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紅茶 『延燒fortissimo』
《火屬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小說選集IGNITE》 · 合作 · 1.2萬 字
放棄成爲鋼琴家的那一天,我遇見了星越奏。
那個沐浴在燦爛午後陽光下,彈奏着「銀河鐵道999」的女孩。
Yamapiko・青少年鋼琴大賽。
國內屈指可數的大型樂器廠商主辦,限定國中生參加的比賽(譯註:這裏應該是neta的雅馬哈青少年鋼琴比賽,定位爲專爲15歲或以下的兒童和青少年設計,旨在爲年輕音樂人才提供展示和國際交流的舞臺)。
從一次預選到三次預選共三輪,報名者超過兩百人。評審陣容有音樂大學的講師和在海外活躍的演奏家,參賽者的水準不輸全國日本學生鋼琴比賽。
我喝了一口罐裝蜜瓜蘇打。伴隨着痛楚的清涼感灼燒着喉嚨。
所澤市民文化會館的入口大廳充滿了刺痛肌膚的緊張感。我確認牆上的圓形時鐘。還有五分鐘。再過五分鐘,我們的命運就會揭曉。
音樂之神即將下達審判。
「小詩音」
我抬起頭,與穿着橘色禮服的少女四目相交。雖然不是朋友,但彼此熟識到記得對方的名字。
這是我們第幾次報名同一個比賽了呢?
「……什麼事?」
「你剛纔說的話,不是認真的吧」
懇求般的語氣纏繞着耳朵。
「你不會放棄鋼琴吧?」
「我是認真的」
女孩的表情扭曲。我無視她,繼續說:
「今天輸了,我就放棄」
「爲什麼?」
「明明沒有才能,繼續下去也沒意義吧」
鋼琴是種非常嬌貴的樂器,因此纔有專門的調音師。別說年歲與搬運,光是溫度和溼度的變化,就足以讓鋼琴走音。
「嗚啊」
沉睡在我體內的寶石,其光輝並非壓倒性的——不足以讓我擺脫所處的境遇,也不足以讓音樂之神低頭伸出援手。
我沒能握住音樂之神的手。連成爲最後候選人也辦不到。
B段結束。經過一段刻意的停頓,進入副歌。熟悉的旋律傳入耳中。我感覺到背後聽衆的熱情。
如果有人想拍證件照怎麼辦?我這麼想,對自己冷靜的思考笑了笑。宛如濁流的衝動,不知何時已經平息。眼淚真偉大。能溶解任何感情,將其沖走。
我搖搖晃晃地靠在牆上,把有線耳機塞進耳朵,啓動音樂APP。設定在播放清單最上面的音樂震動我的鼓膜。
黑色帽子。黑色披肩。黑色連身裙,配上金色長髮。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對於馬上傳來的訊息,我猶豫了一下,按下了「OK」貼圖。
也就是說,她只是憑着感覺與氣勢在彈琴。
她無視於我的混亂,調整椅子的高度,把手放在琴鍵上。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鋼琴?
「啊,我知道這首曲子」「Cosplay好可愛~是誰?有名的人嗎?」「就是那個啊,GODIEGO的銀河鐵道」
其中沒有我的——音羽詩音的名字。
圍欄帶的支柱上貼着一張放進塑膠板裏的告示。「所澤交流鋼琴。任何人都可自由彈奏」「每人限用五分鐘,請互相禮讓」「拍攝影片請站在地板標示膠帶內側」「使用時間爲十點至十七點」。
可是,這需要實績。
她坐在直立式鋼琴前,戴上黑色毛皮帽子。我在某個影片看過俄羅斯人戴這種帽子。記得叫做「蘇聯毛帽」來着。
「你不彈鋼琴嗎?」
所以音羽詩音沒有價值。
這一切都需要錢。
我在所澤站前下車,雨勢已經變小了。我收起傘,走進車站。用手機的前鏡頭確認溼掉的頭髮。
「沒那回——」
沉重的瀏海,陰鬱的黑眼。公立國中的白色水手服,肩膀一帶被雨淋溼,微微透出底下的膚色。
我再也聽不下去。
回過神來,演奏已經結束了。第二樂章是十六分四十七秒。也就是說,我哭了那麼久。
亮面的黑色連身長裙,黑色毛皮披肩,再加上漆黑的綁帶靴。
審判的時刻到了。
我在休息室把禮服換成制服,走出大廳。我撐開摺疊傘。市民會館外頭下着雨。彷彿提早進入嚴冬的寒冷午後。
謎樣品味的女孩,不耐煩地噘起嘴,又問了一次。
爲什麼聽不出來?這根本不是音樂,只是娛樂。真正的音樂更加——更加——
我後退之後,全黑的女孩緩緩打開行李箱。
有個女孩。
結果如各位所見。
和我年紀相仿,也就是大概是國中生,可愛到引人注目的女孩。宛如人造品的鮮豔金髮,被長長睫毛包圍的深褐色眼眸,自然的櫻花色嘴脣。是個漂亮的女孩。非常漂亮。
我在文化中心前的公車站傳訊息給媽媽。
坐在琴前的是個小學年紀的男孩。稚氣的臉龐因緊張而泛紅,拼命地彈着琴鍵。一對看似父母的男女,隔着圍在四周的圍欄帶,守望着這位小小的演奏家。
女孩正要開口,又閉上嘴巴,望向走廊深處。我的視線也跟着看過去。一名穿着黑色西裝的男性拿着捲起來的紙張走過來。
以時尚來說,是前衛又奇特的服裝。
——這是Cosplay嘛!
