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的N友毫不猶豫
《把初體驗全都硬塞給喜歡我的同班同學這件事》 · 犬甘あんず · 1.9萬 字
我覺得,這其實是很常見的事。
我的父母,大概曾是一對理想的情侶吧。他們在高中時代開始交往,彼此都是初戀,一點一滴地培養感情。對他們來說,兩人一起經歷的一切都是第一次,都是不熟悉的事。
第一次交往、第一次結婚、第一次迎接孩子出生。
兩人一起跨越了各種第一次。我記得他們以前曾說過,第一次是兩人應該一起克服的課題,也是通往幸福的路標。媽媽說,幸好第一次喜歡上的人是爸爸;爸爸則說,只要是和媽媽一起,就連第一次做的事也很開心。明明曾經是這麼說的纔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兩人開始會因爲「第一次」而爭吵。
爸爸第一次做的料理,似乎讓疲憊的媽媽無法接受。媽媽說「與其做這種東西不如去工作」,兩人因此吵了起來。爸爸也是,在媽媽第一次對工作提出建議時,說了「我又沒在要求這種建議」。
每當其中一方去做不熟悉的事,就會傷害彼此、互相爭吵。
第一次不是通往幸福的路標嗎?
當時的我,是這麼認爲的。我不明白,小時候感情明明很好的兩人,爲什麼會變得那麼常爭吵。或許是因爲我的教育方針而產生了分歧,也可能只是長年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無論如何,兩人開始排斥那些過去曾開心接受的「第一次」。不知不覺間,「第一次」變成了兩人爭吵的導火線,家裏也瀰漫着一種「別做不熟悉的事」的氣氛。
或許他們經歷過很多作爲「一起跨越的課題」的第一次,卻從未經歷過作爲「傷害彼此的爭吵導火線」的第一次。所以兩人困惑、衝突,最後關係逐漸出現裂痕。
這一切,全都是「第一次」害的。……那是某一天發生的事。
「春流。爸爸跟媽媽,之後要分開住了」
爸爸對我這麼說。
這句話對我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因爲我一直以爲,就算家人的關係變差了一點,最後還是會和好,繼續一起生活下去。畢竟爸爸和媽媽以前都是這麼說的。
家人最後一定還是會彼此相連——
「春流想跟爸爸還是媽媽一起生活,就由你自己決定吧」
媽媽這麼說。
「我們會尊重春流的想法」
「總是很有精神,但會在奇怪的地方臉紅,還會在意自己汗味而拉開距離的可愛女生……吧?」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春流醬呢」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眨了眨眼。
我這麼一說,她便開始四處張望。這是什麼反應?
「不,那個!……想、想是想啦」
正當我思考晚餐要喫什麼時,仲町突然握住我的手。
「所以,那個……你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商量」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我。
「那個……春流醬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是嗎?如果是春流醬,就算強硬一點也沒關係……我覺得強硬的春流醬也很帥」
看着被大家圍着、笑得很開心的仲町,就會覺得她果然和我不一樣啊。
「……哇哦」
現在正摸着仲町頭的那個女生,之前好像在背後說過我壞話來着。
「仲町,你沒回教室啊」
我最討厭那種會輕易改變人、傷害人的第一次。
「春流醬」
體育館地板的震動,感覺起來有點舒服,又好像不是那麼舒服,很微妙的感覺。
我回過神來。
「春流醬——」
「那個,今……今天要不要來我家玩!」
我拉了拉綁起來的頭髮。我個人很喜歡馬尾,所以一直都是綁着頭髮,不過這應該也不至於成爲被人在背後說閒話的原因……吧。真要說的話,問題可能還是在髮色。畢竟我的頭髮是金色的啊。
她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啊哈哈,這樣啊。說得也是呢。抱歉,我沒注意到」
「什、什什……春流醬!禁止說這種話!不要捉弄我啦!」
我輕輕拉起仲町的手,朝她走近一步,將嘴脣湊到她耳邊。
「不會。抱歉呢,我竟然在意這種奇怪的事……」
「這樣啊。仲町也很辛苦呢。你要是有什麼煩惱,也可以找我商量哦。不管是跟朋友有關的煩惱,還是今天晚餐的菜單,我都可以陪你商量」
「不,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哦?我絕對沒有想說『好想再跟春流醬接吻哦~』這種話哦?之前你不是來我家玩嗎?所以算是回禮?之類的?不、不行嗎?」
「你其他朋友都不在意這種事嗎?」
重要的東西就不會壞掉,也不會再感到痛苦了。所以,得快點纔行。得快點把一切都捨棄掉,變成那個已經習慣一切的我纔行。因爲我已經不想再因爲第一次而受傷,也不想再感到悲傷了。
