一次。弹药与燃料都得补给，更重要的是人的专注力无法维持太久。与辛同属于先锋分队的赛欧在雷霆分队战斗时当然应该换班退下。

听习惯了的静谧嗓音向她问道。可蕾娜安心地呼了口气。

也就是用能够让可见光等电磁波散射偏折的阻电扰乱型包覆己身，高机动型曾经实现过的「军团」光学性兼电波性「隐形」技术……这下不只高机动型，连其他兵种也应用了同种技术。

以钢铁组成的要塞，它的塔顶──第五层整个楼层全被烧焦，热气浓烈地蒸腾。

这场火焰之雨，烧毁了战场的一个角落。

当同袍生死不明时，八六经常会以知觉同步确认对方安危。经由双方意识共享听觉的知觉同步，在对方失去意识或战死时会中断。只要确认同步依然相连，至少可以判断对方平安无事。

那种叹息既不像人声，又与至今听过的任何一种「军团」声音都不同。既不是机械语言，也非人类的叫唤。他也想不到什么类似的声响，只觉得十分异样。

明明是战斗到底之人。

显得有些遥不可及。

『判断无法达成虎鲸计画的防卫任务──建议虎鲸计画采取自我保护行动。』

「……抱歉，更不可行。」

但她却一瞬间，因心生战栗而语塞。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显得很慢，但其实只在一眨眼的时间。不得不说实在无从闪躲。只有眼睛空虚地，仰望著开始以马达驱使转动的机炮──

整批八八毫米霰弹到达头顶上方，炸裂开来。反人员霰弹洒落在整座要塞上。

最后，她看向了身旁不归她指挥的征海舰队的指挥官。

『收到。』

「死神阁下。按照预定，由我等『阿尔科诺斯特』担当斥候。」

从知觉同步与带著严重杂音的无线电，可以同时听见辛硬是吞下痛苦呻吟的细微声音。

蕾娜回应后，眼睛转向以实玛利。

辛第一个察觉到了。

到时候就选个不能讲「之后」……不能再找藉口的时间。

榴弹炸裂，霰弹、机炮炮弹与战车炮弹连连喷火射出，射击子机型爆炸、起火燃烧。

「那是，什么鬼……」

但是这个……

不止如此，辛还听见周围有「某种东西」沿著要塞外墙降下。那个东西在楼层崩垮时解除休眠，苏醒过来。无论雷达还是光学感应器都捕捉不到它，但他听得见亡灵就在那里，属于机械亡灵的──……

就算将在这场作战中失去征海舰队与征海荣耀，它一样是我们的大海！

纵然采用了空心构造，即使具有能部署战车型的空间，但毕竟是在构材复杂交缠的柱子里，让它爆炸怕会有不良影响。

导电钢索即使松开失去翅膀外形，仍维持著高昂冲天的开展形态。它离「送葬者」有些许距离。还没拉近距离，炮兵射出的烧夷弹先一步到达，引发的火海让钢索起火燃烧失去效用。钢索丧失通电能力坠落下来，辛用高周波刀从旁撞去将其击落，让「送葬者」降落在炮塔正后方第一对翅膀之间的维修舱口。

蓝色的空间、头上与脚下影戏般的几何图案。铁青色的无数「军团」。

『看来最好加快脚步了。毕竟对方是野兽，谁知道它会按照什么道理攻击我们。』

四处寻求出口的风压在下个瞬间──凭著几乎与爆炸无异的威力撞飞了第四层的整个外圈，就连未曾受损的外围面板也不例外。

『珊瑚一号呼叫珊瑚综合体。』

战车型旋转炮塔把炮口转向他，他踢踹构材以斜向跳跃躲开，再继续垂直快跑在另一个构材上，转瞬间就占据了战车型的上方位置。机身扭转，穿过桁架的缝隙，跳到了由于潜藏于窄小空间而无处可逃的机体炮塔上。

他再也不想──把八六的死当成理所当然。

赛欧没能参加这场迎击行动。辛发出警告时，摇曳的机影位于上方并即将抵达第三层，他构不到──刚才他判断部队全机降落于第三层会无法完全散开，于是运用钢索钩爪一口气降落到第二层，没想到会在这时得到反效果。

体认到自己就连眼前的事物其实都无法理解透彻……终究如飞虫般渺小。

炮弹以肉眼绝不可见的速度飞驰。放电的电光恰如裂纹般皓白疾驰于周围海面。

他们瞄准光学、电波都没能探测到任何物体的横梁连接处或柱子暗处，只见几个炮口前方的景象当场剥落。藏身于光学迷彩下的射击子机型的迷彩遭到剥除而现形。

他本来是想继续开玩笑。

……打偏了啊。

所以在这场作战中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

就在高机动型的队伍后方，跟随平常绝不会出现在战场上的回收运输型，恐怕是要代替不具操纵器的高机动型捡拾砍下的头颅，把活捉的人拖走。脑组织十分容易受损，视气温而定有时半天不到就会腐坏到提不起来。所以才要让它来趁新鲜时迅速回收。

莱登藉由知觉同步共享辛听见的「军团」悲叹，从那众多声音中听见电磁加速炮型的凄厉尖叫变得更加高亢，于是他让「狼人」紧急停步，往后方跳开。只在毫厘之差，机枪炮弹的弹道斜向撕裂他眼前的空间。