聲音來自車站二樓。我將手放在手扶梯的扶手上。
我已經明白了。審判已經下達了。
我感到莫名地煩躁。
高亢的八度音,宛如汽笛般劃破午後的喧囂。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想成爲鋼琴家,需要祝福。不只是音樂之神,也需要幸運之神的祝福。
把它放在車站裏?完全搞不懂。
彈完最後一個音後,他靦腆地笑了笑,隨即一頭鑽過圍欄帶,抱住母親的腿。路過的白髮女性則輕輕拍着手,像是在低聲喝采。
(……嗯?)
這個人打算Cosplay,然後彈鋼琴嗎?在沒有舉辦任何活動的星期日所澤站。
忽然。
嘆息消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聲音逐漸變大。
Do Do、So So、La La、So。Fa Fa、Mi Mi、Re Re、Do。
這種人繼續敲擊琴鍵又能怎樣?任何人都能接觸音樂。可是,只有極少數人能被允許站上舞臺。
我猛然回頭。
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上面寫着某個企劃的介紹文。
「——啊」
她毫不在意我充滿懷疑的視線,首先拿出數位式廚房計時器。將計時器設定爲「五分鐘」,放在椅子邊緣,按下開始鈕。
「那個,對不起。我不彈。我只是看看而已」
我缺少的,就是這個。
前往比賽會場時,我也經過了所澤站的車站內。但我的腦袋裏滿是比賽曲該如何彈奏,抵達會場時也比使用時間的十點早到。所以纔沒注意到吧。
她穿着一身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
人潮不斷聚集過來。其中還有人用腳打拍子,或是小聲地哼唱歌詞。
我陷入了混亂。
但是,她經常彈錯。不是漏掉,就是跳掉。
當然,不是隻有成爲職業音樂家才能靠音樂喫飯。國立的音大學費不到私立的十分之一,也有獎學金制度。不執着於留學和比賽,從事與音樂相關的工作,把鋼琴當興趣來彈也可以。這樣——這樣又如何?
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譯註:又作沃夫岡・阿瑪迪斯・莫札特),奧地利古典主義作曲家的《小星星》。
我用樂福鞋的鞋尖踢了生鏽的長椅腳。鏗。腳尖傳來一陣悶痛。
「嘿咻」
我播放音樂檔。
『這樣就好嗎?』
我一定有幾分才能吧。可是不夠。完全不夠。
比賽的正式出場者有八名。
主題結束的瞬間,我有種致命性崩潰的預感。我衝進眼前的證件照快拍機,拉上簾子。無機質的自動語音,將和絃推擠開來。請投錢,選擇照片尺寸。請投錢,選擇照片尺寸……
鼻腔深處一陣刺痛。纔剛這麼想,眼淚就像潰堤般湧出,停不下來。
明明只有這種程度的技巧,卻毫不害臊地在這種地方演奏,到底有什麼樂趣?不只是她,聽衆也差不多。
我用力握緊手中的手機。耳機依然插在耳朵裏。
仔細一看,她腳邊的行李箱上貼着一張紙。「歡迎攝影。請擴散哦♪」圓圓的手寫字讓我感到頭暈。還很貼心地寫上了社羣網站的帳號。
我依然愣在原地,但內心十分冷靜。
比起這個。
她的琴聲確實意外地悅耳。華麗又美麗的琴聲。
是鋼琴聲。不是無線耳機,而是現實的聲音。
計時器開始倒數。剩下四分五十二秒。
男性把紙張貼在佈告欄上。心臟跳得發疼。指尖冷得像冰塊。
我抱着膝蓋,嚎啕大哭。透明的水滴落在手機的螢幕上。
這是爲立志成爲音樂家的學生而設的特別支援計劃。只要被選上,就能獲得海外留學的資金援助。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低喃的話語卻顫抖着。
在充滿雜音的地方彈鋼琴。究竟是誰,爲了什麼?
