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的新娘》 · Kureha · 1.9万 字
玲夜领着柚子回到的地方,并非鬼龙院家的主宅,而是他个人的私邸。
即便如此,这座豪宅的规模仍让柚子瞠目结舌。得知身为家主的玲夜双亲住在主宅,且主宅更是此处的好几倍大后,她对鬼龙院家的财力甚至感到一丝畏惧。
自己真的是这种大人物的新娘吗?也难怪她会怀疑是否出了什么差错,毕竟人类不比妖怪,无法感知自己是否具备新娘的身份。
事到如今还如此动摇,让柚子有些讨厌自己。她害怕玲夜也会像那个提出分手的前男友,或像过往那些总是以花梨为先的人们一样,在某天突然抛弃她。
若玲夜得知这份担忧,或许会如真正的恶鬼般愤怒吧。但不凑巧地,他将柚子眼底的迷惘,错当成了对新环境的不知所措。
「柚子,妳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妳是我的新娘,从今天起妳就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询问身边的人。」
「嗯,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女主人身份,柚子实在难以轻易点头接受。不过,看着宅邸内出来迎接的佣人们似乎都流露出由衷的欢迎,这才让她稍微放下了心。
两人走进用膳的榻榻米房,玲夜神色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柚子则略带不安地坐在他身侧。
让柚子睁大双眼的原因,是那几乎占满整间房的仆从。他们端正地跪坐着,深深垂首迎接两人的到来。
坐在最前方的老者率先开口说道:「恭喜主人寻得新娘大人,全体仆役在此致上由衷的贺忱。」
「抬起头来。」
随着玲夜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柚子身上,让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是我的新娘,柚子。从今天起,她将在这里生活。」
「请、请多多指教。」
柚子认为应当先向大家致意,双手撑地正准备鞠躬时,却被玲夜制止了。正当她感到困惑不解,方才的老者露出了温和的苦笑。
「新娘大人,您是我们主人的新娘,不需要向我们低头致意的。」
柚子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她并不习惯摆出女主人的架势,看来要适应这一切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我想为新娘大人引荐几位家仆,可以吗?」
「啊,好的,麻烦你了……」
「打工!」
「请问……您不喜欢吗?」
虽然可以再找新工作,但很难找到条件与薪资同样优渥的职缺。她用手机搜寻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正当柚子抱头苦恼时,她才察觉一个比打工更严峻的问题。
「啊,是最初照顾我的那位……」
「什么?」
「妳现在人在哪?」
柚子挂断电话,朝着好友家奔去。
问题接踵而至,柚子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手机适时地响起,萤幕显示是透子来电。
「该怎么办才好……」
「我稍微出去一下!」
佣人们整齐划一地低头领命。
「你在说什么呀?」
柚子一接起电话,便发出委屈的呜咽声。「透子……」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突然说我是新娘,玲夜先生漂亮得不像话,小鬼们也好可爱,我还变成了爷爷奶奶的小孩……然后,我可能要休学了。」
「妳啊!妳到底是带着什么东西过来的?」
「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传唤我。」
雪乃一脸喜色。柚子并未察觉,此时后方其他女佣正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为了争夺新娘专属佣人的宝座,这群人从大清早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生死斗。最终胜出的雪乃,虽只是下层的旁系家族成员,却凭借着足以赢得宝座的强大灵力与战斗力脱颖而出。
「干么啦,妳这是什么声音?话说回来,妳今天为什么缺席?感冒吗?昨天明明还很有精神的。」
柚子心想,其实普通一点就好……虽然感激这份心意,但想到那个赌上威信的房间,她反而有些不敢去看了。玲夜倒显得相当满意。
「什么?」
「嗯。」
「要乖乖待着喔。」
目送玲夜离去后,柚子在雪乃的引领下,来到了为她准备的房间。
想起今天的日期,柚子发出惨叫。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完全忘记今天仍是平日,正是该去上学的日子。
「说来话长……」
「怎么办……」
「您竟然记得我,真是莫大的荣幸!」
她慌忙翻出从家里带来的包包,搜出早已没电的手机。接上充电器开机后,无数的通知与未接来电涌出,全是来自学校同学,其中又以透子传来的讯息最为频繁。透过文字,足以感受到朋友们因联系不上她而越发焦急。
「感谢您的应允。首先,我是担任总管的道空。接着是……」
没错,今天原本也排了班。虽然已经错过上学时间,但现在赶过去打工应该还来得及。柚子急匆匆地打理好仪容,抓起包包便冲出房间。
「听好了。从现在起,柚子所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当成我说的话。」
「喵吉,你好。」
愣在原地的总管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快、快去追新娘大人!不对,也得赶快联络主人……」
「本家?」
柚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出逃,让整个鬼龙院家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突然被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柚子的神色不由得染上一层阴霾。玲夜见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雪乃语毕便退出房外。待房内只剩自己一人时,柚子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位是从今天起,负责照顾新娘大人的雪乃。」
她真的能继续上学吗?至今为止,文具等杂费是靠打工支应,但学费终究是靠双亲支付。如今既然断绝了关系,自然不能再依赖他们,却也无法向仅靠年金生活的祖父母开口。
「嗯……妳平时工作确实很认真,我也很想留妳。但因为妳说要辞职,我立刻就贴出征人告示,也已经找到接替的人选了,对不起啊。」
「我想应该是哪里弄错了,请务必让我继续工作。」
「新娘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店长的话合情合理,柚子顿时惊慌失措。原本的家长是双亲,但现在手续已经办完,她的监护权已转移给祖父母。
当柚子抵达打工的咖啡厅,抬头看见时钟,这才为赶上排班而松了口气。总算在最后一刻赶到了。然而,店长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桌椅、床铺与沙发,甚至是沙发上的抱枕与地毯,全都挑选了轻柔可爱的色调;书桌上也已备妥笔记本与各式文具。此外,房内甚至设有独立的卫浴设备,洗手台上整齐摆放着身为高中生的柚子完全买不起的高级保养品。
雪乃柔声一笑,那份美貌让人不得不感叹,真不愧是鬼族的妖怪。不过若论起姿容,玲夜自然是鹤立鸡群,但这里连仆役们的容貌都如此出众,身处其中的柚子,再次强烈地感受到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
「但我已经请其他人来代班了。而且妳还未成年吧?雇用妳需要家长同意,既然妳的家长都开口要妳辞职了,我们也没办法再雇用妳。」
那是位于玲夜隔壁的客房。原先散发着如高级饭店般内敛质感的空间,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充满少女情怀的可爱卧室。变化之大,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地方。
鬼龙院——虽然明白这个名号的显赫,但一切仍远超想像。从早上出门到回来的这段短暂时间,竟然就能备齐如此惊人的行头。而且,还是给她这种平凡少女近乎奢华过头的待遇。
猫田家也是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家,宅邸规模称之为豪宅亦不为过。柚子初次来访时曾被其规模吓到,但不可思议的是,在看过玲夜的私邸后,猫田家反而显得狭小了。拿猫田家与鬼龙院继承人的居所相比,或许有些残酷,但对一般家庭出身的人而言,这里已是十分高级的宅第。