不過,我也不打算因此改變什麼就是了。
不對。雖然不知道哪裏不對,但就是不對。這樣絕對是錯的。
這些或許只是藉口。
客觀來看,我一頭金髮,還戴了不少耳環,要說打扮得很招搖倒也沒錯。平常上課也不怎麼認真聽,朋友也沒多到哪去,所以大概就算不願意,也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吧。因此纔會有人在背後說我是不良、私生活又亂之類的。
我一說完,她的臉就紅到彷佛要噴出火來。
明明平常總是慌慌張張的,這種時候卻毫不猶豫,果然很狡猾。爲什麼仲町可以這麼坦率呢?
我茫然地追着仲町的動作。
「因爲之前強硬地吻了你,我還以爲你討厭我了」
雖然我覺得她是個挺腹黑的類型,不過她跟仲町好像處得挺好的。看那個樣子,感覺也不像會在背地裏說仲町的壞話。
這樣的仲町,讓我很有興趣。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爲什麼選擇跟爸爸一起生活了。
「那個,因爲……流、流了」
「不是說強硬一點也沒關係嗎?」
強硬也很帥這種話,明明說了有點讓人擔心,但我要是強硬起來,她就逃走了。仲町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我好像還沒完全理解她。
雖然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從那天開始,我就變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仲町了。畢竟我突然強硬地吻了她,做出這種不像我、而且莫名其妙的事情。
所以我討厭第一次。
「……啊——我剛纔也說了,我只是在想,我強硬地吻了你,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流汗了!」
明明可以直截了當地說喜歡我,或是想讓我喜歡上她,爲什麼這種時候會滿臉通紅呢?我實在搞不懂她到底是不是容易害羞的人。
「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讓春流醬喜歡我到跟我喜歡春流醬一樣。我會讓你喜歡上我」
仲町不會染頭髮嗎?
聲音重疊了。
「因爲春流醬最近好像有什麼煩惱。我好歹也是春流醬的戀人,希望你可以找我商量」
我看着她活躍的樣子,不久後下課鈴聲響起,體育課結束了。看着大家三三兩兩地散開,我緩緩站起身。回過神來,仲町已經不在體育館了。
「……我可沒辦法像你一樣喜歡你哦?」
「……嗯」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你要是太常講這種話,會被壞女人騙哦?」
好久沒看到說話飛快的仲町了,我輕笑出聲。
投籃成功的仲町被同隊的女生們包圍。因爲平常經常和她獨處,所以差點忘了,但仲町果然是個受大家喜愛的女生。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剛纔不安的樣子彷佛是假的一樣。
「意思是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吶,仲町——」
「現、現在不行!」
今天的我因爲貧血而沒上體育課。我經常貧血,所以很習慣在體育課時旁觀。話雖如此,只是躺着看同學活動身體也挺無聊的。
即使這麼想,我也說不出口。因爲兩人的表情都很沉重,看得出來他們已經很疲憊了。那時的我也已經升上小學五年級,多少開始懂一些大人的事情。
「唉嘿嘿,對吧!下次也會進的!」
我很擅長不勉強自己的自炊。爸爸早歸的日子我會做一頓像樣的晚餐,但平常都是喫冷凍食品,或是簡單炒一炒的菜色。嚴重的時候,我甚至只喫水煮花椰菜配白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組合有點糟糕。
總覺得她和我保持了一段距離。果然是因爲我之前強硬地吻了她嗎?可是,就算跟她說「抱歉,我吻了你」也很奇怪,但一直保持這種距離感也很困擾。不對,說不定她是因爲之前那件事對我失望,所以纔來找我分手。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是因爲「第一次」而變得親近,也因爲「第一次」而走向破裂。
「嗯?」
仲町瞪着我。
我朝她走近一步,她就後退一步。
「那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瞬間睜大眼睛,不禁笑了出來。
我睜大眼睛,回過頭,發現她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她從平靜的聲音突然轉爲平常的大嗓門,震動着我的鼓膜。明明離我一公尺左右,耳朵卻有點痛。要是她全力大喊,校舍裏的玻璃窗一定會全部碎掉。上音樂課的時候沒問題嗎?
