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之二
《沒有幽靈的夏天》 · 鳶月鵩 · 8930 字
打火機「喀擦」一下擦出火花,口中的香菸開始燃燒。
「呼——」
煙霧緩緩上升,在廁所隔間的上空消散。尼古丁泌入肺裏,發昏的頭腦瞬間清醒好多。
班裏應該在上語文課吧,隔着牆壁和走廊也能隱約聽到亂糟糟的背課文聲。如果我在的話老頭子估計又會對我發難,「來全班站起來等着她什麼時候背下來再坐下」,之類的。
但是沒辦法嘛,我的大腦不是爲了那種事而生的。
季節行將入夏,熱起來的天氣讓人容易倦怠。脖項上分泌的細細汗珠沾溼了衣領。菸灰不知不覺間就積了很多,如果掉在制服上的話會怎麼樣呢?想着各種各樣的事。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外邊響起,停在我藏身的隔間外。如果不是老師,就一定是那孩子了。不管是誰都不是很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所以眼疾手快了掐滅了煙。
「找到若夏了。」那孩子拉開了隔間的門,「又是在這裏抽菸對吧?」
「可惡……學校什麼時候才能把廁所的門栓修好啊……」
「問題不是這個吧?」她蹭進了隔間,狹小的空間頓時變得擁擠起來。她雙手抱胸,站在我的斜對角嘆了口氣,「爲什麼一定要曠課呢?」
「沒辦法吧,我總不能下課來這裏抽菸啊,很佔用公共資源的。」
「不管怎麼樣都要抽菸啊……」
「有酒的話不抽也沒關係。」
「搞得像不良少女一樣。」
「就是不良少女!」
「纔不是。」
「我以前可是整天打架的。」
「那是因爲他們嘲笑你媽媽吧?」
「誰說的?」
「你。」
收銀臺的方向傳來接近刁難的吵架聲。
「但是可以買到酒啊。」
繼續糾結也只會陷入泥淖,趕緊買完東西離開這裏就好。我從貨架上拿下兩罐啤酒,朝着收銀臺擠過去。
如果能好好地說出來……
砂的心事恐怕不是痛哭一場就能解決的東西吧?說不定是誰也無法理解的、龐大又艱澀的存在。那樣的話即便知道也沒有意義,況且既然她沒有主動說出來,就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吧。
九方砂像喝茶一樣小口抿着啤酒。
心存僥倖地打算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朝臥室走去,然而果不其然被那個女人叫住。
「若夏認識老闆嗎?」
1
「所以,是老頭子派你來找我的?」
她不會和我一起逃課,上課時常無精打采卻會強打精神,沒有什麼朋友卻也不會留下「不擅社交」的印象,各種方面都只是普通而已。
「不要喝那麼多啊……」
普通地公轉在社交團體的邊緣的她,和一罐一罐地灌下啤酒的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連繫起來。
「啊,等下……砂!」
放假的時間靠着喝酒和看電視混過去,在衣服裏藏了數包煙帶到學校。日子還是沒什麼變化,只是天氣擅自變得膩熱而已。
「……這個不能賣給你,你拿點別的去吧。」
但是……總會浮起一種不真實感。
「好激動。」
「『啊』是怎樣?是還是不是?」
她「誒」了一聲,滿是錯愕地看着我。莫非我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嗎?