过度眩目的强光，比黑暗更能涂黑视野。一如其名地快如光速。

『反倒是第二波的不明机攻击比较棘手……这方面的分析由我来做。薇拉、亚妮娜，你们自行判断，「破坏神」无法闪避时就去掩护。』

成员各自做判断，稍微行有余力的人一路下降到第二层，不惜让战队或小队暂时失去队形也要以疏散逃生为最优先，结果收到了正面效果。

他们的死神重新说出本就毋需多言、理所当然的话叮咛大家，然后维持著静谧的声调，倏地又补了一句：

既像稳坐银巢中心的蜘蛛妖艳的长腿，又像重病导致羽毛脱落的鸟翼──实际上是前端的四○毫米旋转机炮闪闪发光的炮架悬臂。

尊严这种东西，随时可能……无论有多重视它。

趁著它把注意力放在近距猎兵型身上的破绽，时机抓得完美。

「……维克，抱歉。谢谢你们的帮助。」

因为，辛已经不用再战斗了。他并不是除了战斗到底的骄傲之外一无所有，也不是除了战场之外无处生存。

开炮的是──「送葬者」。是辛。

其庞然巨躯顺著急速上浮的速度突破海面，耸立的高度一瞬间达到能俯视位于离地数十公尺位置的「破坏神」。暴露在半空中的舰底有著无数摺叠的脚部。舰艏附近左右排列四对的光学感应器映照出敌机而闪烁蓝光。

外壳弹开，猎杀小型种用的──话虽如此，仍是拥有数公尺到十几公尺的巨大身躯与装甲鳞片的怪物──深水炸弹被炸药的爆轰弹飞，咬住第四层的外壳面板。在深水炸弹的轰击下──面板抵挡不住，广大面积被炸得折断。没错。

「是战舰……！不对……」

「来参加这场作战──真的好吗？」

『电磁加速炮型──它……』

『虎鲸计画，整合控制回路，准备启动。』

视野下方，从流星沉没的海底传出嗷嘈的尖叫声。

接著折断的炮身向正后方旋转，试图殴打敌机。

「作战开始──『破坏神』全机退避。」

『那个，我绝对不是在指责你指挥无方──……』

这是考虑到怕火的铝合金装甲「女武神」与「那东西」发生混战的可能性，除了「烧夷弹」之外另外带来的弹药。

『「是啊」。大概是刚才听到那些造成的影响吧，而且这座塔会让人想起那个故事。』

被她这样回嘴，可蕾娜语塞了。

知觉同步只会传达本人的声音，或是巨大到震撼全身的隆然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下了扳机。

『诺赞，第四层压制结束。』

装备了机炮、霰弹炮或多管火箭的「女武神」各自分配到不同的炮击范围，在这些炮口的前方，银翅被爆风猛刮吹散。匿影藏形的射击子机型于一部分的炮线对面现出身影。

他穿越交错的牢笼钢骨，用钩爪勾住第四层三楼的墙面攀于其上。

经过五内如焚的一段煎熬时间，维克终于传来分析结束的报告。分析结果透过资讯链显示在综合舰桥的全像式萤幕上，再传送给摩天贝楼据点的「破坏神」各机。

『……是。』

「你说海里吗？──我确认一下。」

光学感应器的光芒熄灭，显而易见地颓然报废。

在第八十六区养成的冷漠思维倏地闪过脑海，辛摇了摇头赶走它……也许是在「海洋之星」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光靠这样却还不足以帮助大家。他对此感到强烈的不耐。

从时间来说，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小时，因此大家表面上都已经平静下来，但事实上负责指挥部队的辛早就发现有几个人到现在还在动摇。所以他才会敦促大家有意识地戒备四周环境──多次提醒大家不要用狭窄的视野战斗，但似乎看起来还是不够谨慎。

他快跑速度不减，脚部踏上垂直的构造体，顺势一直线往上冲。

变得愿意去见在战争中相隔两地，不曾谋面的祖父母。

『──殿下！』

『珊瑚一号呼叫珊瑚综合体──使用最小限度防卫机制。』

那可是口径八○○毫米，初速每秒八千公尺的大质量与超高速。而且还是速度不会衰减──动能不会流失的极近距离。位于炮线上的所有钢骨全被当成枯枝般折断。炸成碎块的部分跟著贯穿飞去的炮弹一起被拋出要塞，至于失去部分连接横梁或支撑墙壁的钢骨则从残余的接合处松脱坠落……

电磁加速炮型看著这个状况──潜藏于内部的亡灵咬牙切齿。考虑到「据点的运用目的」，应该尽量避免使用这种防卫功能……

海里的敌机仍在向上浮起。

「火力拘束、大范围压制型各机，修正准星！」

用钩爪攀于其上，正准备挺进第四层三楼的「送葬者」瞬时坠楼。同样于第四层三楼摆开阵势，由尤德指挥著掩护他们挺进的雷霆战队各机也是。

爆裂碎开的外壳面板直接被爆炸威力吹向内侧。

形状基本上与一年前辛就近看到的无异。以银丝编成的两对翅膀向天伸展，幽蓝的光学感应器如鬼火模糊飘浮于黑漆漆的恶劣天气中；装甲模组相互连接成龙鳞般的漆黑铁甲，总高度十一公尺的巨躯让人必须抬头仰望。而最重要的是那极具特色的，此时仍然断了一边的长枪般炮身。

雷达不会显示，光学感应器也会被骗过。即使如此，他的异能可以听见不绝于耳的亡灵叫声，精确地捕捉到那玩意儿的出现与接近。

大概是想把辛从身上甩落吧，电磁加速炮型就像当时那样，像一只被泼了强酸的蜈蚣般疯狂扭动。武装选择变更为脚部五七毫米破甲钉枪，四具同时击发。

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光线飞来的远洋彼方。在越过水平线的那一头，隐入星球弧线而无法以「破坏神」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距离，某种对他们怀有恶意，前所未见的东西就在那里。