耳朵捕捉到熟悉的聲音。
驗票閘門的方向,傳來電車到站的廣播。星期日的所澤站,人潮洶湧。電車駛入月臺。鞋底踢踏堅硬地面的聲響。「買個鯛魚燒吧」「我要紅豆餡」。
車站內出現了一臺格格不入的直立式鋼琴。
我用手機搜尋,得知一直感覺到的既視感的真相。以前在電視上播過的動畫片頭曲,以及在片頭曲登場的角色。
不久後,我看見聲音的來源。
音樂很花錢。
尤其是想成爲職業音樂家,需要龐大的資金。付給講師的學費、比賽的遠征費、服裝費、樂譜費、鋼琴的保養費。有音樂科的高中都是私立學校,音大的學費四年加起來將近一千萬。爲了提升演奏家的水準,也必須考慮去維也納或柏林留學。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沒有意義。無法站上舞臺的鋼琴家沒有價值。
「啊,是嗎?那可以請你讓開一下嗎」
「得開始準備考試了……」
「——你不彈嗎?」
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譯註:又作謝爾蓋・拉赫曼尼諾夫,是後浪漫主義古典音樂在俄羅斯的代表人物,其作爲20世紀最主要的鋼琴演奏家,亦入選《留聲機》雜誌名人堂。他的作品甚富斯拉夫民族色彩,充滿激情、旋律優美,其鋼琴作品更是以難度見稱),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這是拉赫曼尼諾夫的代表作之一。在衆多鋼琴協奏曲中,也是需要高度技巧的困難曲子。
但是,鋼琴聲沒有停止。快節奏的旋律宛如驟雨,貫穿名鋼琴家演奏的拉赫曼尼諾夫,打在我的全身。
我退到一旁,補充說道:
大大張開的右手,落在琴鍵上。
演奏一開始,人羣便紛紛聚集過來。其中還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攝她。
我像被引導般走出證件照快拍機。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Cosplay女看向我。我們的眼神對上了,就像意外一樣。事後回想起來,這大概真的是意外。
女孩笑了。
她的右手離開琴鍵。拇指朝天,食指朝我,其餘手指握起。
我再度啞口無言,停下腳步。
因爲——因爲現在還在演奏!
她用手指比出槍的手勢,槍口朝上。
砰。我彷彿聽見幻想中的槍聲,在腦中響起。
♪
如果我的人生有黃金時代,一定是十二歲的夏天。
我在全國日本學生音樂比賽,小學生組獲得冠軍。和許多知名鋼琴家獲得同樣的榮耀。光是這樣,就讓我自以爲和他們站在同樣的起跑點。
當然,這是錯覺。古典樂的世界有許多神童,但是能持續受到讚賞的只有極少數的「真貨」。
我不一樣。曾經是天才,曾經是神童。全都是過去式。
升上國中之後,我的鍍金逐漸剝落。在比賽中無法獲勝。現在甚至不敢告訴別人自己會彈鋼琴。過去的天才,現在只是個陰沉的女高中生。
「音羽同學」
放學後,班導叫住我。
「社團決定了嗎?」
「……很抱歉,還沒」
「這個月底之前要決定哦」
海濱高中規定學生必須參加社團。我一直拖延,沒有做出決定。應該說,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參加任何社團。運動社團當然不行,文藝社團也不覺得能順利融入。
唯一能發揮存在感的地方——大概只有合唱團吧。如果擔任伴奏,應該能建立一定的地位。想到這裏,我對自己膚淺的想法感到傻眼。也就是說,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沒有鋼琴,我連一個朋友都不敢交。可是,我也沒有勇氣繼續孤獨下去。
整齊排列的白鍵反射日光燈,發出閃亮的光芒。
「你還真不留情面呢」
四手聯彈。也就是兩個人一起彈一臺鋼琴。
梅德爾0;譯註:メーテル。爲銀河鐵道999的女主角1;抓住我的下巴,仔細端詳我的臉。
——所澤車站的Cosplay鋼琴家!
