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銘 『火想』
《火屬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小說選集IGNITE》 · 合作 · 1.4萬 字
這個世界是錯的。不對勁的小說。不對勁的電影。不對勁的音樂。真正值得被認可的作品不見天日,只有那些有資本撐腰,或者曇花一現、無法再現的熱潮,亦或是藉助這些力量的作品,纔會獲得過度曝光,再借着回聲室效應(譯註:在新聞媒體和社交媒體的背景下,回聲室被定義爲一種環境或生態系統,其中參與者通過封閉系統內的交流與重複,接觸到能夠放大或強化其原有信念的觀點,且該系統對外部反駁具有隔離作用)引來一片反響。
即使走在本該是心靈庇護所的書店裏,也能強烈感受到這種扭曲。無論走到哪裏,映入眼簾的都是白菊秋水的作品。往右看是白菊,往左看還是白菊。又不是在辦葬禮。
五年前,她以戰後最年輕獲獎者的身份拿下了知名獎項,一夜之間聲名鵲起,自那以後,書店就一直是這副光景。最年輕獲獎者,獲獎時還是在校女高中生,從未公開真實面貌。她身上的話題多得像蠢貨在自助餐餐盤上堆出來的小山,日漸衰落的出版業界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塊香餑餑。
我不喜歡她的小說。說得更直白一點的話,我討厭她的小說。誠然,她的文字美得無懈可擊。那些流麗工整的愛情描寫,想必也確實精彩絕倫。可對我而言,那些文字都像是浮於表面。那種高高在上的第三人稱敘事,也令我不快。我從她的文字裏感受不到靈魂。
我在心裏冷嘲熱諷着,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幾乎被白菊秋水一人霸佔的書店。不知從何時起,書店對我而言已經不是一個讓我安心的地方。當紅作家被鋪天蓋地地力推,本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可從前的我,只是攥着零花錢站在書架前望着一排排書脊,內心就會雀躍不止。
所以,一定是這樣的吧。變化的不是書店,而是我。不,應該說是我毫無長進,只是徒增年歲,連心也跟着老去了,錯就錯在這裏。
沒錯,這個社會是錯的。可是,比這更錯的還是我自己,一事無成的我。我這個無名之輩的人生,才最是錯得離譜。
我知道的。所以我纔在拼命掙扎。哪怕無人問津,我依然每天在網上更新小說,爲了儘可能從事和文字相關的工作,我也一直從事着撰稿工作。我把這一切都當作藝人成名前的蟄伏期,勉強說服自己接受,靠着勉強夠付房租和生活費的收入,在研究生畢業後的三年裏,我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沒有像樣的假期,也沒什麼興趣愛好,唯一稱得上樂趣的,就只有偶爾去學生時代起就常去的那家酒吧,小酌幾杯。今天,我也照例前往那家酒吧。
那是一條遠離林立的店鋪和擁擠人潮的喧囂,唯獨車流依舊繁忙的大路。沿街零星開着幾家不起眼的餐館,而那家酒吧就在這條街的地下。
我走下樓梯,穿過正對樓梯、始終敞開的門,進入昏暗的店內。
「哎呀,歡迎呀,小春火。還是老樣子?」
剛一進門,老闆那尖細卻又莫名悅耳的嗓音便迎了上來。她把夾雜着白髮的頭髮束在腦後,像是無處安放自己那副高挑的身軀般微微駝着背,站在吧檯後面。這幅身影,從我還是學生時代起便不曾變過。老闆一直獨自一人經營着這家店。
「嗯,麻煩你了」
我點點頭,隨即咚地一聲坐到了吧檯前的椅子上。像是要勸我別這麼粗魯似的,老闆開口搭話道。
「你今天也還是老樣子,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呢」
「還不是因爲書店裏到處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來覆去全是她。日本文學已經完蛋了,徹底完蛋了」
「又在說白菊老師的壞話。你把人家說得那麼糟,我反倒好奇地找來讀了讀,結果明明是很不錯的故事嘛」
「那當然很不錯了。畢竟用那麼華麗的文字大談愛情,怎麼可能不好看。可要我說,也就那樣吧。那種東西和假花沒什麼區別,只是漂亮的贗品罷了」
「不愧是寫東西的人,連罵人的用詞都別具一格呢」
「一點都不好笑,我說正事呢,能不能別插科打諢?再說了……」
「確實,白菊秋水的作品不管哪一本讀起來都很有趣。她的作品我全都讀過,每一部都毫無破綻,完成度也是相當高,能做到這步的應該確實不是一般人。這點我承認。嗯,雖然很不甘心就是了。可是啊,那也就只是完成度高而已。白菊秋水的作品,最缺的就是靈魂。少了那種往人內心深處再踏進一步的力量」
老闆像是不願打擾我們一般,輕輕將一隻淺底酒杯遞到女人面前。她接過酒杯,隨即朝我舉了過來。
「感覺你們好像在說什麼很有趣的話題呢」
