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的新娘》 · Kureha · 3.9万 字
柚子成为新娘已有一段时日。
不知从何时起,小鬼们竟成了班上的吉祥物,甚至成立了「爱护小鬼之会」。据说连老师也是会员之一,所以即便带着他们上课也无人苛责。
发展到后来,若哪天没带小鬼去学校,反而会引来众人的埋怨,这让柚子颇为困扰。
看着小鬼在校园引发的狂热潮,柚子脑中甚至偶尔会闪过「如果制作周边商品,或许能小赚一笔」这种念头。
小鬼虽然讨喜,外表终究是小男孩。柚子觉得带着他们进更衣室或洗手间实在多有不便,起初总想将他们留在家中,但这两只小家伙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她的书包。
几天下来,柚子也只能选择放弃。若真有不便携带的场合,她便将小鬼寄放在同学或老师身边。高道也说,小鬼是她的保镖,所以希望她能随身带着,因此现在小鬼成了她的上学伙伴。
对柚子而言,身边有这两只疗愈身心的小家伙陪着,心境确实踏实不少,也就不再计较了。就这样,柚子告别了过去在父母与花梨面前战战兢兢的日子,迎来了内心祥和的每一天。
起初,她对于在鬼龙院家备受珍视感到惶恐不已,如今也渐渐习惯。随著名门大宅内的佣人们开始接纳新娘的存在,最初那种过度拘谨的反应也随之淡化。
此时因为已经下课了,所以柚子正在玲夜的公司里打工。
说是打工,其实是待在玲夜的社长办公室内处理杂务,例如整理文件、影印和资料输入等琐事。虽然内容简单,但每一项都不容出错,这让她感到十足的成就感,更将此视为日后出社会的预习,干劲十足。
此时柚子悄然浮现一个疑问,身为新娘,未来真的能外出工作吗?连现在这份打工都需要极力争取了,她实在不认为玲夜会允许她出去抛头露面。
「唔……」
「柚子,累了吗?」
似乎不小心将心声泄漏了出来。
「没事,完全没问题。」
「别逞强。时间刚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
柚子应声后从椅子站起。
「玲夜也休息一下吧。」
高道曾私下交给柚子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监督玲夜休息。
「可以帮我翻下一页吗?」
两人默契十足,宛如长年同甘共苦的老夫老妻,才认识玲夜不久的柚子根本无从模仿。而且,虽然玲夜除了柚子以外对谁都漠不关心,唯独对高道不太一样。
玲夜嘴角扬起的笑意中感觉有些坏心。柚子涨红了脸,带着几分不甘心,仰头瞪着他。
「可是……」
「柚子大人,请别担心。」高道带着从容的微笑接着说道:「虽说让新娘操劳不合常规,但外人只会将此解读为玲夜大人一刻也不愿与您分离,才强硬地将新娘带在身边。大人的名声丝毫未损,顶多是被大家用那种带着调侃与莞尔的目光看待而已。」
「所以在透子成为新娘时,我也没有多问,而透子也一直体谅着我的心情。关于新娘,我只知道『深受妖怪重视』这点程度而已。」
「柚子,妳不需要在意那些。」
「是的,多亏玲夜与高道先生的悉心指导。」
这是与玲夜的第二个约定。凡事有所请求,便得用亲吻来央求。这种决定极其不讲理,而且完全是玲夜单方面定下的。
「高道。」
「柚子,这份文件帮我影印十份,然后钉好。」
本是不愿无偿受人照顾才提出打工,若此举反倒让玲夜招致非议,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高、高道先生还在,现在……」
这份无知是否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了?柚子对玲夜与鬼龙院家的人感到万分抱歉。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选为新娘啊。
这是与办公室相连的专属休息室,虽然空间不大,仅摆着一套桌椅与沙发,但在柚子眼中,这里已是极其宽敞雅致。
「原来是这样啊。」
仅仅喊一声「高道」,他就能心领神会并付诸行动。到后来,高道甚至能抢先一步拿来玲夜想要的东西,待他开口需要的瞬间便能立刻呈上。
「请问……新娘出来工作,果然不太合适吗?」
虽然明白高道自幼服侍玲夜,彼此相处的岁月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莫可奈何,但柚子心中仍对高道生出了几分嫉妒。
「真的……没造成困扰吗?」
休息时间结束,两人重回办公室工作,室内随即响起喀喀喀的键盘敲击声。
得知自己的一片好心可能损及玲夜的名声,柚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承担。
即便是身为学生的柚子,也深知鬼龙院集团的规模,担任社长的玲夜自然忙碌得不可开交。亲眼见识过他的工作量后,柚子觉得他原本应该忙到没时间理会自己才对。
「高道先生,您的时机总是抓得这么精准呢。」
「柚子,妳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啊咿、啊咿!」
「那真是太好了。」
「……对了,玲夜,下周没打工的那天,我可以回爷爷家一趟吗?」
不过,柚子最近也发现,自己有个强大的劲敌。
「这个嘛,基本上新娘会被视为珍宝般悉心呵护,绝无让其工作的先例。若让新娘操劳,恐会招致其他家族的蔑视,被认为该家族财力匮乏,无力供养。」
听到这些话的柚子也很高兴,总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报答了拯救她的玲夜。
柚子不禁心生好奇,难道每个找到新娘的妖怪都是这副模样吗?在她看来,东吉似乎就没像玲夜这般宠溺过头。虽说从那种一拍即合的斗嘴模式中,能看出他们两人的感情极好。
虽然玲夜对仅在脸颊落下的瞬间一吻显得有些不满,但这已是柚子的极限了。即便如此,或许是柚子那副害臊的模样取悦了他,最终总算争取到了前往祖父母家的许可。
「请宽心。」
诚如高道所言,尽管妹妹花梨与好友透子皆是新娘,但她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还得烦劳东吉解惑。
「唔……」
「好的。」
他只是淡然地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在他人眼中,那样的日子显得枯燥乏味。那时的他毫无兴趣,也几乎不曾展露笑颜,这让自幼照顾他的佣人们非常担心。
冷冽的嗓音传来,柚子吓到抬起头,只见玲夜不知何时已步入室内,正冷冷地瞪着那多话的秘书。
玲夜理所当然地吐露这番情话,让柚子哑口无言。不是虚伪的慰藉,也不是随口的玩笑,而是发自内心地如此认定,这便是玲夜最令她无力招架之处。
「没这回事,我只是陪着玲夜一起休息而已,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说到底,几乎不会有人预先设想自己会被选为新娘,进而去搜集相关资讯吧。
「以前在家中,双亲本来就只关注花梨,在她被选为新娘后,那种偏爱更是变本加厉。」柚子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受尽宠爱的花梨被选为新娘,我虽然羡慕那样备受重视的她,却也因为这份羡慕而不敢直视……所以我总是尽可能避开花梨与她的未婚夫。即便心中感到好奇,但是每听一次,都像是被迫去认清花梨有多么特别,所以我不想问,也不想查……」
直到柚子出现后,众人都说玲夜看起来非常开心。以往那种仿佛一击即碎的压迫感已然趋缓,露出平静表情的频率也变高了,总管甚至曾为此感动落泪,向柚子致谢。
「我并非在责备您,只是单纯感到好奇罢了。」
「……」
玲夜从旁紧抱住她,安抚似地摸摸她的头。
不过,玲夜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不满,似乎是更希望能喝到柚子亲手泡的茶。为了安抚他,有时也会换柚子去准备。
「那我来泡茶……」
因此,身边的人常常跟不上玲夜的思绪,满脑子疑问。唯独高道例外,只要玲夜说声「那个」,高道便能备妥他所需的物品。
「工作还习惯吗?」
「玲夜……那个……」
「多嘴。」
既然这已是「温和许多」的状态,柚子实在难以想像,以前的玲夜究竟有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柚子一边操作影印机,一边偷偷观察玲夜工作的模样。
若没人出面制止,玲夜似乎会永无止境地埋首于公务,高道对此一直忧心忡忡。
「什么?」
小鬼们照着吩咐翻页,动作俐落得令人激赏。
她的目标是:总有一天,要变得比高道更能帮上玲夜。高道就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柚子单方面认定为劲敌了。
「对不起……」
「好。」
「您过奖了,不敢当。」
柚子本打算起身,高道却仿佛算准了时机,端着备好茶水的托盘走进办公室。
「是的,是关于新品牌的部分。这方面……」
看着两人默契十足的互动,柚子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在心里嘟囔着。
柚子在沙发坐定,高道将茶杯递至她面前,语气温和地关切。
「他不在喔。」
「自从柚子大人来了之后,公司同仁都在议论,说玲夜大人比以往温和许多呢。」
见柚子沮丧地道歉,高道反倒慌了手脚,毕竟身侧的玲夜投射过来的目光实在太过骇人,简直像是要将他原地抹杀。
柚子惊讶地环顾四周,方才还在房内的高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这种时刻也懂得看气氛,高道真是位优秀的秘书。
自从柚子来到公司后,玲夜为了陪她,总算愿意停下脚步稍微喘息,高道为此对柚子感激不尽。
虽然约定好一周打工三天,其余时间需直接返家,但搬入鬼龙院宅邸后,她已许久未见祖父母。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如今生活总算安定下来,她迫切地想见见两位老人家。
柚子的神情僵住了。
初次听闻时,柚子还担心是自己打乱了玲夜的节奏,没想到鬼龙院家的佣人们反而对她满怀感激。
尽管玲夜对柚子呵护备至,但对于偶尔进出办公室的员工,态度始终冷淡如冰。
不过花梨不同,她就读的「隐世学园」有许多妖怪学生,听说校方安排了特定课程,专门教授与新娘相关的知识。但理所当然地,就读普通公立学校的柚子,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那样的教育。
过去的玲夜没有任何执着与兴趣,还总是散发着刺人的紧张感,令人不敢触碰也难以接近。
「那有什么问题?宠妳是我的特权,我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然而,若不照做,他便绝不肯答应任何要求,柚子也莫可奈何。
说穿了,玲夜平时极其寡言。虽然对柚子有说不完的话,但对其他人,他真的从不多说一句话。
若换作是玲夜,即便有难处也可能为了体贴她而隐瞒,但高道不同。作为事事以玲夜为先的秘书,高道绝不会在此事上对她说谎。
「我觉得……你太宠我了。」
听见高道肯定的答复,柚子这才放下心来。
柚子低声呢喃。她觉得起码得像东吉那样,该严厉时便严厉些才好。否则,她担心自己会沉溺在这份温柔中,最终沦为废人。
然而,玲夜每晚必定会准时回家与她共进晚餐,早上也会送她上学后才去上班。就连不上课的周末,玲夜也会跟着放假。
根据高道无意间的透露,在柚子出现之前,玲夜几乎不曾歇息,总是没日没夜地投入工作。
随后,柚子下定决心似地凑上前,「啾」的一声,在玲夜的脸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这个嘛,柚子,有事情想拜托时,应该怎么做?」
「快点。」
「啊咿!」
「老实说,我原本极力反对让未来的家主新娘外出工作,毕竟这牵涉到旁人的眼光。不过,多亏了这项决定,玲夜大人总算愿意休息了,我对柚子大人只有感激。」
为了配合柚子来打工,办公室特地为她准备了专属办公桌。小鬼们成了称职的小帮手,正贴心地替柚子扶稳文件以便阅览。
玲夜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过分展现出成熟大人的性感,这让柚子的脸瞬间染成一片红。
「资料在这里。」
满脸笑意的高道散发着与玲夜截然不同的温和氛围,让柚子能毫无压力地交谈。
玲夜还需一点时间收尾,柚子便先随高道移步至隔间。
「那件事进度如何?」
从只字片语与互动方式便能看出,他对高道极其信赖。那并非单纯的社长与秘书,而是超越其上,更为坚实的信赖关系。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氛围,强大到连柚子也无法介入。这是待在社长办公室的时间增加后,柚子才察觉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柚子大人身边明明有两位新娘,您对新娘习俗似乎不太了解呢。」
原本她干劲十足地想帮上玲夜的忙,但高道总是先行一步处理妥当,根本轮不到柚子出场。
高道每次都在他们准备休息的瞬间现身,让柚子不禁怀疑他是否拥有预知能力。
或许在两人独处时,情况又会有所不同?柚子暗自决定,下次一定要找机会问问看。
***
荒鬼高道,他的家族是代代服侍鬼龙院家主的旁系。他的父亲,至今也正服侍着现任家主。
在玲夜正式被认定为下一任家主时,刚进入隐世学园小学部的高道,见到了他要一生服侍的主子。对方比高道小了好几岁,还只是个刚入学的孩子。老实说,当时的高道根本不想侍奉玲夜。
这份不甘,源于他凡事都能游刃有余的灵巧。学业、体育,乃至人际关系,他各方面都比常人优秀,在同侪中从未感受过竞争的压力。他不轻易相信人,能敞开心胸交谈的朋友,只有旁系领头的鬼山家公子——大他一岁的樱河而已。正因为样样都凌驾于常人之上,高傲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去诚心服侍谁。
高道曾见过鬼龙院家主几次。家主总是面带温和笑容,对地位低的旁系或佣人,说话都毫无架子。在高道眼里,那是个没什么气概的男人,完全无法想像他竟是统帅鬼龙院家与所有妖怪的人。然而,家主身边的人却都对其深深折服,高道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
高道完全不明白那位家主到底有什么魅力。他在心中断定,这种家主的儿子,也完全无法期待。