「制服果然很受歡迎呢,容易漲粉」
我的疑問似乎清楚地寫在臉上。怪女人得意洋洋地說:
「什麼點子」
星越奏喊出似曾相識的話,咧嘴一笑。
「靠鋼琴喫飯,難到就像要把鋼琴喫下去一樣!!」
宛如汽笛的八度音。銀河鐵道999。
♪
「怎、怎麼了?」
她用手指着影片的播放次數。看到顯示的數字,我嚇了一跳。
「可是,你彈得比我好」
「而且,我沒有鋼琴的才能!」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靠彈鋼琴喫飯。我無法在比賽裏取勝,父母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學費太貴,我連音樂教室都退掉了,但我還是想靠音樂喫飯!」
最後,我前往位於校舍角落的音樂教室。在門前徘徊了兩次之後,終於下定決心,握住隔音門的門把。我調整呼吸,用力拉開門。
「……我真是個笨蛋」
難以置信。明明有更多人彈得更好。
「嘛,我也知道啦。不過,你看這裏」
「——十五萬播放!? 」
「啥……?」
自我厭惡與徒勞無功,讓我嘆了口氣。
「就這種垃圾到爆的破演奏……?」
星越奏縮起脖子。
「欸嘿嘿。很厲害吧?而且有收益化,賺得到打工費哦」
頻道名稱是「女高中生鋼琴家『奏』的音樂室」。
「完全不覺得」
星越奏的手指,觸碰了播放鍵。
我環視室內。透光的薄窗簾,擺放凌亂的摺疊椅。喇叭與音響器材。以及穩穩地坐鎮在黑板前方,斜斜地張開琴蓋的平臺式鋼琴。
這時,我終於想起那雙深褐色眼睛。
教室裏沒有人。
是can9;t和don9;t哦。女孩晃了晃手指。
「給你兩萬円,跟我搭檔吧」
我立刻撒了謊。
「因爲你那時候不是說『不會彈』,而是『不彈』啊」
「沒錯!」
她在說什麼啊?雖然她確實長得很好看。
陌生的少女含住吸管,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音。
「不錯,合格」
「長得也好看。雖然樸素,但化了妝應該會很上鏡」
「流浪……鋼琴家?」
仔細想想,每次坐在琴鍵前,我總是感到害怕。然而在一切都結束的現在,只剩下類似鄉愁的痛楚。
「五班的星越奏。別名是流浪鋼琴家『奏』」
「你會彈鋼琴對吧」
「不會。半年沒碰了,而且我本來就沒多厲害」
我當然拒絕了。
「啊,果然。看你的表情,我猜對了吧?好巧哦。而且——」
「普通」
「你不記得了嗎?還是在裝傻?在所澤車站的時候」
「吶,把你的臉和演奏賣給我吧。兩萬円怎麼樣?」
不是古典樂,大概是遊戲音樂。小小的手,在白鍵與黑鍵之間來回。
「所以——」她張開手,伸向我。
「我不會彈」
畫面中,同樣的指尖落在琴鍵上。
「四手聯彈」
「再說啊——」
爲什麼要穿唐吉訶德買的制服演奏啊。穿便服不就好了嘛。
「有武器就要用,對吧?」
她看起來沒有那麼受傷,收起手機。
她坐在家庭用的直立式鋼琴前,穿着制服。
「騙人」
「欸?」
「鏘鏘~」
胸口深處傳來一陣刺痛。我下意識地走向鋼琴。
「那時候……?」
連活動日都沒確認,跑來做什麼?