「你願意教我什麼是戀愛嗎?」
女人一邊點單,一邊從懷中取出身份證件。或許是因爲她的實際年齡比外表看起來年輕得多,老闆臉上浮現出幾分驚訝。
她家離酒吧步行約十五分鐘,是一棟裝有自動門禁、乾淨雅緻的公寓樓。看來果然是家境優渥的千金小姐吧。而這樣的她和我,卻像一對戀人般牽着手,被那棟公寓吞了進去。
「你很不習慣呢,真可愛」
「戀愛的本質……」
我不知道她所說的觸碰究竟指什麼。在我還沒弄明白的時候,她已經伸出雙臂,將我吞進了自己的身體。柔軟的體溫、甜美的氣息,以及從白裙下伸出、纏繞上來的手腳,光滑的觸感從四面八方襲來。到了牀上,誰年長、誰年幼已經沒有意義,她的身體比我更高大,而當我們緊密相貼時,這一點便顯得愈發鮮明。
「姐姐叫什麼名字?」
「真可愛的名字。春火小姐,我喜歡你哦」
她用那道清透的聲音問道。那聲音因柔弱而微微顫抖,宛如惹人憐愛的少女。我不願讓她看穿內心的慌亂,於是將手貼上她的臉頰,微微踮起腳尖,吻住了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小聲嘀咕着,脫下鞋,再將鞋尖擺齊,笨手笨腳地做完這一連串陌生的禮節後,她牽着我的手穿過走廊,把我帶到幾間房間中的一間。
然而,她彷彿要戳穿我腦子裏的自欺欺人一般,進一步拉近了距離。
「叫我的名字」
「不要故意欺負我嘛……」
「好甜」
「哎呀,是新客人嗎?」
她當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和老闆一樣身材高挑,背脊卻挺得筆直,一襲純白連衣裙下,四肢纖細修長。哪怕有人說她是哪家的大小姐,我也絲毫不覺得意外,她簡直就是清純端莊幾個字的化身,渾身上下都美得無懈可擊。
就在我還試圖客觀分析時,她像是強行打斷我的客觀審視一般,舔上了我的耳朵。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喉間漏出。
「久等了。您的甘露牛奶」
「那麼,乾杯」
我正失禮地四下打量,目光卻又被她的美貌纏住。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自我的輪廓也在一點點崩塌。不知何時,我和她已經調換了上下的位置,被她壓在了身下。她舔舐着我的耳朵,奪走我的嘴脣,同時一件件褪去了我的衣服。身體暴露在了空氣中。發紅的肌膚和內衣早已滲出我方纔所感受到的熱意所留下的痕跡,可她連半點遮掩和羞怯的時間都不肯留給我。
「我也一樣。雖然我不怎麼上臉,但其實很快就會醉」
或許是被掌握主導權的本能所驅使,明明我纔是年長的一方,語氣卻自然而然變得恭敬。然而,她壓在我身上的重量,隔着白裙傳來的光滑肌膚觸感,她那如簾幕般覆蓋住我的烏黑長髮,甜美的氣息,以及觸碰着我體內熱意的手指,所有的感覺都一層層覆上來,讓語言正確與否徹底失去了意義。語言不過是傳遞快感的媒介。像是爲了證明這一點,她在我耳邊低語道。
「很好喝吧。甜甜的,很容易入口,可喉嚨又會有一點火燒般的感覺……可以給我喝一口嗎?」
她的舌頭很長,而我的耳朵似乎很小,整個耳廓都被那份熱意所包裹,她偶爾還會輕輕咬下,話語便順着疼痛和快感撬開的縫隙一股腦灌進我的腦海。
我看着那杯與她肌膚同色的液體,欲蓋彌彰地說道。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點了點頭。
「好……我家離這裏很近。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去那裏吧」
「要碰了哦」
「沒錯!你很懂嘛」
「……雖然這才第一杯,不過等喝完,我們就走吧」
「我其實不太會喝酒。一來是不太受得了苦味,二來是容易臉紅」
「又開始了……真是的,白菊老師和小春火你真是水和油,怎麼都融不到一起」
「好啦好啦,小春火你就先稍微安靜一下吧。話說回來,這位小姐想喝點什麼?啊,保險起見我先確認下,你已經滿二十歲了吧」
「我喜歡姐姐這樣可愛的人」
我把酒杯遞了過去,她卻特意將杯子轉了半圈才湊到脣邊。她的嘴脣,恰好覆上我方纔喝過的位置。她緩緩傾斜酒杯,讓酒液滑入喉間。我清楚地看見,她雪白的喉嚨隨着吞嚥微微起伏。隨後,她直直凝視着我,說道。
「可以是可以……」
不知是誰的聲音,從交疊的脣間漏了出來。
「……打擾了」
「你不做點什麼嗎……?」
第一杯就點這麼可愛的酒啊,我正想着。她卻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轉頭望向我,笑着說道。
那句話裏帶着一點捉弄人的笑意,可我竟然連這也覺得舒服,實在是無可救藥。她的手指撩撥着那團熱意,幾乎讓我連自己拼命守護至今的尊嚴都忘得一乾二淨。電流彷彿筆直貫穿身體,腦海熱得想要燃燒。我已經無法思考,赤裸裸暴露出來的自己是如此脆弱,甚至讓我覺得隨時會被拋到什麼地方,這讓我拼命抱緊她,將雙臂環上那纖細的後背。