「不、不是的。这里……非常可爱。」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里离我家很近,妳先过来,我会好好听妳说。」
「打工附近的公园。发生太多事了,我真的快哭了,不对,我已经在哭了。」
「我才想问妳呢。妳的家长今天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让妳辞掉打工。班表都已经排好了,这让我很困扰啊。」
柚子连忙回信报平安,确认时间后才发现早已过了放学时分。接着,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嗯。大概是要我去报告新娘的事。我稍微出去一下,妳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接着,她又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后是宽敞的更衣室,空间几乎与柚子原本的卧室一般大,里面整齐地摆满了衣裳、包包与鞋子。
面对笑容灿烂的雪乃,柚子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轻轻带上房门。
妖怪大多极度重视新娘,不愿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被选上的新娘多半会搬进妖怪的宅邸生活。花梨因为耍赖说不想与父母分开,而瑶太最终也屈服了,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原生家庭。
「怎么会这样……」
老总管道空将视线转向后方,一名女性随即快步上前。
「是的,主人。我们赌上鬼龙院的威信,已备妥了最高级的陈设。」
柚子不解地推开大门,只见东吉正神色慌张地迎面跑来。他的表情因慌张与些微恐惧而紧绷,在见到柚子后化为一瞬间的宽慰,但随即又转为更深的怯意。
「这、这样啊……」
看着眼前这位双颊泛红,浑身散发干劲的女性,柚子有些印象。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句话,柚子如鲠在喉。她心想,恐怕是双亲为了找她麻烦,才刻意说出这种话。
只是可爱得太过头,让柚子有些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住在这里。
然而,店长的反应却不怎么积极。
「柚子,对不起。我本想陪在妳身边,但本家那边叫我过去一趟。」
「所以说,妳已经辞职了啊。」
不,并非只有她一人。方才待在肩上的两只小鬼爬了下来,正兴高采烈地在床上蹦蹦跳跳。柚子坐在沙发上,莞尔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此时,视线不经意掠过墙上的月历,她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随即——
「还问我在说什么!妳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其浓郁的鬼气啊!妳到底是去哪里沾染上的?因为这股气息,家里还以为是鬼族打上门来了,闹得大为恐慌。我们猫又可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妳带着这么强烈的鬼气过来,大家当然会吓死啊。」
难道要一边上学一边赚学费?但在失去工作的当下,或许只能落得休学一途。
「柚子的房间整理好了吗?」
「等等、等一下!」透子连忙打断柚子那连珠炮般的倾诉,「妳现在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
「这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柚子的沉默,雪乃显得有些不安。柚子赶紧慌忙地摇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看着柚子神色慌乱地在宽广如迷宫的大宅中奔跑,仆役们无不睁大了双眼。她飞快跑向玄关,慌张地穿上鞋。此时,脸上难掩焦急的雪乃与总管也赶到她身边。
「我马上过去!」
面对东吉的指责,柚子困惑地歪着头。她检查了一下身体,衣服上并没沾到任何脏污。这趟出门她把小鬼们留在了家里,肩上也是空无一物。
柚子站在大门前按下门铃,门扉随即自动开启。她已来过数次,并未多想便步入院内。然而来到玄关前,却听见屋里传来阵阵骚动,似乎有许多人正慌乱地奔走。
「我是雪乃,往后定会竭诚侍奉您。」
透子住的地方,名义上虽是她的家,实则不然。自从成了东吉的新娘后,透子便搬进了东吉家——也就是猫田家。
「这些当然全都是为新娘大人准备的,请您尽管使用。」
但像透子这样过着众星拱月、宛如女帝般生活的,才是新娘的常态。换言之,东吉在透子面前完全是个抬不起头的丈夫。不过,透子似乎也频繁地与自己的双亲见面,在两方的关系中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新娘大人!」
当玲夜正与总管讨论细节时,秘书高道进了房,在他耳边低声密谈。玲夜不悦地啧了一声,随即收起愠色,转头对柚子露出温柔的神情。
那是昨天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宅邸时,领她去房间休息的人。
「我会立刻请新的家长补上同意书,这样还能雇用我吗?」
「您要去哪里?」
柚子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微微抽搐。为了慎重起见,她开口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的东西是……」
玲夜轻声低笑。随即收起方才的柔情,改以冷峻的目光扫视全体佣人。
想必接下来,还会因为这份自卑感而烦恼无数次吧。总之,柚子决定先将这些思绪抛到脑后,在房里四处看看。
「……啊啊啊啊!」
「妳、妳、妳……」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这是全体佣人一起准备的心意。」
虽然她又纠缠了店长好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无法挽回。柚子垂头丧气地离开,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走。
这份打工的薪水优渥,离学校近且通勤方便,加上制服很可爱,在学生之间一直非常热门。她能理解为何职缺会被秒杀,但被迫离职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柚子顾不得细说,只抛下一句「就稍微去一下那边!」便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鬼的气息——即便东吉这么说,柚子依然毫无感觉。但提到「鬼」,她并非毫无头绪,恐怕真的有某种只有妖怪能感知的东西,依附在自己身上。
「喵吉,你在吵什么啦!」
正当柚子烦恼着该如何解释,透子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既然柚子来了,就快带她去我房间呀。」
「不是啦!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家伙身上全是鬼的味道……」
「鬼?」
透子露出惊讶的神情,目光随即转向柚子。
「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那就去我房里慢慢说吧。喵吉,去端茶过来。」
透子理所当然地使唤着东吉,而他像是习惯了仆从身份般,毫无怨言地服从了。
「……我知道了。」
东吉朝着厨房走去,顺道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告知已无大碍,猫田家这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进到透子的房间,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话说回来,柚子妳今天不是有打工吗?请假了?」
「我跟妳说……我被迫辞职了……」
看着柚子难以启齿的模样,透子惊呼出声:「什么?为什么?」
「听说是我的家长打电话去,说要让我辞职的。」
「是妳的双亲?」
「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是那样吧。」
两个小鬼竟从包包里探出头来,柚子吓得睁大双眼。
往后,他是否真能不违背诺言,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呢?