要是和她一樣喝低度數的啤酒的話,肯定能像喝可樂似的優哉遊哉的。但是反正我只是爲了用合法的化學物質最簡單獲取快感,早點醉倒應該算好事來的。
「啊,等我抽完……誒?真的走了?別生氣啊,一起走,等我一下……」
買酒時那種不知所措的樣子,砂應該是第一次喝酒纔對。屈膝坐在牆角的她看上去是小小一隻,但是卻像無法填滿似的一罐一罐地傾瀉着酒精。
「快點。」
「咳……少——咳咳……呃啊……」
……好可愛。
懶得繼續吵下去,索性直接躲進房間鎖上門,撲到牀上任由周遭的一切沉入朦朧中。
蠢透了。靠着面不改色地騙人生存的媽媽也是,自暴自棄地反抗的我也是,神明也好幽靈也好,全都蠢透了。
「去問神不就好了。讓神去給你想想辦法。」支撐着幾近解體的意識,強打精神開口,「再說我的態度再差也沒有整天騙人,像你和她一樣。」
她倚着油漆駁落的牆面,仰望着被小巷切割成長條形的天空。
「這種時候還在外面沒關係嗎?」
下意識地說出這個詞句後,少女宛若受驚般地抬頭看着我。
頭髮染成五顏六色的不良少年三三兩兩地聚在店裏,漫無邊際地聊着毫無意義的話題。僅僅是看到那樣的人就會覺得煩躁,讓人很想上去揍他們一頓。
原本似乎有着更爲體面的工作,不知何時就變爲了靠說謊度日的傢伙。
2
「……不太合適嗎?那,砂?砂同學?」
花光零花錢買的六罐啤酒和四罐雞尾酒全都喝了乾淨,回到家時已經將近凌晨一點。
「好啦我要回去了!」
很快易拉罐就喀吱喀吱地變得扁扁的。她向着夜空大口大口地喘氣,隨後馬上就抓起新的酒瓶灌了起來。
媽媽一如既往地沒有來接我。不過倒也無所謂,不如說這樣反而更好。
但究竟是討厭他他吵鬧,還是嫉妒那種完全不需要思考就能隨便覺得幸福的能力,連自己也不清楚。
在外面亂逛直到入夜,確認了一下剩下的零花錢,想着乾脆還是去買酒喝好了,走進了最近的小賣鋪。
「幽靈」,或者說九方砂,在門外溢出的燈光的末稍,停住了腳步。
「留了。但是反正回來也不會寫就乾脆不拿回來了。」
「上不了大學打工去就好。」
「不,不認識。」
「你的書包呢?」
「啊……不是,這個……是我爸爸託我出來買……」
砂是我的同班同學,如果要說的話就是普通的類型。沒有特別討人喜歡,也沒有特別的討厭。除了因爲「九方」這個姓氏而在分班時被當成珍惜動物圍觀以外,能留下印象的就只有在被問「爲什麼遲到」時堂而皇之地回答「因爲宿舍有幽靈」了。
如果能好好地哭出來的話……
「不是的!」
「什麼……你已經高中了,又不是一二年級的小孩子,你這樣要怎麼上大學?你以前……」
沿途抱着垃圾桶吐了兩三次,醉意加上睏意導致眼前的世界反反覆覆被壓扁又拉長,內臟變成沙子沉積在小腳的部分,現在只想陷在牀上睡死過去。
她長長地「唉」了一聲,在前面幾步之遠停下來。
老闆面前的女生穿着和我一樣的制服,雙手握住閃爍着白色反光的啤酒罐,暗自低着頭一言不發,感覺像是用菸頭在這片亂糟糟的氣氛中燙開的洞。
……九方砂會怎麼想呢?
「啊?」
「沒有不合適!」
她把啤酒「啪」地摔到一邊,轉過身朝着店外跑去,把門口的某個髮型像停機坪的不良撞倒在地。
「……你是……若夏?」
不想回家,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商場的遊戲機和二十四小時的網吧,作爲消磨時間的選項都沒有問題。但不知爲何,就是提不起勁。
「這樣嗎。」
「你……」她貌似想罵我,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爲什麼?學校應該不是沒有留作業吧?」
她狠狠地瞪着我。
3
「我請你喝酒吧。」
「大部分的規則都是這樣。」
「……幽靈?」
媽媽的工作是給某位號稱具有通靈能力的阿姨當助手,具體而言就是把那傢伙畫的鬼畫符一樣的東西翻譯成人話,然後把網上買來的符紙或者雕塑加價十倍以上賣給來求助的人。
女生靜靜地轉過身,朝這邊的酒水貨架走過來。
「只要強硬一點就可以隨便弄到的。未成年禁止飲酒什麼的只是爲了出事以後逃避責任的籍口罷了,根本沒有誰會好好遵守。」
要做的事只是陪她喝酒,如此而已。
如果能和她更靠近一點,說不定就能好好地把從少到大的疼痛徹徹底底地宣泄出來。小學時因爲身上的香灰味而被孤立,初中時因爲被嘲笑家裏所以經常打架,可是老師也只會偏袒對方然後和同事抱怨「果然那種家庭的孩子就是腦子有問題」,明明說了討厭靈異現象還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拉去聽鬼故事,被纏着問「我和他有沒有緣分」結果分手之後把氣撒在我身上開始排擠我……