维克绷紧神经眯起一眼。是柴夏──他留在陆地战场上的副手。先不论平常表现，她在战场上极其能干，如果她判断应该在这种时候联络自己的话……

以实玛利小声呻吟。这次换成蕾娜微微歪头，他在蕾娜身边苦涩地仰天低语：

如同水滴落入水面时那样，它让推开的海水呈王冠形向上伸长，就这么沉入了要塞正下方的海里。

「凭著这场暴风雨的风压──从内侧可以把它们吹飞！」

听不清楚的机械悲叹于眼前消失了一个，又增加了一个──辛没办法感应到休眠状态的「军团」，直到它启动为止。

帝国万岁，帝国万岁，帝国万岁，帝国万岁──……一如恩斯特的预测，一如瑟琳所言，是旧帝国皇室派的余党。

『那是一座位于世界尽头的塔。整座塔以螺旋阶梯构成，每爬上一层楼就会放下感情、欲望、歹念与烦恼。抵达塔顶时，就能摆脱人世间几乎所有的苦恼。』

『珊瑚一号，与珊瑚综合体连接完成。』

蕾娜霍地抬起了头。就算从外侧有困难……

斥候型以外的「军团」感应器性能都不算很强。电磁加速炮型也不例外，感应器与火力相比之下性能贫弱。它这种几乎被视野下方的战斗遮蔽，理应什么都听不见的声波感应器……

『通知各机，已确认敌方迎击部队中包含自走地雷。这种小型机种很容易看漏，不要太过依靠资讯链。加强警戒。』

『──高机动型的量产机。』

凭著秒速八百公尺的高速，它几乎是往正上方翱翔，接著定时引信启动。

准星前方没有射击子机型，负责火力拘束的「破坏神」即刻切换瞄准目标开火。首先是为了射击而伸长的两对，接著包括「神枪」在内的狙击型「破坏神」炸飞了躲在铁格子深处的其余八门。

辛点头同意尤德罕见地显得厌烦的低语。

蕾娜略为压抑著声音很快再加上的一句话，让他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为了进行机动防御而在防御阵地带腹地待命的「破坏神」炮战式样机撒下的八八毫米烧夷弹雨。

「『出现了是吧』？」

他们是初次见识到那种威胁，而那也超乎想像地异常。就连胆大如八六们也无法完全摆脱动摇与畏惧之情。

难道敌人以为所谓的对策──就只有刚才那场烧尽光学迷彩蝴蝶的火海吗？

敌军部队的排除至今也尚未完成。

这座要塞座落的地点，离它们统辖的深蓝碧洋只有一步之遥。尽管要塞与征海舰队都并未侵犯疆域，但毕竟是在界线的附近开战。对于脾气古怪的它们来说想必感到碍眼至极。

在变形得有如奇怪树林的钢骨夹缝间，被烧得缩成一团的电磁加速炮型动也不动。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都会像现在这样化险为夷。她的死神就像这样──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破坏神」情急之下缩起机身，靠到未受损害的柱子旁，勉强撑过这场致命落石。带著不祥破风声坠往下方的钢骨喷溅出大量海水，沉入了海中。

而与遥远陆上的战场一样……

唰地一声，「军团」特有的铁青色身影无以计数地一齐站了起来。

不过，它的高功率与高机动性在垂直移动时就成了一大利器。

敌军部队终于入侵至视野下方──被敌军部队踏入他们的交战距离了。

转瞬间，「送葬者」穿过这场爆炸烈焰冲上楼层，一跃来到它的眼前。

辛让钢索钩爪勾住下方第三层三楼（Carla three）的横梁，以卷动钢索垂直落下的方式闪避攻击。他不禁咂舌，仰望虚空。不只射击子机型，旋转机炮也有几次射击是他没看见的。在这里果然也……

确定临死尖叫断绝以后，辛不禁呼了一口气。

『…………！』

「送葬者」的光学感应器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是啊。不过声音还没消失──还没能击坠它。既然还有余弹，等炮身一换装完成，它还是会继续对『海洋之星』开火。」

既然这样，至少你必须……至少只有你……

流星坠落的时间连一秒也不到。

「……！」

虽然按照预定一探出头的瞬间就有友舰进行炮击，但毕竟是待在作为诱饵的征海舰上。看来她不免有些紧张，银铃嗓音还显得有点僵硬。因此辛刻意用平静的声调回话。他跟著「阿尔科诺斯特」，正在攻略第一层二楼。

自己的异能能捕捉到的并非物理性声响，而是死后仍残留人间的亡灵们，临死之际的最后言辞或思绪。原生海兽是生物，辛不认为他会把那些跟它的叫声搞混。

等回问之后，赛欧才终于回过神。他听漏了指示。

『各位，那么我们下次战场见。』

电磁加速炮型如哀嚎出声般，只一瞬间机身后仰僵直。

「……喔。」

这点不会丧失。

就算在大规模攻势中灭国──消息也不会传到联合王国或联邦。

『确认遭受炮光种的射击轰炸。威胁度•极大。该炮光种正在接近目前海域。』

它比「海洋之星」还要整整大上一圈。上甲板与舷侧闪耀著装甲的暗沉铁色。四○毫米对空旋转机炮一部分位于舰艏与舰尾，大多则在甲板中央附近一字排开，炮身闪闪发亮。一五五毫米电磁加速式速射炮排列于两舷，为了让每个速射炮都有几门对空炮保护又能各自确保炮线，舰炮分层配置成阶梯状。

火雨洒在船团国群的泥泞战场上。

就好像把活人的多个大脑切碎后随机洗牌，再东拼西凑起来放回原本的头盖骨里那样。彷佛多名战死者的意识、人格与自我相互连接混合，形成的混声合唱。

毕竟是在跳上第四层三楼横梁的瞬间发生这场崩塌，姿态太差了。辛在空中控制「送葬者」的姿势，勉强降落在第四层一楼的一条横梁上。

而这群青色使得同样呈现正三角形的格子状各楼层地板相互重叠，刻下黑压压的蕾丝花样。所有构材都巨大到足以乘载「破坏神」，或是让它们攀爬。海上楼阁宛如白日梦的威仪，让人目眩神迷。