听着东吉的抱怨,透子显得非常失望。「什么嘛,我也好想要喔。」
「这样啊。柚子觉得好,那就太好了。因为我什么也无法替妳做,有个能好好保护妳的人出现,真是太好了。」
然而,现在柚子的身边也有了玲夜。如同东吉需要透子一般,玲夜也需要她。
「妳别拿鬼族跟猫又相提并论啊。要创造这种拥有自我意志的使役兽,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而且通常只能短暂现踪。但这两只的灵力强得太离谱了……这到底是用了多惊人的灵力才做出来的?换作是我,灵力被抽干大概会变成猫干吧。」
「为什么?」
「嗯,玲夜。吵架后我跑出家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了他。接着,玲夜便说我是他的新娘。」
「话说回来,妳联络了没?」
「……」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妳说被烧了,有没有受伤?」
「妳这笨蛋!」东吉立刻大声怒吼。
「喵吉,现在立刻去宰了那只臭狐狸。」
「喵吉,你冷静一点。」
等东吉也到齐后,透子才重新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妳从头说一遍吧。」
尽管被透子喝斥,东吉此时已顾不得这些。
「哦,妳终于反击了啊。」
「她把我生日时爷爷送的衣服撕破了,我一时忍不住,动手打了她。」
「妳在说什么呢?被那样的人物选为新娘是多么荣幸的事,妳可以再自豪一点!然后对着那对父母和那没家教的小丫头高声嘲笑他们活该吧,顺便也让那只臭狐狸了解。」
「透子一直以来都在听我抱怨,妳不知道那拯救了我多少次。」
「手确实灼伤了,但玲夜替我治好了,妳看。」
柚子不禁反省起自己的得意忘形。原以为成了新娘就能获得幸福,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这些复杂的现实。得知世界并非想像中天真,柚子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沮丧了起来。
「什、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嗯。」
「这也没办法呀,事发到现在才不到一天,我根本没时间问。不过爷爷或许知道,他似乎跟玲夜先生的秘书有联系方式。」
本该被留在家里的小鬼们,不知何时钻进包包跟了过来。
「妳别说得那么简单,使役兽哪有这么容易创造出来啊。」东吉一脸为难。
两人紧紧相拥。就在她们确认彼此友情之时,一只手臂突然从旁横入,将透子夺了过去。
「我记得……好像说是『使役兽』?玲夜先生说是妖怪用灵力创造出来的。」
「那还真是罕见呢。说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玲夜?」透子对这陌生的名字歪了歪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真是搞不懂。」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
感受到透子发自内心的关怀,柚子心头一暖,伸出手让她确认。
「柚子……」
东吉满足地抢回新娘后,透子才挣脱怀抱,抛出一个单纯的问题。「所以,妳被爷爷收养后就离开那个家了?」
「什么!」
那时,玲夜肯定了她提出的疑问——「你愿意爱我吗?」
「妳别强人所难了。猫又哪可能赢过妖狐?我去了也是被瞬间击溃。」
「我说妳啊……」东吉彻底无言以对。
「收养?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之前完全没听妳提过这件事啊。」
「嗯,好。」
「……」
「哎呀,不过我想应该也没人会想不开去惹怒鬼族啦。但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蠢蛋,妳还是要多注意。总之,先联络鬼龙院家报个平安吧。」
东吉脸色惨白,神情仿佛在求饶,希望柚子给出的答案不是那个名字。
房门被敲响,东吉端着三人份的茶水与点心进房,放在桌上后,顺势在透子身边坐下。
「抢走新娘。」
「啊咿!」
「我不知道玲夜先生的联络方式,也不知道鬼龙院家的电话号码……」
「我没说吔。」
「什么?是真的吗?柚子也是新娘?也就是说,那个人也是妖怪喽?」
「玲夜已经替我做了。虽然没有高声大笑,但他帮我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也办好了由爷爷奶奶收养的手续。」
「什么方法?」
正当柚子想解释玲夜的身份,东吉却从旁插了话。「……等一下。妳从刚才就一直叫着玲夜、玲夜的,那该不会是指……鬼龙院家的那位玲夜大人吧?」
「话说回来,妳似乎是一个人过来的,有先跟对方交代行踪吗?」
「我也想要!喵吉你也做给我!」
「……会变得很不妙吗?」
轻易抢回妻子的东吉一脸不悦。妖怪这种生物,即便对象是女性好友,也无法忍受新娘被人占有。透子虽然一脸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待在东吉怀中。
柚子本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但「火烧」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透子的怒火。
「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正要拨号时,柚子才猛然想起。
看着惊愕的友人,柚子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好啦、好啦。」
「结果,我就被那个满脑子只有花梨的男朋友放火烧了。」
「那是因为……我被爷爷和奶奶收养,已经离开那个家了。所以,这可能是他们找我麻烦的手段。」
此时透子惊讶地发现,平日谈到家人总是一脸阴郁的柚子,此刻的神情却显得平和释然。短短一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柚子产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是这样吗?」如果只看玲夜的表现,感觉似乎非常容易。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就是了。」