「對。所以我覺得和你肯定合得來」
女人用那澄澈如流水般清透的聲音,神情認真地說道。我下意識追問道。
一個面帶微笑的女人正微微俯身,探頭看着我。只一眼,我的目光便徹底被她奪去了。
「其實,我也討厭白菊秋水」
老闆一臉無奈地遞來一杯盛在長筒杯裏的雞尾酒。龍舌蘭日出(譯註:龍舌蘭日出(Tequila Sunrise),以少量墨西哥生產的龍舌蘭酒加大量鮮橙汁佐以紅石榴糖漿調製而成。輔以橙角或紅櫻桃裝飾,色彩豔麗鮮明,由黃逐步到紅,像日出時天空的顏色),即便在昏暗的光線裏,那抹橙紅依然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學生時代第一次來這家店時,我就是因爲覺得名字聽起來很帥才點了它。我咕咚咕咚地把酒灌進喉嚨,一口氣喝掉半杯左右,然後又開始纏着老闆發牢騷。
一句省略了主語的話。一句並不正確的話。爲了藏住羞恥,也像是爲了用別的什麼填補空白,我脫口而出不像自己的話。
「請說……喜歡我」
可愛這種詞,我這輩子幾乎從未聽別人用在自己身上過。那是我的人生不需要的東西,是早已被我捨棄的東西。那是和文學毫無關係的稚拙詞彙。卻讓我的腦子像沸騰了一般,燒得滾燙而混亂。
心跳得好厲害,簡直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一定是酒精的緣故。雖然照理說還遠沒到醉的程度,可一定是這樣。
「好啦好啦。別動不動就渾身帶刺。來,喝點這個冷靜一下」
「那我們還挺像呢……話說,你們剛剛是在聊白菊秋水吧」
她像要接納我的身體一般微微俯下身,將我擁入懷中。這一次,是她主動吻了下來。甜美的氣息驀地湧入腦海,每一次觸到她的肌膚與體溫,我都會重新意識到她有多麼美麗。而自己正在被這樣的女人渴求,正與她脣齒相依,僅僅這一事實便足以成爲快感的引線。
「咦,你也是嗎?」
「……甘露牛奶是吧,好的」
那是我的初吻。它來得如此輕易,卻又像一記重拳,以強烈的快感猛擊我的腦海。
可爲什麼這樣一句話會讓我如此舒服。
她的比喻和我之前說的頗爲相似,發現我們之間又多了一個共同點,我高興得不由自主地探身靠近。這一動,我驟然貼近了她那張美麗的臉龐,心跳瞬間亂了節拍,我連忙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臉頰熱得厲害,偏偏我剛剛纔說過自己喝酒不上臉,現在連拿醉意矇混過去都做不到,只能像掩飾一般繼續說個不停。
這番對話像是在逐一排除其他可能,也像是在互相試探、確認彼此的意圖與接下來的打算。啊,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戀愛攻防啊,我還像個局外人似的想着,心臟卻已經跳得亂七八糟。我像是急於尋找一處逃避內心慌亂的出口,將她遞過來的甘露牛奶送到嘴邊。可內心的慌亂作祟,這一口未免喝得過多。淺淺的杯底只剩下一點酒液,而這事實頓時又染上了另一層含義。
她一邊吻着我,一邊慢慢後退,隨後將身體緩緩向後倒去,彷彿把自己拋到了牀上。純白的連衣裙輕盈地揚起,我也被捲入其中,將她壓在了身下。
「是啊……怎麼了?」
◇◇◇
就在我還準備繼續說下去的瞬間,一道與老闆那尖細嗓音截然不同的、清澈通透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的,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喝一杯,就隨便走進來看看,結果好像聽到你們在聊什麼有趣的話題……」
喜歡二字也從未有人對我說過。反正我的人生也不需要這種話。我有文學這條絕對且唯一的評價標準,僅憑它便足以愛自己,哪怕永遠得不到別人的認可,這份自愛也絕不會動搖。正因如此,對於自己始終成不了什麼人物這件事,我纔會感到焦躁、苦悶,乃至憤怒。
「別說什麼快三十的。而且這也不是帶不帶刺、圓不圓滑的問題,我說的明明是正經道理」
她的臉頰依然泛着紅暈,而那雙浸透情慾的眼睛正雄辯地訴說着讓她臉紅的並不只有酒精。
「那杯是龍舌蘭日出吧」
「春火……油布春火」
她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用浸透情慾的眼眸注視着我,指尖誘惑般劃過我的手背。
她意味深長地低聲重複,同時直直望着我。話已至此,我也沒法退縮,幾乎要被她那雙大眼睛裏的光芒吸進去,卻還是點了點頭。我慌忙移開視線,這才發現她一片雪白的肌膚裏唯有雙頰染得通紅,彷彿有人在我心裏點起了一簇火焰。想必我的臉,也已經染上了和她同樣的顏色。
那間房間裏只有一張單人牀和一張較大的書桌,佈置得相當簡單。或許她平時會在家辦公,桌上擺着一臺大顯示器,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值得一提。整個房間整潔有序,和我那個雜物亂丟、亂成一團的住處簡直天差地別。說到底我住的本來也就是單間公寓,從根本上就沒法相提並論。
