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太 『泡澡水太熱了』

我喜歡芳野泉。

但是我明白，這份感情無法被容許。

所以，我一直將這份感情深埋心底，裝作它不曾存在一般。

然而，已經到極限了。因爲，芳野什麼都不知道。

「小凪，早—上好—」

現在是12月。似乎很快就要下雪了。

這天，我和芳野在車站碰頭。然後她立刻挽起我的胳膊，向我露出和兒時無異的笑容。

我只有上半身穿得很臃腫，但是下半身真的很冷。

芳野蓬鬆的頭髮像是雲朵一般在我眼前搖晃。

她的胸部碰到了我的身體。和我相比，她的胸部要大得多。

好想摸。好想揉。想要抓住。想要舔舐。想要含入口中。想要知道味道。

這不是該對好友產生的感情。因爲我們都是女性，因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我不能因爲這種程度的接觸就動搖。

我明白。

——我明白的。

「早啊……芳野，不過是個包而已，你自己拿行不行啊」

「咦——我以爲小凪會給我拿包，所以才帶上了很多東西呢——」

「自己拿不動的話就別帶這麼多啊……」

我打開我倆剛碰面時她塞給我的包。裏面有手機、化妝品、錢包、充電寶，還有隻能用來看電子書的平板，以及沒打開過的瓶裝綠茶，甚至還有精裝書。至少平板電腦和書選一個就夠了吧。反正在電車裏讀書的話會犯困，根本讀不下去。

「小凪的衣服裏面好暖和！」

「好冷！芳野，你身體好冷……」

「我怎麼會傻到相信芳野呢……」

「我不是說過這會讓我很難辦嗎……」

「纔不是或許吧—？」

即便如此，每年還是會有一兩個像小雫這樣的突變物種——可以考上東大的人才在出現。不過，芳野的成績比平均水平要稍高一點，我則比平均水平低很多。我只是因爲離家近纔去那裏上學的。

「……芳野就是芳野吧？」

芳野抓住我的胳膊，拍着我的手臂。

這不是普通的初戀。是自相遇之後過了5年才迎來的、成熟的初戀。

「……在12000人裏……」

「那倒是」

「那不可能的啦」

那時候，我還以爲自己迷上她了。不，其實已經迷上了。

我很痛苦。很不甘。爲什麼我不是男人呢。如果生爲男人，我一定會向她告白。然後——

「等下等下，這算什麼啊—」

從喜歡上芳野的那天起。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喜歡着芳野。

「只要是小凪選的什麼都可以——」

「你說什麼!? 」

「我決定先隨便去店裏逛逛。你今天有打工嗎？」

「嗯—……」

「已經定好了嗎？」

即使芳野交了男朋友，我的感情也沒有改變。即使聽說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我的感情還是沒有改變。

「在旁人看來，她的姐姐應該被當作反面教材……」

芳野鼓起臉頰看着我。就像是倉鼠一樣，很可愛。

「真是個沒用的姐姐啊……」

「除了性別和姓氏之外……完全找不到共同點……」

「嗯……那麼，行吧」

因爲，我不會放棄。

這一點，我很明白。所以，我沒有向她告白。我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今天要去買送給小雫的禮物吧？」

這種軟綿綿的生物，怎麼可能不可愛。

「鏘鏘！！」

因爲，雫和芳野真的不一樣。不僅僅是容貌，兩人的性格也大有不同。雫很認真，很有禮貌。而芳野卻是這個樣子。不過，芳野對其他人倒是不會用這種態度。

芳野把臉貼在我的手臂上，沉吟了一會兒。

「你有聽我說了什麼嗎？」

「我覺得我們還挺像的呢—」

「小凪，你知道吧？我的模擬考試裏的排名」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這裏你應該說『能不能教我學習？而且是手把手地括號愛心』纔對吧—？」

我只是在單相思而已。我的戀心永遠不會結果。

我好高興。好喜歡她。——但是，她在男友面前肯定也是這種態度吧。

一年級的時候，我和芳野的關係被班上的孩子嘲笑了。正當我煩惱要怎麼反駁時，芳野突然闖進來揍了那孩子一頓。

「她連打工都沒去呢」

「你去送給她不就行了……」

「小雫想要的東西，你肯定一個都想不出來吧。嗯，就算你說智能手機什麼的，我也買不起」

然後？

這和有沒有情敵，根本沒關係。

「至於說到這個地步嗎？真是的—」

我想要了解芳野。想要了解更多、更多、更多。已經沒有人比我更瞭解芳野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知道更多。