『作战时间还很充裕──虽然不能拖，但也不用焦急。』

将脚部端子插入洞口，固定机身的射击子机型无法立刻逃脱。

在视野边缘，爆炸螺栓启动。原本设置固定的钢骨横梁全数坠落。

「真是……不要吓我啦……」

其实不只他们，尤德也才刚试著用闲聊让赛欧转换心情，但他假装没想到，说：

继续上战场，会失去宝贵的事物。就像以实玛利和征海舰队的那些人一样，无论多么珍惜，多么不肯放手，都会轻而易举地遭到剥夺，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我曾经想过，假如没有这场战争的话，说不定它已经成了让我走上学者之路的契机。因为我小时候，对，就跟普通小孩一样喜欢怪兽之类的东西。」

之所以能洒下不属于常用弹种的大雨，是因为他们有备而来。他们的女王对于高机动型的量产型投入战场早有提防，并在这次的战场上做好了对策。

「靠『女武神』那么薄的装甲，恐怕就算没误射，四十公分榴弹也有点危险……那主炮以外怎么样？」

否则在毫无遮蔽物的大海中，在这种用远远都能以肉眼看见的──直线飞来的雷射就能从远处狙击目标的地方，根本维持不了炮阵地。

蕾娜让穿在联邦军服底下的「蝉翼」微亮起银紫幽光，点头回应。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会不惜减少攻坚部队的机体数，也要把炮兵式样机带来。

『收到──全体人员，接下来开始攻略塔顶楼层的电磁加速炮型。』

「这我明白……不用担心，蕾娜。至少不用为我担心。」

彷佛巨龙的护身鳞片，保护据点内部免受暴风威胁的面板变成碎块──伴随至今抵御的暴风喷进室内。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感到由衷的安心。

两人率领的「女武神」也做出回应，投身业火的战场。

「……嗯。光学迷彩这边由我处理。」

「炮光种……！偏偏挑在这时候！」

……建造的目的是什么？

以实玛利小声唾骂的同时……

『在第八十六区听到那个故事时，我想了一下。如果登塔的是八六，我们会不会留下战斗到底的骄傲而无法放下？……还是说就连这份骄傲，都会就此放下？』

风……风！

「你应该可以不用再打仗……可以忘了这一切吧。」

没错，在这远离陆地的海上孤立要塞──唯一的渡海手段「海洋之星」正是此次作战最大的弱点。

只有心情越来越焦急。

「开火！」

留下这句话，蕾尔赫就让「海鸥」飞冲出去。一群「阿尔科诺斯特」随后跟上。

任由海水自甲板上流泻成瀑布水幕，唰……两门磁轨炮的炮塔伸出了银线。

摩天贝楼据点内部无论哪个楼层，都只有横梁作为水平立足处，呈现除了连绵的三角形三边之外，全是巨大深渊开著大洞的状态。在横梁上直线疾驰时还好，但往旁跳跃时必须正确降落在邻接的斜向横梁上，每次都得确认自己与横梁之间的距离。

内部装有反人员炮弹的霰弹飞进外装面板被剥除的第四层侧面，或是沿著拋物线飞往比塔顶楼层更高的位置，上下包夹电磁加速炮型以及它停留的要塞塔顶。一方是将空中炸开的霰状散弹化为金属大雨，一方是作为倒逆升天的长枪撞向塔顶楼层。

「你又跟我们一起上战场，一起打仗。你继续当处理终端真的好吗？因为你不是已经──不用再继续战斗了吗？」

『是。已确认「军团」地面部队开始展开攻势且有兵力增援。敌军增援为……』

成员各自做判断，稍微行有余力的人一路下降到第二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炮与射击子机型，对吧。』

突然换了个话题，而且还是跟作战不相关的闲谈。他感觉得到蕾娜疑惑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他没回望蕾娜投来的询问目光，用分不清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的口吻接著说：

在第一层三楼留下警戒部队，他们暂且退至第一层二楼，为了追随「破坏神」加装了四具钢索钩爪的「清道夫」们往上爬到他们身边……第一个到达的菲多还马上高兴地跑向「送葬者」。

就像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不同人的声音竟用同一个声带、喉咙与嘴巴同时发声。

「送葬者」于交错的瞬间扭转机身，保护驾驶舱免受高机动型高周波刀攻击的同时，让自己的刀刃刺穿了敌机。但光凭这样，还不足以抵销惯性。「送葬者」被冲刺的力道狠狠撞飞。

「猎头」是藉由吸收战死者脑部构造的方式去除自身受限的寿命枷锁，同时得以强化性能的「军团」，为了追求更高性能处理系统而大肆猎捕人类的行为。无论在联邦还是联合王国，更常见的是在第八十六区，每天都能看到机械亡灵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行径。

『分析一结束就开始反击，请将时机告诉我──辛、尤德。』

强烈的冲击波与爆炸火焰吹飞了接在机炮炮弹之后从要塞外围一齐射入的红外线──把惊险万分地采取了闪避动作的「破坏神」白色的装甲照得通红。

与雷声轰鸣的天空和疯狂肆虐的风雨相映之下，宛如自海底现身挑战上天的恶龙。

「……未免也把我们看得太扁了吧。」

以它们的阴影与亡灵们的哀叹、永恒的曙幕与几何图案的影戏为背景……

『听说在某个地方的传说中，想入圣超凡的人会登塔。』

听到这种之于八六甚至形同侮辱，至少若有人对赛欧这样说，会令他愤慨不已的一番话……

攻坚部队目前的挺进位置在第四层最下层的第四层一楼（Dora one）。雷霆分队正在战斗，辛与归他指挥的先锋分队等第四层一压制完成就要进入第五层──电磁加速炮型严阵以待的塔顶，目前正为此做准备，于第三层接受最后的补给。

悲叹之声──再也听不见了。

「那是原生海兽当中最大的一种。不管是战斗机还是轰炸机，都会像那样被它用雷射击落。就算是『军团』也无法与它正面争锋，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这艘展现全貌的巨舰宛如鲸波怒浪，宛如呱呱坠地，用受困于流体奈米机械控制系统的战死者临死哀号咆哮了。