我跟着複述一遍,用手中的龍舌蘭日出輕碰她的酒杯,接着將那如烈焰般鮮紅的液體灌入口中。隨後,彷彿一直被堵在心裏的東西終於決堤一般,話語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你在……做什麼……」
「就好像乾花一樣」
「喜歡你。拼命忍耐的樣子真可愛」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道。畢竟可能只是我自己太過偏激,喜歡白菊秋水作品的人肯定佔絕大多數。要是把剛纔和老闆說的話再講一遍,惹人家不快,那也絕非我的本意。我絕對不是因爲面對着一個絕世美人才事到如今慫了。絕對不是。
「真的。怎麼說呢,她的文字總讓我覺得有些膚淺,讀的時候很難真正觸動內心」
「是的,我二十三。請給我一杯甘露牛奶(譯註:Kahlúa Milk,中文名甘露牛奶或卡魯哇牛奶,一種經典調酒,由Kahlúa(甘露,又名卡魯哇咖啡利口酒)和牛奶混合而成)」
她分明生得端莊成熟,卻不時流露出與年齡相稱的少女氣息。在這份年輕的映襯下,我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引導者位置,說出了彷彿要帶領她的話。
「乾杯」
「什麼意思,挖苦我?」
「還是讓我來觸碰你吧」
不過,我也不懂就是了。我像個關西人一樣補了一句。畢竟我從出生到現在,始終與戀愛無緣,剛纔那番話自然沒有半分依據可言。可這也沒辦法,人又不是文學作品,而我討厭把時間和金錢花在文學以外的事物上。
她用柔弱而略帶稚嫩的聲音低語,將雪白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繼而微微抬眼,像是依賴着我一般凝視着我。
「嗯」
女人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同時輕輕歪了歪頭。吧檯座位之間捱得很近,她那烏黑亮麗的頭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曳,一縷甜香隨之撩過我的鼻尖。
「怎麼說呢,我覺得愛也好、戀情也好,它們的本質都不是那樣的。愛情絕不只是漂亮美好而已。哪怕弄得一團糟,哪怕處處矛盾、毫無道理可言,卻依然控制不住地渴求對方,這才叫戀愛吧」
就在我腦子裏嘀嘀咕咕給自己找理由時。
「先不說這個,你也真的不喜歡白菊秋水嗎?」
恐怕這是拿白菊秋水的名字和我油布這個姓裏的油開了個玩笑吧。老闆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懂。擺出一副文豪架子,採用故作高深的第三人稱視角,那些華麗詞藻也只是在表面描摹,或者說根本沒有注入靈魂」
美麗赤裸裸地鋪陳在我面前。鋪展在牀單上的白裙、雪白的肌膚與肢體。亮麗的黑髮呈放射狀散開,強烈的黑白對比牢牢奪走了我的目光。
說完,她靦腆地笑了起來。她分明美得令人心顫,唯獨這抹笑容帶着幾分稚氣,親切得彷彿已經對我敞開心扉,我的心臟頓時像燒起來一般,滾燙得厲害。
我幾乎無法呼吸。她實在太美了,美得讓我不知道該如何觸碰。寶石般的眼眸不安地晃動,像是在無聲地催促。我伸出顫抖的手,漫無目的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或許是從那陣顫抖中察覺到了什麼,她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這孩子真是的。都快三十了,性子還是一點都沒磨圓」
「算是……聊了幾句吧」
「對,戀愛的本質」
「我也……我也……」
我想把聽到的話原樣返給她,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遞出一句殘缺不全的話。於是,女人像是在填補那片空白,也像是在揭曉謎底般,貼在我耳邊低語道。
「我叫秋水。白菊秋水」
「咦?」
我猛地抬頭看向她的臉。她將那張美得令人心驚的臉笑得變了形,彷彿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露出一臉惡作劇得逞般的壞笑。
「很少見的名字吧。而且是本名哦」
「不,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顫聲說道。可她的手指沒有停,依然不停攪弄着那份熱意,將我攪得快感翻湧、神志混亂,根本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不是說,只有漂亮、浮於表面的語言是不行的嗎?可你剛纔明明那麼有感覺,或者該說,現在也是」