芳野她就只是因爲好友被人嘲笑而生氣而已。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她並非爲了我生氣。對於以高不高興爲生存準則的芳野而言，只要是讓自己不愉快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不需要的。

她把手伸進別人的衣服裏，還把冰冷的手按在人家的肚子上。我在想，難道她就是爲了幹這種事纔不戴手套的？不會真這麼荒唐吧。

「小凪，你怎麼了？表情這麼嚴肅」

「就算你沒問題，法律也不允許啊……」

什麼都不會想，只會看想看的東西。

「爲什麼道歉!? 」

「咦……呃，的確如此，不過……」

不知道。

「小雫初中的時候成績還挺一般的呢！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聰明瞭呢—？」

「我就是這種很容易變冷的體質嘛，原諒我吧—」

「或許吧」

這是註定無法實現的初戀。但也是永遠不會迎來終結的初戀。

和有着和母親一樣的下垂眼睛與蓬鬆頭髮的芳野不同，雫有着和父親一樣的吊梢眼和直髮。這兩人雖然確實有血緣關係，但是完全不同，差距大到令人難以置信。不知道的話，沒有人會認爲她們是姐妹。

「我還在煩惱要送小雫什麼禮物纔好呢」

不正常的人，只有我一個。

「等下！因爲小雫根本就不說她想要什麼東西啊！」

「法律……你這個笨蛋！」

很久以前，我也會用芳野的名字——「泉」來叫她。

所以，她也很受男生歡迎，以前也交過男朋友。

這音效是她自己加的。

「啊，小凪，你晚上要來我家嗎？反正你還要把禮物送給小雫吧？」

「……對不起」

「小雫也是芳野啊——！」

會被芳野用這種態度纏上的人，只有我這個發小而已。

芳野的妹妹——雫是個很出色的孩子，和總是沒個正形的芳野完全不同。

芳野並不喜歡女孩子。

「不知道！」

「今天沒有排班，所以直到明天早上爲止都沒問題」

「我纔不會這麼說，而且咱倆的成績差距還沒有大到需要你來教我吧，而且愛心也不是能用嘴說出來的符號吧」

——有且僅有一次，我看到了芳野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當時，她挽着對方的手臂，開心地笑着。

「就是啊—只有小雫還能拿零花錢，太不公平了！」

這種沒頭沒尾的對話也讓我很愉快。因爲，對象是我喜歡的人。

「呣——」

像個小孩子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等等—小凪，你現在的表情好像在說，爲什麼我這個姐姐會有這樣的妹妹!? 」

如果我是個男性，芳野也會像現在這樣和我來往嗎？

「禮物是小凪你選的，所以你要負起責任把它送出去纔行。我只負責出錢！」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我和她之間這樣的對話，數量肯定達到了四位數。

「你總是用小雫稱呼小雫。可是叫我的時候，就總是叫我芳野吧？」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整理好心情呢。芳野明明就對女孩子沒有興趣。

——好可愛啊。

這次，雫在全國模擬考試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所以我們倆打算送她禮物。當然，這並不算什麼驚喜，我已經事先讓芳野去問雫想要什麼了，可惜當姐姐的是這麼個不靠譜的人。

就算你帶着一臉耍帥的表情這麼說，我也完全沒法決定啊。我只知道你的臉非常、非常可愛。

「那麼，芳野你也辭掉打工去努力學習吧？」

「……排1007名」

「不，確實是還不錯，但是……也不是值得自誇的水平吧……或者說，從年級來看，也就是平均水平……」

「……怎麼了？」

雖然兩人只差了一年上學，但是從生日來看，4月出生的芳野和3月出生的雫差了1年零11個月，幾乎差了兩歲。

但在小學的時候，我因此被同班的男生用「芳野和藤城太親密了！你們在交往嗎？」這種話取笑了。雖然我們從懂事之前就用名字稱呼彼此，但正是從那時候起，我纔開始對這件事感到羞恥。