可就在高道与鬼龙院玲夜第一次见面时,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竟会看得入迷。高道自认在妖怪中外貌已属出众,玲夜却轻易超越了他,那是连妖怪都会屏息的美貌。稚气未脱的脸庞,却有着不似孩童的成熟表情。分明比自己年幼,存在感却远比自己更强大。
那是一股让人不由得想向其下跪,如霸王般的威压感。这每一点都深深吸引了高道——这个人,就是自己要侍奉的主人。
之前分明一直满心愤懑,却在见到玲夜的刹那,那些情绪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胸口仅余的是庆幸自己生于荒鬼家的感激,以及得以侍奉玲夜的喜悦。
那之后的高道,仿佛脱胎换骨。那个曾对出生于荒鬼家,对被决定好的人生深感不平的他,早已不复存在。即便听见父亲在家中满口对家主的崇拜,他也不再厌恶。正因为家主是玲夜的父亲,他便认定对方定是位出类拔萃的人物,深信不疑。
母亲对儿子的剧变感到不可思议,父亲倒是了然于心,那满足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果然也是荒鬼家的孩子。」
高道开始卯足全劲。
过往那些因手到擒来而随意应对的事,如今无论学业、运动,乃至防身术与管家事务,他无不精进。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玲夜。他如渴求般,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知识。
当玲夜开始打理家族事务,高道便以秘书和左右手的身份,在背后支持着玲夜。高道有这份自信——在他的努力下,他赢得了玲夜与众不同的、深深的信赖。在那情感淡漠、无欲无求的玲夜心中,自己是被信赖的人。这是高道最大的骄傲。
能够最理解玲夜、最靠近玲夜,甚至能看见玲夜偶尔展露笑颜的,唯有自己。即便玲夜与鬼山家的千金订婚,高道的地位也绝不会动摇。高道原先是这么以为的。明明,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啊……
「啪!」一声,高道重重击向桌面,胸中的愤懑显而易见。
目睹这幕的樱河,脸上写满了困扰。
身为高道的青梅竹马,樱河留着一头棕色短发,耳际闪烁着耳环的光芒。那对微垂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温和可亲,深受女性青睐,只是那略显轻浮的气质,总让人讶异他竟与严谨的高道交情深厚。此刻他身上的和服也穿得随兴,领口松散,透着一股不经意的魅惑。
樱河单手撑着脸颊,有些百无聊赖地啜了口茶。「我说你啊,别特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发火好吗?」
「你叫我如何不怒!」
高道愤怒的源头,是玲夜的新娘。没错,他那无比敬爱的玲夜,有了新娘。觅得新娘这件事,对家族而言本该是莫大的喜悦。这不仅能提振玲夜的灵力,更能增加他的价值。
「哥哥,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既然是为了正事,那便情有可原了。」樱子深知高道那「玲夜至上」的性子,温婉地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我只是没办法认同而已!那种平凡人,凭什么成为至高无上的玲夜大人的伴侣?而且……而且她居然还整天黏在玲夜大人身边,玲夜大人还对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啊……」
「好好好,我陪你发泄压力就是了。但在玲夜大人和新娘面前,你还是要好好当个优秀的秘书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虽然知道你是『玲夜大人至上主义』,但你的标准也太苛刻了。我不惜被说成是恋妹情结也要夸一句,我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毕竟是被家族选中的人啊。」
社长瞬间满脸通红,幸福得当场跌坐在地上。周围的女生们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直呼好可爱。
「啊啊,玲夜大人找到新娘了,所以与妳的婚约就此取消。」
不知有多少男子,仅仅一瞥便拜倒在她的裙下。若以「仙女」来形容她的出尘最是贴切,简直美得令人屏息。这便是玲夜原先的未婚妻——鬼山樱子。
这完全是单纯的迁怒,樱河露出了不想再理他的表情。
每当她想出手帮忙,大家都会大惊小怪地慌忙阻止。以前总是靠打工填满生活,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回家的柚子,如今却突然变得无所事事。
面对这再单纯不过的疑问,樱河的神色变得难以言喻,而高道则是不甘地别过头。这股难以言状的凝重气氛,让樱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哎呀,是这样啊。」樱子的纤手轻掩红唇,惊讶的神态极其优雅。
「所以,连你也能认同那个小姑娘吗?」
「还办不到!」
收到新衣服的小家伙们开心极了,比平时更加兴奋。
「玲夜其实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送礼物的吧?」
「唔……!」
那一刻,过去十七年从未被好好庆祝过生日的自己,心中涌现了无法言喻的喜悦,眼泪不自觉地扑簌簌流个不停。
就这点而言,原先的婚约者樱子,是少数能让高道点头的人。不愧是家族千挑万选的人选,无论器量或美貌,立于玲夜身旁都毫不逊色。然而,玲夜亲自选择的新娘,竟然……
被独自留在房里的柚子,至今依然无法适应,只能捂着发烫的双颊,害羞得直跺脚。只是被俊美如画的玲夜碰触脸颊,就已经让她濒临极限了,她根本没有勇气主动吻上他的唇。
「请问……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高道心里还算冷静,知道批评新娘只会惹玲夜不高兴。
「这个嘛,妳说呢?」
女人有时候也该大胆一点。那天她用几乎要撞倒玲夜的气势,主动凑过去亲了他。虽说是亲吻,但光是亲在脸颊上就已经是柚子的极限了。不过,玲夜似乎没料到柚子真的会这么做,那一瞬间,他惊讶得睁大双眼,露出了非常罕见的珍贵表情。
给一岁的柚子、给两岁的柚子、给三岁的柚子……送给十七岁之前的每一份礼物,都附上了玲夜的手写信,礼物和信全是他亲自准备的。
虽然明白独自抱怨亦是徒劳,高道的脸孔仍因不甘而微微扭曲。
玲夜笑着说真期待那一天到来,随后便离开柚子的房间去换衣服。
没错,想要培养出如樱子这般高贵的气韵与举止,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这就是那名新娘欠缺的气质。若对方拥有与玲夜大人相符的美貌,或是具备樱子这等程度的仪态也罢,偏偏那位叫柚子的新娘,只能用「普通」来形容。
「哎呀,高道先生。许久不见您来访,真叫人寂寞呢。」
「而且,我也会确实讨回谢礼的。」玲夜红宝石般的眼眸闪闪发亮。
被玲夜这样珍惜着,柚子也想好好回报他。可是,自己买得起的东西根本微不足道,而且以玲夜的身份地位,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都能立刻到手。
「如果找到新娘了,取消婚约也是无可奈何。请问,新娘是位怎样的人呢?」
玲夜真的非常懂她。知道怎么做,才能精准戳中让她开心的点。
平常这两个小家伙都穿着甚平
㊟
和草鞋,这样就已经十分讨喜了。不过,手艺社社长似乎更想帮他们好好打扮一番。
「这是我的心意,我想为妳做点什么。只要妳不讨厌,就收下吧。」
「她是新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这根本是单纯的嫉妒,简直像什么恶毒的婆家亲戚一样。我先警告你,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玲夜大人发现,要是哪天你被玲夜大人亲手解决掉,可没脸跟任何人抱怨喔。」
只听两人的对话,难免会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也是。既然找到了新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是『还』啊?那看来我得再加把劲了。」
这便是高道心中,唯一认可有资格站在玲夜身侧的女性。她有着如人偶般端正的容貌,乌黑亮泽的长发垂至腰际,散发着轻柔且稳重的气息。那纤细的身影,宛如将梦幻中的深闺千金具现化了一般。
但是,尽管感到羞耻,内心却一点也不讨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总觉得自己,正一点一滴地被染上属于玲夜的色彩。
「至少得有樱子那样的器量和美貌,我尚且能接受。但是那个丫头,根本不配待在玲夜大人身边!」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那种黄毛丫头?玲夜大人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两人简直太不相称了!」
社长眼下虽然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表情却满是完成大事的成就感,整个人甚至显得有些神清气爽。
「如果没到那种程度,我绝不认同!」
「那么哥哥,找我究竟是何事?」
「樱子,好久不见。近来因玲夜大人公务繁忙,所以未能抽身前来致意。」
「这是送给十八岁、现在的妳。对不起,我没有早一点找到妳。」
没想到,玲夜要求的谢礼,居然是她的主动亲吻。起初柚子手足无措,直说自己绝对没办法主动。玲夜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强迫她,正是这份温柔,让柚子下定决心。
***
对高道来说,任何能让玲夜评价更上一层的事,理应都令他欣喜。虽说玲夜早已身处巅峰,不再需要那些多余的赞美。
「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每天都特地送我礼物。」
就这样,为了发泄对柚子的不满,高道跑来找樱河的次数变多了。不过,只要柚子在身边,玲夜就会节制工作,愿意在空档休息,周末也肯休假了。
柚子每周在玲夜的公司打工三天。没打工的日子,她就直接回家,在玲夜回来前消磨时间。家里雇有佣人,所以柚子完全不需要做家事。
「啊咿啊咿啊咿!」
再怎么说,他都是鬼龙院的下一任家主。柚子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什么,最后决定直接开口问玲夜。
「啊,哇哇……啊哇哇哇!」
「哎呀……这也没办法吧?新娘又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选出来的,那是妖怪的本能啊。」
「啊咿啊咿!」
柚子还来不及应门,玲夜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这样敲门根本没有意义嘛。玲夜似乎连等她开门的几秒钟都等不及,只要一回家,就想立刻见到柚子。
「不需要你认同啊,只要玲夜大人认同不就好了?」
T恤、短裤、鞋子、帽子,还有小包包,她带了好几种衣物与配件前来。
樱河站起身,拉开纸门朝廊下喊道:「喂——樱子!」
「有问题的是高道啦。」
玲夜毫无修饰的直白情话,拨动了柚子的心弦。正因如此,听他这么说,她便再也无法拒绝。
真正的问题,出在那名被选中的新娘身上。若要站在那样瑰丽的玲夜身边,若不是旗鼓相当的人选,高道绝不认同。
一回到家看见房间里增加了这么多东西,柚子吓了一跳。不过,对于闲得发慌的她来说,这份体贴让人心怀感激,于是她很开心地使用这些娱乐用品。就在她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待玲夜回家时,房门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见到高道在座,樱子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差不多也该从亲脸颊,进展到亲嘴唇了吧?」
不一会儿,伴随着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一名女子步入房内。
「但是,不爽就是不爽啊!」
玲夜坏心地扬起嘴角,柚子羞红了脸,拼命摇头。
而这一切,高道并没察觉。他没察觉到,樱子在他身后轻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得让这人理解自己有几两重才行呢。」
刚来到这个家时,玲夜曾一口气准备了十七个礼物送给柚子。当时数量多到让柚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比起喜悦,更多的是错愕,不过现在却也成了美好的回忆。问起送十七份的理由,玲夜说那是为了补送柚子过去每一年的生日礼物。
「真亏她有办法做出这么多只有手掌大小的衣服呢。」柚子在心里深感佩服。
「我才没有不好,不好的是那个新娘。」
看着这些变化,高道对柚子的不满也逐渐软化。他发现柚子的存在对玲夜有好无坏,看见柚子拼命想帮上玲夜的样子,他也明白柚子不是坏孩子。
「不,妳没有错。错的是……」樱河边说边斜眼看着高道。
话虽如此,这还远远不到让他认同柚子的程度。对高道来说,独占玲夜的柚子不管怎样都很碍眼。高道趁着柚子在打工时,藉由展现自己多么受玲夜信赖、能帮上不少忙,来替自己消气。没想到,高道其实也跟柚子一样,在心里把对方当成了劲敌。
就在那之后——食髓知味的玲夜,每天下班都会带礼物回来。今天送巧克力,昨天送鲜花,礼物千变万化。
此刻,玲夜再度把脸凑过来讨要谢礼。柚子虽然不知所措,还是鼓起勇气,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玲夜在柚子身边坐下,顺势将她拉近。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热度染红了柚子的脸颊。
「今天是巧克力。」
「唔……」
玲夜明明没有错,却向她道了歉。柚子很想对他说谢谢,却因为哽咽,怎么也无法好好说出口。
***
「玲夜大人派我来传达取消婚约一事……」