「嗯?」
「Nice shot!不愧是雛夏!」
「這很正常吧。一般來說,誰都不想被別人聞到汗味」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有人叫住我。我一看,發現仲町站在那裏。
仲町看起來沒什麼自信,但其實相當有自信。該說她有絕對不會屈服的意志嗎?跟我完全相反。
比賽時,球自然地聚集到她身邊,投籃成功後就會被大家包圍。就算沒投進也不會被嫌棄,真是有人望啊。
「真是的~頭髮都亂了啦」
「可以啊……不過,你想接吻嗎?」
仲町點點頭,跟在我後面走。
因爲不知道原因,所以也無法擬定對策,要是她又突然吻我,她也會很困擾吧。
仲町滿臉通紅地說。類型。類型,也就是說——
或者該說,那一整年的記憶,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喜歡,最喜歡了」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回去吧?」
「可以啊。什麼事?」
「仲町,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我無力地躺在地上。從旁邊看的世界和平時看到的世界不同,有點新鮮。話雖如此,因爲身體不舒服,所以不太能享受。
只要把所有第一次都捨棄掉,習慣一切,累積各種經驗的話——
仲町紅着臉說道。我笑了。
仲町一臉認真地斷言。
「嗯,我在等春流醬」
「因爲你投了顆好球嘛。這是謝禮、謝禮!」
我一邊打了個小哈欠,一邊走出體育館。體育館位於地下,必須上下樓梯,有點麻煩。平常就算了,今天因爲身體狀況不好,感覺更麻煩。藥效能不能快點發揮啊。
「你先說吧?」
仲町輕輕點頭。
我纔在想她今天怎麼莫名地跟我保持距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不過,仲町的確動了很久,也流了不少汗。
……哇哦,真是意想不到的邀約。
「……是、是這樣嗎」
「爲什麼?」
「啊哈哈,抱歉。你的反應太可愛,我忍不住」
「……呣。春流醬果然很壞心眼」
「是啊。不過……」
我腦中浮現「我並不是在開玩笑」這句話。
但我沒有說出口。
「……春流醬?」
「沒什麼。比起這個,仲町,再不回教室,就沒時間換衣服了吧?」
「啊……真的耶!快走吧,春流醬!」
「誒?等……」
仲町握住我的手,以驚人的速度跑了起來。
簡直像顆子彈。我本來跑得就慢,今天還因爲貧血差點死掉。我被仲町拉着,開始奔跑。
仲町還是一樣很忙。一下變得很溫順,一下變得很有精神,一下又直直看着我。這樣的她,讓我……讓我,怎麼樣呢?