「我問過了。但是小雫很信任小凪呢」

「那麼，小雫想要什麼呢？」

她對着天空大喊，周圍的人都嗤嗤地笑了。太丟人了請別這樣。她真的是升學學校的學生嗎？呃，雖然只是個自稱升學學校的公立高中。

如果她的發小是個男人，那麼她還會在這麼近的地方，對我露出笑容嗎？

「嘿嘿，好期待學習會啊—」

「是覺得不能變成姐姐那樣吧」

我喜歡的人只有芳野。芳野以外的女孩子，我從來沒有喜歡過。

芳野真的很可愛。

「等等啊—比小凪要高吧？」

「哦，你要來嗎？要來嗎要來嗎？要和我時隔多年再一起泡澡嗎？」

「把禮物送給她後我就回家」

「哎—那我先和媽媽說一聲吧—」

芳野從我遞給她的包裏取出手機，在家庭羣裏敲了一句「晚上小凪要來」。我並不是在偷窺，只是因爲芳野就貼在我身邊，所以她手機上的畫面當然會進入我的視野。

芳野明明平常說話總是一派輕鬆悠閒的樣子，但在文字上，即使對方是我，她也會用正常的說話方式呢。這種反差我也很喜歡。

很快，隨着嗡嗡的震動聲，羣裏出現了很多反應。雫發出了一張「太好了」的表情包。芳野的母親發來的表情包上是一隻卡通形象的雞，下面還用文字寫着「今晚喫炸雞塊哦」。以及，芳野的父親發來了一張「我會買蛋糕回家」的表情包……真是個便利的表情包羣啊。

「小凪，小凪，是炸雞哦！今天晚上喫炸雞！喫嗎？你會喫吧？」

她滿臉笑容地盯着我的臉。

哇，睫毛好長。嘴脣好軟。好想接吻。但是不行。

「芳野媽媽做的炸雞嗎……」

「很好喫哦？會做很多哦？」

「是嗎……那走吧」

剛剛炸好的炸雞的魅力，實在是讓人無法拒絕。

我父親腸胃不好，所以家裏很少喫油炸食品。要喫的話，基本上就是不想做飯的時候在附近的便利店買的小喫。

「嘿嘿—我們一起洗澡吧。一起睡在同一張牀上吧—」

芳野開心地粘在我身邊，從側面緊緊抱住我。

她是還不能理解自己的胸部貼着的是什麼嗎？她是那種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得很大，卻仍然認爲自己是小狗的大型犬嗎？

「喫了炸雞後我就回去」

「爲什麼啊—！」

「咱們都多大了啊……」

雫捂着頭從沙發上站起來——「就一會兒哦」，說着，她朝廚房走去。因爲我一直在看着照片，所以對雫的行動的反應慢了一拍。小凪關了水龍頭，看着來到身旁的雫，疑惑地歪起了頭。

從那之後，我一直將戀心深藏心底。

沒過多久，芳野家也買了一棟新建的房子，搬家了。

啊—啊，讓她們兩人約好了。雫一臉誇耀勝利的表情看着我，登上樓梯走向自己二樓的房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的目光無法從芳野的裸體上移開。

「好，那我洗完了碗就去」

喫完晚飯之後，我們也經常順勢睡進一個被窩裏。

「咦，嗯，倒是沒問題。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悄悄話。不想讓姐姐聽到」

我看着她脫下衣服、被噴頭淋溼的身體。

「說什麼約會。不就是去買東西嗎」

那時候，我們住的公寓相當老舊，總共有4個房間，其中二層有3個，一層有1個。只有1樓的房間有浴室。

「爲什麼？」

我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個女生，笑着說「笨蛋，纔不是那樣呢」。小凪有一瞬間露出真的很開心的表情，但很快就護住了那個女孩。她很在意周圍的人的看法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在那段時間裏，我們會三個人一起泡澡，不過我和芳野總是在浴缸裏玩兒，會泡很長時間。漸漸地，小雫就去和媽媽一起泡澡了。

「藤城同學，你是討厭芳野同學嗎？」

「待會兒，能來我的房間一下嗎？」

小凪露出一副明明喜形於色卻佯裝並非如此的樣子，笑了。如果我突然吻她的話，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是驚訝嗎？會不願意嗎？應該不會吧。但是，她可能會害羞地推開我，況且這也不是我的興趣，所以我不會那樣做。因爲，因爲我——

我的胸口躍動不已。

之後，我會在家裏的洗臉池那裏洗一下身體。我的父親很忙，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去芳野家裏喫晚飯，並把這件事告訴了芳野的父母。

「我想再好好道一次謝，」

「等一下，我可以稍微和小凪說會兒話嗎？」

「嗯，那我等你」

「沒必要」

「沒有爲什麼」

我住在沒有浴室的二樓，和作品不怎麼紅火的小說家父親兩個人生活。有廚房，衛生間，以及總共6張榻榻米大小的客餐廚一體化空間。就是這麼一個日式房間。根本不存在什麼隱私。