回想起这短短两日,柚子深有同感。事情发展迅速得简直像一场梦,甚至让她差点误以为这是从自己的愿望中诞生出的幻觉。然而,玲夜拥抱她时的那份温度,却真切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现实。
看着柚子一脸茫然,东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妳才刚成为新娘,无法理解也是应该的吧。」他搔了搔头,怒意稍稍平息后解释道:「这个嘛,我们妖怪也不是团结一致的。有些家族彼此敌对,也有的家族野心勃勃,想尽办法扯人后腿。虽然基本上不会对力量强大的家族出手,特别是招惹鬼族会遭到报复,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啊,有个方法可以重重打击鬼族。」
「柚子,这两个小家伙究竟是什么?」
「那可不是一句『不妙』就能带过的。就连身为下位妖怪的我,也随时都替透子安排了保镖。何况是鬼龙院家的新娘,那些心怀野心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妳?虽然目前尚未正式公开,应该还算安全,但妳往后必须加倍小心。妳已经……成为鬼龙院唯一的弱点了。」
「妳就凑合着跟家里的猫玩吧。」
「啊咿啊咿!」
「那还真是痛下决心了呢。以妳的个性,我本以为妳到最后都无法断开家里的束缚。」
「那就快去办吧,喵吉。」
柚子对自己就这样冲出玲夜家感到相当抱歉,连忙抓过包包想拿出手机。就在她要把手伸进侧边口袋时,不知为何,包包却自己动了起来,接着——
透子了解那家人的状况,柚子曾与她商量,她也曾安慰过悲伤的柚子。但身为外人的她,除了倾听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看着柚子日益消沉。
「哎呀,好可爱的小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呀?」透子双眼发亮,一旁的东吉却是表情僵硬。
「妳、妳、妳……妳竟然成了鬼龙院家少主的新娘?」
「我告诉妳,鬼龙院家现在肯定翻天覆地了!」
「嗯,玲夜他其实是……」
柚子虽不熟悉妖怪,但猫又在众妖之中,力量似乎确实并不强大。
柚子带着几分羡慕地看着这一幕,东吉对透子那深切的爱恋,以及同样依赖着东吉的透子。她曾羡慕两人的关系,甚至因此感到嫉妒,进而讨厌起产生这种负面情绪的自己。
「如果是鬼龙院,连我也听说过。那样的大人物,选了柚子当新娘啊。」
「既然如此,由我这边去联络可能快一些。」
「对喔……啊!」
「是真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连我也完全跟不上状况。」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东吉语气肯定。虽然柚子仍感到有些心虚,但既然祖父母都爽快地送她出门,加上玲夜那强势的态度,她根本无从拒绝。
顺带一提,在那之上的权力顶端,便是玲夜的父亲,现任的鬼龙院家主。
不愧是猫又的家,宅邸里养了非常多猫。对爱猫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可惜透子更偏好狗,还因为猫咪太多,没办法养其他动物而有点不满。
「嗯,离开那里之后,接下来我会住在玲夜家,由他照顾。」
东吉扬起嘴角,语带调侃地看着她。他也算是知情者之一,虽然对柚子的关注不及身为新娘的透子,但仍将柚子视为友人。或许是对柚子在家的遭遇也有些不满,听闻她终于对花梨动手,东吉看起来竟有些快意。
「嗯。那个……我和花梨大吵了一架。」
「虽然鬼族拥有无人能及的强大灵力,但新娘终究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新娘既是带给一族繁荣的希望,同时也是唯一的弱点。妳想想,要是新娘就这样到处乱晃,会发生什么事?」
在透子的催促下,东吉起身离开了房间。
「这叫我怎么冷静!那可是鬼龙院啊!是未来的家主,更是妖怪界中权力仅次于一人的人物啊!」
「不过,妳说被火烧了,我却完全感受不到狐狸的灵力。」东吉疑惑地凑近观察。「正确来说,是妳身上的鬼气太强烈,完全盖过了其他气息。」
「喵吉你很吵!」
「能下定决心,或许全多亏了玲夜。以结果而言,我觉得非常爽快。」
「怎么了?」
「是没错。」
「所以说,族里肯定也有人不欢迎会成为弱点的妳。妳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并非每个人都乐见新娘的出现,越是强大的妖怪,这种倾向就越明显。」
柚子从未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只是渴望被需要,并为此感到单纯的喜悦。没想到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局势早已变得如此严峻。
玲夜的存在让柚子的内心变得坚强,也给了她足以平心静气看着透子夫妻互动的从容。
「啊咿。」
黑发小鬼走到透子身边,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纯真的模样让透子的心都融化了。
「怎么会这么可爱……」
透子伸出手,小鬼便握住她的食指。白发小鬼见状也跟着凑过去,与她握了握手。虽然是玲夜以强大灵力创造出的使役兽,但与那冷峻的创造者不同,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十分亲人。
在与小鬼们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后,小鬼们才回到柚子身边,如同往常那样待在她的肩上。
「话说回来,妳刚才是不是提过,妳可能得休学?」
「啊……嗯。」
原本暂时遗忘此事的柚子,情绪再次低落了下来。
「妳应该知道我的打工丢了对吧?而我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爷爷奶奶那边只靠年金生活,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这样下去,我就付不起学费了……真希望赶快找到薪水优渥的打工啊。」
「可是,我想鬼龙院应该不会允许妳去打工吧?」透子神色有些无奈。「我也拜托过好几次,但他们就是不肯答应。明明只是只东吉,唯独这件事固执得不得了。」
刚才东吉也提醒过,新娘会成为一族的弱点。既然如此,自然不太可能允许她随意在外走动。柚子身为受照顾的一方,也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