那個女人,白菊秋水,像是在嘲笑我一般,貼着我的耳邊低語。她用長長的舌頭舔過我的耳朵,手指依然翻攪着我體內的熱意。羞恥與屈辱令我的腦子熱得幾近沸騰,可從我口中漏出的,卻只有甜膩的嬌吟。
「騙人……不是……」
「剛纔明明還說得那麼神氣,說我的文字沒有靈魂,罵得可痛快了。可現在偏偏被我的話弄成這副樣子,你不覺得很可悲嗎?」
「少、少囉嗦……」
「嘴上說着戀愛的本質,輪到自己連主動接個吻都這麼不容易,根本不會引導人。被最討厭的我抱上牀,又因爲最討厭的我隨口說幾句喜歡你、真可愛這種浮於表面的漂亮話而每次都羞得滿臉通紅。你還真是可愛呢」
「閉、閉嘴……」
「剛纔還在對我用敬語,前後反差真大啊。用不着勉強自己渾身帶刺了,反正早就來不及了」
像是爲了證明什麼叫來不及似的,甜膩的聲音再次從脣間漏出。明明不願意,明明對方是我最討厭的白菊秋水,我的身體卻因她的手指與話語而震顫。
「不要……」
「真是的,你這人怎麼這麼吵」
嘴脣再次被奪走,溼潤的手指重重壓下,身體彷彿有一瞬間浮到了空中。
怎麼辦。氣死我了。簡直和白菊秋水的小說一樣令人火大。不對,說到底這個女人本來就是白菊秋水。
「吵死了」
「歡迎回來……我姑且問一句,你脖子上那玩意兒,該不會是蚊子咬的吧」
真的,美得令人心驚,簡直無懈可擊,找不到一絲破綻,害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這個事實實在讓我氣得要死。
「才、纔不是」
說罷,她若無其事地吻上我的嘴脣。方纔的餘韻又一次像電流般噼啪竄過身體,很舒服,而這種舒服偏又讓我火冒三丈,我用力推開了她。
「別這麼老實地承認啊,笨蛋」
「真讓人火大」
她一抱緊我,一股從未聞過的味道便從她身上飄來,彷彿有人照着我的心臟狠狠打了一拳。
白菊秋水輕聲說道。那是我曾經甩到她面前的話。
「我現在就把你從牀上踹下去,怎麼樣?」
「哪一點啊……」
「吵死了,閉嘴。我真心覺得你還是去死了算了」
「說得也是。既討厭我的作品和文章,女朋友又會去抱別的女人,當然受不了,對吧?」
我在心裏這樣大喊着,身體卻輕而易舉地迎來了高潮。
我下意識抓住白菊秋水的裙襬,說道。
「不愧是看起來一路都活得很痛苦、很悲傷的人呢」
「可、可是,你去抱別的女人,卻不抱自己女朋友,我覺得這也不太對」
應該至少先讓她洗個澡的。被她抱住後,無論願不願意,別的女人的氣味都會鑽進鼻腔,爲了尋找那股熟悉的甜香,我反而會更加用力地抱緊白菊秋水。
我連珠炮似的罵道。聽見這番話,白菊秋水卻捧着肚子咯咯笑了起來。
「吵死了,閉嘴,去死」
「……你在嘲笑我?」
她果然以我預料之中的模樣回到家中,我一邊嘆氣一邊問道。
白菊秋水一邊脫下充滿少女趣味的涼鞋,一邊若無其事地散發着清純端莊的魅力,若無其事地答道。
「不過,我對春火小姐說的可愛和喜歡,和對別人說的不一樣。其他女人都喜歡我,可春火小姐討厭我。你是第一個親口說討厭我文章的人……」
「可以是可以……」
所以,我說。
「如果我說,我有時會不安到想要消失……你會不會笑我故作文豪姿態?」
聲音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等我後悔時已經晚了。
「看我有沒有那個心情」
「那當然會說呀」
白菊秋水因我的懇求露出陶醉的表情,貼着我的耳邊低語。她牽起我的手,就這樣把我帶進她的房間。
她難得用如此老實的態度和語氣請求,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白菊秋水像是將那高挑的身軀摺疊一般鑽進被窩裏,從背後緊緊抱住我。她的體溫依然柔軟,身體散發着甜膩的氣息,而我隨之加速的心跳依然令人火大。
「可是我很喜歡春火小姐你哦。自己明明寫不出什麼像樣的文章,卻像模像樣地跟當紅作家唱反調,批判人家,藉此產生自己成就了什麼的錯覺,還把這當成唯一的精神支柱。可結果呢,你卻被自己貶得一文不值的那些浮誇情話輕易哄得動了心,還讓作家本人奪走了第一次。發現真相的瞬間又像只小狗似的汪汪叫。現在甚至過着由那個作家出錢包辦衣食住行的生活,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可悲、更可愛的人了」
「真的好可愛。我喜歡你,春火小姐」
我纔不要那樣。
我氣息奄奄,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可白菊秋水卻心情大好地繼續說道。
我大叫起來。白菊秋水卻像要用美貌的暴力將我鎮壓一般,那張臉驟然貼近我,說道。
我語氣生硬地回答道,白菊秋水露出了一抹略顯寂寞的笑容。
白菊秋水笑得別提有多壞。
「怎麼,想讓我抱你?」
我也知道,被她抱在懷裏時再怎麼大喊這傢伙真討厭,聽起來也都毫無說服力。於是,我轉而依賴另一種討厭。