她瞄了我一眼,滿臉的嫌棄。
不幸的是,客廳的燈是亮着的。
「你這種藉口我都聽過幾百遍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看,那裏不是寫着嗎,『禁止向未成年人售賣菸酒』。」
下意識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怎麼樣都好啦。」仰頭灌了一口「MIKO」的雞尾酒,「況且砂砂不是也在外面嗎?」
爲什麼她會突然想要喝酒呢?看起來不像是叛逆或者耍帥的類型。借酒澆愁的可能性要大一點吧。親情,友情,愛情,模模糊糊地泛上來卻又似是而非的東西,酒精攝入過量腦袋是沒法思考的肉塊啊。砂砂還一點醉意都沒有我就開始傻笑,前輩的威信蕩然無存了啊。
「……抱歉。」
「你給我好好說話!」她突然大吼一聲搞得我的腦袋隱隱作痛,音節和詞語都胡亂地四處飛舞,「若夏,我是你媽,又不是你的仇人。我把你養到現在也不算對不起你,你至於和我這種態度嗎?」
家庭也好,學校也好,只是不遺餘力地編織着泡沫般的童話罷了。不過是因爲血緣啊住址啊這樣貧瘠的理由,就要把一些素不相關的人綁在一起。這樣的東西怎麼也不會和「美好」有什麼相關。
「丟在學校了。」
「笨——蛋。」
自從記事起的童年基本都是在那個神棍棲身的紅磚瓦房裏度過。膚色黝黑的老年人會穿着洗得掉色的衣服,把皺皺巴巴的錢放在供桌上,對着睥睨着鈔票和人類的神明的肖像叩首。
晚上在宿舍忍無可忍地偷偷溜到廁所抽菸,正巧碰到在廁所的砂。我一點也不想在她的面前做這種事,所以臨時拿出了中午買的棒棒糖來代替。不過只有我自己喫而讓她傻傻地站在旁邊感覺不太好,所以也遞給了她一根。
「啊。」
不過是被困在無邊無際的、名爲「日常」的泥沼裏沉淪,被巨大的慣性推動着度日。
砂意外地鍾愛甜食。
她湊過來彈了一下我的腦袋。
砂似乎也想學我猛灌酒水,給果卻把自己嗆到,「咳咳」地咳起來。
「不是……」
「喝了。」
「只是來上廁所而已。」
4
說是「鍾愛」,但事實上也只是「怎麼樣都無所謂,但甜一點會更好」的地步吧。不過因爲經常會在我抽菸的時候喫棒棒糖,所以消耗很多的樣子。
也就是說,避開那個女人悄悄上樓躲進臥室的計劃泡湯了。只好「嗚啊……」地抓亂頭髮,儘量擺出看起來堂堂正正的姿勢走進正門。
沒有空調的教室待上一會身上就變得溼答答的,所以越來越頻繁地翹課去走廊和廁所閒逛也是迫不得已。如果老師也能接受這樣的解釋就更好了。
那是,今年仲春時候的事。
雖然具體的情況並不瞭解,但是聽到「幽靈」馬上就逃走的她,多半對這種東西稱不上好感吧。
「那就是你自己擔心我了嘛——真是的,我又不會出事啦——」
按學校的制度,正好是每月一次的放假的日子。
「你又出去喝酒?」
這樣來看,和砂的距離,似乎在日漸拉近。
5
「砂砂不會舔棒棒糖啊。」
我看着倚在乒乓球桌邊的她。
「誒?」
「之前就很想說來着……砂砂似乎只會把糖放到嘴裏然後等着它化掉。」
「這樣嗎?」
「這樣的。」
「……也沒有規定棒棒糖必須要怎麼喫吧?」
「確實……」不自覺得把手指沒到頭髮裏,「不過砂砂的表情很怪啊,就像精神融化掉了一樣。」
「?!」
砂的身體突然僵住。
「砂砂?」擔心着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丟下手中的掃把跑過去,然而在觸及她之前她就欠身繞到了球桌的側面,宛若浮動的光斑。
「沒什麼。」
她輕輕地笑着。
季節已是初夏,即便換上了短袖也不會涼快多少。制服總是被汗液打溼粘在身上,令人想到這是夏日特有的不適。
和砂被派過來打掃體育館,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一起懶懶散散地消磨時光。雖然很擔心砂不回去上課真的好嗎,但她似乎也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對砂砂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呢?
