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在百花不开的落雪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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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尽管换作一般人看到这片光景必定留下心理创伤，很遗憾地，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

自己实在是个徒具人形的怪物。维克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蕾尔赫，作如此想。

躺在军靴前面的蕾尔赫碰巧只剩上半身，蓝色的皮下循环物质流了一地，银色的内部机构撒得满地都是。平时绑成发髻的金发也悽惨地散开，整个人无力地躺卧在积雪被践踏而融化的石板地上。

就跟某个时候的她一样。

维克低头看着她说：

既然这样，那么尽管谁都说这种理想是令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种寒光简直丑恶不堪。

「是，下官无颜面见殿下……」

活到战死的那一刻，战斗到用尽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八六的骄傲。

辛已经不记得那是谁说的了，因为有的是当面，有的是隔着知觉同步，有的是故意讲得让他听见，有的是混杂于无线电通讯中，听过了一遍又一遍。

呆站原地的辛听见了声音。没有脚步声。隐藏起战斗痕迹的积雪吸收了声音，就连银铃般的嗓音也不再嘹亮。

他总算明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起，嘴上说着这是骄傲，其实一直……

是因为这些让人浑身发毛的女孩，事实上就是他们自己的末路。因为他隐约已经知道，战斗到最后就会变成这座堆积如山的尸体。

伫立于攻城路上的「破坏神」，八八毫米炮在雪地反光下，反射出滞钝的光芒。

辛等八六在战场削减掉一切，对正常人而言似乎早已与怪物无异——为何蕾娜到现在还会想跟他们在一起？

自言自语的声音被风掳去，无人闻问。

大概是真的急着跑出来，蕾娜就好像衣服换到一半似的把军服穿得歪七扭八，女用衬衫外面没穿西装外套，而是直接披着大衣，军帽好像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最离谱的是，她竟然光脚穿着完全不适合走积雪路的包鞋。

因为我认为这是蕾尔赫的……早在很久之前就先一步逝去的，本该与我同年龄的少女怀抱过的心愿。

因此躺卧在地的齿轮工艺人偶，完全没把失去的双脚、流得满地的蓝色鲜血以及银色肺腑放在心上，笑得自在。

「下官无颜……」

她应该看见了辛背后用「西琳」们残骸拼凑而成的攻城路，也知道机动打击群是冲上那条路攻进城塞的。

辛总算发现了。

一股战栗涌上心头，瑞图无法阻止自己全身发抖。他内心浮现了一个想法。

他们踩踏着这条路进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死是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遭到这种蛮横不讲理的叱责，蕾尔赫灵巧地用剩下的半个身体，做出垂头丧气的动作。

手上抱着头颅，季节错误的白缌女神面纱则在疯狂飞舞。

真要说起来，她并不是没接触过战场。

原来自己对她——根本还一无所知。

为了保命而践踏了她们。

因为你要我保护它。

为什么？辛有种强烈的疑问。

丝毫没意识到——那种冷血的态度。

「会弄脏的。」

不进攻，在这里的所有人就会没命。

之后也是……就算不抱任何希望或愿望……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我就会活到最后一刻。

在大规模攻势之后，那两个月的防卫战。蕾娜在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没做任何像样防备的共和国战斗过。无法期待援军到来，连一线希望都没有，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走投无路——就连惯于打仗的辛都无从想象那种防卫战有多令人绝望，但她却亲身体验过。

「都不在了……你应该很清楚吧。」

到哪里都一样。共和国践踏八六，联合王国践踏「西琳」，联邦践踏少年兵、战斗属地兵〈禽兽〉与吉祥物。就连遭人践踏的人，也一样践踏着某人的死亡，在这世界上求生存。

如同以前在共和国作战时，他对达斯汀说过的一样。无论是断裂掉落的头颅，还是失去半张脸的惨状，都看习惯了。他在第八十六区初次配属到战队时就已经看过，这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罢了。

甚至没想过了解。

简短一句话打断了他。

他想不到答案。

蕾娜一边在走不惯的积雪路上连连绊跤，一边跑了过来，就这么顺势紧紧抓住了辛。

他总算明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已与怪物无异——为何蕾娜到现在还会想跟他们在一起？

之前在地下机库战斗的他，俯视着第一次看到的这条攻城路，双眉紧锁。他用瑞图还听不惯的联邦俚语唾骂了几句话。

我们跟这种……笑着急于寻死的疯狂行军，究竟有什么不同——……

原本名为柳德米拉的物体，封于其内的战死者的残魂碎魄，如今已经不再悲叹。

辛甚至不够了解蕾娜，让他得到可用来推测的线索。

既然这样，那么尽管谁都说这种理想是令人听不下去的白日梦，直接弃如敝屣，她却继续怀抱下去，就表示…………

「准备回去吧，蕾尔赫……这样搬起来是比较轻松，但是全身要重做还真麻烦。」

「……算了吧。」

一边毫无意义地，送死。

具备高隔热性的战斗服，连掌心的热度都感受不到。

说不定从待在第八十六区的时候起，嘴上说着这是骄傲，其实一直……

那么人类，也不过是怪物罢了。

瑞图一直觉得那些「西琳」很可怕。身边的伙伴们也都是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罢了。大家都觉得她们很诡异，让人浑身发毛，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瑞图从「破坏神」下来，重新俯视「西琳」们构成的攻城路。另外还有好几名战友，也同样地俯视着这条异样的尸骸道路。