我還以爲我的心情被她看穿了。

我一直忍耐着的各種感情，一定會噴湧而出。

這樣的我們，一起泡澡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吧——本應是這樣的。

「怎麼了，難得地方這麼寬敞，離遠點吧」

但是，並不是那樣的。那是，我的初戀。

她雖然年齡比我小，卻總是穿成一副大姐姐的樣子，這一點我也喜歡。她雖然完全不是冷靜的性格，卻總是裝酷，這一點我也喜歡。她很在意自己的娃娃臉，化妝成成熟的風格，這一點我也喜歡。但最重要的是，她明明喜歡我，卻爲了不暴露而忍耐着的表情，我最喜歡了。

上初中之前，我和芳野每天都會一起泡澡。

不是主動出擊，而是被動迎接。這很重要，考試裏會考哦。

我想被小凪推倒。

「怎麼了？」

「……」

可能是我不開心的樣子被發現了吧，洗完碗的小凪看了一眼樓梯，來到我身邊坐了下來。明明有沙發，她卻坐在我的身邊，配合我的高度。啊—喜歡。身體貼在一起了。膝蓋好軟腰好細好可愛～～～！！！

在我停學期間，被我打了的那個女生似乎到處說些有的沒的。小凪也收到過好幾次「別和那種女生扯上關係」的忠告。肯定不行啊。因爲沒有人比小凪更喜歡我了。說到底，告訴正在停學的我那女孩正在到處亂說的人，就是小凪。

所以，只剩下我和芳野兩個人——同性，而且是從幼兒園開始就生活在同一棟公寓裏的兩個發小。

她的嗤笑讓我心中一股無名火起，我又想扔什麼東西，但是手邊能扔的只有手機。

咦，爲什麼搞不清呢？我只是因爲小凪被人嘲笑而生氣了而已。如果是我自己的話，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不在乎。我本來可以誠懇、鄭重地說明這些的，但是因爲嫌麻煩而沒有這麼做。因爲，我的世界裏有小凪一個人就夠了。

變得不正常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從地板上撿起電視遙控器，朝雫扔了過去。「好痛」，砸中了她的腦袋。

＊ ＊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叫聲，坐在餐桌旁，戴着耳機正在用筆記本電腦的媽媽看了看雫，但是什麼也沒說。又和平常一樣啊，如此，她一臉無奈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

搬家後，我們依然在同一個學區，我也經常會去芳野家裏玩，也會在她家蹭飯，但是再也沒有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了。

我在男澡堂裏遇到了一個同班的男生。因爲附近是學區，所以沒什麼稀罕的。但是，沒有浴室的破舊公寓並不多，所以包括幼兒園時期在內，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裏遇到同學。

「那禮物是小凪專門爲我選的吧，我應該好好向她道謝纔對」

「剛纔不是道過謝了嗎」

我問小凪想怎麼辦。是要照大家說的那樣，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嗎。但是，小凪有些爲難地說。「怎麼可能」。啊—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全世界最喜歡你了。

「……咋了？」

我斜眼看了廚房一眼。小凪正在洗盤子。這個家的客餐廚一體化空間大得離譜，構造又是帶彎的，所以如果開着電視的話，即使是在客廳裏對話，說話的聲音也傳不到廚房裏面。這對於幾年前就住在這個家裏的我們而言是常識。

「沒關係嘛，又不會少塊肉」

「哈？你在說什麼？我要生氣了哦？」

小凪好像被嚇到了，眨着眼睛看着我——

「不，我想向她道謝」

——我發現自己不正常，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無論怎麼看，無——論怎麼看，小凪都是喜歡我的。那個女生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是沒長眼睛嗎？還是沒長耳朵？我真的無法理解爲什麼她會有那樣的誤解。

和班上的同學相比，芳野的性徵發育得要更早一些。

「姐姐」

「那你們做了什麼戀人該做的事嗎？」

順便一提，後來我被老師勒令停學3天。在停學結束後，同學們都開始在背地叫我「精神病」。

直到一天。父親的新作自出道以來首次大賣，賣出了好幾十萬本。父親說，這麼多錢留着也是浪費，就買了一間二手房。我和父親也就搬出了公寓。

「怎麼啦—？」

我可不想貼着和小凪一起拍的自拍照的手機殼被摔碎（手機壞了倒是無所謂），所以沒有把手機扔出去。小凪很害羞，不怎麼和我自拍。所以每一張照片都是回憶。啊，這個是想拍接吻的照片的時候卻被她自然而然地避開了的那張。小凪，太可愛了～！