她豎起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啥!? 」
她露出滿意的笑容。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我承認。我的演奏很普通、很平凡。但是,露臉演奏的話,可以賺到這麼多。Cosplay彈琴的影片會更紅。畢竟,我長得好看」
不過,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莫名其妙的女孩子,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演奏技術——嘛,沒有想像中那麼差。話雖如此,也沒有令人驚豔之處。看手指就知道了。這種程度的演奏者,在比賽預賽中隨便抓都有一大把。
這與其說是極端,不如說是謬論。說成胡說八道也不爲過。
「……這是什麼?演奏影片……?」
「不過最近,有點煩惱播放數不太成長。觀衆果然也會膩,所以想要新的刺激。於是我想到一個點子」
牆壁上貼着合唱團的活動時間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一個叉。
「鋼琴家說穿了就是靠人氣喫飯。比賽贏的是會彈的人,但能上臺表演賺錢的,是長得好看的人吧」
她張開右手,敲擊琴鍵。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你不彈嗎?」
「如何?」
星越奏故意喊了一聲,拿出iPhone,手指點在YouTube的圖示上。
大約一分半的演奏結束後,星越奏觀察我的反應。
「在唐吉訶德買的」
「那天你在所澤站,就表示你是Yamapiko的準決賽選手吧?沒想到我們同校。你不覺得這是命運嗎?」
「這制服,哪裏的?」
有種既視感。我回過頭,看見一個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綁成公主頭的頭髮幾乎脫色,臉上化着淡妝。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插着吸管的鋁箔包蘋果汁。制服外套底下的襯衫領口,繫着和我一樣的藍色條紋領帶。也就是說,我們同年級。
「把演奏……賣給你?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
公主頭少女眯起眼睛,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她眨了眨被長睫毛包圍的深褐色眼睛。
她用手指抵着臉頰。
這十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彈奏這個樂器。比世上任何事物都美麗,卻也殘酷的樂器。
「嗚哇——!好受傷——!」
不出所料,她得意洋洋地說:
「跟、跟這沒關係吧」
「啥?」
「……那是……」
「有啊有啊,超有關係」
影片的縮圖上,映着她的身影。
她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但我纔不管。我已經和只敲琴鍵的人生說再見了。
可是,星越奏很纏人。
「音——羽——同學」
「……………………」
在校門口埋伏。
「小音羽——!」
在走廊埋伏。
「欸欸~詩音,不要不理我啦」
在上學路上埋伏。
她爲所欲爲。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親暱。怎麼看都像是在瞧不起我。
更麻煩的是,這個叫星越奏的女人,在校內頗受歡迎。以校園階級制度來說,跟徹底邊緣人的我有天壤之別。
特地在圖書室消磨時間,回家路上卻遇到這傢伙時,我發飆了。
「你到底想怎樣!? 」
「要喫鯛魚燒嗎?」
「不需要!」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
她不知從哪拿出熱騰騰的鯛魚燒,把一半遞給我。就說我不要了——我正要這麼說的瞬間,肚子咕嚕咕嚕叫了。這個叛徒。
結果,我敗給了誘惑。我們並肩坐在公園長椅上,喫着對半分的鯛魚燒。裏面是奶油起司和紅豆餡。雖然不甘心,但很好喫。
「好好喫哦~」
「你啊」
然後——
東京街頭鋼琴音樂節是企業贊助的活動,會在各地會場連續舉辦好幾天。只要在活動期間將街頭鋼琴的照片或演奏影片附上標籤上傳到社羣網站,官方帳號就會幫忙擴散,還有機會抽中活動贈品。
「詩音呢?」
「……就算露臉、Cosplay,還收買同學?」
「靠鋼琴賺錢就是鋼琴家吧?我會賺錢的。賺更多更多。一輩子住在附隔音室的高層公寓,只彈鋼琴過活」
「哇」
奏伸出手,將坐在椅子上的我拉到牀上。
「對耶」
「是我耍賴,他們才答應讓我跟你四手聯彈的」
「欸……」
「那不就有意義了嗎」
一疊紙的第一頁這麼寫着。
「當然。就算露臉、Cosplay,還收買同學」
「真的假的」
奏輕描淡寫地說,側臉對着我。