目标是夹在天空与海洋之间，难看地停住脚步的四脚蜘蛛群。

能够在那一瞬间，射出光线扫荡烧尽整面天空的某种东西。

照得曾为铅灰色封锁的天海之间耀眼眩目。

战车型旋转炮塔把炮口转向他，他踢踹构材以斜向跳跃躲开，再继续垂直快跑在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因心生战栗而语塞。

无论敌机如何以高机动性为傲，毕竟就是在违反重力垂直攀爬，无法像水平移动时那样做出不合常理的闪避动作。弹幕射落了三架敌机，一架突破火网。穿越弹幕的一架敌机不理会眼前的「破坏神」，持续不断地冲向塔顶。

保护电磁加速炮型头顶位置的塔顶楼层的天篷为了不让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且又不能挡住对空炮的炮线，因此与楼下连绵的各楼层同样皆以钢骨编织而成。能让四○毫米炮弹通过的间隙──换成比这种炮弹更细小的反人员霰弹，就跟雨点一样畅行无阻。

刀刃般的舰艏终于划破海浪飞上半空。

碎裂的蓝色破片形成骤雨洒落在要塞周围的海面上。猛烈强风吹袭如今毫无遮蔽的第四层，转往上方……织就光学迷彩的阻电扰乱型脆弱的蝶翼，绝无办法抵抗这场风暴。尽管能源总量够大，质量本身却极小的光束粒子同样不敌强风，没能形成射束就被吹散。

赛欧把辛与战队长联想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把其实很想对战队长说的话变成了对辛的疑问，而这些全被他看穿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然而这片浓雾护盾，就在暴风雨离去的一瞬间被风刃削去了。趁著这个时间……

身处破坏半径广大的榴弹洒落的战场，部队密集于一处会全军覆没。在剎那犹豫决定生死的战场上，就算是有点难以理解的警告，重问一遍只会错失时机。在第八十六区战场存活多年的八六早已将这个教训铭记在心。遇到危机时反而应该散开，听到警告立刻照办；此一无意识的习惯这时又帮了他们一把。

「『海洋之星』呼叫全体人员。今后将不明舰称呼为电磁炮舰型（Noctiluca）──……」

在被剥夺之前，在再次失去一切之前……

瑞图忍不住低声咕哝。

莱登仰望著那景象发出呻吟。他好不容易才挤出像样的声音：

透过知觉同步，与辛相连的所有处理终端也都听见了那道声音。

那鲜明亮眼的碧蓝。

没办法了。

正好相反。尤德没事聊起这个，是为了让赛欧对自己的动摇有所自觉。他却问了这种问题，而不是一句话「战斗中不该讲这个」就不予理会。

这场把整座第四层涂成一片红黑的地狱业火造成电磁加速炮型感应器当场瘫痪而呆立原地。

「……我们到头来，还是没能战胜它们。」

八○○毫米炮弹这次仅仅擦过了第三层的一根柱子就飞往遥远的彼方。尽管只是擦到一下就飞去，带来的激烈震动仍摇晃了铁塔。钢索松开，「送葬者」向下摔落。就像让敌人替坠落熔岩湖的高机动型报了一箭之仇。

安琪说完后便叹了口气。

银色的机影现形。有著敏捷的野兽躯体、鸟羽般的流体装甲、蜥蜴尖刺或蝙蝠翅膀般的一对高周波刀……如今已空虚地被机炮炮弹撕裂而颓然逝去……果然是高机动型。

「那就是……原生海兽……」

「而且好像连『目的是「猎头」』都被猜中了……她又没亲眼见到，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有点像是一种信仰。

只要听得见叹息，就算躲在光学迷彩底下，辛一样能追踪射击子机型的动向。是能追踪……但数量太多了，实在无法每次发生射击轰炸时都警告大家。至于电磁加速炮型的旋转机炮则并非各自具有控制系统，更是连动作都无法预测。

「……辛！」

满载排水量不下十万吨的巨躯下个瞬间如雪崩般扑向海面，引发激烈的水柱与海面破碎的轰然巨响。

然而，以「军团」而论属于小型兵种的射击子机型能保有的能源也少。不可能不做补给就进行连续射击轰炸。

击杀第一层三楼东北区块的最后一个敌方小队后，第一层终于压制完成。

「──我想也是啦，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什么？」

不知怎地，她安心到甚至渗出眼泪。

『珊瑚一号，回收完成。』

突如其来地淹没上方视野的黑暗，让莱登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

抓准这个破绽，旋转式机炮悠然掀开阻电扰乱型的银纱探出头来。本来属于对空武装的八门机炮对准遥远下方的海面。

在第八十六区养成的冷漠思维倏地闪过脑海，辛摇了摇头赶走它……也许是在「海洋之星」听以实玛利那样说造成的影响。他们在这场作战结束后，就将失去民族的征海历史与骄傲。好像在逼八六面对真相：他们或许总有一天也是如此。

「我这边分析还需要一些数据。诺赞、克罗，抱歉了，请你们再撑一下。」

「刚才的陷阱……」

接著反战车炮兵型（Stier）在它们背后把炮口一字排开站起来。看来，防卫部队的主力就是近距猎兵型与反战车炮兵型这两种了。在这种地面不利行走的要塞里，很难运用重量级的战车型或重战车型。轻量且具备高度运动性能的近距猎兵型以及火力强大的反战车炮兵型，在这地形中很能发挥作用。

以那天空为背景，电磁加速炮型兀自伫立。宛如冰霜凝结，银色的流体金属自折断的炮身内部杂然涌出。

战斗仍在进行当中。他只简短回应，言外之意是别浪费时间。

「咦……」

接著似乎同样在前一刻察觉危机的「送葬者」炮击将向下滑落的近距猎兵型击毁。背部飞弹跟著引爆把它炸个粉碎。

宛如让月光静静散射的阵雨，宛如沙漏滴落的沙子，那些发光的粒子原来是银色蝴蝶。是构成「军团」中央处理系统的流体奈米机械分裂而成的群体。就跟每当机体大破时让中央处理系统变成蝶群逃走的高机动型一样，都是成群的流体银蝶。