應該能用一句話說明的感情,被胸口的微微疼痛干擾,讓我看不清。我是爲了捨棄第一次,才和仲町交往的。這個事實填滿我的胸口,讓我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會和仲町交往到什麼時候呢?雖然不知道,但能確定的是,她用力拉着我的手,非常溫暖。
先不管這個,當我抵達教室時,已經因爲體力耗盡而差點倒下。
接着,午休時間。我來到食堂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食堂的自動販賣機有賣番茄汁,我貧血的時候都會買。雖然喝番茄汁,貧血也不會好。
因爲真耶常常送我番茄汁,所以我自然也會自己買來喝。
番茄的力量讓藥效倍增……應該不可能吧。
我輕笑一聲,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
「雛夏沒有男朋友嗎?」
雖然第一次被人這麼做,但我的內心很平靜。
她喃喃說道。
「……哇哦」
她微微一笑。
不過,因爲仲町的表情很認真,所以我決定乖乖不動。
「呃,那……我可以摸你的嘴脣嗎?」
覺得要是放着不管,她可能會一直看我的手相,但這時電車剛好進站,占卜也中斷了。我站起身。
『我知道』
「不,現在我想摸嘴脣」
所以我輕輕拉起她的手,邀她進到車廂內。
我覺得現在這樣的關係剛剛好。總是兩人獨處,感覺也不太好。
即使同樣是眼睛,也會有無數種不同的模樣,但每一種模樣都讓我覺得憐愛。
仲町果然很辛苦。
果然是因爲想到明天開始的假期,所以很興奮嗎?雖然假日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自由時間確實增加了,所以我也很喜歡。
「啊哈哈……」
和往常一樣度過一天,迎來放學時間。我今天也和仲町一起走向車站,等待電車。
「……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種感情一定是——
「仲町,怎麼了」
「那我就失禮了」
我正要回教室,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似乎想否定,但吞吞吐吐地說了些什麼後,便低下頭。
「嗯,哪裏都」
「……心跳得好快」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疑問,也不在意細節,不斷撫摸我的嘴脣。這種和接吻時不同的觸感,讓我的身體有點反應。
她打量起我的全身。被她盯着看,讓我有點困擾。這種時候,她會說想摸哪裏呢?果然還是胸部嗎?
要是不趁還能安全捨棄的時候捨棄掉第一次,說不定會受到意想不到的傷害。
我帶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把手伸向她。
像是牽手,或是接吻。
我這麼想時,仲町突然看向我。她睜大眼睛,直直盯着我。我有點猶豫,把手放在自己嘴脣上。
怒濤般的簡訊。從完全沒有表情符號和貼圖這點,可以看出她有多認真。我不禁笑了出來,點擊手機。
突然聽見班上同學的聲音。我往聲音來源看去,仲町和她的朋友們正坐在那邊。
即使如此,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一定很開心。
『那就是指春流醬哦。並不是有其他在意的人或者劈腿什麼的』
平靜的只有內心,心臟卻吵鬧不已。我的身體最近總是反其道而行。
「……嗯」
「呃……祕密」
「你的生命線很長呢」
不管說什麼都會受到矚目吧。能讓這樣的她喜歡上我,我或許是個幸福的人。不對,不管別人怎麼評價,仲町的魅力也不會改變。
她用拇指按壓,或是用食指滑過。我塗了護脣膏,不知道有沒有沾到她手上。
化妝、制服的穿法、說話方式,全都充滿自信。我想,她一定活到現在,被很多人愛過吧。不過,就算被那些人包圍,仲町看起來還是最耀眼,真不可思議。
她承認了。我笑了出來。
我聽着細微的聲響,如此問道。
「……嚇到你了?」
第一次被叫到戀人家。
「唉~太可惜了,你明明這麼可愛!如果我是男生,一定會追你——」
即使占卜中斷了,她還是繼續摸着我的手。剛纔只是摸着我的手掌,但這次卻緊緊握住。
「……說想摸你的手,不是很奇怪嗎?」
她放開牽着我的手,摸上我的嘴脣。
她的眼睛很漂亮。有時純潔無瑕,有時不安,有時又很可愛。
送出的瞬間就顯示已讀,但沒有回應。
「……可以讓我幫你占卜手相嗎?」
「啊,嗯」
放學後在仲町家約會啊。老實說,我很緊張。畢竟我和她姑且算是戀人,而且我還是第一次進她家。雖然送她回家過幾次,但從來沒有進過她家。
雖然她說了什麼線很長,還有這條線怎麼樣之類的,但我幾乎都沒聽進去。比起那些,我更在意她看着我的手時,眼中所映照出的倒影。
再這樣下去,是不是差不多該有更進一步的肢體接觸了呢?一想到這裏,我就有點害怕。不過,爲了今後着想,我還是得捨棄掉第一次纔行。要是哪天和別人做那種事的時候,對方覺得奇怪就麻煩了。
「爲什麼突然想幫我占卜手相呢?」
她用彷佛在觸摸易碎物品般的手勢,觸碰我的手。指尖沿着手相滑動,讓我覺得背部癢癢的。
「誒~!告訴我嘛~!」
她的眼中,映照出什麼樣的我呢?