在柚子开心落泪时,第十八个生日礼物的项链,悄然戴上了她的脖子。
玲夜在沙发上的柚子面前单膝跪下,立刻拿出纸袋递给她。柚子有些为难,但还是收下了。
2 甚平:日本传统的和服便服,现代多作为男性、儿童在夏日的居家服、睡衣,或参加夏日烟火祭典时的休闲着装。
「你今天特地跑这一趟,是为了取消与樱子的婚约吧?」
高道紧握拳头,愤愤地敲着桌子,口中尽是不甘的话语。平日的高道总是彬彬有礼,鲜少有人知晓他私下说话这般辛辣。看着好友这副模样,樱河只能摇头苦笑。
下课时间,手艺社的社长抱着好几件小家伙们的衣服走了过来。柚子这才恍然大悟。前阵子还纳闷社长怎么自己带了量尺来替这两个小家伙量尺寸,原来是为了帮他们做衣服。
「不对吧,新娘又没做错事,她只是刚好被玲夜大人选中而已啊。」
「请问……那位新娘有什么问题吗?」
「啊咿!」其中一只倏地跳上社长的肩膀,对着社长的脸颊就是一记响亮的亲吻。另一只也不甘示弱地跳上另一边的肩膀,同样献上感谢之吻。
「也不是啦,话说回来,我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无奈之下,她只能靠念书打发时间。雪乃看在眼里,便把柚子的状况禀告玲夜。没想到隔天,房里就多了游戏机、书、CD及DVD等许多能用来解闷的东西。
「一个吻就让女生腿软,这两个家伙也太恐怖了吧……」
目睹这一幕的男生们,吓得忍不住瑟瑟发抖。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听到透子提出的疑问,柚子立刻把头撇过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事再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啊——
玲夜每天都会送礼物给她,而她给玲夜的回礼,就是亲吻他的脸颊。结果,天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小家伙们,就这样学会了用亲吻来答谢别人。
校园里的小家伙热潮依然持续着。这两个小家伙极具服务众人的热忱,现在正在讲台上,有模有样地模仿着最近流行的舞蹈影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围观学生渐渐聚拢,讲台俨然成了他们的专属舞台。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穿上手艺社社长特制的衣服,办起了小型时装秀……其实早就到了上课时间,但就连老师也成了台下的观众之一,导致课程完全中断。在老师回过神来之前,柚子便和透子聊了起来。
「欸,柚子。妳在少当家家里也住上一段时间了吧,妳跟他有好好相处吗?」
「嗯,我觉得……有好好相处。」
「妳那一瞬间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唔……因为玲夜真的太宠我了,有时候我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柚子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任何人宠爱过,也从不曾依赖过别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坦然接受玲夜的溺爱。
「话说回来,妳喜欢上少当家了吗?」
「唔……」
这句话,顿时戳中了柚子不愿面对的痛处。
「不讨厌,觉得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那种喜欢是不是玲夜想要的。因为是他救我离开那个家,我才喜欢他的,这种喜欢的本质,会不会不太一样啊?」
「但是妳想想看,之前妳知道少当家有未婚妻的时候,不是大受打击吗?那就表示妳喜欢他呀。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听到对方有未婚妻,心里根本不会受伤吧。」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很害怕。虽然玲夜说一辈子都不会放开我,但那是真的吗?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不会突然说不要我了?我不敢全然相信他……」
玲夜从不掩饰对柚子的好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喜欢柚子。柚子自己其实最清楚。
玲夜那般直率表达爱意的态度,往往让柚子开心得手足无措、满心羞赧。也许,这正代表着她早就被玲夜深深吸引,再也无法自拔了。
「柚子,妳来得正好,妳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两个都快紧张死了。」
「和高道家一样,我们家代代侍奉鬼龙院。我父亲是现任家主大人的左右手,而我的哥哥则以集团副社长的身份,在各方面协助玲夜大人。」
「爷爷,我回来了。」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不过,要是真变成那样,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呢。」
非常遗憾的是,无论柚子最后会不会喜欢上玲夜,她都注定无法离开玲夜的身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居然还有那种聚会啊?」
「妳!妳别开这种恐怖的玩笑。如果真变成那样,那家伙绝对会先把柚子关起来的。然后,那个抢走柚子的对象会被挫骨扬灰……不对,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解决的话,那还算谢天谢地了。」
「我起初一直逃个不停,但后来慢慢有了交流,才开始觉得我们好像挺合得来的。只是啊,虽然没妳现在这么严重,我那时候其实也完全不相信喵吉喔。」
爷爷的反应,看起来完全不像只是单纯在期待孙女来玩。
柚子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不愧是曾被选为鬼龙院家下一任家主未婚妻的人。
柚子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在脑海中努力搜寻记忆。思索了片刻,她这才猛然想起。
这种时候居然直接冲上去动手,还真有透子的风格。一般人发现对方劈腿,应该会哭着跑回家,透子却完全转化成怒火。
柚子向司机道谢后,便提着行李步行前往祖父母家。
「这件事和东吉本身虽然没什么关系,但他们家族似乎也派了人手去帮忙。听说包含了报告近况在内,会连续好几天举办酒宴,所以非常需要人手。」
柚子回想起玲夜当初说她是新娘时,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禁深有同感地跟着点头。
「啊!这么说起来,喵吉好像提过,这几天有个各家家主和位高权重者齐聚一堂的妖怪聚会呢。」
「是这样啊……」
「不对,那才不是劈腿,那是我妈!」
「当初被鬼族选中成为玲夜大人的未婚妻时,我也感到十分荣幸,且满心喜悦。」
柚子在心中暗自期盼着,她也想和透子与东吉一样,与玲夜建立起两情相悦的深刻羁绊。
「访客?」
东吉对透子随口碎碎念的后半句话起了极大的反应。
可是,莫名其妙被取消婚约的女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柚子一直有些在意。
「我也是。那时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他一把抓住手,然后听他大喊『妳是我的新娘!』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是被什么新型的强迫推销或变态给缠上了呢。」
「说得也是呢。」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我记得……名字好像是叫鬼山樱子。她长得太标致了,我想她一定也是个妖怪吧。」
「真的吗?」
祖父母家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往来密切,要是门口平白停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一定会引来一堆无端的猜测与骚动。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柚子也不想给祖父母添不必要的麻烦。
连声音都甜美可爱的樱子,这番话总算让柚子回过神来。
「我那时候哪知道啊?谁知道天底下会有长得那么娃娃脸的妈妈。当时一想到东吉要被别人抢走了,心里就突然难过得不得了。那时我才真的明白——啊啊,原来我已经这么喜欢东吉了啊。」
「妳就是新娘大人吧?我叫鬼山樱子。今天突然冒昧登门拜访,还请您见谅。」
司机显然是担心柚子在这段从车上走回家的路途中发生意外。
「妳还问怎么了,妳有访客啊!」
当下课钟声响起,导师交代完事情后,教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东西。在吵杂喧闹的氛围中,柚子一边轻快地哼着歌,一边将课本放进书包里。一旁的透子看着比平时还要雀跃的柚子,不禁有些惊奇。
「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答应的……」
柚子纳闷地嘟囔着,和同样歪着头的小鬼们一起走进祖父母家。在玄关脱下鞋子走向起居室,却看见祖父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却显得局促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
鬼山樱子,那是——玲夜的前未婚妻。
一走进客厅,原本端坐着的女子便转过头来看向柚子。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柚子不禁轻轻倒抽了一口气。那是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容貌宛如精致的瓷娃娃,却又带着几分娇俏可爱的女子。
「是这样吗……」
「这恐怕不行,要是万一有个闪失……」
自己和玲夜,也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吗?柚子试着想像,但现在的她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样的画面。
「居然要连续喝好几天吗?」
虽然玲夜恨不得能随时随地把柚子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但既然他这几天都不在家里,这才勉为其难地通融了一次。不过,柚子暗自猜想,他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安排了满满的保镖吧。
毫无疑问,这是柚子有生以来见过最美丽的女性。若是这样的她站在玲夜身边,不仅不会像自己这般格格不入,甚至可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了。
尽管玲夜当时的表情一脸不悦,但柚子实在太久没有和祖父母相处了,这次她硬是顶住了玲夜那无言的施压,没有轻易屈服。
「然后,她就这样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揍了我一顿。」
原本只听玲夜提过这几天不回家的柚子,此时兴致盎然地听着透子的分享。如果连东吉的家族都派人支援了,那玲夜手下的人是不是也前去帮忙了呢?或许就是因为大宅里的人手变少了,玲夜才会答应让她住在祖父母家吧。
「接着他立刻把我家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硬要我跟他走。我当然马上拒绝了啊,听到一个才刚见面的人这么说,比起高兴,更多的是害怕吧?这也没办法呀,我们人类根本不知道什么新娘不新娘的。」
「就是说啊,妖怪好像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新娘,但身为人类的我们根本弄不清楚那种事,对吧?」
「没关系的,请不用在意。新娘大人才刚成为新娘不久,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鬼山家,是鬼龙院家旁系中实力领头的分家。过去鬼龙院家曾有好几位千金嫁入我们家族,论血缘,我们也是和本家最亲近的。」
「更别提喵吉这家伙,还大言不惭地宣告接下来一定要让我喜欢上他,然后天天跑来找我。根本就和跟踪狂没两样,我那时快被吓死了。」
「没错没错……不过,那个人倒也不见得一定是少当家就是了。」
「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柚子,妳现在虽然很烦恼,但总有一天,妳会把这些烦恼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会想着自己有多喜欢这个人,绝对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
「后来,每天都来找我的东吉突然不见了。然后啊,我就开始觉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结果我有一次离开住的城镇,居然看见他跟一个可爱的女生手挽着手,他劈腿了!」
柚子从祖母手中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朝着樱子等待的客厅走去。先前从透子和东吉口中得知玲夜有未婚妻的存在后,她也曾鼓起勇气向玲夜问起这件事。当时玲夜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婚约早就已经正式取消,那时她还松了一口气。
柚子心里明白,她已经非常明白了。承受着那样强烈的爱,而每天将自己如捧在掌心般珍视的人就在身边,想要不喜欢上他,才是最困难的事。
这让柚子一阵傻眼——自己特地下车走过来,结果门口还是停了一辆更招摇的车,这样一来不就完全失去意义了吗?