「但要是这样,我真的付不出学费了。」
看来,似乎只剩下休学这个选项了。
「选妳当新娘的,可是鬼龙院家的少主吧?请那个人替妳出学费不就好了吗?」
「唔……但我日常起居已经全是他在照顾了。连学费都让他出,心里总觉得很不安。」
虽然玲夜说过会全心照顾她,但要完全依赖一个昨天才刚认识的人,柚子心中仍充斥着复杂的纠结。
「妳可是新娘吔,尽管依赖他吧。」
「可是……」
「对方可是那个鬼龙院啊,公立学校的学费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吧。」
「这不是金额的问题啊。」
「怎么了?他们想出门吗?」
「啊咿!」小鬼们活力十足地举起手,一脸得意。
「喔,明天见。」
「所以现在怀疑我也没关系。只要待在我身边,妳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明白,妖怪的执着究竟有多深重。」
柚子心想再这样下去东吉也太可怜了,决定就此告辞。
柚子点了点头,玲夜这才放柔表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包裹全身的体温,柚子并不讨厌这份温暖。
「那个,对不起,我擅自跑出来了。」
「可是,如果你不要我了呢……?」
「不用管喵吉没关系啦。」
「玲夜……?」
「我来接妳了。」
一旦习惯了依赖,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玲夜越是宠溺,柚子就越担心自己会失去独立自主的能力,这对她而言是一件极其恐惧的事。
「妳不必在意这些,妳的人生,全面交给我照顾就好。」
「嗯……」
或许他会允许自己打工吧——柚子决定乐观一点。
「玲夜……」
玲夜的温柔,始终只保留给柚子一人。
「妳是我的新娘。从妳接受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妳就是我的了,往后一生都是。所以,把妳的全部都交付给我。」
「要不然喵吉吃醋成那样,太可怜了啦。」
「……还附赠GPS功能啊。」
「没有那个必要吧。妳不需要工作,我也没有让妳在经济上受委屈的打算。」
虽然说得含蓄,但柚子在不知不觉中,确实已被紧紧牵住了。
「好的。」
然而,听见这句话的玲夜,眼底却浮现怒意。他伸手捏住柚子的下颚,不容许她逃避地直视自己那双红色的眼眸。
「我只是打声招呼而已呀。」
「!」
「只要感到不安,妳尽管说出来。无论几次,我都会亲手抹去妳的疑虑,直到妳愿意相信我为止。」
「可是……可是,未来的发展谁又能保证?或许你也会像大和那样轻易变心,真到了那一天,我就需要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啊……」
「我们相识不久,我能理解妳无法全心信任我。但是,我从没打算放妳离开。妳不信也无妨,我会让妳相信。」
「喵吉,你干么啦?」
柚子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恐惧。在为玲夜选择自己感到开心的同时,那股无法释怀的疑虑依然挥之不去。
尽管内心有个声音想选择相信,但多年来积累的软弱自我也在此时探出头来,阻止了她。玲夜轻而易举地许下一辈子的诺言,但世上根本没人能保证永恒。
虽然这形容不确实,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柚子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套上项圈了。
察觉这一点的东吉戒慎恐惧,连忙将透子拉离玲夜身边。
「我说过,那种事绝不会发生。我和轻易舍弃妳的双亲,还有那个男人不同,所以妳快点把以前的男人忘了。光是想到妳曾与别人交往,就让我够厌烦了,妳还拿我和那种垃圾比较,太令我不快了。」
透子坏心地扬起嘴角。
「事到如今哪可能对你撒娇啊?这么俊美的人,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呢。」
那是温柔中带着极致宠溺的细语,让柚子瞬间染红了双颊。对于不习惯被疼爱的她而言,玲夜展现的柔情实在太过令人心动。
透子再次注视着玲夜,轻声呢喃。
对妖怪缺乏了解的柚子,心中充满了迷惘。
「由我来付,这不成问题。」
「什么?」柚子惊讶地睁大双眼。「为什么要这么做?」
「改天再来玩喔。」
「怎么了?」
尽管柚子如此思忖,但身为人类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瞎操心。妖怪对新娘的情感与执着,远比人类所想的更加深厚。要理解这点,对柚子而言还需要一些时间。
玲夜的神情与其说在生气,倒更像是在闹别扭。
得知真的引起了大骚动,柚子感到万分抱歉。玲夜像是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果然是这样……」
「透子妳也要有点分寸呀。」
「没关系,我正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创造了他们。」
「这样啊,今后也请妳继续和柚子好好相处。」
「再见。」
「是这样吗……但是东吉说,宅邸里的人似乎因为我的失踪而闹得翻天覆地。」
「已经要走了?」
玲夜那双赤色眼眸中,燃起交织着嫉妒与愠怒的火光。他捏住柚子的下颚,强行将她的脸拉近,双唇不由分说地复了上去。
在回程的车内,尽管空间十分宽敞,玲夜不知为何非要让柚子坐在自己腿上,这份过于亲近的距离令柚子局促不安。反之,玲夜的心情极佳,虽未显露在表情上,周遭的氛围却显得格外柔和。
「别对鬼龙院大人失礼!」
他为何会在此处?玲夜那绝世美颜露出了一抹微笑,深邃的眼中唯有柚子的倒影。
透子用一种绝不会在东吉面前出现,既可爱又完美的少女语调向玲夜致意。
既然他如此温柔,或许也会允许自己打工吧?柚子正这么想着,突然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回过头,只见透子脸颊绯红,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我是透子,很荣幸见到你。」
「关于打工的事……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原本工作的地方辞退我了,所以我想再找份新的打工。」
顺着小鬼们兴奋的声音望去,只见他们像无尾熊一样,亲昵地抱住东吉身后那人的小腿。柚子抬起头,确认那张面孔后惊讶地睁大双眼。
虽然听说妖怪极其重视新娘,但这一切,真的可以相信吗?