「…………」

对，其实他很难受。

无论是尸体还是人的死亡，他都看习惯了。

同时手掌轻快地放到了瑞图肩上，动作中藏有关怀。

柳德米拉被压烂的头颅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现在想想，真亏自己敢那样问。

一回神，才发现莱登站在自己的身旁。

为什么她能如此？为什么能怀抱着那种希望？直接放弃明明比较轻松，为什么她还能继续抱持希望？

维克不经意地想，这简直就像莎乐美的一幕场景。

她看过多达几千万的共和国民……对她而言属于同胞的白系种公民们遭到蹂躏、虐杀的模样。体验过战场上毫无尊严可言的悲惨死法，以及被逼入绝境的人类有多丑恶、下流。

所以直到我守住这个国家与人民之前，直到人与「军团」的战争结束之前，我都不会死。

他深信这一点，战斗到现在。他将这当成骄傲，只抱持着这份荣耀战斗到今天。

「你说这是什么话……！」

这条攻城路以「军团」、「阿尔科诺斯特」与具有少女外形的机械人偶们之残骸所堆成，令人作呕的程度恐怕史无前例。

辛沉默地低头，看着不会说话的她。「阿尔科诺斯特」、「西琳」与「军团」的残骸渗漏出流体奈米机械、皮下循环液与某种不明机油，融合成奇怪的七彩水滩。可能是在滚落的过程中削掉了，鲜艳过火的绯红头发与人工皮肤都不见了大半，如今这颗落在水滩旁的头颅，看起来只像是金属材质的残骸。

也许是早就裂开了，辛将她一捡起来，脑壳就脆弱地碎开，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种寒光简直丑恶不堪。

辛没有得到回答，只有抓住自己的玉手加重了力道。好像只要一放手，眼前的辛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西琳」没有痛觉。

那为什么——她还没对人类、对世界死心？

就跟……某个时候的她一样。

初次遇到这种状况时，他应该很难过才对。

已经听不见悲叹之声了。

由于厚实的战斗服能隔离温度，因此辛感觉不出她的体温。

为什么？疑问悄然浮现，但并未化作声音。

「不要每次都把自己弄坏，七岁小孩。」

「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当成骄傲，只抱持着这份荣耀战斗到今天。

为什么能持续相信「世界应该是美丽的」这种比漫天扯谎更空虚的理想——……

自从两年前在特别侦察时告别，直到几个月前重逢，辛不知道在这段时间中，她是如何在战火中求生存的。她想过什么，悲叹过什么，惋惜过什么，抱着什么心愿战斗到底，又是怀着什么愿望，如今仍继续挺身而战？

「修迦……副长，我……」

问过她是否想再死一次，现在想想，真亏自己敢那样问。

在辛最初配属的战队里，总是特别关心队上最年轻的他，在各方面对他照顾有加的那个战队长——战死之后，辛捡起他断裂脱落的半毁头颅时，应该……

「…………辛！」

所以原本就不是活人，连血液颜色都不一样的「西琳」坏了一架，或是失去了无以计数的她们，自己应该都不痛不痒才对。

辛之前根本没有想要去问。

「其他家伙八成也在想着同一件事。不过，不要说出口……没必要自己否定自己活过的人生吧。」

他总算明白了，之所以觉得可怕……

但是，说的话却恰恰相反。

无论是原本的那个女孩，还是如今这个墓碑般不具体温的女子。

蕾娜说过八六之所以对世界死心，是因为他们善良，因为怨天尤人比死心更简单。她说更轻松的方式，应该是干脆连骄傲都抛开。

柳德米拉被压烂的头颅在攻城路的旁边，孤零零地落在斑驳的脏雪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出来呢！搞不好还有『军团』留在附近啊……！」

「少人小鬼大。」

因为破损时只需换个零件即可的机械人偶，不需要身体破损时不能换零件的生物用来保护自己的警告系统，所以没有重现这项功能。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他却心痛不已。

而且丝毫没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缕残魂也随着消失，此时已不留半点痕迹。

也许是早就裂开了，辛将她一捡起来，脑壳就脆弱地碎开，失去原形。呈现彩虹结构色的透明中央处理系统与蓝色血液，混杂在金属头盖骨中虚幻地洒落于脚边。

明明知道，为何还能无所畏惧地靠近自己？

「当然没有。」

这一切她都看过，应该都知道。

辛第一次觉得，那种寒光简直丑恶不堪。

而且丝毫没发现——这就叫作丧失。

「还有……如果可以，能否请殿下将胸部等部位再做得丰满一点……」

呵。维克淡淡地笑了一下。

作为凭依体的人造脑部遭到破坏，一缕残魂也随着消失，此时已不留半点痕迹。

一边笑着。

辛甚至不够了解蕾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来呢！搞不好还有『军团』留在附近啊……！」

就跟她们一样。

「你就是为了这个在沮丧？」

「殿下，您有没有受伤？」

「你刚才说过了。」

「——是啊。」

辛仰望着攻城路，心想——确实如此。

——怪物。

昔日某人对自己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如果是这样……如果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活不下去的话——

任谁都一样。

辛问过她是否想变成这样。

什么时候习惯的？

「虽然我从来没吻过她们就是了。」

「西琳」不过是机械人偶，当然就算只剩头部也不会坏。维克一面确认失去胸部冷却系统的蕾尔赫已自动关闭电源，一面让军服衣摆在漫地风雪中翻飞，转身离去。

维克叹口气，伸手抓住了她的脖子后面。系统解除了颈部的锁定，少女只有头部脱落，被维克拿了起来。人的头颅就算是血肉之躯也比一只猫来得重，不过维克尽管贵为王族，军旅生活已经过习惯了，拿起来比反器材步枪轻。

再次见到她，就好像已经达成了什么重大目标……好不容易能见到她，却完全没试着去了解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