「鬼山樱子……」
樱子用一种带着陶醉的口吻说着,这让对面的柚子有些坐立不安。毕竟,将樱子从未婚妻位置上拉下来的,正是突然冒出来的自己。
为了得到许可,柚子答应了玲夜「有求于他就必须亲他脸颊」的要求。虽然过程让她害羞得要命,但好歹是换来了外宿的应允。
因为一旦坦承了,自己就再也无处可逃。现在的柚子,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喂!」
「对。」
柚子走到桌子的正对面坐下,将茶水和点心恭敬地摆在樱子面前。柚子请她用茶,她便依言端起茶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足见其教养之好。
「请问,您曾听说过我的事吗?」
虽然现在能当成笑话来讲,但东吉当年的行径,确实夸张到就算被当成跟踪狂报警也不奇怪。
转过前方的街角再直走就到了。然而,随着家门口越来越近,一幅意想不到的画面映入眼帘。祖父母家门前,竟然大大方方地横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白色高级名车。
「那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玲夜从今天开始要出远门几天。他说既然他不在,我去爷爷家住的话,心情应该也比较轻松。」
「那是谁的车啊?」
然而,这份心意究竟是对恩人的感激,还是真正出于男女之情的爱意……柚子其实早已察觉,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在柚子好说歹说地拜托了几次后,司机终于妥协,在离祖父母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让她下了车。
「那是我的爱情重量,你就给我乖乖承受吧。」
柚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推开了客厅的门。
第一次听透子提起她和东吉的恋爱史,柚子听得兴致盎然。在这之前,透子顾虑到柚子的妹妹也是新娘,几乎从不主动提及自己成为新娘的过程。
「我也不太清楚细节,但既然对象是妖怪,应该没问题吧?换作是人类的肝脏早就撑不住了。」
「打扰了……」
听到柚子突如其来的请求,司机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吗?」
「啊……那个,我只听说过妳曾是玲夜的未婚妻……对不起。」
「因为我今天要去爷爷家住。」
柚子坐上了接送车,前往祖父母家。事情似乎早就安排好了,装有柚子过夜行李的提袋早已稳稳地摆在车座上。
「柚子,妳今天心情怎么看起来特别好呀?」
「不好意思,请在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让我下车吧。」
虽说听闻这是一场策略联姻,但那位小姐或许也对玲夜怀有爱意啊。东吉曾说过,妖怪天生崇尚强大的人。既然如此,柚子也心知肚明,在妖界里根本找不出能超越玲夜的优秀对象。
这样的她,特地跑来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啊,柚子!妳终于来了,我等妳好久了!」
「谢谢你。」
「啊咿?」
「到底是谁来了呀?」
看着如今感情和睦的两人,实在很难想像他们曾有过那样的过去。因为他们现在看起来是如此深爱且互相信赖着彼此。
就在柚子满头雾水时,祖母正好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您路上请小心。」
缓缓放下茶杯的樱子,随即将视线定格在柚子身上。
「真的、真的。」
「嗯。」
「不,千万别这么说。」
柚子和那位副社长其实只见过一次面。那是在她刚开始去玲夜的社长办公室打工后不久,副社长便前来拜访。
「真亏少当家肯放人吔。」
当时两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只自我介绍说他叫「樱河」,所以柚子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樱子的哥哥。仔细想想,樱河的容貌也十分端正,确实与樱子有几分相似。
被当成变态的东吉忍不住出声,但透子完全当作没听见。
「这两个小家伙也陪着我,不会有事的。况且,要是这种名贵的高级车停在我们家门前,恐怕会引起邻居议论。」
「请问……」
樱子似乎察觉到柚子正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慌慌张张地解释:「啊,请您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因为婚约被取消而怨恨您的意思。」
真的吗?但柚子仔细观察着眼前温和微笑的樱子,确实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虽然没有怨恨您,但是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有自知之明,所以今天才特地前来拜访。」
「是什么事呢?」
「那就是您自己的身份与立场,您顶多就只是一位『新娘』。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让鬼龙院家更加强盛,用来诞下强大下一代的母体罢了。请您千万别不自量力,更别抱着玲夜大人会爱上您的奢望——我今天,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件事而来的。」
樱子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美丽而温柔的微笑。然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狠狠地刺伤了柚子。
柚子本以为樱子喝了口茶后就会结束话题,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将柚子伤得体无完肤。
「玲夜大人从很久以前,就有一位两情相悦的情人了。」
「情、人……?你说玲夜吗?」
柚子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樱子说的是「从以前」,这不是过去式,而是代表直到现在都还在交往吗?可是,玲夜平时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毕竟柚子一周有三天在公司陪着他,其余日子只要他一结束工作,就会立刻回到自己身边,根本看不出半点有情人的蛛丝马迹。
「妳骗人……玲夜身边根本没有这样的人,而且玲夜也说过他爱我……」
「那不过是为了不让新娘逃跑的权宜之计罢了,您居然傻傻信以为真,太可怜了。」
樱子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柚子。她的神情,看起来是打从心底同情眼前的柚子。
「新娘大人没有察觉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为了不让周遭的人发现,那两位见面时可是相当谨慎小心的。」
「但我听说,妖怪非常重视新娘……」
「选择新娘是妖怪的本能,是的,这点我也非常清楚。但那两位之间,是以超越本能的深厚爱意紧紧相连的。长年相爱的情人,与突然现身的新娘——理性与本能,究竟哪一个能胜出呢?我认为比起横空出世的新娘,两人共同度过的岁月与心意,更胜一筹。」
「可是……这种事……」
在这期间,双亲与祖父的争执愈演愈烈。
「为、为什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因为在柚子的记忆中,玲夜从不曾对待任何人,比对待自己更加温柔。
「嗯,几乎没怎么睡……」
「柚子,妳真的觉得这样好吗?妳真的打算就这样随随便便抛弃亲生父母?」
「妳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昨天来的那位小姐,是不是对妳说了些什么?」
樱子离开之后,柚子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和祖父母共进晚餐、洗完澡之后,无数郁闷的思绪在脑中翻滚,让她心乱如麻。祖父母虽然有些担心柚子的异状,但柚子的心思早已被占满,根本无暇注意到他们的关切。
「柚子,妳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憔悴呀?昨晚没睡好吗?」
「因为柚子好久没来家里住了,我实在太开心了嘛。」
柚子完全误会了。对玲夜和高道来说最不幸的是,透子和东吉这时不在柚子身边。负责吐槽的人不在,实在太不幸了。没有人可以纠正对新娘还不太了解的柚子的想法。
那是已经和她断绝了亲子关系的父亲。
「好。」
就在这时,家里的门铃忽然「叮咚」响起。
「看来确实是这样呢。」祖父也微笑着附和祖母的话。
「那也顺便帮我们传达谢意吧。」
「您天天看着,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确实是签了没错,但光凭那张纸,谁能接受啊!那时候的签名,根本就和强迫我签的没两样!」父亲凶狠的目光,直直射向了被护在后方的柚子。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来?」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然而,照片中居然还夹杂着几张两人看似互相拥抱,甚至像在亲吻的画面。这本相册,就像是刻意摆在柚子面前的铁证。
「以前我们确实比较关心花梨,这点我们感到很抱歉。但柚子妳是姐姐啊,别再这么任性,让我们伤脑筋了。」
「没有啦,您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装对讲机,柚子急急忙忙跑到玄关去开门。然而,看清站在门外的人影时,柚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祖母看见柚子起床时那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惊讶得睁大眼睛。
「是的。」
樱子双颊泛红、语气热切地诉说着,那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说谎。
玲夜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原本以为玲夜会频繁打电话过来,但他却一通也没打,柚子为此感到有些寂寞。
「好久不见了。」
柚子大脑一瞬间陷入混乱,完全无法理解樱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被祖母听个正着,柚子顿时满脸通红。
「好想快点见到他喔……」
用餐时间笑声不断。能够像现在这样,过着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平静时光,这一切全都多亏了玲夜。柚子想了想,果然还是想要相信玲夜。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问你今天到底来干么!」
祖母从里屋走了出来,一瞧见柚子的双亲和花梨,立刻厉声质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去开门。」
「亏你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非常遗憾,你确实是不肖子没错,但对柚子而言,你就跟罪犯没什么两样!」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们都不让我见柚子,所以我才自己找过来的啊。」
「这样啊……我得好好向玲夜道谢才行。」
听到柚子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微弱呢喃,祖母在一旁呵呵笑了起来。
「晚一点找透子商量吧。」同为新娘也是好友的透子,或许能给她一个可以信服的答案。
其间,小鬼们仿佛想要倾诉些什么,拼命「啊咿啊咿」叫个不停,但柚子完全听不懂。小家伙们也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显得非常沮丧。
其中有玲夜对着高道展露,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笑容,也有许多能看出玲夜极其信赖高道的侧拍照。如果只是这样,柚子还勉强能够说服自己他们并非情人关系。
「爷爷,大清早的我哪吃得了这么多呀?」
至于樱子所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胡言乱语。
祖父这也夹、那也夹,不停朝柚子的盘子里堆放食物。祖母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
「爸,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吧。」
准备好三人份的饭碗,大家到齐后喊了声开动,便开始吃早餐。
玲夜和高道明明都是男性。柚子虽然知道这世上有同性相恋的事,却万万没想到,玲夜和高道竟然会是这种关系……
双亲脸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到了让人作呕的地步。
樱子说完后,缓缓站起身。「那么,请恕我就此告辞。」
「樱子小姐,既然妳知道玲夜有情人,为什么还愿意答应成为他的未婚妻呢?」
「从你签下领养文件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不是柚子的父母了!这件事我在电话里早就讲过很多次了!」
「……」
结果,她就这样彻夜未眠地迎来了早晨。
晚上钻进被窝准备入睡时,她满脑子依然在想着樱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偏偏是那两个人,这怎么可能……不,可是樱子那时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说谎。不知道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否定与肯定的念头在柚子脑海中转个不停,让她苦恼不已。
樱子在不知不觉间转身离去。桌上,留下了她带来的一本小相册。柚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开,发现里面贴满了照片。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玲夜与高道。
柚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父亲一行人却得寸进尺地步步逼近,迳自走进了屋里。柚子根本不想让他们进来,但这个念头却卡在喉咙,无法顺利化作言语,只能紧绷着一张脸。
柚子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仿佛本能地抗拒继续深思下去。光是得知玲夜曾有未婚妻,就已经让她大受打击了。但那毕竟是鬼族擅自决定的政治联姻,玲夜的心并不在对方身上,所以她很快就放下了心。
「是这样吗?」
「别用那种看绑匪的眼神盯着我,我好歹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看着一脸说着「好不好」的母亲,柚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自从离开那个家后,明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这对双亲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柚子,去把饭碗拿过来。」
她明明想要相信玲夜的情话,如今得知他竟有这样的交往对象,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深深的失望。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疑问也在她心头浮现。
既然如此,玲夜先前的温柔与承诺,难道全都是假的吗……?柚子明明不想往这方面想,但眼前的樱子却不肯放过她。
「是的,我的确知情。但那两位是绝对不可能共结连理的,我对此感到相当不甘心。冷酷且从不表露情绪的玲夜大人,唯独会对那个人敞开心胸,他们两个人真的太可怜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我愿意为了他们,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花瓶妻子,在背后默默守护他们两人的感情。」
「柚子,是谁呀?」
柚子惊讶地转头一看,只见祖母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这对双亲先前已经突袭这座宅邸好几次了,只是每次都被玲夜安排的保镖给挡了回去。既然如此,他们今天又是怎么顺利接近这里的呢?柚子心中留下了这个疑问。
「是高道先生。」
「鬼龙院先生啊,自从和妳双亲的那件事解决之后,也会定期派人来看顾我们生活的状况呢。」
「这是在开玩笑吧……」
「柚子,这个给妳,妳喜欢吃这个对吧?再多吃一点。啊,还有这个也是。」
「鬼龙院先生是真心为妳着想,所以才对我们这么照顾。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不后悔把妳交给他。看到你们相处得好,我们也就安心了。」
可是,「情人」却是玲夜自己选择的人。虽说新娘是妖怪本能挑选的伴侣,但正如樱子所言,本能与陪伴的岁月到底谁能获胜,柚子根本不清楚。
「才、才没有……」
可是仔细回想起来,玲夜确实对高道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依赖与信任。柚子以前总以为那是因为高道是称职的秘书,难道……真相其实是因为他们是情人吗?