塵埃一般飄在她身邊的一切,彷彿都是可有可無的幻覺。
就連我也是一樣的吧。
習慣於把親近又無法言明的關係統稱「朋友」,自然而然地也用這種名詞去定義我和她,但其實「朋友」到底應該到何種程度,其實自己也不清楚。
說不定只是缺乏更進一步的自信,才和她維持着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
因爲我是騙子的後代,所以可以理解騙子……是這種意思嗎?
「啊?嗯……」
在我無聊的生命中,這種關係已屬難得。然而大概正因如此,纔會更加不知滿足。想要從若有若無的幻覺中掙脫出來,成爲對她來說更加重要的人。不過是這種自私的心理。
「嗯。他把馬帶了回來。國君問,『是什麼樣的馬呢?』他回答,『是黃色的母馬。』可是秦穆公去看的時候,卻發現是黑色的公馬。」
砂砂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的黑暗中。
「但是伯樂已經老了,所以他說,『有一個叫九方皋的人,他的才能不在我之下,可以讓他去。』於是秦穆公就派九方皋去找馬了。」
每天都躺在牀上無所事事地度日,和砂見面的機會變得稀少。即便偶爾會出去閒逛,能不能碰到砂砂也只是憑運氣的事。沒有手機就是這點不方便。
磨擦着裸露在短袖以外的皮膚,深深吸進一口時近凌晨的空氣,「夏日將逝」的感覺突然格外鮮明。
風透過窗隙吹了進來,乾枯的枝葉沙沙做響。
「你失戀了嗎?」
「……嗯。」
「分明有着一樣的姓氏,我卻也無法打消懷疑……不過若夏肯定能理解的吧?」
砂砂身上存在着某種危險的特質,和人類很疏遠的特質。所以,如果不能安於平行線般的距離,就一定會比正常人更快的速度,和她漸行漸遠。
「誒?」
放假的一大早就被媽媽揪到這傢伙居住兼工作的三室的紅磚瓦房。屋子的主人彷彿從來沒有聽說過供暖設施爲何物一般,到處都冷得要死。在屋子的最深處擺着一張小牀,正好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二十四小時都一片昏暗。那個臭神棍像是和牀融爲一體了一樣,明明四肢健全卻永遠不會下牀半步。
6
騙子……
她輕車熟路地鑽進最近的樓裏,鞋底在水泥的空殼裏踏出回聲。就這樣一路走到最頂層,朝着鏽跡斑駁的鐵門猛踹一腳,天台的涼風撲面而來。
不斷地把尼古丁吸進肺裏,無休無止地笑聲令人愈發煩躁。直至香菸燃到還剩三分之一時,宛若骨骼磨擦的笑聲戛然而止。
不管是我的出身。還是我愛她這件事。
「……你的作業做完了嗎?」
「是……」
「若夏!」
雖然是「暑假」但是夏至日已經過去很久,縱使太陽依舊熾熱,夏日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尾聲。進入八月街道上到處都是瀕死的蟬,無法飛起來也無力鳴叫,最後多半淪爲了流浪貓的食物。
「總會覺得夏天要到暑假纔算開始啊。」
她把身子埋在我的懷中,仰望着夏末的夜空。
砂砂帶我去的,是接近山腳的爛尾樓羣。
「抽菸啊,你看不到嗎?」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下,一支手撐在供桌上抵住腦袋,瞟着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
「你幹什麼?」
「然後呢?有找到嗎?」
「誰知道。」
——騙子……
「誰知道呢。」
「畢竟也是這種時候了。」
「完全是朝着全校通報批評的方向在努力!」
啪嗒啪嗒的、匆忙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不重要啦。那個,有時間嗎?」
「難以置信啊……」
「有點涼啊……」
「有蟬了啊。」砂砂望向玻璃門外的成排楊樹。
「國君對伯樂說,『這個人連馬的顏色和性別都分不清,怎麼能找到好馬呢?』伯樂回答,『九方皋注重的,只是重要的部分。至於顏色之類的,自然而然地就忽略掉了。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結果那匹馬果然是千里之馬。」
正因如此,我才更喜歡待在學校吧。
白晝漫長得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之時,暑假就來臨了。
「監獄……還要待多久呢?」
砂砂要比我矮一些,這樣坐着正好可以把鼻子理到她的髮間。嗅着洗髮水的香氣,腦子也變得暈乎乎的。