工作人員挪開白板,奏走到前面。從我的位置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們喫着巧克力聖代和法式凍派,開了一場有點白忙一場的慶功宴。
「是是是」
「靠鋼琴喫飯的事」
我們受邀參加的是GRANDSTA八重洲開幕典禮。受邀的演奏者有三組,我們是第一組。
她將手機螢幕推到我面前,幾乎要碰到我的臉。我縮起下巴,看到的文字確實如奏所說。
「太棒了——!雖然他們看上的是我高中女生的頭銜!但只要打響名號,就是我的囊中物了!」
「你明明長得這麼可愛」
「你是白癡嗎」
♪
「…………奏?」
她躺在牀上,朝天花板舉起拳頭。從窗簾縫隙間灑落的陽光,照亮了她的手。
「吶~詩音,你也差不多該開放Cosplay了吧~」
「我請客的說」
奏的指尖碰觸我的臉頰。演奏者的手細長又修長,關節略爲突出。她沿着我的輪廓撫摸,搔弄我的下巴。
「你嘴巴真的很壞耶」
「欸?」
「到底有多認真?」
當然不想。我已經放棄了。再也不想碰那種樂器。
信封已經打開,看來她已經看過內容了。
「所以啊~跟我四手聯彈嘛~一起Cosplay,到都廳的街琴0;譯註:都廳回憶鋼琴。設置於東京都廳第一本廳舍45樓南展望室的公共鋼琴。外觀爲亮黃色底搭配黑色波點1;彈嘛~」
「你真的不想彈鋼琴?」
我們總是在奏的房間拍攝。只有鏡頭拍到的範圍打掃得乾乾淨淨,我們並肩坐在一張椅子上敲擊琴鍵。我們彈了許多曲子。遊戲音樂、J-POP,偶爾也彈古典樂——拉威爾、莫札特和肖邦。
「你覺得巧克力聖代和法式凍派哪個好喫?」
我無力地吐槽。
笨蛋。真的是個真正的大笨蛋。
「……你在說什麼啊?反了吧」
觀衆的留言如雪崩般湧入,看得我頭暈目眩。至今的人生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些讚不絕口的留言。我真心覺得,一直沐浴在這種稱讚下會讓人變廢。
星越奏指着自己的胸口。
四手聯彈的影片播放次數多到令人不甘心。
「欸,爲什麼」
「謝禮」
——爲有前途的演奏家設立的留學支援計劃。
她輕描淡寫地宣言,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圈,揚起一邊嘴角,露出奸商般的表情。
「有人邀請我」
我。我其實。其實——可是。
「——啊、哈!」
奏撫摸我的下巴,滿足地滾到牀上。
回到家,心情極佳的母親給了我一個厚厚的信封。
「不要」
別這樣。我會心跳加速。
對什麼對啊。這傢伙的胃袋和精神構造是怎麼回事?
「到頭來,最後能派上用場的,不是虛有其表的才能,就是腳踏實地累積起來的實力呢」
「沒這回事啦」
「表演完我想去對面的Godiva咖啡廳」
「東京街頭鋼琴音樂節!開場表演!」
拍攝的空檔,躺在牀上的奏這麼說道。
「——真的嗎?」
她轉過身,把臉湊過來。
「詩音的份,我用PayPay(譯註:PayPay創立於2018年,是日本軟銀集團Softbank和雅虎日本Yahoo! Japan通過其控股公司Z Holdings成立的合資企業,也是日本最大的電子錢包,提供二維碼收付款、線下購物、在線購物、賬單支付、訂閱支付、轉賬等支付服務,消費者可以通過在賬戶上綁定銀行賬戶、信用卡或借記卡來完成付款)匯過去了」
她把鯛魚燒塞進形狀漂亮的嘴裏,站了起來。
浮現腦海的話語,全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欸,超認真的」
那一天,我們的演奏獲得許多掌聲。我覺得大概七十分吧。
這個愛說大話的人。
可是,好耀眼。宛如熊熊燃燒的星星。
簡單來說,就是暖場。
「我不會那麼做」
可是,我笑了出來,所以是我輸了。
她突然停下操作手機的手。
「受邀參加音樂節的,只有詩音哦」
金額跟學生打工差不多,或是稍微多一點。這就是我和奏的演奏值多少錢。說不開心是騙人的。就算有一半的金額是衝着奏的容貌而來。
「兩個都喫不就得了」
星越奏看着我。比想像中清澈的瞳孔盯着我看。我不禁別開目光。
奏將嘴脣湊到我耳邊,說悄悄話似的呢喃。
「因爲,如果當不了鋼琴家,彈鋼琴還有什麼意義」
接着,手指指向天空。
「怎麼了?」
「嗯」
「——哇!」
「我的臉根本不上鏡吧」
「我什麼都喫不下」
「欸——爲什麼」
「到能碰到那顆最亮的星星,這麼認真」
「……真是白癡的比喻……」
♪
近距離看到那張漂亮的臉,我心臟狂跳。
在大廳角落用白板隔出的臨時休息室,穿着正牌制服的奏一派輕鬆。
「從這裏」
「欸?」
「我會讓詩音成爲鋼琴家的」
「纔沒那回事啦。我只是個長相和表演能力不錯的美少女而已」
第二組是訂閱人數比我們多三倍的人氣YouTuber,壓軸則是有實際成績的職業鋼琴家。
「詩音啊,是你帶我走到這一步的」
她笑着搖搖手。
高中生活轉眼間就過了折返點,我們升上了三年級。
現正舉辦第二次招募。
♪
「挺不錯的啊?」
奏這麼說的瞬間,我差點踢出一腳。
要是能用硬邦邦的樂福鞋鞋尖,狠狠踢向她的下巴,不曉得會有多痛快!