祖父抢先一步挡在最前面,把柚子护在身后,祖母则紧紧抱住柚子,用身体当她的盾牌。看着祖父母如此露骨地保护柚子,父亲有些不悦地沉下脸,表情都扭曲了。
「我并非在开玩笑。玲夜大人与高道先生碍于世俗与身份,正为这段不能见光的秘恋饱受煎熬。若情况允许,我原想成为两人的后盾,成全他们的爱情。可惜如今新娘既已现身,一切也就只能作罢了。」
柚子一边揉着在祖父热情劝食下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一边喝着餐后茶,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突然好想听听他的声音。但一想到他可能正在忙,她便没办法伸手去拿手机。况且,樱子给她的那番警告还没确认,她自己也很踌躇在这种状态下究竟该和玲夜说些什么才好。
认识玲夜其实也没多久,他的存在却已经悄悄占据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意识到这一点后,柚子感到无比羞赧。虽然一想到樱子的事情,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哎呀,会是谁呀?」
从父亲和祖父的争吵中,柚子这才知道双亲其实一直试图接触自己。
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柚子感觉心情也稍微明朗起来。能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果然很棒。
自从搬进玲夜家之后,除了上学的时间外,玲夜一直陪在她身边。就连独自留守大宅时,也能处处感受到玲夜的气息。如今四周一片空荡,玲夜不在身边,让柚子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其实,她真的很想找祖母商量。但如果说出「玲夜可能有情人」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祖母一定会大为操心。柚子不想让祖母担心,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不过,熬过一夜之后,她也逐渐冷静下来。
明明能见到祖父母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但她现在却已经开始想念玲夜了,这让柚子不禁有些苦恼。没想到才过了一天,自己就开始想家了……
祖父听到动静也慌慌张张地现身,和祖母一样满怀警戒。
「你们来干什么!」
「嗯。」
她实在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完全被祖母说中了。
原来玲夜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一直关心着祖父母。柚子的心头仿佛被点亮了一盏小灯,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玲夜是真心想要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不仅如此,父亲身后还站着母亲和花梨。
柚子惊讶得目瞪口呆。
「爸爸……」
「我原本还很担心妳跟鬼龙院先生有没有好好相处,但现在看来,是我白操心了呢。」
「柚子是我们的女儿,父母想见女儿,你们凭什么阻挠!之前我们过来这里时,也总有平白无故的人阻拦。鬼龙院竟然还特地派保镖守着你们,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什么?……咦?高道先生……?」
「……请等一下!是谁?玲夜的情人到底是谁?」
「怎么可能让你们见柚子!」
「就是说啊,柚子。我知道妳现在正处于想要反抗父母的叛逆期,但爸爸和妈妈其实都很重视妳的呀,妳却做出这种事……妈妈真的好难过。」
一走进起居室,祖母正好把亲手做的料理摆上桌。
面对试图用亲情来勒索她的双亲,柚子只是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们到底哪来的脸,能说出「重视柚子」这四个字啊?明明过去一直忽视她的存在。
「新娘大人对鬼龙院家很重要,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请您务必尽到身为玲夜大人伴侣的职责。但同时也请您认清现实,您并不是玲夜大人最重视的人,请千万别去阻挠那两位的关系。」
「呵呵,柚子已经开始想念鬼龙院先生了吗?」
他们擅自把柚子搬走这件事,单纯归咎于青少年的叛逆期与任性。然而,事实明明比那要严重得太多了。
柚子缓缓迈开脚步,往前走去。祖母有些惊慌地想要拉住她,但柚子只是回过头,微笑着示意自己没事。那双想要保护柚子的手,这才轻轻放开了。
「柚子,跟我们回家吧。」
母亲脸上此时挂着宛如慈母般的温柔神情。以前,她只会对花梨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现在对着柚子露出同样的表情,也已经无法动摇柚子的心分毫。
「……我以前一直都觉得非常寂寞。爸爸和妈妈总是这样,只有在你们自己方便的时候,才说我是姐姐要我忍耐,老是只看着花梨。我永远只能被排在第二、第三顺位。你们的女儿根本只有花梨一个人,你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这让我感到多么痛苦。我从来没有从你们身上感受到半点爱,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现在有了玲夜。」
柚子并不指望他们能听懂。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如果他们能轻易理解柚子的想法,那彼此之间早该和解了。果不其然——
「才没那种事吧。」
「我们平时也有好好关心妳啊。」
双亲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与其说是他们不肯承认,不如说在他们心里,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已经很公平地对待两个女儿了吧。他们完全没打算去理解,孩子被逼到宁愿与父母断绝关系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果然不管说再多都是徒劳,柚子的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放弃。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自己还有祖父母。更重要的是,玲夜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就在柚子这么想着,试图让自己释怀时,花梨的声音却突兀地闯进了耳中。
「姐姐真的好可怜喔。」
柚子转过头,视线投向说话的花梨。花梨的表情正如她所说的一样,看起来充满了怜悯,却也同时像在嘲笑着柚子。
「真的好可怜,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妳这是什么意思?」
「妳被选为新娘后,就得意忘形了吧?连自己根本不被爱都不知道,真的好惨。」
「妳说什么……」
「看来妳似乎还不知情,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妳吧。说起那位鬼龙院家的玲夜大人啊,他跟那个每天形影不离的男秘书,其实可是情侣关系呢。」
柚子的脸颊一阵抽搐,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抹怯意。花梨捕捉到了她的反应,顿时相当得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啊啊,什么嘛。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呀?既然都知道了,妳的态度还摆得这么强势,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妳表现得仿佛深受鬼龙院大人宠爱一样,其实,他需要的明明就只有妳身为新娘的利用价值罢了。」
小家伙们仿佛在威胁他们不快点滚就会再次发动攻击。三人一脸惊恐,母女二人慌慌张张地扶起受伤的父亲,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柚子!」
趁着父亲被小家伙们分散注意力,下意识放松力道的空档,柚子连忙挣脱,逃回了祖父母身边。
那身鲜艳的和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再适合不过。与美丽沉稳的外表不同,她浑身散发出的存在感,丝毫不逊于玲夜。事实上,抚子的灵力在妖界仅次于玲夜。因此对玲夜而言,她是一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失礼怠慢的对手。
不停被父亲往外拖拉的柚子拼命反抗,但她根本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柚子不甘心地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就在这时——
两个小家伙突然高高跳起,一把攀在父亲的脸上,伸出小手胡乱拍打。
瑶太死命紧握拳头,支支吾吾地开始吐出字句。
「樱子?为什么?」
「是的……」瑶太无力地垂下了头。
「妳说什么!别废话了,快跟我回家!」
「你这个暴力狂!我才没有把你当成父母!」
「保镖到底在干什么?」
柚子好混乱,难道这一切不是假的……樱子说的都是真的吗?柚子已经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了。
「啊——咿。」
玲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啊咿啊咿!」
一年一度的妖怪大集会,是众妖齐聚一堂的盛事。出席聚会的玲夜在与各家族的家主打完招呼后,总算得以喘口气。这场每年都要花上好几天举办的集会,以各大家族的家主为首,凡是在妖界中拥有发言权的重臣几乎全数到场。
此时此刻,柚子肯定十分伤心吧。虽然已经断绝了关系,但那毕竟是柚子的亲生父母,应该无法轻易切割得一干二净。如果柚子感到痛苦,那也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怠慢。
不速之客离开后,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柚子用力挥开了那只手。「我不要!」
「没想到少当家竟这般急切地想与我见面,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呢。」
「什、什么东西!」
这段期间,小鬼们依然不依不饶地攻击着父亲。在父亲伸手试图挥开他们的瞬间,小鬼一个灵巧的翻转,漂亮地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他们仿佛模仿某部漫画主角的必杀绝招一般,双手掌心朝前合拢,对准父亲,猛地施放出如雷射光线般的蓝色火焰。
万万没想到樱子早已捅出天大娄子的玲夜与高道,并未对此特别留心,在下一瞬间,便将樱子这件事给彻底抛诸脑后了。
「啊……」
「我不知道玲夜心里怎么想,但我绝对不要回去你们那个家!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要留在爷爷和奶奶这里!」
先前以为安排了保镖就万无一失,完全没有考虑到意外的漏洞。如果真心想要保护柚子的安全,他就该做得更彻底。
「……唔!」
「奶奶!」
「柚子大人的前家人,似乎跑去突袭她了。」
虽然以前就听说他们比普通的妖怪还要强大,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种必杀绝招……
「对了,我刚刚漏说了一件事,听说樱子小姐先前也接触过柚子大人。」
小家伙们的攻击狠狠命中父亲,将他整个人轰飞了出去,直接撞破了玄关大门,狠狠摔到了外面的马路上。目睹这夸张的一幕,柚子和祖父母全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玲夜非常想亲自出手教训,但他顾虑到抚子的面子,仍努力按捺下来。瑶太本已得到过一次宽恕的机会。当初他让柚子受伤时,就算把他打得半死也不足惜。
「原来如此。难得我之前网开一面,只给了警告,没想到还敢跟我作对啊……」
自从将柚子迎回大宅后,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超过半天以上,如今才分开不到一天,玲夜便已开始感到焦躁不安。
「真的非常抱歉哪。正如少当家所说,这个蠢蛋在自己新娘的哭诉恳求下,竟然施法欺瞒了您的保镖。」
「这样啊,算了。如果是樱子的话,应该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玲夜在得知柚子遭突袭后,便立刻约了抚子会面,但实际上直到隔天双方才得以见面。
父亲用力揪住柚子的手腕,疼得她直咬牙。
这时,祖母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玄关的门……」
看来抚子已经查明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族之内竟然有人做出可能引发鬼族与妖狐全面对立的蠢事,她当然会详细彻查。因此,在玲夜提出会面要求时,就已经事先传达了这是一件与彼此「新娘」相关的要事。可以说,抚子与玲夜此时掌握着完全相同的情报。
「立刻要求与妖狐家主见面。」
「啊咿啊咿。」
柚子急得大喊,祖父连忙冲上前查看状况,好在似乎没有大碍。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父亲的表情闪过一抹尴尬。柚子则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父亲。
「你心知肚明。而你应该还没愚蠢到,无法预料那一家人见到我的新娘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这可得马上找人来修理了。」
这一次,柚子真的哑口无言了。昨天才刚从樱子口中得知这件事,自己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那肯定是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没想到,今天竟然又从花梨口中听到了完全相同的话题。
「是啊,柚子。比起外人,家人更值得相信。」
「柚子!」
***
「呀——!」
「我不要!」
情绪激动的父亲使尽全身力气,一把撞开了自己的母亲。这力道显然超出了祖母的预料,她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后跌坐在地上。
一头波浪状的白银秀发闪烁着亮丽的光泽,她美得仿佛自带光华。她的年纪明明比玲夜的父亲还要年长,外表看起来却宛如与玲夜同辈般年轻,甚至拥有足以令全天下男人为之倾倒的妖艳美貌。
花梨的话化作一柄柄锐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柚子的心。
在那之后,只要柚子的双亲胆敢找来,一律都会被保镖强制驱离。况且因为柚子这几天要去过夜,保镖的人数甚至比平时还要多。虽然曾是亲人,但对柚子有害无益的家伙,照理说应该连靠近都办不到才对。
狐雪抚子,统领妖狐一族的家主,是拥有九条尾巴的强大九尾狐。狐月瑶太所属的狐月家,在以狐雪家为宗主的一族当中,也是位居上位的名门。当然,瑶太自然也认识这位家主抚子。
高道看出玲夜的烦躁,希望至少替他争取到打电话的空档,正对着行程表苦思时,一旁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玲夜注意到,高道在听电话的过程中,眉头越皱越深。结束通话的高道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转过身面对玲夜。
母亲和花梨的惊呼声让柚子回过神来。承受了那样的攻击,普通人还能平安无事吗?不过,虽然那一摔跌得极其惨烈,但父亲很快就自己坐起身来。看起来虽然满身是伤,倒也没有生命危险。大概是小鬼们也手下留情了吧。