「……這樣啊。嘛,可以啊。你可以摸到我的嘴脣變粗糙爲止」
我們坐在車站內的長椅上。仲町和我家在反方向,所以從月臺看到的景色也和平常不同。
她一臉困擾地四處張望。
「是誰是誰?我們班的嗎?」
一看就是現充的感覺。
和剛纔曖昧的笑容不同,那是充滿某種感情的笑容。
而且要是能習慣那種行爲,應該就不會被奇怪的人纏上了。
正當我思考着假日要做什麼時,坐在旁邊的仲町突然向我搭話。
「男朋友啊,就有點」
「我們上車吧」
「仲町,有趣嗎?」
喀當、喀當。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說想摸我的嘴脣。雖然不討厭,但不是想接吻,而是想摸啊。我的嘴脣有這麼有魅力嗎?
「會嗎。只要你說想摸,不管哪裏我都會讓你摸哦」
「可以是可以……但真突然呢」
「難道……只是想摸我的手?」
「完全不會。不過,想摸的話直接說就好了啊」
我們交往的事,並不是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夏川好像知道我們的關係。話雖如此,我覺得也沒必要特地告訴其他人。仲町看見我,輕笑一聲。
不不不,雖然仲町意外地悶騷,但不至於在這種地方想摸我的胸部。不過,如果她真的想摸,我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星期五的放學後,大家看起來都心神不寧的。
雖然想問,但就算得到答案,應該也沒有意義吧。因爲,言語一定無法傳達。
我一瞬間想看仲町那邊,但還是作罷。要是我一直在看,她也很難和朋友說話吧。我就這樣離開食堂,走向教室。
就算仲町沒有任何朋友,我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頂多是兩人獨處的時間稍微增加而已。
不習慣。這種事我實在不習慣。
「春流醬」
明明應該要很開心,但總覺得提不起勁。是因爲身體狀況不好嗎?比起第一次被捨棄的喜悅,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
現在。那平常想摸哪裏呢?
她站在小團體的中心,露出曖昧的笑容。
接着,她又繼續認真地盯着我的手相看。
久違地打個電動吧。最近都沒什麼在玩。
「是可以啦……但應該有其他摸起來更有趣的地方吧?」
她點頭回應我的話。
「誒?真、真的假的?那個看起來對戀愛沒興趣的雛夏竟然有喜歡的人!? 」
被班上同學輕輕抱住,仲町露出困擾的表情。我有點擔心。仲町有點被別人強加在她身上的「風格」束縛住。希望不會出什麼問題。
我們在沒什麼人的車廂內,靠在車門附近。
「是嗎?那我或許會很長壽呢」
明天要做什麼呢?