肩上的小鬼们突然有了反应,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跳下地朝房门冲去,在那儿雀跃地蹦蹦跳跳,似乎想传达什么。
「但是,如果不打工的话,我就付不起学费……」
「嗯……那个,玲夜先生,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透子。然后,她是那边那位喵吉的新娘。」
这些念头让她迟疑着,不敢交托自己的全部。正因如此,如果不希望事事仰赖玲夜,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即便那天真的来临,她也能靠自己立足。
尽管这么说,两人的感情依然很好,柚子看着不禁苦笑。喜欢观察东吉的反应取乐,是透子的坏习惯。
柚子的视线望向东吉,他却拼命摇头,眼神仿佛在求饶:别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啊。
柚子心想,若要开口便只能趁现在了。她暗自下定决心,轻声唤道:「那个,玲夜。」
「啊咿啊——咿!」
「我不想要……依赖你那么多。」
与对待柚子时不同,玲夜的反应十分冷淡。
「为你?」
「我不能让你替我做这么多……生活起居已经全仰赖你了。」
「啊咿——!」
玲夜察觉到了,柚子并未全盘相信他。在那傲慢的语气中,却包含着无限沉重的重量;那双充斥着渴望,想将柚子占为己有的红色双眼,紧攫着她不放。
「妳不需要在意那些事。」
「我很有分寸的,妳别担心。」
「他们也兼任柚子的保镖,个头虽小,却比普通的妖怪还要强大。」
「会不会太快了?喵吉不是才刚要去联络吗……」
「这就很可能失礼了啊!话说回来,妳那表情、那声音是怎么回事?明明在我面前都不曾露出这种神情,也稍微像个女孩子一样红着脸向我撒娇吧。」
柚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逃开,玲夜的手却绕至她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扣住她。两人的唇瓣虽然一触即分开,柚子却早已羞红了脸。
「如果妳想打工,就来为我工作吧。」
「啊啊,好帅喔……简直是神明创造出的美丽聚合物。」
难道真的没有例外吗?万一哪天发生了不再需要她的状况,或是玲夜厌倦了她,将她赶出家门呢?
玲夜的话语强而有力,带着让人无从反驳的说服力,令柚子几乎要屈从于那份霸道。
「替我介绍一下呀。」透子压低声音说道。
「说得也是,我会和他商量看看的。」
「玲夜也来接我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柚子正打算替他们开门,房门却先一步开启了。东吉出现在门后,他的脸色铁青,神情畏缩而恐惧。
「妳要不要试着跟他商量看看?」
向两人道别后,柚子与玲夜一同离开了猫田家。
尽管正在气头上,玲夜仍体贴地顾虑着柚子的心情。这份细腻的温柔,悄悄触动了她的心。
「透子?」
「因为有这两个小家伙。」玲夜指着两个小鬼。「他们是我的灵力聚合物,只要移动,我随时能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宅邸里的人确实慌张地打了电话给我。」
但在秘书高道眼中,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亲切了,足见平日的玲夜是多么寡言。
虽然觉得被视为垃圾的大和有些可怜,柚子仍忍不住噗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搞不清楚状况的柚子困惑地歪了歪头。
「对,放学后我会派人接妳。妳就在我这里做事,把这当成在赚学费,心情也会轻松不少吧?」
「啊,那是因为我让人替妳辞职了。」
透子看得入迷,甚至不禁发出叹息。东吉虽然满脸不悦,但碍于对方是玲夜,所以他也无法抱怨,只能独自纠结。
「嗯,玲夜,谢谢你。」
柚子伸出手,环绕住玲夜的后背。
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真能无条件地相信他吗?
是否真能迎来那样的一天——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眼前之人的爱中,纯粹地相信这份感情?
柚子由衷希望,若那一天能到来,该有多好。
返家后重新商议的结果,由玲夜支付学费,作为交换,柚子放学后须前往玲夜身边打工。这已是玲夜最大的让步。
因为这样,隔天起柚子总算能重返校园。但生活已无法一如往昔,上下学皆由专车接送。
听过东吉提起新娘的处境后,她明白自己无从拒绝,只能默默接受。更别提返家后,玲夜再三叮咛身为新娘的种种危险。
能像以前那样去学校已是莫大的幸福。柚子如此说服自己,试着乐观去想:不必每天挤电车通学,其实也是件好事。
睽违两天的教室,理所当然地毫无变化。但这再平凡不过的风景,竟让柚子感到万分怀念。
短短两天内,发生巨大变化的唯有柚子一人。
「啊,是柚子。」
「柚子,妳昨天怎么了?」
朋友们纷纷围上来关心。那与往常无异的景象,勾起了柚子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泪水悄悄盈满眼眶,她赶紧收起感伤,佯装平静地微笑。
「家里出了点事情。」
「这样啊,原来是虚惊一场。」
正当柚子与朋友们漫无边际地闲聊时,透子带着东吉走进了教室。
「柚子,早安。」
「透子、喵吉,早安。」
「喔。」
「你们什么时候达成这种交易的……」
「天啊,居然是鬼族!太不可思议了!」
「做什么?」
一阵沉默,老师与小鬼面面相觑。两只小鬼仰起脸,双眼湿漉漉地凝视着老师。
「是什么时候的事?妳突然变成新娘也太奇怪了吧。明明直到两天前还……妳难道劈腿了吗?」
光是照片,便足以让每个女孩为玲夜倾倒。仅仅是照片就有这等威力,若本人现身,恐怕现场会有人直接昏厥吧。
小鬼们像是要诉说什么委屈似地,对着老师叫唤。
「这帅哥是怎么回事!」
「我有话想私下谈谈。」
老师走到正陷入逃避现实状态的柚子身边。
「喂,不可以把宠物带到学校来啊!」
「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那个……」朋友们交换着「柚子怎么可能嘛」的狐疑眼神,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好像听到,柚子妳变成了谁的新娘,所以有点在意……」
「妳能来学校,表示协议还算顺利吧?」
「我倒觉得未必喔。他大概只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妳在工作时也能待在他身边罢了。」
对此柚子虽然满腹委屈,却又觉得对那毫无恶意,仅是出于守护之心的玲夜抗议也是徒劳,最终只能选择放弃。
「我有喔。」
「或许真是如此吧。其实,我真的很想靠自己的力量自立,但一提到不想依赖他,玲夜就动了怒。」
女孩们的好奇心如洪流般永无止境,直到老师走进教室,严厉地喝止了这场混乱。
「别随便拿我和你混为一谈。比起你对我妹妹一见钟情,进而毁约分手,这点事根本算不上奇怪吧?」
「能打扰一下吗?」
这时,柚子的朋友们神色踌躇地凑了上来。
女孩们灼热的目光,此刻正如盯上猎物的野兽般,透着令人心惊的渴望。
「会做出这种『怎么可能』的行径,才是拥有新娘的妖怪啊。」
她们的身后,还有好几名同班同学正屏息观望。
「啊咿。」
「啊——咿!」
然而,另一件更令她心累的麻烦,正不请自来。才刚到午休,大和便立刻出现在柚子身边。仅仅在两天前,大和才对柚子提出分手,但对现在的柚子而言,那仿佛已是许久以前的往事。
对于东吉一针见血的挖苦,柚子在内心深处感到万分认同。到底是何时偷拍的?