「妳就不用在这边硬撑着说谎了,因为在我的学校里,知道鬼龙院大人和秘书是一对的人,可多的是呢。」
「鬼龙院家只是因为妳是新娘,才想把妳留在身边罢了。所以啊,跟我们回家吧。」
如果只有樱子一个人这么说,还可以当作没这回事。但现在连花梨也言之凿凿,甚至连花梨学校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
这一辈子,柚子与双亲注定不会有意见一致的一天。
「瑶太,你难道没话要说吗?」
虽然现在无从判断玲夜和高道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柚子绝对不想回到那个家。此时此刻,只有这件事再明确不过了。
柚子如今待着的祖父母家周围,明明安排了严密的保镖戒护。原因在于之前柚子的双亲不停打电话要求见面,甚至还曾跑去祖父母家骚扰。玲夜得知后,为了避免两位老人家发生意外,才特地派人监视和守护。
「放手!」祖母见状立刻飞扑过来想要拉开他们,但父亲的力道实在太大,怎么也拉不动。
小家伙们此时一脸凶恶地朝着双亲和花梨步步逼近,接著作势又要再次施展蓝色火焰。看着这阵仗,那三人吓得脸色惨白。
「听说直到事情结束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保镖察觉到异状。我想,大概是有人施展了幻惑之术……」
「玲夜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虽然说着否认的话,但柚子的声音却忍不住有些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妳这是什么态度?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亲生父母。」
「既然您把这男人也叫来了,看来我也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理由了。只不过,我姑且问一句——帮助那些害虫接近我新娘的人,是你吗?」
「妈,妳别插手!这是我们亲子之间的问题!」
看着和父亲一起飞出去,如今孤零零躺在外头的玄关大门,屋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然而,在看见那两个小鬼发现自己闯了大祸而开始惊慌失措的模样后,沉闷的气氛在下一瞬间化作了笑声。
玲夜赤红的双眸牢牢锁定着瑶太。随着玲夜低沉而沉重的质问,瑶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瑶太没有回答,只是死命紧咬着嘴唇。
然而,身为鬼龙院下一任家主,将来注定要统领所有妖怪的玲夜,每天都排满了与出席者的会谈,根本抽不出空回家。玲夜忙得连打一通电话给柚子的时间都没有。
接到命令的高道正打算转身离去,却突然想起有些话忘了交代,又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就出手帮忙了?那可是足以欺瞒鬼族的幻术,只凭你一己之力的灵力根本办不到,你甚至动用了家族里的人手吧?」
「老公!」
「小鬼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祖母说着,一边分别摸了摸那两个显得有些沮丧的小家伙的头。
「小、小家伙……?」听到柚子的呼唤,小鬼们转过头来,对着柚子得意洋洋地比了个「YA」的手势。
第一天,各家族的家主们聚集召开报告大会,但接下来的几天,本质上不过是单纯的酒宴。因此,除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必须到场外,其余时间有人选择性出席,也有人干脆从头到尾尽情畅饮。
玲夜与抚子会面的房间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跪坐在下首,低垂着头,竭力收敛住自己气息的人,正是瑶太。他的表情阴郁,看起来相当憔悴,但玲夜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少当家愿意亲自前来,令我十分高兴,但看这阵仗,这次要谈的似乎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哪。」
「遵命,我这就去办。」
「这……」
幻惑是妖狐一族最擅长的法术。可以想见,有人利用这个法术隐去了那三人的身形,避开其他人的耳目。
「说得也是。」
他不可能不知情。毕竟他可是以最近的距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外人。只不过,瑶太过去的焦点全放在花梨一个人身上,对于柚子遭受过怎样的折磨与冷落,他根本毫无兴趣。
「这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她们年纪相仿,或许只是去打个招呼吧。」
玲夜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对方虽然是你们家新娘的姐姐,但你应该很清楚,她同时也是我鬼龙院玲夜的新娘。而且,我可不容许你找借口,说你不清楚我的新娘过去在那个家里、遭受你的新娘和家人怎样的对待。」
「妳别再任性了!」
「没错,快回来吧。妳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们不会跟妳计较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柚子抓去。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实现花梨的愿望……因为她哭着说她很想见姐姐,却一直被鬼族的人阻挠……」
然而,既然他是抚子一族的人,玲夜也不想引发不必要的两族争端。身为下一任家主的理智,最终战胜了保护新娘的本能。
「爸爸!」
通常在鬼族释出那等威胁之后,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反抗。这个国家绝对不想看到鬼族与妖狐发生冲突,这种常识就连小孩子也懂。但这样的常识,在拥有了新娘的妖怪面前根本行不通。玲夜暗忖,自己本该更早察觉到这点才对。
花梨用温和的语调说着,脸上却露出阴森的笑容。一旁的双亲也跟着大声附和。
「玲夜大人,稍微发生了一点问题……」
玲夜深感自己太小看了妖怪对新娘的本能。如果可以,他好想立刻飞奔到柚子身边紧紧拥抱她,告诉她已经没事了,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情。但他必须先把这里的事情彻底做个了结。问题还没解决,他自认没脸去见柚子。玲夜努力克制着自己,留在这个房间里。
「花梨……是花梨拜托……我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她。我很清楚这样做不对,可能会和鬼族起冲突,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实现花梨的愿望……」
若是换作以前的玲夜,大概会嗤之以鼻,认为瑶太在说什么蠢话。但如今找到了柚子这个新娘,他已经无法去嘲笑对方的这种想法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与柚子无关。既然这件事牵扯到了柚子,他就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听完瑶太的辩解后,抚子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他,随即移开视线,仅在指尖停顿了一瞬后看向玲夜。
「真是的,找到了新娘的妖怪,还真是棘手呢。新娘这种存在有时也会迷惑妖怪,连一向冷静的人也会变愚蠢。看在本座眼中,新娘与诅咒无异。少当家不这么认为吗?」
情绪随新娘的一举一动而又喜又忧,这点看在其他妖怪眼里,或许就像是一种诅咒吧。但是即使如此,玲夜也毫不在乎。
「如果这份感情是个诅咒,那我甘心承受。我过去对任何事情都不执着,一直活得相当空虚,而填补这份空洞的柚子拯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为此,我也愿意成为一个愚蠢的男人。」
对玲夜而言,即使这份感情真的是诅咒,那也是将柚子带到他身边的珍贵恩赐。
抚子用扇子掩住嘴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将诅咒当成喜悦甘心接受啊,真不愧是少当家哪。看来本座也该让那群不成器的家伙,好好学习少当家连诅咒也能享受的度量呢。」
抚子的视线望向瑶太,这番话显然是刻意说给瑶太听的。只能死命低着头的瑶太,沉默地等待着时间过去。然而在下一瞬间,玲夜身上散发出彻骨冷冽的气息。
「我将诅咒当作喜悦接纳,但不代表我会抛弃理智。这男人所做的是彻底舍弃了理智的行为,妖狐一族的人打算对下一任家主的我的新娘不利,甚至不惜欺瞒保镖。这完全可视为对鬼族存有背叛之意。」
瑶太的身体用力一抖。他明明清楚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这份本能会被称作诅咒,确实也是无可奈何。
「说得也是。再怎么说,本座也必须对此事向鬼族谢罪。」
身为一族家主的抚子,亲自向玲夜低头致歉。
「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您打算就这么了事吗?」
这次的事情,就算演变成鬼族与妖狐的全面战争也不奇怪。正因为玲夜在理智下隐忍了下来,才没把事情闹大,否则的话……
虽然这件事情尚未声张开来,玲夜也没打算闹大,但以玲夜的立场,这已经是瑶太第二次对柚子出手了,他绝不打算只凭一句谢罪就轻易揭过。因为他早已严厉警告过瑶太了。
「说得也是,只有口头致歉,确实没办法让少当家消气。那么,瑶太——我将对你和你的新娘,以及她的双亲,一并予以惩罚。」
然而,千夜是个光看外表绝对无法衡量其实力的代表性存在。即便他的外表毫无威严可言,却有无数强大的妖怪深深拜倒在他的个人魅力之下。看来,他早已精准掌握了玲夜这边所发生的一切状况。
这两人的个性和玲夜简直南辕北辙,甚至时常让人怀疑,玲夜究竟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与开朗、擅长社交,脸上总是挂满笑容的双亲相比,玲夜平日里总是散发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氛围。
「唔……」
这哪里算什么小考验,瑶太很可能就此永远失去他的新娘。话虽如此,瑶太到底会不会失去新娘,玲夜对这等闲事毫无兴趣。只要柚子不会因此受到一丁点伤害,那就足够了。
「我们也走吧。」
「只要不会伤到柚子,随便您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但记住了,可没有第三次了。」
玲夜眼神无比凶恶地瞪着抚子,然而即便承受着玲夜这般冰冷刺骨的视线,抚子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未减分毫。
「本座倒也没坏心到那种程度。只不过,这算是一次小小的考验吧,测试瑶太究竟有没有本事,能好好镇住自己的新娘。」
玲夜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详细的情况,不亲自见到那两个小鬼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玲夜此时心中无比后悔,当初真该替小家伙们加上「念话」的能力才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瑶太每年也都会在酒宴最后一天带着新娘过来呢。」
出言抱怨的人,正是玲夜的父亲。
「是的,这一次安排得很彻底。」
「哎呀,真的是吔!」
「让我来准备吗?」
玲夜迅速将这场集会中剩下的公务处理完毕后,快步走向座车,准备启程回家。然而就在半路上——
「花梨双亲的事我明白了,但花梨她……」
听见玲夜给出了符合下任家主气度的沉稳回答,千夜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便带着沙良再度转身朝酒宴会场走去。
眼看父母两人兀自陷入兴奋之中,得以解脱的玲夜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
正事既然已经谈完,正当玲夜准备起身离开时——
回到大宅的玲夜,立刻向佣人确认柚子是否到家。
玲夜最后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警告瑶太,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爸爸、妈妈,请放开我。」
「您的意思是,哪怕全族的人因此失去新娘,您也无所谓吗?」
玲夜稍微思索了片刻,判断这已经是目前最合适的妥协了。
「可不只如此,他们要是被断了金援,极有可能会回过头来继续纠缠少当家的新娘。不如藉口说他们惹怒了鬼龙院家,为了保护他们,把她的双亲远远送走。等到了那里之后再斩断金援,这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玲夜再度不耐烦地咂嘴。
「你还是一如既往是个小帅哥呢,不过,平时还是多露点笑容比较好喔。」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监视和劝导她。花梨这姑娘究竟能不能继续当你的新娘,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这就是给你的惩罚。本座一言既出,绝无反悔的余地,下次若是再出纰漏,无论你说什么,本座都不会承认她是狐月家的新娘。」
留有柚子回忆的家。一听到对方搬出这个理由,对柚子万般宠溺的玲夜,便再也无法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了。
「被拒绝了吧?」
为了能好好保护柚子,他当初在小鬼们的战斗力上倾注了大量的灵力,这才给他们打造出强悍的力量,却唯独疏忽了他们与人类沟通和表达意志的能力。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直接在柚子身上加装窃听器才对。
玲夜的母亲一把从正面抱住他,死活不放他走。倒是玲夜的父亲此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挪揄笑容,主动松开了手。
「欸欸欸,你的新娘今天没有来吗?」
不料后方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飞快逼近,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有人用力地从后面一把抱紧了他。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两个人死死地缠住了玲夜的手臂。
「……我现在赶时间,请放开我。」
「沙良,玲夜这是急着想早点回到他心爱的新娘身边啦。」
「遵命。」
「是的。我和祖父谈过之后,他说他们已经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我原本试图用这次的事情可能会再度发生来说服他,但他却表示,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那个留有许多与柚子大人美好回忆的家。」
「负责护卫柚子的保镖,现在怎么样了?」
明明刚才才亲口答应,绝不让花梨接近柚子。
「好……」瑶太无力地低下了头。
「听说已经冷静下来了。不过,她的家人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高道,去准备一个伪装成饰品的窃听器,平时让柚子戴在身上。」
「柚子目前的状况如何?」
「什么?你这就要走啦?」
跟在柚子身边的那些保镖,先前大概是有些心高气傲,自恃这世上不会有哪个蠢蛋胆敢来招惹鬼族。结果这下可好,不仅被对方的幻术耍得团团转,甚至还任凭那一家人接近了柚子。
「对了对了,本座其实很想见见,那位能让少当家化为绕指柔的新娘呢。真希望您能在酒宴的最后一天,带她一同出席呀。」