「歐洲是哪裏?奧地利?德國?維也納是哪個國家啊?」
「你是白癡嗎」
「我選修的是日本史嘛」
「不是那個問題」
煩躁滲入聲音之中。應該說,我恨不得把煩躁發泄在她身上。爲什麼這傢伙——奏能擺出這麼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說過,我在考慮留學的事耶」
「欸,嗯。恭喜?」
「白癡!去死!」
「用不着說得這麼過分吧?」
「挽留我啊!你的搭檔說要去國外耶!頻道怎麼辦啊!? 」
「這個嘛,嘛,很遺憾就是了」
「什麼很遺憾……」
希望她不要說得這麼簡單。希望她不要放棄。希望她不要擺出這麼懂事的態度。
要是她哭着哀求我的話,要我放棄也不是不行的。
「因爲我早就知道了。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不過今天運氣很好,沒有人在彈。
第一次碰觸琴鍵的那一天。第一次完整彈完《小星星》的那一天。穿上珍珠粉紅色的禮服,參加發表會的那一天。
在知道這件事的前提下,決定要去留學的人是我自己。
「那是騙人的對吧」
「你從頭到尾都在說什麼啊……」
「給我。兩萬円」
第一次見面時,我瞧不起彈着街頭鋼琴的奏。因爲她的琴聲和我的琴聲,實在相差太遠。
我哼起歌詞。以星星爲目標的旅程。我該前往的那顆星星,一定就在她心中。我一直看着那宛如熊熊燃燒的恆星的光輝,看得入迷。現在也是。以後一定也是。
雖然我覺得她很蠢,但已經無所謂了。
明明是這種日子,心情卻好到令人想笑。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以星星爲目標,永無止境的旅程。
就像現在這樣。
我拍了要寄給留學計劃的演奏影片,輕鬆到令人驚訝地合格了。
「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奏這麼說。
我用手機確認收到的兩萬円,用袖子擦了擦臉。最近開始用的睫毛膏應該暈開了,但現在沒空管這個。
「欸?」
銀河鐵道999的聯彈改編曲。
♪
「就算是這樣,這個?」
「所以,我覺得是時候了」
我感覺自己從出生以來,就一直爲了在比賽中獲勝而彈琴。繃緊神經,連指尖的薄皮都不放過,追求正確的音。我一直以爲,這就是音樂的一切。
「我知道」
所以,至少要讓她負起責任。
她彈鋼琴時,看起來比我還要開心。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一直是這樣。
可是——
感覺反而會受到音樂大學教授的歡迎,這樣也很可怕。
「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演奏費」
「詩音和我不一樣,是真正的音樂家。總有一天會被人發掘,飛向遠方」
我想,這一定就是她能抓住人心的原因。
「很適合你啦~」
音樂結束,掌聲響起。我站起身,喘着氣行了一禮。奏用力握住我麻痹的指尖。
「目標百萬播放!」
「…………你怎麼知道?」
「奏,你很不會說謊呢」
「你、你這麼想的啊……」
「不會被罵嗎……要是被炎上怎麼辦……說不定會被留學地點發現,取消援助……」
♪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退避三舍。
「星越奏!!纔不會說這種話!!不是說是認真的嘛!!不是認真到能夠到星星那麼認真,要靠鋼琴賺錢的嘛!!!!!!說這不是開玩笑的!!!!!!」
「機會難得,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
「啊哈」
地點已經決定好了。東京都廳附設的瞭望臺,有一臺黃色的平臺鋼琴。正式名稱是「都廳回憶鋼琴」。
「啥?」
「來彈吧。Cosplay四手聯彈」
儘管如此,終止線還是來臨了。
「欸?」
「我決定好服裝了。怎麼樣?」
電梯門打開。圓形瞭望臺的中央,擺着一臺黃色的平臺鋼琴。
這樣就無法回頭了。明年這個時候,我應該不在這個國家了。
「可是,你有好好練習啊。就算在比賽中贏不了,還是想靠鋼琴喫飯吧……再努力一點啊……靠幹勁和毅力……」
我拍打臉頰下定決心,全身沐浴在好奇的視線中,走進電梯。只有電梯小姐一個人若無其事。或許已經習慣了。