这座摩天贝楼据点是磁轨炮的炮阵地。而且呈现高塔形状，有时还会遭受强烈风暴吹袭。海上没有遮蔽物，把用以承受横向力量的横梁弄垮，会相对减弱对侧风的抵抗力。为了维持磁轨炮的命中精度，这种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真够狠的。」

『我还不■■■■不要■■■■■■■能我死■■■■痛要支持你■■■■■■■的妈■■去找■■■■■■■找救妈■■■■烫好■■■■■■■救■■■■■■■■■好■■■■找你还■■■■救要不能死■■■■痛■■■■■■■■■救不救不■■■■■■■能死好■■■■■■■烫妈■■■■■■■要我要■■■■■■■支■■■■■■■妈去找■■持■■■■■■■───────────────────────────────────！』

蕾娜即使挂念他的痛苦，却也只能摀起耳朵，努力撑过全身承受的声压。

这段一反两人常态的对话达成了目的，赛欧忍不住笑了起来。过度的紧张、好胜或动摇都会对作战造成不好的影响；这种时候讲点俏皮话或笑话会很有效。但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辛这个铁面死神和一板一眼的蕾娜来逗大家开心。

「不会，小心点。」

『扫射！』

散热索展开。这代表了磁轨炮的──战斗模式启动。

「……！」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因此他们把算出的所有射击位置全分配到了「破坏神」的炮击范围内。

经由蕾娜得到的答覆，让辛眨了几下眼睛。

「……抱歉。」

「就在你眼皮底下干架，你当然会不爽了……但现在可别来啊，算我拜托你了。」

更具威胁性的是电磁加速炮型的六管旋转式机炮，能撕开离这第一层三楼（Agathe three）既高又远的第五层底面群聚的阻电扰乱型银色纱帘，往下方展开机枪扫射。

它们看起来并没有在替换拋弃式的能源匣。既然如此就是从外部──恐怕是从要塞补给能源。不知是做了看不见的有线连接，还是只在炮击时连接。无论是哪种，能够进行射击的位置乍看像随机，实则有限。

『控制系统损耗─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爪勾住第四层三楼的墙面攀于其上。

阻电扰乱型薄纸般的蝶翼怕火。它们很容易就著了火，一边失去可见光的散射能力一边烧毁，逐渐暴露躲在底下的东西。

「作为敌性存在予以消灭──现在就击沉它！」

暴风雨停了。

『已失去珊瑚二号。珊瑚一号，机体大破。』

转瞬间银线自行编结成形，织成仅以翅脉塑形的蝶翼。整片翅膀散发淡淡磷光，遮天映日般地啪沙一声拍动开展。

辛刻意呼出一口气，再度望向头顶上方电磁加速炮型的残骸。那无力的残骸表面被烧到变色，在海风吹拂下可能已经开始冷却，如今不再冒出蒸腾热气。

『赛欧……你讲这些话，是把我当成谁了？』

只是，覆盖要塞的外墙面板意外地坚固，光凭炮兵型「破坏神」的八八毫米霰弹破坏不了。虽然应该能穿过塔顶楼层上方的挡墙──用以抵挡大型炮弹的圆顶，但光靠这样火力还不够，所以──……

西汀语气略显傻眼地插嘴，安琪也点点头。她说的没错，这里是战场，没有那闲工夫让他们分心。

接著他们下方的第四层二楼（Dora two）也在爆炸螺栓的启动下崩垮。

『还是不行……竟给我窝在这种麻烦的巢里。』

忽然间，苍穹霎时转暗。

如同过去剥夺八六自由的──第八十六区。

紧接著，趴伏潜藏于上层横梁的自走地雷扑向了这架「破坏神」。

『虎鲸计画──启动。』

紧接著视野下方，电磁炮舰型的舰艏磁轨炮开火射击。

「想当学者就去当啊。现在还不迟，你有瑞图作伴。」

像是故障的音乐盒反覆哀鸣死亡瞬间的思维，那份嗟怨与诅咒。

说著说著，他察觉了。

「──先击溃耳目……优先猎杀斥候型。」

旋转机炮喷著火停止运转。下个瞬间机炮就像昆虫自行断腿似的分离，拖著黑烟往下坠落。

「什──……！」

迷彩在他们眼前剥离脱落。

雷射在水中会扩散。在张开厚重浓雾的时候，炮光种无法攻击它们。

背上翅膀般的高周波刀高声叫喊著烧到白热。踢踹第一架充当盾牌被机炮炮弹撕裂的机体，第二架迫近而来。

「原生海兽……这就是……」

『……请多加小心。』

莱登凑巧看到了这整个状况，所以赶上了。

炮身从中间被弯折得像是拉糖，来不及启动就直接烧毁的爆炸反应装甲从机身脱落，暴露出底下的装甲板。烤漆全部蒸发，带著金属光泽的银色表面烧得发白。

不是「不用战斗」。是「我不希望你继续战斗」。

无论是「军团」还是人类，都不例外。

瑞图不悦地皱起鼻子。

「各机，保持警戒！是光学迷彩机──很可能是高机动型！」

『收到──符合条件的各机都听到了吧？照现在传给你们的数据设定目标。』

赛欧一时之间甚至没想到要确认知觉同步。

辛躲开敌机射出的高速穿甲弹，用主动滚落立足处横梁的方式退至楼下的第三层一楼（Carla one）。包括战车型在内，很多机甲兵器都不擅长将炮口对准上下方向。「送葬者」从无法取得俯角因而无从瞄准的下方接近敌机。他几乎是一口气急遽加速到最高速度，抵达战车型潜藏的柱子。

在一段漫长得可怕，但却是剎那间的无声白盲之后，光芒又毫无预警地消失了。光学萤幕得到修正而恢复功能，即使如此视野仍有些亮灼灼的。彷佛待在夏日艳阳下，宛如身处略为缺乏现实感的白日梦中，天空亮白而眩目。