而抱着玲夜左手臂的这位女性,留着一头及肩的棕色大波浪鬈发,身形比普通女性还要娇小一些,周身萦绕着一股稚嫩的氛围。与其用美女来形容,她更适合「可爱」这个词。这位女性便是玲夜的母亲——鬼龙院沙良。
「我是这么打算的。」
再也无法接触她,也就意味着花梨无法再以新娘的身份成为瑶太的伴侣。对于找到了新娘的妖怪而言,天底下绝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了。
「不劳您操心了。」
「你心存不满?」
「本座向来最喜欢有趣的事情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总之,别再让那个女人接近柚子。」
那种仿佛只要一碰触,就会被他挫骨扬灰的恐怖压迫感,加上他极少展露笑容,导致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大多都被其气势震慑住。不过,他们确实是与玲夜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
听到这里,瑶太终于抬起头来。
玲夜心想,与其把这件事交给旁人去办,要是之后又出什么纰漏,倒不如由自己布下最强力的结界。这样一来,万一哪天真发生了什么不测,他也能在第一时间立刻察觉。
被一旁开心尖叫个不停的双亲夹在中间,玲夜感到相当不自在。这两个人是除了柚子以外,世上唯二能将玲夜耍得团团转的珍贵存在。
「听说已经离开那边的家,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但他们让那些害虫接近柚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可能不追究。这次你确实安排好足够可靠的人手了吧?」
「怎么能这样……」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因为跑去找柚子才惹怒了玲夜,因此这番说词倒也不算谎言。
除此之外,这对于在瑶太的金援下好不容易还清债务,过着衣食无缺、优渥生活的花梨家人来说,无疑也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仔细端详的话,其实玲夜与千夜的面容十分神似,同样拥有一头黑发与赤红双眸,任谁一看都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然而两人的个性与散发出的氛围实在相差甚远,老实说,玲夜直到现在都还时常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抱错的孩子。但很遗憾,他是沙良怀胎十月亲生诞下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
玲夜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虽然父亲平日的言行举止极其不正经,甚至态度有些轻浮,导致一些地位低微的末流妖怪会有几分轻视他,但他终究是鬼龙院的现任家主。
虽然没有明说,但只要看瑶太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此事的安排相当不满。
「不,那是柚子祖父母的家,考量到柚子今后也会经常过去,我亲自去张设结界才最放得下心。」
然而,他心底仍不免觉得,这点程度的惩罚实在太便宜瑶太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揪起瑶太的衣领,把他狠狠揍得半死,好让这家伙知道柚子所承受的伤害,绝非这么简单就能抵消。
幸好小鬼们及时出手才没出什么大事,要是柚子今天因此受了半点伤……那些保镖恐怕就不只是受罚这么简单了。即便是现在,玲夜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意依然未消,若不是事情最终未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照理说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那么,属下这就去着手准备。」
「从现在起,立刻停止对你新娘家人的所有金援。接着,让你的新娘离开她的双亲,由你们狐月家全面照顾。我口中的照顾,意思就是要你严格监视她,绝不能让她和少当家的新娘有任何接触。若是她下次又做出伤害少当家新娘的举动,本座就会将她直接遣送回父母身边,而你今后将再也没机会接触她了。」
「既然如此,只能替那个家张设结界了——一道能隔绝所有外敌与恶意的强大结界。」
「我原本就打算带她去见我的父亲。」
「嗯嗯,真的好期待呢!」
但如果真的这么做,显然会彻底打坏与妖狐一族之间的关系。为了给抚子面子,他也只能就此收手,这让玲夜感到无比懊恼。
「……恕我直言,玲夜大人。再怎么说,安装窃听器这种事恐怕会惹得柚子大人反感,毕竟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过。」他眼中的浮躁之色更甚。
玲夜察觉到高道一边说着,一边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
听见那爱拉长音而且嘻嘻哈哈的说话声,玲夜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根本不想理会这两个人,他装作没听见,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没错没错,神魂颠倒呢~」
「我已经立刻派人去交接了。不过,想要看穿擅长幻术的狐狸最引以为傲的幻惑之术,即便是我们鬼族也非易事。依我看,这次确实也是防不胜防,保镖们倒也有些无辜……」
玲夜很快便打消了念头,看来果然只能直接从小鬼们身上获取消息了。即便是凡事作风强势的玲夜,也想极力避免做出任何会被柚子讨厌的举动。
离开房间后,高道早已在门外等候,随即默默跟上玲夜的脚步。
「除此之外,关于之前想让柚子大人的祖父、祖母搬进大宅别屋的那件事……」
「是的,我打算在最后一天带她出席。」
「呀!好期待喔。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玲夜,在新娘面前究竟会露出多么为之疯狂的模样,真是令人拭目以待呢!」
「哎呀呀,在那边的不就是我心爱的儿子嘛!」
只要是带有敌意的人,便绝对无法强行闯入的结界。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做,就不会让柚子受到伤害了。只是,这种大型结界不仅准备工作繁复,布置起来更是耗时费力,所以平时公务缠身的玲夜才一直未能顾及此事。
「先回家一趟,同时也交代柚子立刻回府。」
他拥有一张柔和的面容,性格开朗,情绪总是显得格外高昂。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半点上位者的威严,但他的地位与体内强大的灵力却是货真价实。他正是立足于整个妖怪界顶点的鬼龙院现任家主——鬼龙院千夜。
「少当家,这么处理您可还满意?」
「谁叫你刚刚故意不理我们嘛。」
他以为安排了保镖便能万无一失,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大意了,他甚至恨不得痛扁一顿当初想法太过天真的自己。
「下一次,可要小心别再被那群狐狸给耍弄了。身为鬼龙院的下一任家主,表现得这么不可靠,可不行哪。」
若是身为一族之主的抚子不肯承认,即便具有新娘的身份,也永远无法缔结连理。
玲夜早有此意,先前就已经吩咐高道去着手安排了。就是因为离得太远才会出纰漏,只要把祖父母也安置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就不会再发生像这次一样的意外了。
「哎呀呀,是这样吗?原来如此!年轻真好,这让我想起以前了呀!对新娘神魂颠倒什么的……」
「是的。」
不论鬼族的灵力再如何强大,每个妖怪终究各有所长。
玲夜默默目送着双亲的背影离去,随即带着高道急忙离开了此地。
「趁这段时间,少当家最好也替新娘的祖父母搬个家。如此一来,就算再有万一,也能避免他们找上门。」
「这样啊。」
「那我们在外面等。」
玲夜想在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此时肯定被无心恶言伤透了心的柚子。他想立刻见到她,亲口告诉她「有我在身边别担心」,好让她放下心来。
在殷切而焦急的等待中,远处终于看见了送柚子回来的座车。玲夜正想立刻迈开步伐迎上前去,高道却突然喊住了他。
「啊,玲夜大人。」
「怎么啦?」
「您的胸口有脏污。」
听高道这么一说,玲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确实沾了点污渍。
「想必是夫人刚才不小心沾上的粉底,请恕属下稍微失礼了。」
大概是刚才母亲扑过来抱他时蹭到的吧。高道拿出手帕,稍微弓下身子,神情专注地替玲夜擦拭领带上的脏污。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瞬间——
「玲夜——」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柚子宛如怒吼般的尖锐呼喊。
***
遭到双亲和花梨突袭后不久,玲夜安排的好几名保镖便慌张地冲进家里。一看到柚子平安无事,他们纷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随后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到处跑来跑去,一下忙着往各处打电话汇报、一下联络后续处理。柚子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旁看着这一幕。
小鬼们则是怒气冲冲地朝着保镖们抱怨个不停,但因为保镖们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只能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不过,小鬼们的怒意似乎还是确实传达了过去,保镖们纷纷对着小家伙们低头哈腰地连声道歉。一群高大的成年人被两个小巧玲珑的小鬼痛骂的画面,实在惹人发笑。
大概是保镖紧急联络的结果,修理玄关门的业者马上就抵达了。看着他手脚俐落地修好玄关大门并离去后,柚子这才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其间,有一位保镖将电话交给了祖父。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高道,至于他们两人说了些什么,祖父并没有告诉柚子。
到了隔天,四周明显增加的保镖数量,着实让柚子吓了一大跳。柚子和祖父母都知道这是玲夜特地派来保护他们的,倒也没什么意见。但是这么多陌生人整天一动也不动地守在家门外,在外人眼里实在太可疑了。这一带的街坊邻居往来密切,只要有生人出现立刻就会引起注意。
祖母担心这样下去可能会引起邻里无端的猜测,索性把一半的保镖全叫进家里。保镖们起初连忙推辞,但在祖母强硬地表示「待在最近的地方不是更方便保护我们吗?」之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结果很自然地在起居室里享受起了团聚般的时光。
祖母非常擅长倾听,一开始明明只是闲话家常,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群保镖竟然开始聊起自己的私事与工作上的抱怨。听着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玲夜大人平时有多么严格,坐在一旁的柚子烦恼得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好。时间就在这奇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最后,高道联络了保镖,让保镖护送柚子回家。但是,双亲和花梨之后会不会又再次找上门来呢……?其实柚子想要留下来陪祖父母,但看到方才向祖母大吐苦水的保镖们,如今已经和两位老人家熟络起来,并承诺会留下来驻守,她才终于能安心回家。
玲夜依旧抱着柚子往屋里走。柚子发现了一件事,连忙想阻止他。
看见这一幕的柚子,大脑瞬间一片错愕,他们现在……是在接吻。樱子所说的那些话,果然全都是真的,柚子的脑袋瞬间变得空白。
「我喜欢玲夜!所以……所以,你不要喜欢高道先生,喜欢我好不好!」
他玩弄着柚子的头发,轻触她的脸颊,只要一对上视线,就会温柔地笑着吻她。这让柚子清楚意识到,玲夜在此之前一直顾虑着她的心情,克制地守住界线。这种感觉令人开心,又带着一丝害羞与不自在,但她并不想逃离。
然而,柚子完全顾不得玲夜的讶异,只是死死地紧抱着他。那力道仿佛在宣告着「绝对不准离开我」。
柚子使尽全身力气大声告白,这让玲夜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再也不想逃避了。虽然自卑的个性依然没变,但柚子不想再因为逃避,而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人事物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樱子用力挥开哥哥的手,显得相当愤慨。「真是的,你胡说些什么。我才没有说多余的话,我是为新娘大人着想,只是告诉她,抱持不必要的期待只会伤心而已。」
「那、那是……就是……」好丢脸,好想移开视线。但玲夜的手扣住了她的脸,让她想转过头都办不到。
「所以说,妳从一开始就完全搞错了啊!」樱河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房间。
发现柚子朝自己冲过来,玲夜下意识拉开了与高道的距离。下一秒,柚子整个人飞扑进玲夜怀里,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唇,强硬地贴上了玲夜的唇。若要说是亲吻,这个举动可说是毫无浪漫气氛可言。
「柚子……」
「什么?什么?」柚子混乱了起来。「因为看起来就……」
高道肯定就随侍在他身边吧。待会儿见面时,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呢?柚子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像平时一样自然。
不理会柚子的慌张无措,玲夜冷冷地向一旁的高道下达命令:「立刻把樱河和樱子给我叫过来!」
「无聊。」
玲夜抱着柚子,快步朝屋内走去。背后传来高道对着手机大喊的声音:「别多说了,你现在立刻带着樱子过来!」随着玄关门关上,高道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我说了我爱妳,我自认我很珍惜妳。即使如此,比起我,妳更相信樱子和妳妹妹的话吗?」
关于这一点,樱河似乎心里有数,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全怪樱子,部分原因也出在玲夜大人和高道身上。」
「玲夜,鞋子!要先脱鞋才行!」话刚说完,在一旁迎接的雪乃手脚俐落地帮柚子脱掉了鞋子。
再怎么说,总不能找司机商量这种事情啊。
柚子心里正这么想着,玲夜便温柔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彼此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相互依偎。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有半点尴尬。
「柚子,妳为什么突然……」
柚子打从心底哀求着,希望玲夜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然而,下一秒,玲夜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其困惑与费解的表情。
这是隔了好几天,才终于再次感受到的玲夜的体温。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体温能带来安心感的呢?