两人一靠近,原先围着柚子的朋友们便自然地散开了。
……率先败下阵来的,是老师。
「怎么了吗?」
「不对,妳为什么会有啊?」
这两天发生的种种,确实多得令人应接不暇。不可思议的是,再次见到大和,她的心竟不再隐隐作痛。
身为新娘「前辈」的透子,一边向东吉投去锐利的视线,一边如此建议。而东吉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佯装不曾听见。
透子滑动手机翻出玲夜的照片。围观的女孩们随即爆出尖叫——那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呀」,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呀啊啊啊」。
「怎么可能……」
柚子冷冷地瞪着大和,那眼神仿佛在挑衅:若你真有能耐反驳,大可试试看。
新娘本就稀有,据说这间学校自创校以来,也是头一次有妖怪与新娘入学。因此,班上同学总与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并非排挤,而是出于一种憧憬。
「不,他们不是宠物……」
「太可爱了吧!」
「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难道不能说吗?」
下一秒,与方才见到照片时同等破坏力的尖叫声,再度于教室内荡开。
「上课钟都响了!还不快回座位坐好!」
教室内顿时如炸开的蜂巢般陷入骚乱,女孩子们激动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是这样没错。」
柚子哑口无言。她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留在家里的。
该怎么办?该坦白吗?柚子并不希望引起骚动。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透子却无视她的纠结,语气平淡地揭晓了答案。
但女孩们最在意的,始终是那人的长相。就连东吉都被视作偶像般崇拜了,更遑论是传闻中比东吉更加冷艳绝美的鬼族。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柚子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冷淡。
「透子!妳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在极致的可爱面前,即便是老师,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好了,所有人回座位!要开始上课了!」
「啊——咿!」
「昨天你们要回家时拍的。我说会拿柚子的照片跟他交换,他就爽快地让我拍了。」
「嗯……既然他愿意让我在他身边打工,我还是该心怀感激才是。」
学生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得以解脱的柚子长吁了一口气。
「有话就在这说吧。」
世人皆知鬼族容貌绝伦,掳获了鬼族的柚子,此刻仿佛成了众人簇拥的英雄。
「呀——」
小鬼们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众人挥手,引发了更疯狂的喝采。
一般而言,妖怪与新娘多半就读于「隐世学园」,极少出现在这类平凡的公立学校。
「而且,甚至不等我开口,玲夜就已经先联络店长,帮我把咖啡厅的工作辞了。」
「柚子,妳倒是快说话呀!」
啊啊,事情果然闹大了……柚子不禁望向远方,心中一阵苦涩。
尤其是身为妖怪的东吉,俊美程度更胜当红偶像,女学生们时常为他尖叫,据说私下还成立了后援会之类的组织。但东吉对透子以外的女性毫无兴趣,始终冷淡以对。
两只小鬼倏地跳了出来,在柚子的课桌上稳稳落地,还像战队英雄般摆出帅气的姿势与得意的神情。
透子本身就是新娘,自然难以体会柚子的顾虑。
「那是什么?」
「哎呀呀,妖怪的占有欲本就强得惊人,这点妳只能认命喽。」
「啊咿、啊咿——」
「没拍照片吗?」
「那是……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也认真反思过了,所以……」
老师盯着小鬼说是宠物,让柚子不禁怀疑他的眼力,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生物吧。
想起那时玲夜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柚子仍心有余悸,暗自告诫自己往后绝不能轻易惹他生气。
「唔……哎呀,既然都带过来了也没办法。你们要乖乖待着喔。」
「柚子!这是真的吗?快告诉我们呀!」
她在座位坐定,拉开书包拉链准备取出课本时——
「对啊,柚子被鬼族选中,成为新娘了。」
柚子与透子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吉,对方竟坦然地抛下一句:「我不否认。」
透子这人,手脚也太快了吧。
在那之后,每逢下课时间,柚子便会遭受连番的提问攻势,到了午休时分,她早已精疲力竭。
「那是……」
「这真的是活人吗?」
外貌端正的东吉,以及受他万般宠爱的透子,一直是大家欣羡的对象。那份美感让旁人自惭形秽,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妳到底是怎么被选上的?」
朋友们抓着柚子的肩膀疯狂摇晃,力道之大令她几乎站不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谁叫妳成了新娘呢。」
「妳是在哪遇见这种绝世美男的?」
似乎只要套上「因为妳是新娘」这句话,一切不合理的专断都能被赋予正当性。
「嗯,决定去玲夜那里打工了。不过,以前打工的那间咖啡厅,是真的回不去了呢。」
「呀啊啊啊!」
「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谈完了吗?透子还在等我。」
「这也太厉害了吧!对方帅吗?一定是个绝世美男吧?」
「那个……」
「骗人,真的假的?」
「……没、没有。」
大和环顾四周,显得有些踌躇,但在意识到柚子毫无起身之意后,才无奈地开口:「妳……真的成为新娘了?」
对于普通高中女生而言,能受优雅美丽的妖怪深爱并选为新娘,简直是梦幻般的憧憬。一旦这个消息传开……
早晨出门时,分明还看着他们与雪乃一起目送自己离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比起纠结原因,眼前的骚动该如何收拾才好……
「我明明把他们留在家里的啊……」
「简直……神圣不可侵犯……」
柚子强硬地打断大和的话语,迳自结束了交谈,大和却不知为何露出了受伤的表情。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提分手的人是大和啊。
经历了这场闹剧,柚子的精神能量已几乎耗尽。唯有小鬼们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头,那是此刻支撑她身心的唯一救赎。
现在,她正与透子、东吉聚在中庭,一同享用午餐。
平时他们多在学生餐厅用餐,但今日大宅的专属厨师特地为柚子准备了便当。菜色配色雅致、营养均衡,这份堪称完美的餐盒,只能以极致二字来形容。
「真搞不懂那个男人。事到如今,他还想说什么?」
「别理那种人了。比起他,柚子,妳在鬼龙院家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嗯,大家都对我很亲切。」
「那就好。我也担心会有人不认同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娘,毕竟喵吉说过,少当家的原定未婚妻不仅是位绝世佳人,更是才貌双全,在鬼族中极受爱戴。」
「……未婚妻?」
「对呀,就是鬼龙院玲夜的未婚妻,叫鬼山樱子。」
筷间的肉丸无声滑落,柚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玲夜有未婚妻?」