他扣下了扳机。

即使能听出「军团」的位置，能算出攻击的时机，光靠这样却还不足以帮助大家。他对此感到强烈的不耐。

比要塞塔顶低一层楼的第四层三楼（Dora three），宛如蕾丝或万花筒的地面无一例外。

「被烦人的白痴喜欢又能怎样？」

「磁轨炮」咆哮了。

即使如此，「送葬者」仍勉强踢开高机动型──它的残骸，射出左右两把钩爪缠住外墙面板剥落露出的钢骨吊在半空中──……

辛为了闪避而分离贯钉，躲掉对轻量的「破坏神」而言属于致命性重量的炮身横扫，从电磁加速炮型的背上跳下来。

──要不然，我就太对不起舰队司令（老爸）了。

确定有惊无险地救到难得中了露骨假动作的「神枪」，辛轻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毕竟身处不知何时会有隐形弹幕与射击轰炸来袭的极度紧张，加上一路上随时注意著立足处爬到这里，在无意识之中神经已累积了不少疲劳。

绝对不能让它得逞。

在装载重量有限的状况下，他们也讨论过要优先装载蕾娜的「华纳女神」还是维克的「卡迪加」作为分析计算之用，最后考虑到有个万一时的火力高低，装载的是「卡迪加」。

炮身的磨损姑且不论，换装折断的炮身不免得花点时间。

「恐怕不足以穿透。况且距离那么近，有误射友军的风险。」

机体似乎稍稍做了大型化。从联合王国开始装备的流体装甲维持不变，但依然不携带火炮。唯一的固定武装换成了具有多个关节而行动自如的辅助臂，以及前端的一对高周波刀；难以控制的锁链刀似乎是省去了……可能是为了利于量产，而摒弃了过于复杂的功能？

待在预测前进路线附近的「破坏神」掉头，算准它们通过的瞬间开炮射击。「破坏神」用八八毫米战车炮打破外墙面板，接著用机炮与霰弹炮于前进路线上展开弹幕。

可能是用来让最高层的电磁加速炮型补充弹药或消耗的零件，宽度相当于四线铁路的铁轨描绘出弧线，从最下层楼层的西侧往塔顶──塔顶楼层延伸，贯穿各个楼层。

它具有脚部构造。用途绝非游泳，而是在海底或陆上行走。换言之它恐怕──能直接登陆。

蕾娜似乎也听懂他的意思了。她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调侃口气回答：

「说是敌军有可能投入量产型的高机动型，是吧……但没想到真的被她说中了。」

『……！』

征海舰所属舰艇虽然以潜藏海中的原生海兽为假想敌，但国力弱小而无法生产够多的昂贵导引武器，因此主炮的使用目的并非破坏水上舰艇或陆上设施，而是数十公里外的深水炸弹投射与散布。在对付水上目标时，他们的舰炮射击精度并不算高──然而为了解决大型种，此主炮可将重量将近一吨的深水炸弹用炮弹，以秒速超过七百八十公尺的超音速投射至三十公里外。即使制造目的并非打穿装甲，其隐藏的破坏力却强大无比。

此时她假装忘记这样告诉过她的人将在今天失去他们自身的骄傲。

『控制系统损耗──二十八％。不影响战斗模式启动。』

固定的射击位置──换言之就是要塞供给能源用的电源口位置。

就是征海氏族让他们体认到的，但仔细想想想其实理所当然的事实。

「掉进海里了……是摔下去了吗？──不对……」

有如强震。

简直就像为了在龙牙大山据点底层，被「送葬者」以推落熔岩湖的方式击毁的原版高机动型报一箭之仇。

「是原生海兽吗？……我是不觉得我会把它的声音误认为『军团』……」

不像自己，到现在还无法迈向任何目标。

发出沉重的匡啷脚步声，「送葬者」降落到第四层一楼──赛欧与莱登等人待著的楼层。他似乎只是在照射的瞬间紧急退到第四层二楼，或做了其他动作正巧脱离了「笑面狐」的视线范围。

炮弹飞往「海洋之星」的舰艏方向，直线冲向摩天贝楼据点的上方。

扛著铁锹的无头骷髅识别标志，就这么轻易地沉入了幽暗海底。

高机动型──奇形怪状的兽群让身躯一弯，下个瞬间如箭矢般飞出。

接著又是一群看不见身影，但换成发出呻吟与呜咽声的敌机滑降下来，占据了包围「送葬者」的位置，与空间平行，彷佛画格子似的，射出朱红辉耀的红外线进行轰炸──是自动工厂型的子机兼护卫机，名称是射击子机型（Biene）。

以血肉之躯待在近距离内的话岂止负伤，甚至可能因内脏破裂而当场死亡的猛烈冲击波奔越飞行甲板。距离较近而遭受吹袭的炮兵型「破坏神」发出哀嚎。

掉在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第四层，散开到第三层或更下方第二层的「破坏神」头顶上。

『又是辛啊──你还真受欢迎耶！』

这就是居于人手无法触及的碧洋深海，如今仍然统御海洋，几千年以来始终拒绝让人类踏出大陆的生物。

下个瞬间知觉同步重新连上。对象从赛欧一人，变成归他指挥的全体队员。

已压制的第三层没有敌影，但头顶上的第四层仍挤满成群敌机，第五层底面则群聚著冬眠蝴蝶般的阻电扰乱型。更具威胁的是被它们的银翅挡住，从这边看不见的塔顶楼层还有一架电磁加速炮型；辛一面对它保持警戒，一面将意识转向之前走过的下方。