仲町有仲町的時間,我有我的時間。
我的心裏充滿了矛盾。
「嘛,對啊」
「變粗糙……?呃,總之……我要摸了哦」
「哪裏都……?」
她的用詞很奇怪,應該說太拘謹了。
仔細想想,我最近好像經常和仲町有肢體接觸。
「不是……!」
「這樣啊。……你可以再心跳得更快一點哦」
「春流醬呢?你的心跳得快嗎?」
「那當然。如果這裏不是電車,我甚至想讓你摸摸看,聽聽我的心跳有多快」
「這樣啊……」
她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困惑。
她帶着介於兩者之間的表情,繼續撫摸我的嘴脣。過了一個站,又過了一個站,再過一個站。
『下一站是終點站。終點站……』
「誒」
「……啊」
聽到廣播後,我們才終於迴歸現實。
往車內一看,幾乎已經沒剩幾個人了。
仔細一看,我們已經來到很遠的地方。看來我和仲町都太過投入了。
不對,因爲嘴脣被摸而投入得忘記時間,感覺在各方面來說都不太妙。沒想到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
我們相視苦笑。
然後,兩人一起在沒來過的車站下車。
「我們好像一對很興奮的情侶呢」
「……的確。就像剛交往一樣」
她笑着這麼說。
雖然我們開始交往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要說剛交往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多少情侶會做這種事。

「機會難得,要不要在附近走走?」
很可愛哦——我差點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可能吧!」
我聞到仲町的氣味。那是宣告春天來臨的柔和氣味。
我是不會這麼問出口就是了。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只想和她一起走。
「仲町你最喜歡的稱讚是什麼?」
「會和仲町交往,也不是因爲單純對你有興趣」
就算你說我狡猾。
明明溫暖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但只要從仲町身上感受到溫暖,我就會變得坐立難安。那種感覺就像胸口被人搔癢,讓人忍不住想大叫。
我正準備說出不該說的話。仲町一定會很失望,而且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她討厭。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痛。
「對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我握着她的手,向前跨出一步。稍微加快腳步,追逐着海風。
我嚇了一跳。因爲她的動作非常敏捷,而且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我有多久沒像這樣被人緊緊抱住,然後也回抱住對方了呢?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經發生過這種事。
「你叫得真起勁。沒錯,我就是飯島春流哦」
「我並沒有仲町你所想的那麼好哦」
不久後,我們抵達了海邊。
「和春流醬在一起,總是開心到忘記時間呢」
披散在我脖子上的長髮微微搖晃。
我用指甲輕輕搔了搔她的手背。她像是覺得很癢似的動了動手,感覺有點有趣。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說了。
雖然我們經常坐得很近,但應該沒有喜歡上我的契機。
「不加修飾的地方?」
只要靠近風很強的地方,就能走到海邊嗎?雖然我並不特別喜歡海,但現在想兩個人一起看海。
「呼——流了好多汗」
「呃——」
體溫比我高很多,總是滿臉通紅的她,果然非常溫暖。
雖然因爲曬黑很麻煩,所以不太喜歡去海水浴場玩,但如果是跟仲町一起去,我可能就會想去。因爲我想看看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對啊。妝會不會花掉啊?」
「嗯。走吧,春流醬」
仔細想想,仲町好像不太喜歡被說可愛的樣子。
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
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仲町是個接近完美的人。雖然不到天使的程度,但無論課業或運動都很擅長,笑容也總是燦爛無比。在稱讚這樣的她時,或許多少會混雜着自卑感。就算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也一樣。不,可是——
「誒?」