很多年來，我們每天都一起泡澡。

「你在嫉妒嗎？真遜」

「小凪，好色——」

我知道我做了不好的事。因爲打人是不行的。可是，我不想看到在小凪在那個場合一臉陪笑矇混過去的樣子。

只有我的心情而已。

從那天起，我就可以使用芳野房間的浴室了。

我喜歡藤城凪。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只是在約會的途中順便去選了禮物而已」

她的身材變得更有女性的樣子，胸部也漸漸變大了。

撅起的脣。滿臉通紅、微微顫抖的身體。被我握住、用力抵抗的手。還有她拼命忍耐着的表情，我最喜歡了。

不，會少的。我的理性量表正在飛速下降啊。畢竟，是要泡澡吧？

「哈？就是約會」

我對芳野的感情，並不屬於朋友的範疇。

「……做了」

想被她弄得亂七八糟。

芳野和父母、妹妹一起住在有浴室的一樓。一樓的房間是二樓房間的3倍大。我幼小的心靈感受到了差距。

我還以爲是泡暈了。

我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而坐在沙發上、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電視上的流行電視劇一邊玩着手機的雫看也沒有看我一眼，向我說道。

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偶然聽到小凪和班上的女生聊天。

就在那天，我注意到了。

芳野的母親對我父親說，反正兩個人還是三個人泡澡都沒什麼區別，不用在意，而且和我在一起反而能讓不喜歡洗澡的女兒乖乖泡澡，簡直幫了大忙。當然，父親還是會一個人去外面的澡堂。

不知不覺間，我看入迷了。這樣一來，芳野也會害羞地捂住胸部，向我露出笑容。

我們會一起洗澡，一起睡覺。僅此而已。

因爲，我發覺自己已經無法忍耐了。

是和芳野一起泡澡的那一天。

這種心情，很特別。

因爲房間裏沒有浴室，所以在懂事前，父親每天都帶我去附近的澡堂。當然，因爲是單親家庭，我去的是男澡堂。但是，剛上小學的某一天——

我沒有惡意，也不希望得到同情，也沒有覺得難爲情，就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因爲，抱怨說要是會被同學看到裸體的話，那麼還不如不洗澡的人就是我自己。

自從裸體被看到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去澡堂了。

炸雞塊有點喫多了，肚子有點撐。小凪明明這麼瘦，卻很能喫。平常她好像配合着爸爸的食譜，總是在喫無添加的有機食物，但是每次來我家的時候總是喫得很多。我媽媽也樂於看見喫得多的孩子，總是做很多的飯。小凪平常很客氣，唯獨喫飯時毫不客氣，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嗯，在說謊呢！」

最喜歡。最喜歡。超級愛。全世界最喜歡。從頭到腳趾全都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她那和水有聯繫0;譯註：凪的意思是風平浪靜，用於形容海面1;的名字，我也很喜歡。

「真心求你別扮這種角色了，好惡心」

話說回來，在這所偏差值還算高的高中，我剛一入學就被休學，這件事一時之間成爲了話題，之前和我關係很好的朋友也漸漸疏離了我。是因爲搞不清楚我的逆鱗是什麼吧。

小凪一臉爲難的表情。好像很煩惱該如何回答，我不由得闖進去，「啪」的一巴掌打在那個女生臉上。

下次，我一定會失去理性。

由我主動的話，我大概隨時都能推倒她。雖然也不是沒有她爲了掩飾害羞而認真抵抗的可能性，但是，嗯，應該沒問題吧。因爲小凪很喜歡我。但是，不行。不能這樣。我想讓小凪主動。

我想要看到她從心底覺得對自己主動的行爲感到羞恥，明明應該忍耐卻無法忍耐，感情變得一片混沌的表情。

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得出來。

「明明小雫在叫你，這樣好嗎—？」

「嗯？反正也不是什麼着急的事兒吧」

「可能是有什麼必須要超緊急處理的急事兒哦？」

「用悄悄話嗎？真是那樣的話，她的表情會更嚴肅吧」

「哼—」

啊—好開心。太開心了。我不必掩飾自己的不高興了。雖然不是演技就是了。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啊—真是的，搞得亂七八糟的—！

「但是，護手霜啊—小雫會不會忘了用呢—」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的手也挺粗糙的」