「嗯,是啊……咦,妳难道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情,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起这件事……」
柚子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玲夜已有未婚妻,这消息如晴天霹雳。
既然已有婚约在身,那自己究竟算什么?明明口口声声说她是新娘,但既然已有伴侣,不就不需要她了吗?难道,自己被玲夜欺骗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种种不安的揣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东吉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痛!」
额上的痛楚,总算让柚子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透子,妳的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这家伙显然想歪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依循自己的步调慢慢思考便好,没必要感到焦急。
如果连妖怪本人都搞不清楚,人类更不可能明白了。
「如果妳怀疑,直接问他就好。对妖怪一族而言,能诞下强大后嗣的新娘,理所当然拥有最高优先权。」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正低声诱惑着:只要将全身心交付出去,任由他摆布就好了。
「如果,我也能感应到就好了……」
认定柚子是新娘的,唯有玲夜一人。玲夜曾断言,柚子定能让已然强大的他更上层楼。他甚至说,过往的无数先例皆可证明,妖怪绝不会错认自己的新娘。
「原来是这样……」
但是……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受到这般深爱,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思绪仿佛钻进了死胡同,越是深究越是迷惘,柚子最终决定放弃挣扎。现在的她,还找不到答案。
他会排除万难,斩断她所有的退路,随后以温柔细致的呵护,将她囚禁在他身边。
「……误会?」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害怕重蹈复辙。会不会又只是因为玲夜口中的爱令她飘飘然,她才接纳了对方?若真是如此,这与当初大和的情况又有何异?
「……话说回来,我有个疑问。」
「我以前也有过未婚妻,但在透子出现后就取消婚约了。我想,鬼龙院大人的婚约应该也早已作废了才对。」
老实说,她并不懂何谓情爱。当初与大和交往,也只是因为被受欢迎的他告白,一时受宠若惊而点了头,并非出自真心喜爱。
但现在的她,不再仅仅考虑自己,而是也想学着去爱对方……想学着去爱玲夜。
听完东吉的解释,柚子纷乱的心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没关系的,只是我擅自胡思乱想而已。」
能遇见一位如此珍视,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疼爱的人,机率该有多么微乎其微。
看着彼此相爱的透子与东吉,这份感触变得更加鲜明——爱情从不该是单方面的领受。看见懂得回应这份爱意的他们,柚子心中也悄悄萌生了相同的渴望。
「哎呀,偶尔也是有妖怪女性与具备灵力的人类通婚的案例,但那是极少数的例外。至少我没听说过有人类男性像新娘这样,虽无灵力,却能提升对方的力量,还能够诞下强大的后代。」
「新娘只能是女性吗?人类男性不会被选上吗?」
「原来如此……」
虽然当时她的精神状态极其脆弱,或许根本不该握住玲夜伸出的手。即便此刻心生悔意,玲夜大概也不会放手了吧。
柚子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另一个念头随即浮上心头:自己真的有资格取代那位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坐上那个位置吗?
若真能如此,或许就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抛弃,也能挺起胸膛宣告自己便是玲夜的新娘了吧。
在那之后,柚子开始思索自己对玲夜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若能办到的话,她也想给予回馈。回想起双亲冷漠的对待,渴望被人疼爱绝非罪过。
「真的是这样吗?」
露出沮丧的表情只会让透子担忧,柚子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偶尔会悄然抬头,让柚子也开始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这、这样啊……」
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玲夜的?毫无疑问,是存有好感的。他将她带离了那个如同泥淖般的家,是她生命中的英雄。在他身上,寻不到任何一丝令她讨厌的理由。
「首先妳得明白,妖怪基本上只会与同族通婚,这点妳清楚吧?」
「啊……这件事啊。」东吉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妖怪女性的思维远比男性现实。容貌与个性并不重要,她们看重的是强大的灵力与资产,以及是否拥有能留下优质后代的基因。换言之,毫无灵力的人类男性,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虽然渴望变得坚强,但软弱的自我却总是在身后紧追不舍。柚子心里明白,无法全然信赖玲夜,错不在他,而是源于自己那近乎匮乏的自信。
「嗯、嗯。」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隐隐作响,提醒着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但这终究只是为了家族繁荣而定下的策略婚姻,并非出自鬼龙院大人的个人意志。而在妖怪的世界里,一旦找到了真命天女般的新娘,自然会以新娘为优先。」
「若是身为下任家主,伴侣的人选通常会由族长与长老商议决定,必须选择灵力足以匹敌的对象。而鬼龙院大人的未婚妻鬼山樱子,便是族内讨论后的结果。她是旁系领袖鬼山家的千金,在同年龄的女性中灵力最高,因此才会被选中。」
那种感觉,身为人类的柚子无法体会。正因为无法理解,才更感到不安。
「还真是……强悍呢。」妖怪女性的理性程度,令柚子瞠目结舌。
「柚子,对不起,让妳误会了。」
「真的吗?」
但若问那是否等同于爱情,她却又感到一丝违和。即便曾被他强吻,当时也仅是被惊愕与触怒他的恐惧所占据,根本无暇细细品味那份悸动。话虽如此,她却不觉得讨厌。
「什么?」
这对柚子而言,是多么惊天动地的转变。
明明想要全然相信玲夜,却始终无法不去质疑——为何自己会被选上?
况且仔细想想,与玲夜相识不过短短三天。在如此短暂的光阴里,除非是一见钟情,否则又怎能轻易断定自己的感情呢?
想到这里,柚子重新体悟到,其实自己也没资格怨怼大和。彼此都对感情不够赤诚,不过是半斤八两。
「关于新娘,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为何没有灵力却能生下强大的妖怪?为何能提升对方的灵力?甚至,为何妖怪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新娘?这些全无人能解释,大家只是以此为既定事实接受了它。至于理由,至今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