战斗到底。为了这份决心，让战斗中不需要的思考或感情沉眠……说著说著曾几何时，竟变得除了活在战场上之外不做他想。

「炮兵战队，重新装弹。弹种──『反人员霰弹』。」

「狼人」于千钧一发之际开枪扫射。重机枪子弹整团飞去狠揍自走地雷的侧腹部，直接把它打成两段震飞。

这片大海，是征海氏族的大海。

辛改变了。

辛一听出高机动型的出现，由维克报告给蕾娜后，她即刻让炮兵部队展开一齐射击。没错，就是蕾娜原本为了对付它们而加入战线的炮兵式样机。

蕾娜瞥了萤幕一眼，轻轻点头。

穿甲弹风暴斜著横扫而来，这次「破坏神」成功躲避，各自散开。尽管钢骨的宽度只够勉强让「破坏神」站立，但同样都是三角形图案。从第一层打到这个第四层，大家差不多都习惯了。

彷佛误闯无数镜面连绵的镜子地狱，连续不断的虚像空间。

翠绿眼眸定睛盯著萤幕最深处──激光飞来的海洋彼端，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遮挡炮弹的上层早已被原生海兽与磁轨炮的炮击轰去了一半。化做钢铁骤雨洒落的反人员霰弹，把阻电扰乱型的光学迷彩撕成四处飞散的碎片。

一次呼吸之间消耗数百发弹药，因此炮身与机构部位都容易过热的旋转机炮无法长时间连射，但射击间隔比想像中更短。看来比起一年前电磁加速炮型配备的六门──最终被仅仅一架「送葬者」削减殆尽的数量，又多增加了几门对空机炮。

无论是以战车炮弹或榴弹炮弹而论，这都不算是常用弹种。烧夷火焰对机甲兵器效果不彰，对「军团」此种无人机也一样。然而，理应效果有限的烧夷弹却像大雨一样不停洒落。

他不想依赖奇迹，更不想拿她做牺牲──但也无法接受这样坚持的结果，导致同伴死亡。

长条磁轨中的一条，从根部被打断飞了出去。

说完他才察觉到真相。

在「海洋之星」的甲板上，炮兵型「女武神」的一个战队同时开火。

他们的死神重新说出本就毋需多言、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被敌军部队踏入他们的交战距离了。

追过在激烈震动下，松脱掉落的钢骨与外墙面板──……

莱登以机枪瞄准敌机想反击……却无法开枪，反而被旋转机炮瞄准而跳开，同时苦涩地嘟哝一句：

她简短传达辛的请求后，「声纳目前并没有反应啊。」以实玛利偏了头，但仍点头。电波在水里比在空气中更容易衰减，雷达派不上用场。声纳可利用回音揪出远方敌舰或潜藏于深海的原生海兽，在海里是主要的探敌工具。

「──就算能挡下八八毫米榴弹，遇到四○公分榴弹就抵挡不住了。然后……」

发射足以贯穿「破坏神」的红外线需要庞大的能源。

第四层一楼的友机急忙靠到柱子旁边，或是往下跳到第三层让出落地的空间。只有机体轻盈的「阿尔科诺斯特」在险象环生地躲开钢骨豪雨的同时，攀住第四层二楼的墙面留在原处。

（插图012）

「啧……」

「……什……」

银色粒子如雪崩倾盆而下。

在旋转机炮的高温与射击子机型的红外线焚烧下，蝶翼的灰烬纷纷飘落。群聚于塔顶楼层底面钢骨的部分阻电扰乱型飘飞下来，在灰烬飞扬之处突然消失……与织就迷彩的蝶群会合，补足烧掉的部分。

说时迟，那时快。

「维克，火力拘束以及大范围压制机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你。」

我明明是大家的同胞。明明跟辛一样──永远都一样是八六。

摩天贝楼据点的能源来源推测为海底火山，当时蕾娜以为那片浓雾是热源泄漏热能而附加产生的现象。

『──我如果没先跳下楼，就已经被波及了……好险。』

现在听不见声音……但辛不认为是心理作用。

正确来说，是听得懂与听不懂的语言交相混杂，无法掌握话语含意。

想必同样也是为了确保炮线，舰尾那端的炮塔比舰艏那端的更高，高度将近十五公尺，超越了电磁加速炮型。尽管从海面到甲板的高度不比「海洋之星」，到舰桥最高层的高度却略胜一筹。

所以她们身为斥候的职责，是代替只能听出位置但无法判别种类的辛，成为眼睛辨识现场有哪种敌人，并在后续的八六部队进入楼层前尽可能地耗损敌军战力。

嗡嗡……大海在鸣叫。

有人呻吟了。栗然而呆滞地。

这时塔顶楼层的底面，空无一物的──甚至没听到半点声音的虚空当中，突如其来地喷出了火线。

「您说破龙炮吗？在这种距离下，这种风中？」

辛顿时住口。

就在这时，「那种东西」成群结队地带著一身摇曳的折射光，冲过母舰的高大炮塔、长条炮身，跳上了海上要塞。

「是海里……吗？」

感觉就像被逼著面对无尽的连续，以及无法识透那种无尽的自己。

『蕾尔赫，你先退下，展开「蝉翼」……全部都看。』

『──达里娅。』

「炮兵战队，一齐射击！」

『！唔呜……！』

不要紧的。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死掉。

维克在驾驶舱内一边管制作为先遣斥候的「阿尔科诺斯特」，一边看著藉由「阿尔科诺斯特」的资讯链共享的摩天贝楼据点内部景象，眯起一眼。方才还占据了「海洋之星」机库的「破坏神」已出击，让这里现在变得一片空旷。

『──诺赞，第四层（Level Dora）了。换班吧。』

伴随撞向耳朵般的八八毫米战车炮隆隆炮声，弹药命中旋转机炮的侧面。

目标是……

好像有声音从「下面」传来，辛眨了眨眼睛。

回应的声音已不再属于他个人，而是机动打击群总战队长的语气。

看不见的射击只能用棘手形容。总计似乎有二十四门的旋转机炮展开波状攻击；射击子机型又从要塞外围描绘出水平格子、从中央往全方位展开放射状炮火、从塔顶楼层的整个底面垂直开炮，或是随机挑选一个方向斜角照射红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