被這種笨蛋抱着竟然舒服成這樣,我也是沒救了。真的,神明爲什麼要賜給白菊秋水這麼漂亮的臉、這麼好聽的聲音和這樣的身體?她性格爛透了,寫的也盡是不像樣的文章,可無論碰到哪裏,亦或者被她碰到哪裏,都舒服得要命,全是她的錯。我的心可沒有向她屈服。絕對沒有。
「因爲一個這樣討厭我的人,只要被我稍微摸一摸、說幾句情話,就會立刻喘起來,輕輕鬆鬆就高潮,這難道不是最棒的嗎?」
「我最討厭你了!」可一旦說出這句話,我便會徹底輸得一敗塗地。我不僅仍舊一事無成,還會淪爲一個被自己百般貶低的白菊秋水用幾句浮於表面的漂亮話輕易送上高潮的可悲女人。
「我纔不會笑你。因爲疼痛也好,悲傷也好,從來不是相對的東西。不管怎麼說,它們都只屬於當事人。什麼身處優越地位就沒有資格感到痛苦,什麼世界上還有比你更痛苦的人之類的,我最討厭這種歪理」
聽見玄關傳來動靜,我姑且過去迎接。玄關處,白菊秋水一看到我的身影,便露出燦爛得令人火大的笑容。
我再次像是宣戰一般說道,白菊秋水聽後,笑得別提有多開心。
「怎麼,被我美得看呆了?」
「戀愛的本質,就由我來教給你吧」
「第一次就能這麼舒服,很了不起呢」
「怎麼了,突然這樣」
我見白菊秋水一反常態,便主動問道。
「寫完之後,請你讀一讀吧」
她說着,輕飄飄揮了揮手,轉身就要消失在客廳裏,只把我身體深處那團熱意留在原地。
意識到這一點時,快感已經筆直貫穿我的身體。我本能地死死抱住最討厭的白菊秋水,在她的臂彎裏迎來了高潮。
「那我們交往吧」
「在寫哦」
我和白菊秋水就這樣住到了一起。說是她家裏房間很多,錢也多到即便養着我一個閒人也綽綽有餘。爲了守住僅存的那點自尊,我以負責家務爲條件,開始了與白菊秋水的同居生活。成爲戀人,開始同居,一切都順風順水,快得讓人始料不及。然而,這不代表我們的交往也同樣順利。
隨後,我本該說出口的。
「最近還在寫小說嗎?」
「……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那是……」
「春火小姐,真可愛。我喜歡你」
「寫的什麼?」
「咦?」
我猛地推開眼前的身體,重新仔細端詳着白菊秋水。
「你笑什麼」
一天深夜,我明知稿件已臨近截止日期,卻把這件事擱在腦後,一邊無所事事地發呆。房門突然被敲響。還沒等我回應,白菊秋水便現身了。
「真的太差勁了!」
白菊秋水的聲音罕見地帶了幾分溼意,我從交纏的懷抱間隙裏抬眼看她。她卻像看着獵物落入陷阱一般咧嘴一笑,繼續說道。
說罷,白菊秋水乾淨利落地鬆開了我。
「開玩笑的……我就喜歡春火小姐這一點」
「吵死了。反正你對別的女人也是這麼說的吧」
「哦,是嗎?我明白了」
事後,白菊秋水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繼續說道。
白菊秋水,好色得就像惡鬼。
「誰知道呢」
「討厭!而且今天更討厭了。我最看不慣的,就是拿自己的作家身份當作行爲不道德的免罪符」
她說着,把臉用力埋進我的後背。
一吻結束,白菊秋水近在咫尺地微笑着。那笑容害我心跳驟然加速,臉也熱得發燙,實在令人生氣。我絕不能就這樣一直輸下去。
「真髒。差勁透頂。你已經有戀人了,一般來說這就叫出軌,明白嗎?」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春火小姐」
更可悲的是,爲了逃離這些消極念頭,我竟然還會向那個讓我如此自卑的罪魁禍首尋求慰藉。
「真是的,當然不是蟲咬啦,只是吻痕罷了」
啊,這下不妙。
「……在寫戀愛的本質」
「再說了,嘴上說了那麼多,你可從來沒有真的拒絕過我」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白菊秋水厚着臉皮強詞奪理時,我明明還能理直氣壯地訓斥她,可她一旦接受我的責備,準備與我拉開距離,我卻總會像這樣忍不住把她留下。我本該是那個即便面對當紅作家白菊秋水,也能毫不含糊說出心中所想,和她平等共處的人。就連上牀,我本來也該抱着這種心態:既然是她主動求我,反正我好歹也是她的女朋友,讓她抱一次也不是不行。可每次回過神來,主動求歡的人反而都是我。我明明想成爲她身上的一道傷,可每次狼狽不堪的卻是我,被弄得一塌糊塗的也是我。到頭來,我連成爲某個人心中的一道傷痕都做不到,一想到這裏,我就愈發自卑。
◇◇◇
「嘴上嫌我的文章浮於表面,自己卻只能罵出這種幼稚的話,連這一點也可愛得讓我喜歡」
我用與話語截然不同的挑釁態度說道,隨即像是宣戰一般,送上一個近乎撕咬的吻。
我頓時啞口無言。就連吵架時,白菊秋水的話也是那麼無懈可擊,輕易將我逼入絕境。而且,被逼入絕境的不止我的言語,還有我的身體。白菊秋水用高挑的身軀將我抱住,微微俯身,在我耳邊低語道。
夠了。哪怕我這輩子最終什麼都成就不了也無所謂。我只想成爲這傢伙身上的一道傷。我要讓白菊秋水無可救藥地迷戀上我,徹底溺死在我身上,再狠狠甩掉她。我要給她留下一輩子都無法癒合的痛楚,讓自己成爲對白菊秋水而言最有意義的人。