「你經常看她的手呢——也看看我的吧？」

我伸出手掌，卻換來她一聲嗤笑。這傢伙—！我要戳你的臉。戳戳戳戳「別這樣」戳戳戳戳。臉頰好軟，是嬰兒嗎你？長着這種臉頰是不可能勝任冷酷系角色的哦。就和風間君（譯註：《蠟筆小新》裏的角色風間徹）一樣。

「而且，小雫應該馬上要去洗澡了吧？」

「嗯—她能在裏面待10分鐘就算長的了吧？」

「倒不如說她是怎麼做到在1分鐘內出來的……」

「吶—我們還若無其事地泡過一個小時呢」

「那個時間實在是太長了……花了不少燃氣費吧……」

小凪好像很抱歉的樣子——這一點也很可愛。

「不用那麼在意啦—小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家很有錢哦？」

小雫最先去洗澡了。她只是衝了個澡，並且給浴缸設置好自動加熱功能後就出來了。小雫不喜歡洗澡，或者說不喜歡熱。淋浴的溫度也就在4度左右。

每次提起大學，她都會變成這樣。現在已經是二年級的冬季學期了，夏天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去了大學校園的開放日，不過，小凪好像對大學考試不太感興趣。

小凪滿臉通紅地移開視線。啊—不行了，太可愛了。這到底是什麼生物？是我最愛的天使，小凪。話說回來，都這樣了還不打算讓我發現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到底？一般來說，是個人都會注意到的哦？

「你有什麼根據……」

「……我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所以想盡量多存些錢」

「稍微讓一下」

明明很喜歡，明明很喜歡，明明很喜歡。明明除了小凪以外的一切都不需要，卻不想做小凪不願做的事。不想做小凪不想做的事。

——嘎啦。

「倒也沒有!? 」

那是當然。喜歡長時間泡澡的人不是我，而是小凪，我和小雫一樣，並不是特別喜歡泡澡。雖然沒有小雫那麼討厭，但一個人的話，在冬天泡個10分鐘就夠了，夏天大概是0秒吧。

「小凪」

「爲什麼？」

「好，好高興—？」

因爲，我很膽小。

小凪站起來嗤笑了一聲，登上樓梯向2樓走去。

之後，我會泡進了浴缸，在泡到心情愉悅之後出來。接着是媽媽，然後，爸爸也回來了。按照這樣的順序進浴室是我們每天的慣例。

「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凪好久（其實也就一個月左右）沒來我家了，我本來想和她一起泡澡的，結果失敗了。自從搬離那棟公寓後，我們一起泡澡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就中學的修學旅行……還有高中的修學旅行吧。

「……怎麼了？」

「小凪」

「爲什麼是疑問句？」

「不，因爲……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那個男生。我被好幾個人告白過，對那個男生也不是特別在意。只是，不知怎的，我覺得，爲了改變小凪，我自己也必須做出改變纔行。

她立刻回答。小凪好像不怎麼喜歡小孩子呢。

還不夠。完全不夠。我想要小凪的一切。想要把我的一切都交給她。

我無法打破心靈的障壁。

「那怎麼了？」

搬好幾次家很麻煩，所以只想搬一次。然後，找地方花了很長時間，設計花了很長時間，蓋房子又花了很長時間，所以我們一直沒能離開那棟公寓，以前的我好像聽到過這樣的話。我家和因沒有錢搬家而住在沒有浴室的公寓中的小凪家不一樣。

小凪一邊洗着身體，一邊無奈地笑了。

「這麼快就打算出來嗎？明明纔剛開始泡吧」

「啊，嗯」

明明可以讓她隨便看個便，爲什麼，她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泡澡呢？是因爲沒有處理而感到害羞嗎？感覺她也不是那種類型啊。

「話是這麼說……」

……什麼嘛。我們結婚吧。只能結婚了吧？這個國家允許同性結婚嗎？留學能行嗎？畢竟不是居民，很困難吧。移民一定年數後就可以入籍了吧。對日本人也有效嗎？爲了這個時候，我應該好好調查的。

我想着想着。

連通更衣室的門打開了。

不行，我的節奏亂了。爲什麼？爲什麼小凪會在這裏？我剛剛纔和她道別啊？她是回來了嗎？什麼時候？在我進了浴室之後？從誰那聽說的？

「怎麼了？」

「看我」

爲了不看到我，她把視線轉向浴缸外面。

不過，我失敗了。確實，小凪可能確實嫉妒了，我約她出去玩的時候她也會說「不和男友一起嗎？」變得會鬧彆扭了。原來如此，她是這種類型嗎。有時，我也會故意地在她面前秀恩愛，但是和那個男生分手後，小凪又開始和我一起玩了。我發誓，再也不交男朋友了。