我感覺到好幾道視線投向側臉。大家都在看我們。我興奮得背脊顫抖。
要是真的永無止境就好了。
「要把這副模樣上傳到全世界嗎……」
「我聽媽媽說的」
「欸欸……」
奏戴着金色假髮,用繩子固定蘇聯毛帽,同時說道:
奏露出苦澀的表情。和我的理解差太多了,真想揍她。你只要露出更蠢的表情,說出更蠢的積極言論就好了。
「啊,嗯」
「很帥吧。槍手」
我任憑感情爆發,一邊大叫一邊捂住耳朵。
「兩萬円」
「多虧了你,我也作了一場美夢」
媽媽看了留學計劃的資料後,聯絡了奏。她說希望奏能斬斷我的留戀,因爲留學是那孩子的夢想。
「……哈」
我一邊學習音樂,一邊開始學語言。我從以前就一點一點地學,只要找回感覺,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應該只是單純地享受着鋼琴、音樂,以及媽媽和朋友聽我演奏時的反應。
「好啦~要穿成這樣進瞭望臺了。感覺如何?」
奏在啞口無言的我面前攤開服裝,露出賊笑。
在衆多街頭鋼琴中,都廳鋼琴可說是知名度最高,最受歡迎的一臺。
是這傢伙點燃了我冰冷的內心。
就這樣,約定的日子到了。
奏笑了。
「那算什麼啊……」
「就是音樂節的時候吧?你說只有我被邀請那件事」
「欸,什麼啊,勒索嗎?」
視野扭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生氣。
我們四目相交。奏張開雙手,用力敲擊琴鍵。
因爲奏是梅德爾,嘛,我早就猜到了。
奏設定好電子式廚房計時器。五分鐘。她熟練地立起帶來的手機架,開始拍攝。
「可是詩音你被騙到了啊」
我依依不捨地重複着,旋律逐漸遠去。
「羞恥到爆,不如說都想死了」
只有支離破碎的話語不斷溢出。
「爲什麼要放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彈得很爛吧……手很小,沒有音感,不會看樂譜,初見糟透了……」
這傢伙認真的嗎?
繞了一圈,怒氣湧上心頭。
我望向身旁,與她四目相交。
「欸,等等」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們決定的拍攝日逐漸接近。曲目已經決定了。
隔天是星期日。奏一邊剪片,一邊喃喃說道:
享受着帶給別人快樂的感覺。
熱度逐漸滲入體內。
「……那個,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從與車站相連的地面樓層前往廁所,在隔間換裝。洗手檯的鏡子映出戴着牛仔帽,上半身纏着淡褐色布料的Cosplay女。
「你說『星越奏纔不會說這種話!』」
「給我忘掉!」
「纔不要」
奏呵呵笑着,繼續剪片。
「你什麼時候出發」
「下星期三」
「這樣啊。真快呢」
「要辦住宿手續,還要習慣環境……總之,有很多事要忙」
「沒辦法參加畢業典禮嗎」
「……嗯」
奏看着電腦螢幕,又低喃了一聲「這樣啊」。
「什麼時候要上傳影片?」
「我想仔細剪片,可能趕不上出發」
「哼嗯~」
雖然想一起看,但我沒有說出口。
最後一天,奏沒有來送我。雖然覺得她很無情,但很有可能只是顧慮到我媽媽。
不過,她果然很無情。這樣我會很寂寞耶。
我坐上飛機,坐在靠窗的座位,從小小的四方形窗戶眺望機場。對了,得關掉手機電源。
我看着手機螢幕。手機透過臉部辨識解鎖。轉帳APP收到了新通知。
距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我點開通知,發現有人匯了錢給我。兩萬円。還附上短短五個字的訊息。
我不管他,打開YouTube的APP。戴上藍牙耳機,點開剛上傳的影片。
從星星延燒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燒。
預先支付。
坐在旁邊的男性上班族一臉疑惑。
「…………搞啥!」
指尖熱得發麻,好想立刻敲擊琴鍵。
——成爲超一流的鋼琴家,再回來吧!下次要衝到一千萬播放數!
「笨——蛋」
我按下播放鍵。汽笛般的八度音震動我的鼓膜。
影片說明欄裏有私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