她甚至還一邊大大方方承認剛剛抱過別的女人,一邊若無其事地湊上來,黏黏糊糊地想摟住我。
「啊,如果不是第一次,那我先道歉。不過,反正肯定是第一次吧。無論是接吻的時候還是之後,你的舉止都慌得要命,一看就是個純情的新手」
「可是,春火小姐不是討厭我嗎?」
「咦?明明很討厭,卻還是會在意嗎?」
「春火小姐,我回來了」
「你真煩」
「因爲你剛纔明明還叫得那麼厲害,高潮一過就立刻說什麼吵死了、閉嘴、去死的,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
「好呀,聽起來很有趣」
「……今天不要。別用剛剛碰過其他女人的手指碰我」
白菊秋水無視了我的嘀咕,繼續說道。
「春火小姐喜歡我嗎?」
她剛纔明明還說得很輕快,聲音卻又像是不安地顫抖起來。爲什麼呢?明明是我最討厭的白菊秋水,只要她露出傷心的樣子,我竟然也會跟着難過。
「我最討厭你了。寫的文章只剩漂亮,偏偏又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本人也和文章一樣徒有漂亮外表,還一副討人嫌的高傲模樣,又壞心眼,又愛沾花惹草」
我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她的擁抱也隨之收緊,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可是,我並不討厭和最討厭的你待在一起。大概……是喜歡的」
最後一句,本來不打算說出口的。可它偏偏自然而然從脣間滑落,令我慌了神。不對,不是這樣的。這番話也只是爲了讓白菊秋水以後找別的女人玩時多一點罪惡感,好讓她難受。我是遵照想給白菊秋水留下傷痕這一行動準則才這麼說的……就在我腦子裏滔滔不絕地尋找藉口時。
「……終於說出來了」
白菊秋水輕聲呢喃。
「終於……難道你剛纔不安,就是因爲這個」
「因爲春火小姐一次也沒有對我說過喜歡……而且,這樣一來……」
「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真可愛」
我以牙還牙般地說道。下一秒,視野驟然天旋地轉。映入眼簾的,是目光如火焰般燃燒的白菊秋水。
「我現在想抱你,想得簡直快要死了。可以嗎?」
她神情認真地問道。
「隨你」
我冷淡地回答道,甜膩的氣息隨即從上方覆落下來。
那篇稿子終究還是沒能趕上截稿日期。因爲我被白菊秋水抱了三天三夜。
「真、真的不行了……!」
「我說過的哦,要抱你抱到死爲止」
「哎呀,小春火來啦,還是老樣子?」
我點點頭,咚地一聲坐到吧檯前的椅子上。隨後,像是要告訴老闆不必太顧慮我一般主動向老闆搭話。
身上每個關節都在痛,從大腿根部到腰背,所有曾被我用來表達快感的肌肉都在發出悲鳴。除此之外,脖頸與鎖骨也訴說着另一種疼痛。
「每當我害怕自己的整顆心被那個人填滿,而去擁抱其他女人,反而會愈發清楚地發現:我真正想要的終究只有那個人。抱過其他女人再回到家,那個人會好好斥責我,卻從未提出分手。這個事實令我安心,而這份安心又讓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別這樣,別用那麼寂寞的眼神看我。我會變得一團糟的。
盡是些漫無邊際、支離破碎的話語。白菊老師過去構築起來的那種流麗文風,已經蕩然無存。
「我想在那個人身上留下傷痕。因爲疼痛與傷口,纔是最接近永恆的形態。我想,那就是戀愛的本質。所以,無論我的文字還是我自己,我都想將一切交付給自己最能相信的事物」
「你們還真是水和油呢」
小春火直到最後,都用和從前一樣尖銳而逞強的話語武裝着自己,隨後離開了酒吧。明明在白菊老師的葬禮上,她還哭得像個孩子。那份與軟弱互爲表裏的堅強,從她還是學生時起便一直沒有改變。
「那個人第一次對我說喜歡我。僅僅如此,便令我如此喜悅、如此幸福,也如此恐懼」
嘴上這麼說,可只要一想到白菊秋水背後留着屬於我的痕跡,一陣如電流般的快感便會竄過脊背,說不定我纔是最變態的那個。畢竟,在白菊秋水身上留下傷痕就是我的目的,也是這是我人生中僅剩的意義。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直隱隱輕視別人給予我的所有善意之言,將它們斥爲虛假的我;那個只在惡意中看見真實、因而被那個人吸引的我——真的有資格品嚐幸福嗎?」
我從吧檯裏取出藏起來的『火想』,隨手翻了翻。
油布春火大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不會讀『火想』。
「變態」
我不想讓那些浮於表面的漂亮文字,覆蓋掉我真正的記憶。我纔不要把那傢伙變成一段美好的回憶。
「那本小說,已經讀過了嗎?」