小雫的臉浮現在我腦海裏。小雫對小凪說了什麼呢？確實，她向小凪挑明瞭我不怎麼喜歡泡澡的事實。還和小凪合謀，製出了讓我們一起泡很長時間澡這個作戰計劃。大概是這樣吧。我不知道這樣做對小雫有什麼好處，但總之，幹得漂亮，小雫。待會兒我會把剩下的哈根達斯給你。——總之。

「哈啊—……」

「……沒有爲什麼」

「……你進來就是爲了說這個？」

「啊，不對不對，嗯—」

忍耐着想對我做的事？

「怎麼了？」

「好像是—因爲沒有找到好地方之類的，這樣的感覺？」

除了小凪，我什麼都不需要。

「說謊」

「給我否定啊……」

「不好意思，你突然說什麼？0個」

沒有聲音。應該不是可疑人物。媽媽也應該知道我來泡澡了，所以不會突然進來。爸爸……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回來了，但他也不會突然闖進來的。那麼是誰呢？

小凪的臉比平時更紅了。她撅起嘴，裝出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

「我是有這種感覺。那你們爲什麼還住在那棟公寓裏？」

「將來……是啊」

明明我這麼歡迎你？

因爲，我太高興了。陷入混亂了。真的？你真的是爲了這個才進入浴室的嗎？爲了這個才和小雫合謀，假裝回家？

「小凪」

「因爲很麻煩……？」

也就說，我的目標是激起她的嫉妒。

「我沒說謊」

「啊—……這個話題下次再說……」

從剛纔開始，她就不肯看我的眼睛。她刻意避開我的視線，不看我的身體。

「咦!? 」

她爲難的表情，我也很喜歡。要是我在這時候突然抱住她，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是甩開我，然後生氣嗎？還是說，會任由我隨心所欲呢？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小凪在想什麼。她不是討厭這樣子嗎？不是在忍耐嗎？爲什麼今天突然——

「小凪，你想要幾個孩子？」

「爲了將來嗎？」

我立刻挪到浴缸的邊緣，小凪慢慢地泡了進來。「啊……」她發出大叔般的聲音，彷彿要把身體融入水中一般。

「……小雫？」

「你完全不會保養。以前我給你買的護髮素、化妝水、身體乳完全都沒有用過。現在的保養是爲了將來的自己」

最近，我感覺自己和小凪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失敗的點，大概是我高中時交了男朋友吧。

「沒有……」

「……小雫和你說什麼了嗎？」

「對不起，不要」

「……該出去了吧」

被擺了一道。話說，小雫你都和她說了些什麼啊。把噴頭放在頭上開始淋浴的小凪說了聲「好溫」。因爲還是小雫設定的溫度，我想着反正一會還要泡澡，也沒有太在意。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能遇到小凪，纔會喜歡上她，纔會被她喜歡上。謝謝你的書賣不出去——小凪的爸爸。

「無法否認……？」

「我差不多要出去了，你先讓開一下——」

但是，我知道哦。小凪並沒有不開心。如果不裝出一副冷酷的樣子，她就忍耐不住了。

那麼，這裏我的正確做法是什麼？咦，正確做法？有這種東西嗎？只要和喜歡的人一起泡澡，享受這份幸福不就夠了嗎？

「吶，只有大學—」

「既然不是租來的房子，那就不會被趕出去吧？那不就沒關係了嗎？」

小凪眨了下眼睛，看向我——然後紅着臉移開了視線。

「……那個」

——但是，很奇怪。沒有回應。

小凪在二樓待了一會兒，但之後只是說了一句「打擾了」就回家去了。我對她的挽留也沒能成功。現在應該是欲擒故縱的階段嗎，但是，我只是稍微和她拉開一點點距離，就會感到非常寂寞。

自從小凪不在之後，我就不再泡很長時間澡了。

站在那裏的人，是小凪。是我最喜歡的小凪。她纖細的身體一絲不掛，走進了浴室。

「等下等下等下。爲，爲什麼小小小凪在這裏？你剛剛不是回家了嗎!? 」

「小凪，你怎麼也擺脫不了窮人的樣子呢。你爸爸的書已經很暢銷了吧？」

更衣室裏傳來聲響。我剛要準備出去，又縮回了浴缸裏。

「不許逃！！」

嗯，大概是因爲成績不好吧。既然如此，就算我說了好幾次我會配合她的志願，她還是不願意讓我去考低檔次的學校。那樣的話，就好好學習，拿到和我一樣的成績不就好了嗎？太任性了，好—可—愛—！