砂砂翩然回眸,比夜色更加黑暗的瞳孔,短暫地讓人窒息。
靠着天台的護牆坐了下來,稍微分開雙腿讓砂砂可以坐在我的懷裏。雙手環住她的腰肢,意識到胸部正抵在她的後背上時,瞬間心跳快得過分。
「要抱着我嗎?」
「若夏知道『九方皋相馬』嗎?」
抱着兩瓶白酒躲到第一次和她喝酒的小巷子裏,打算靠着牆角坐下,身體卻觸及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好混亂,好熱……沒辦法思考了。
「好——冷喔。」
「時間很晚了呢。」她站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回家吧。」
媽媽划着一根火柴,把供奉神明用的香點燃。順手把香菸湊過去一併點起,叼在嘴裏猛吸一口,然後把二手菸噴到畫像裏那個醜得要命的神臉上。
「那,再見。」
「砂砂也會這麼想嗎?我以爲你很喜歡學校來的。」
「砂砂?爲什麼在這裏?」
「沒有啊。」
「所以砂砂想做什麼都可以哦。」
「似乎有聽過,不過不太記得。」
「那……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這裏。」走上天台的她,髮型被吹得凌亂,「過來。」
不必思考如何填滿龐大而無聊的時光,只要被一成不變的日常推着度過一天又一天。
「嫌棄我?」
「不是的,砂砂……」
只要開口說出來,迄今爲止構建起來的一切,都會瞬間崩塌。
離開積滿灰塵的樓梯時,風吹來山間的氣味。說不上多愜意,也並不算討厭。朝着天台邊緣的方向一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只有被染上一片又一片霓虹的、髒兮兮的夜空。
「纔沒有啊!但……抱着……什麼的,嗚啊——」
我到底,讓她失望了多少次呢?
「我叫你來是來幹什麼的?」
……莫非是因爲想見我,所以才守在我可能出現的地方,等着哪天我會來嗎?
「感覺會很軟——不不不,你說什麼?抱……那個……」
什麼意思……
「……不用你管。」
「如果不是伯樂保證的話,誰也不會相信。就是因此才只能做砍柴挑菜之類的事吧。」
「閉嘴,臭神棍。」
班上大概沒有人知道我家的住址,就連砂砂問起來時也下意識地隱瞞了。這樣下去會不會和她變得疏遠呢?開學的時候會不會形同陌路呢?越是想就越會沉入揮之不去的不安感之中,所以乾脆去買點酒好了,只要喝醉了就怎麼樣都好。
記憶裏似乎是小鎮經濟尚好的時候建起來的,當時甚至有直接建成新城區的論調。然而自從爲了「保護環境」而停掉了附近的的工廠之後,鎮子就日漸凋弊,這裏也彷彿是醉酒時的幻夢,無人問津。
「真是討厭的姓氏。」
「對吧?所謂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或許九方皋真的具有直視本質的能力,所以察覺到的東西和普通人天差地別。……不過,對普通人來說,說不定只是運氣好的騙子。」
「古代的時候,秦穆公想要伯樂爲他找到好馬。」
「……要。」
「不要嗎?」
「若夏……啊……抱歉,說了很奇怪的東西吧。」
7
黏稠又討厭的聲音,像是煮沸的血塊絞在一起。不知道是聽到了屋子深處的那個聲音還是單純抽菸抽太多了,嘴裏微微發苦,腦袋也暈頭轉向。
渴求生存。因爲渴求生存而走向反面,開始渴求死亡的衝動。
我沒有資格留在她的身邊。
現在就告訴她吧,全部都和盤托出,即便她對我發火也無所謂,我想留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想要被她抱緊被她需要,成爲超越朋友的、特別的人。
那傢伙「咯咯」地笑了起來,啃咬着自己的大姆指,像鱷魚一樣甩了下頭,扯下來一長條倒刺。鮮血從近乎灰白的皮膚中滲出來。然而她自始至終都毫不停歇地「咯咯咯咯」地笑着、笑着。
「也是。」對着搖曳的樹影打了個哈欠,摸出煙來想點上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就像監獄一樣啊。」
……有點,不甘心啊。
「嗯。」
「暑假作業第一天就當廢紙丟掉了所以任何時候都很閒。」
但是,做不到吧。
不過,倘若在她閃身躲開的片刻追上去的話,我和她的距離,肯定馬上就會拉開無限遠。
「失——什麼東西啊?!我……」
仔細想來,如果砂砂討厭「幽靈」這種騙人的東西的話,怎麼會喜歡上裝神弄鬼的傢伙的女兒呢?時至今日的痛苦和壓抑只是罪有應得吧?