「當我抱着那個說討厭我的人,看着對方在我懷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當我被那個人渴求、接納時,我才覺得自己的存在得到了認可」
「沒讀!」
「好害怕。我害怕自己的矛盾。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一旦徹底倒向任何一邊,我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會被撕裂成兩半,碎裂開來」
我還沒有照過鏡子所以不知道究竟成了什麼樣,但在被她抱着的期間,白菊秋水一直反覆用力吮吸、啃咬我的肌膚。想必我的身體已經慘不忍睹。
所以,她們纔會如此相似吧。
「春火小姐纔是,抓得太用力了。不過我喜歡疼,所以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憤世嫉俗呢」
「可是,那本小說是白菊老師寫給小春火你的……」
「我討厭你……!」
「剛纔去了趟書店。裏面還是老樣子,到處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來覆去全是她。果然日本文學已經完蛋了。年紀輕輕就自殺,簡直像是臨時硬塞進去的自我營銷,偏偏所有人還都被耍得團團轉。真是沒出息透了」
我後悔自己踏進書店,逃也似的衝出店門,走向那家熟悉的酒吧。
我的餘生,全部都是和白菊秋水的較量。我和那傢伙不一樣,我很堅強,所以不需要經過美化與重構的回憶。我要永遠活在此時此刻。
我搶着答道。
一週後,新聞報道了白菊秋水的死訊。
我也不願作爲白菊秋水早逝後留下的戀人活下去。採訪什麼的,我絕不會接受。那傢伙生前的事情,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別人。
「那個故作文豪的傢伙,大概是拿它當做給我的遺書了吧。可不巧,我討厭那傢伙的文章,討厭白菊秋水的小說。所以,我一輩子都不會讀那本書」
「雖然討厭,但是也喜歡」
「願此刻我寫下的文字,能夠成爲那個人身上的一道傷」
『火想』不是遺書,而是一封情書。一封永遠無法送達的情書。
「那傢伙真是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火大……」
我行走在這個依舊錯得離譜的世界。書店裏,仍舊清一色的白菊秋水。往右看也好,往左看也好,到處都被白菊秋水的遺作『火想』堆得滿滿當當。彷彿真的在舉行葬禮一般充滿了哀悼氛圍。
◇◇◇
「誰會想到你真的會做這麼久啊……!」
我猛地仰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龍舌蘭日出很甜,很容易入口,卻又讓喉嚨泛起一絲灼燒般的熱意。
「到頭來,我還是隻能從不美麗的事物中感受到真實。因爲我太清楚美麗事物之中的虛構。因爲我一直用虛構去欺騙世人。所以,凡是披着美麗外衣的東西,我都無法相信」
我這麼嘀咕着,老闆便問道。
我不必成爲任何人。往後我要儘可能活得更長一些,永遠把白菊秋水記在心裏。她究竟有多麼令人火大、多麼愛沾花惹草、多麼脆弱,又多麼美麗,我會把這一切都始終抱在懷裏,活下去。
別因爲這種浮於表面的話語露出開心的樣子,我會變得無法離開你,無法忘記你。不要讓我以爲我很幸福啊。
「嗯,麻煩你了」
我的呼喊在白菊秋水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着粼粼光芒。
我走下樓梯,穿過昏暗的通道,推開盡頭的門。
「你留下的痕跡也太多了……」
老闆像往常一樣,用那道尖細卻聽慣了的悅耳聲音迎接我。只是她似乎刻意表現得比平常更若無其事,這份體貼反倒讓我更加心痛。
「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
躺在棺材裏的那傢伙,連死去的面容都依舊美麗,四周則鋪滿了白菊花。她的肉體和那些白菊分明是真實存在的,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像是精心製造的假貨。在白菊的遮掩下,我在她後背留下的傷痕終究沒有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白菊秋水就這樣被焚燒,化作了骨與灰。
「唯有那個毫不掩飾地對我說『我討厭你』的人所說的話,對我而言纔是真實的」
「春火小姐,我喜歡你」
在那之後,白菊秋水又抱了我很久。我幾乎像昏厥一般沉入睡眠。那場沉睡,代替句號結束了這一切。我足足睡了將近一整天。醒來時,牀上只剩我一個人。白菊秋水已經不知所蹤。
老闆一臉無奈地嘀咕着,將一杯龍舌蘭日出遞給我。我仰頭猛灌一口,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