「逃跑就是勝利」

「你絕對有」

忍耐什麼？

「她說，芳野一個人泡澡的時候，很快就會出來」

「你怎麼不說話了？」

「啊是嗎」

「不需要解釋。你只是在陪我泡澡而已，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吧？」

「你不想讓我進來嗎？」

啊，好熱。

泡澡水比平常熱得多，讓我的身體都要沸騰了。

小凪的體溫比一般人高很多。在這麼狹小的身體裏，是裝了核聚變爐嗎？核聚變爐，果然是渦輪驅動的嗎。

「抱歉」

所以，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不喜歡的話，就說出來吧」

我把手伸向一直不肯看向我的小凪。

我剛想把她的臉轉過來，小凪就回過頭來。

「啊，嗯」

小凪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

小凪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啾。

彼此嘴脣相碰。

只有一瞬間。但是，足夠用一生去回味。

小凪害羞地移開嘴脣，滿臉通紅地笑着說「果然，還是很害羞啊」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高興？害羞？驚訝？——不知道。我想看看鏡子，可是小凪卻緊緊地按住了我的臉頰。

「看着我」

「吼……」

只有這句話，我明明一直都不想說的。

噗哈，鬆開脣後，淡淡的絲線也漸漸消失。

卻還是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連耳根都紅了，這麼說道。

我的計劃稍微有些被打亂了。

「你想知道嗎？」

小凪柔軟的脣，與我的脣重疊在一起——

對其他的人沒有興趣。

都是因爲小凪，都是因爲小凪做了奇怪的事！不，雖然被做了奇怪的事但是我非常歡迎所以就這樣算了吧！！

「……這個洗澡水」

——但是，還是不及這個泡澡水。

小凪的舌頭滑溜溜的，很溫暖。我將顫抖的手環到小凪的背後，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她喫驚地鬆開了脣，鬆開了按住我臉頰的手，回抱住我。

一時之間，彼此貪婪着彼此的脣。

小凪的舌頭在我的口中蹂躪。

因爲，我只喜歡小凪。

「什麼都沒做哦？」

「對不起，能更具體點嗎？牽手？挽胳膊？接吻？」

因爲，我不想讓它被當成一句玩笑。

她明明比我要害羞得多得多得多，

「嗯？什麼？」

啊。

「真是，可愛的臉」

「太熱了吧？」

這麼說着，小凪點了點頭。

她第二次的吻，比第一次更加熟練。無論是角度，還是力度。

「我想要你好好說出來」

「……你指什麼？」

「……笨蛋，我是認真的，別開玩笑了」

「……問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小凪紅着臉回答「嘛，嗯」

「嗯—？算了」

「我也只喜歡芳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

「不行」

聽到這個問題，小凪「嗯……」地歪起了頭。

爲了掩飾害羞，小凪又輕輕吻了上來。

「……哼！」

——泡澡水太熱了。

小凪笑了笑，再次將脣貼了上來。

「好沉重啊」

鬆開脣後，她看着我笑了。

「沒有爲什麼」

我想要伸出舌頭，卻被她的牙齒輕輕地咬住。

「……我也喜歡。只喜歡小凪」

「小凪你纔是吧……」

「你以爲是誰的錯啊！」

「喜歡什麼？喜歡洗澡嗎？」

小凪的體溫比我高得多。如果是我，幾乎是發燒纔會有那樣的體溫。

「喜歡」

「爲什麼……」

「……爲什麼這麼突然？」

「這樣嗎」

「……Tian Ting？」

但是，我好不容易說出來的這句話，我一直，一直都很不好意思說的。

「到底是怎樣啊？」

「爲什麼……」

「做、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我先問一下」

「是嗎？……不過，被芳野這麼說，我也不討厭」

我們的脣再次相合。

「小凪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稍微有點不好意思呢……」

「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能告訴我嗎？」

「對、對不起！因、因爲……」

「因爲什麼？」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名字，讓我有些摸不着頭腦——「啊」幾秒鐘後，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只交了短短一瞬的男朋友。

「喂，怎麼了？」

「那麼，稍微有點搞砸了吧？」

「沒做。無論哪個都沒做過」

「你和田町同學，做到什麼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