「錯失時機了呢——」
「真的會有喜歡學校的高中生嗎?」
「若夏!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高三上學期的期中都考完了吧?你現在是什麼狀態?整天魂不守舍的……你至少也爲自己想想吧?」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同聒噪的蟬鳴一起湧來。
沒有自由,沒有選擇,每天的日程只是被不喜歡的事情填滿。
砂砂的觸感彷彿被神經阻斷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屬於何人的、強烈的衝動。
這傢伙就是那個「能通靈的阿姨」。
……失戀,嗎……
如果把我對砂砂抱有的感情稱作戀愛的話……
自從天台事件之後,砂砂和我的關係,開始迅速地變質。
儘管還是像以前一樣聊天,待在一起,甚至相處的時間說不定有所增加,但是,一定有什麼破碎了。
她和我之間出現了某種隔閡。
牽手也好,擁抱也好,爲了證明那種隔閡並不存在所以拼命地渴求着肢體接觸。砂砂一次都沒有拒絕。
然而,即便如此,也只是越來越絕望而已。
那個夏末以前揮之不去的某種不穩定感,某種彷彿能墜入她的靈魂的感覺徹底消失了。砂的體溫,砂的身體,砂的心跳,「九方砂」的一切在我的記憶裏越發清晰,然而「砂砂」卻一天天模糊起來。
我已經不是「特別的人」了。
只是砂的社交圈裏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並肩的朋友。
隨時可以交往。隨時可以淡出。
隨時都會消失。隨時都會忘卻。
砂砂已經不會回到我的生活中了,曾經的一切都已經在那個涼意滿盈的夏夜死去了,在這間謊言圍築的屋子裏哭泣的惟我一人。
我終究……沒有做到啊……
8
我們的關係終究再也沒到從前。
高三下學期的分班後,見到她的機會急劇減少。
她在做什麼呢?還在被那種到最後都沒有搞清楚的痛苦糾纏嗎?會不會有新的重要的人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呢?
每天糾結着這些問題。每天都只是裹足不前。
拿出所有的積蓄,下定決心買了手機。在寫給已經住院的砂砂的信上,寫上了我的電話號碼。期待着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種轉機,能夠在下一個剎那突然出現,期待着哪怕只是成爲可有可無的普通朋友也好,只要砂砂還願意在我身邊就好。
——可她一次都沒有打來電話。
她似乎失憶了。
幻想也好,希望也好,全都隨着時間而漸漸枯萎。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但是……
「若……夏。」
9
這樣就有理由和她在一起了吧。
「喂?哪位?」
實在要說的話,只有這種感覺。
不管做什麼,全都無聊透頂,根本搞不明白有什麼有趣的地方,根本不理解有什麼意思。就連抽菸和喝酒也變成了毫無快感的、刻板性的行爲而已。
平平無奇地考試,平平無奇地畢業,平平無奇地上了毫無可稱道之處的大學,繼續着這段黯淡而乏味的人生。
我接到了那個電話。
無聊透頂……
不清楚活着的意義,也沒有死的慾望。
耳邊傳來的,是不知道多少次在夢裏出現的、砂砂的聲音。
這樣的日子裏——
終究我也只是騙子罷了……
她在躲着我。
她把我當成了「幻想的朋友」。
不過是因爲缺乏自殺的動力,才無意義地重複着呼吸。
整天沉緬於酒精和菸草之中,終日躺在宿舍的牀上,在陰溼的空氣裏幾乎要溶解。不管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懶得應付麻煩的社交,也沒什麼興趣上課。久而久之成爲了徹底的邊緣人物。
「……砂?是砂嗎?」
我說謊了。
原本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吧,直接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她就好了。
完全是多餘的問題。
趁着她忘掉高中的尾跡的日子,和她的關係重新變好的話……
不想被她知道如今糟糕的自己,所以編造了耀眼的大學生活。搜尋着這樣那樣的理由,也只是想和她更近一點而已。
「一起回去吧,回家裏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看看……下週末?怎麼樣,可以嗎?」
就算回到學校,也只會刻意避開我的目光。無視掉我寫給她的信。到最後連話也說不上。
我還不至於遲鈍到連這點都察覺不到。
不,與其說失憶,「記憶錯亂」更準確一些吧。
即便這份謊言終有一天會被戳破,卻仍然貪婪地沉溺在病態的甜膩中,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