以前,玲夜曾因柚子自暴自弃的话而愤怒冲动地吻过她,从那之后,他为了等柚子的心意接受他,从来不曾主动。但他现在毫不犹豫地亲吻着柚子。柚子连反抗都忘了,只是沉醉在玲夜逐渐加深的亲吻里。
——紧接着,高道站到了玲夜的正前方,缓缓弓下了身子。两人的脸,就这样毫无缝隙地交叠在一起。
高道不解地问:「我们哪里有问题了?」
樱河更进一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紧紧固定住她的脑袋。「真是够了,我求妳快闭嘴吧。哥哥我已经丢脸到无地自容了……」
「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因为……看起来很像接吻……」听玲夜这么一说,柚子这才惊觉,自己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他们嘴唇贴在一起的画面。看到两人身影的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便擅自认定他们正在接吻。柚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天大的误会。
「……妳为什么会这么想?到底是谁对妳说了些什么?」
「真的,我不会对妳说谎。相信我,相信深爱妳的男人。」玲夜突然散发出撩人的魅力,轻抚着柚子的脸颊,让柚子瞬间红了脸。这时她才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刚才放任冲动大声告白,做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她悄悄看向玲夜,只见他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还是柚子第一次主动说喜欢我呢。」
「高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扯到高道?」
樱河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脸,哀怨地说:「我本来还以为我妹妹相当优秀,没想到她竟然是个重度腐女……哥哥真的好遗憾啊。」
柚子东张西望地寻找包包,小鬼们抓准时机替她拿了过来。柚子道谢后在包包里翻找,拿出樱子给她的小相册。小相册里贴满了玲夜和高道感情要好的照片,玲夜看了一眼,就往垃圾桶一丢。
「我回到家的时候,在车子里面看到的。高道先生的脸朝你靠近,你也接受了……」光是回想起来,心里就感到好难过。
「我妹妹樱子这次真的太失礼了!」樱河摆出端正的姿势跪地磕头认错。柚子这才猛然想起,樱子之前确实提过两人是兄妹。
「没有说谎。我喜欢玲夜……应该啦。」
「请、请你适可而止……」否则,心脏真的会承受不住。
不要、不要、不要!这个强烈的念头,此时此刻彻底占据了柚子的心。
直到被带进玲夜的房间、放在沙发上,柚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那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玲夜随即凑近,堵住了柚子的唇。柚子吓得目瞪口呆,全身僵硬。
「哥哥,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垂着八字眉的樱子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令人涌起保护欲的梦幻感,让人看了不禁想袒护她,认为她没有错。
让柚子烦恼到心情跌入谷底的相册,玲夜一句话就丢掉了。「竟然说无聊。」
「咦?玲夜?」
透子的话突然闪过脑海。没错,就是这样。先前编造了一堆藉口,试图守住心中最后的那条底线,但在亲眼目睹那两人接吻的画面后,那些顾虑全都在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呀!好痛!哥哥你做什么啦?」樱子痛得眼眶泛泪。
「妳以为我和高道在交往吗?」玲夜仿佛斥责般问她。
「……嗯。」
司机透过照后镜看见柚子这副模样,担心地问她:「柚子大人,请问您是头痛吗?」
不久前自己还明明那么渴望能早一点见到玲夜,现在却有些害怕见到他了。就在这般惶恐与纠结之中,送柚子回家的座车已经驶入了宅邸大门。
「我喜欢玲夜!」
当柚子退开身子,有些忐忑地看着玲夜时,只见玲夜正一脸惊愕地愣在原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此之前,柚子光是亲吻他的脸颊就已经害羞得不得了,绝不肯亲吻嘴唇,没想到如今竟会突然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
这究竟是爱恋,还是占有欲?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柚子弄不明白。但柚子心想,即便是那样也无所谓了。
不仅如此,偶尔像心血来潮般亲吻柚子的玲夜,全身都散发着溺爱她的甜美氛围。正如玲夜刚才的宣示,在两人两情相悦之后,他的宠溺就像挣脱了枷锁一般,连空气都变得甘甜。
「那么,我改天再来。」
「……」柚子张了张口,却一时之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终于听到妳这句话了,真的等了好久。」玲夜那双美丽的红眸紧紧锁着她。「之前我一直忍耐,就是想等妳的心接受我。接下来我可不会客气了,妳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会让妳再也无法质疑我的感情是假的。」
然而,玲夜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妳有看清楚吗?」
玲夜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随即整张脸沉了下来,神色变得无比恐怖。他二话不说,直接将柚子拦腰横抱了起来。
「妳要和鬼龙院先生好好相处啊。」
如果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奇怪,玲夜一定会立刻发现。到那时候,干脆直接问他们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好了。可是,万一听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因为先前双亲和花梨的突袭太过震撼,让柚子完全忘记了樱子丢下的那颗定时炸弹。或者该说,她根本无暇顾及那边。原本还打算找透子商量的,结果什么都还没做,就要动身回家了。听保镖说,玲夜今天似乎也会回府。
「玲夜——」
但樱河一记大掌直接按住樱子的头,强迫她低下头。「妳这个大笨蛋!妳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对新娘大人说那些多余的话,妳是想被玲夜大人除掉吗!」
车子缓缓停下,柚子往车窗外一看,只见玲夜和高道正并肩站在玄关前。两个人似乎正在交谈。
「柚子,是妳草率误判了。」
玲夜曾说过,她是他的新娘;也曾说过,他愿意爱她。这番话,不知给了柚子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多大的救赎。
「遵命。」
「……就、就算那是我误会,我还有其他证据。」
「好,路上小心啊。」
「妳确实看清楚我和高道接吻了吗?从妳的角度,高道应该背对着妳才对。」
比起那些,柚子更不想要玲夜去选择自己以外的人。面对眼前的危机感,柚子终于下定决心,跨出了最后一步。
「别担心。」玲夜抚摸着柚子的背安抚她,随后抱起柚子走出了房间。
她也曾迷惘、曾不知所措,怀疑自己真的有资格得到这一切吗?然而,这份迟疑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柚子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她绝对不要玲夜被任何人抢走。
两人终于分开时,柚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玲夜双手捧住柚子的脸颊,虽然嘴唇已经分开,但玲夜的脸近在眼前,让她想移开视线也办不到,那双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柚子。
他们前往一间五坪大的和室,这是这栋豪宅中相对较小的房间。玲夜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柚子坐在他身边。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是樱子与一位男性,柚子这才想起对方是曾见过一面的樱河。身为玲夜公司副社长的樱河,为什么会和樱子在一起呢?柚子正感到不可思议,樱河接下来的话便解开了她的疑问。
「刚才?什么时候?」
「真的吗?」
「哥哥明明是高道先生的朋友,难道看到朋友出现情敌,竟然打算默不吭声吗?你对主人玲夜大人的忠诚心根本不够!就是需要告诉新娘大人真相,请她能有自知之明。如果玲夜大人和高道先生的关系因此恶化,你打算怎么办?」
见玲夜没有在第一时间否定他与高道的关系,柚子更笃定樱子所言非假,眼眶顿时涌出了泪水。
「因为,樱子小姐和花梨都这么说……唔!」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嘴再次被亲吻堵住。虽然玲夜马上放开了,但他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不,他正在生气,生气柚子竟然相信了第一次见面的樱子,以及完全不把柚子当一回事的花梨所说的话。
「因为……玲夜你其实一直在和高道先生交往,对吧?」
「……唔,因为、因为……」柚子也不想相信,但听到她们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柚子软弱的心怎样都会随之动摇。而且……「你刚才也和高道先生亲、亲吻了啊!」
过了一段两人独处的时间后,房外传来高道的声音。「玲夜大人,樱河和樱子来了。」
一听到樱子的名字,柚子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很无聊吧,这哪里算得上证据,只是找角度拍得看起来像那样而已。把更决定性的证据拿出来吧,不过我想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和高道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主人和秘书的关系,仅此而已。」玲夜斩钉截铁地断言,这让柚子的心动摇了。
「高道先生,没关系的,我很清楚,您不需要隐瞒。我对男性之间的恋爱没有偏见,从您们的立场来看确实难以启齿,但爱情是无关乎身份与性别的。」看着樱子一脸「我十分明白」的表情,高道也百口莫辩。
「证据?拿出来给我看。」
「最后那句太多余了。」玲夜带着啼笑皆非的温柔笑容,柚子的虚张声势在他面前完全行不通。他轻柔地抱起柚子放在自己腿上,接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樱河。」高道只能向樱河求救。樱河毫不客气地举起拳头,直接朝樱子的头上敲了下去。
「怎么,难道是说谎吗?」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故意这么问,真是坏心的笑容。
「那只是高道正在替我擦掉领带上的脏污而已。」
坐在玲夜身边的高道闭上双眼,无奈地按住额头。「樱子,我不知道妳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玲夜大人并不是情侣关系。」
在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她猛地冲出车外,立刻朝玲夜的身边飞奔过去,撕心裂肺般大喊着玲夜的名字。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所以说这话根本就是多余!」
在一旁目睹事情发展经过的柚子这才第一次开口。「樱子小姐,为什么妳能如此断定他们两位是情侣呢?」
「是樱子小姐……还有花梨也说了,她说学校里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高道也对这个问题深有同感。「就是说啊,竟然怀疑我和玲夜大人是那种关系,这简直是扭曲我的忠诚心,只让我感到不快,对玲夜大人更是大不敬。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眼光看我们的……」高道似乎完全没料到,外人竟然是这样看待他和玲夜之间的关系。
「唔——」柚子抱着头,陷入了苦恼。
「什么?」
樱河看了看依旧表情严肃、保持沉默的玲夜,又看向高道,随后抓了抓头解释:「因为不管多漂亮的美女找玲夜大人说话,玲夜大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因此从很早以前,就有人怀疑玲夜大人是同性恋。但他对男性的态度也很严苛,唯独只允许高道靠近,对待高道也格外温柔,所以大家开始谣传高道该不会就是玲夜大人的对象。听说这种说法尤其在年轻女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竟然有这种事!」第一次得知真相的高道大受打击。
「实际上,这似乎只是出于个人期待而产生的妄想,毕竟玲夜大人和高道都长得很好看。但有些女生似乎把这件事当真了……唉,其中一人竟然是我妹妹,真是令人头痛。」
「才不是妄想,那是事实!我很清楚的,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旁守护他们两人的恋情!」樱子不服输地反驳。
「我和玲夜大人之间只有纯粹的主从情谊!」高道也激动地澄清。
「但高道先生之前不是说过新娘大人配不上玲夜大人,还那样大发雷霆吗?」
「那是两码子事!即便我对敬爱的玲夜大人被人独占而感到不甘心,我也不至于变得无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在外!只要柚子大人是新娘,我自当会善尽秘书的职责侍奉她!」
看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玲夜这才终于开口。「高道和樱子,原本是这种个性吗?」
看见连玲夜都感到些许困惑,樱河直接吐槽道:「这个嘛,因为玲夜大人平时对旁人太不感兴趣了,才会不知道这两人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我还以为樱子应该是一个更文静的女性呢。」
虽然柚子没有说出口,但她也被平常总是温和微笑、如影随形陪伴在侧的高道,此刻所展现出的反差吓了一大跳。不过,从小就认识高道的玲夜居然也如此惊讶,这问题应该更大吧。虽然早听说玲夜对他人向来冷淡,但没想到对待高道也是如此。感觉这次事件最根本的起因,或许正是玲夜的冷漠。
「听说在樱子就读的隐世学园里,这件事已经在一些人之间传开了,我想妹妹大概也是听说了这个传言。真的非常抱歉。」樱河一脸歉意地解释。
「不会,既然误会都已经解开了,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不,樱子的所作所为才是最大的问题,而且这家伙手上甚至还有这种东西。」说完,樱河将好几本薄薄的小相册摆在柚子和玲夜面前。
「啊啊!哥哥,那些是我的收藏品!」不理会樱子的大声惊呼,玲夜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下一秒,平常总是冷酷沉着的玲夜瞬间皱起眉头,双手甚至气得微微发颤。柚子感到不解,从一旁探头去看,接着整个人也僵住了。那是以与玲夜和高道极为相似的人物为主角,互相交缠的十八禁漫画。
「顺带一提,这似乎是樱子让隐世学园漫画同好会绘制的,目前摆在这里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玲夜一语不发地将漫画摔在榻榻米上,立刻燃起蓝色火焰将其焚烧殆尽。
「呀呀呀!我的收藏品啊!」
「妳竟然还做这种东西……樱子,妳到底在想什么!」高道厉声斥责尖叫的樱子,但樱子的心思全放在那堆被烧成灰烬的漫画残骸上。
稍微沉思片刻后,玲夜缓缓开口。「高道,樱子。」他的语气虽然沉稳,但两个人同时吓得止住了声音。
「樱子,不管妳怎么想,我爱的只有柚子一人。」
「没有下一次了。」
「……好。」樱子转身面对柚子,当场恭敬地鞠躬道歉。「新娘大人,这次因为我的误会而说了令您伤心的话,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我对玲夜大人只有敬意与忠诚。」高道神色严肃地接过话。「我确实曾在樱子面前批评过柚子大人,让妳产生误会,这是我的过失。但即便是樱子妳,我也绝不容许妳侮辱我的这份心意。」
「正如高道所说,我心中的唯一不是高道,而是柚子。对于误会这件事还伤了柚子的妳,我心中只有愤怒。」玲夜的声音相当平静,他没有大声怒吼,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樱子这才终于发现是自己闹了天大的误会。「您和高道先生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吗?」
「哎呀,新娘大人真是太温柔了。」见柚子大度原谅,樱子相当感动。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樱子悲伤地垂下眼眸。见她终于理解了事实,除了玲夜以外,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玲夜大人,遵命。」
「这太过分了……」樱子眼眶泛泪,试图死守自己的收藏品,但玲夜和高道完全没将她的哀求听进去。看来这对樱子而言,确实成了一次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然而,愿意原谅樱子的也只有柚子而已。
「我会将它们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也会确实施压,让他们再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事关自身清白,高道也显得斗志高昂。
「为了惩罚妳引发这个风波,樱子必须把剩下的收藏品全部交给高道。高道,一本不留,全部烧掉。」
「怎么可以这样!」樱子顿时露出宛如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
「啰嗦。」玲夜冷冷吐出两个字。
「也别忘了那个漫画同好会。」玲夜补充道。
「但是,高道先生他……」
「啊,没关系的。」对方突然郑重道歉,柚子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不过,她心想:「就当作误会顺利解决,对我们彼此都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