雖然不覺得我們有聊那麼多,但回想起來,我們確實聊了不少。
「你不是很不喜歡人家說你可愛嗎?而且除了可愛以外,應該還有其他聽到會開心的稱讚。既然要稱讚,當然會想用你喜歡的來稱讚你吧?」
「……我喜歡春流醬不加修飾的地方」
現在離海水浴場開放還早,太陽也快下山了,海邊幾乎沒有人。雖然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要回家的衝浪客,但穿着制服來到這種地方的人,應該只有我們兩個。
根本不需要占卜手相之類的藉口。就算不找各種理由,她也已經能自然地觸碰我了。這讓我有點開心。
她那不輸給海風的氣味讓我感到非常舒適,我不禁伸手環住她的背。
我正想繼續稱讚她,她卻先伸出手。
「嗯」
「小春?」
「……嗯」
她眨了好幾次眼睛,最後輕笑出聲。
然後,她從快步走着的我身旁,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最喜歡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仲町,都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就算我再活一百年,應該也遇不到比你更可愛的女孩子」
「春流醬,太快了啦!」
好久沒有主動地全力奔跑過了。雖然今天早上被仲町拉着跑,但這次的感覺又不一樣。
「沒這回事吧。仲町你不是經常被很多人稱讚嗎?」
「快跟上啊,仲町!你的話,應該跟得上吧?」
「爲什麼春流醬可以這麼坦蕩呢。……太狡猾了」
聲音和平時清澈的聲音不同,有點沙啞。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
既然如此,我便靜靜地開口。
雖然有點癢,但還不至於扭動身體。或許她的觸感正逐漸融入我的身體。
不過,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呢?
「什麼都可以哦」
「不要!」
在旁人眼中,我們的樣子一定很奇怪吧。但我們完全不在意,沉浸在兩人世界裏。
她到底是看到我的什麼,才覺得我坦蕩呢?
寶特瓶從我手中滑落,滾到樓梯下。
她自然地握住我的手。
在海風吹拂下,我奇蹟般地沒有漏聽這句話。
「……仲町」
早上也跑,放學後也跑。到底在做什麼啊?
看她臉紅的樣子,該不會是被迷住了吧?
「很可愛哦」
「……春流醬你有時候真的很強硬耶」
不管怎麼稱讚都不夠,因爲仲町實在太有魅力了。
「這樣啊」
「嗯?可是……」
我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坐在通往沙灘的樓梯角落。
回過神時,仲町已經用力把我抱進懷裏。
好溫暖。
她小聲地說。
「我果然喜歡春流醬啊」
「果然還是春流醬跟在我後面吧!」
「只要春流醬願意爲我着想,不管說什麼,我都會很開心……我希望春流醬能把當下對我的感覺,直接說出來」
「可能個頭啦!」
「嗯。會自然地誇獎我,偶爾又會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像這樣,普通地對待我」
我總是忍不住想誇獎她可愛,但或許這樣不太好。
「誒唉——……」
「討厭我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的。大家確實都會稱讚我,但我很清楚,他們不是打從心底純粹地在稱讚我」
我不禁笑了出來,她睜大眼睛。
在我看來,反而是仲町表更加坦蕩,很厲害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雖然這麼想,但我什麼也沒說,試着跑了起來。結果我們兩個人就這樣牽着手全力奔跑。
「能夠像這樣打從心底稱讚我的人,就只有春流醬而已哦」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從去年開始就是這樣了。每次跟春流醬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上課時間,雖然還想繼續聊,卻沒辦法……」
我們手牽着手穿過驗票閘門,來到街上。在讓人感受到夜晚來臨的風中,我聞到了海的味道。看來離海很近。
「仲町——」
「唔、嗯」
我加快速度,走在她前面。於是她也加快了速度。
「嘿~你這話真讓人開心」
她笑着這麼說。
其實,我本來是要去仲町家玩的。但不知爲何來到海邊,還全力奔跑。該說是一時興起嗎?總之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是這樣嗎?
「春流醬。春流醬、小春」
「放心吧。不管是剛纔還是現在,仲町都一直……」
她像個孩子一樣說道。
我曾經被人說過很冷淡,我也覺得自己就是那種人。但吵鬧的心臟告訴我,或許意外地不是那麼一回事。彷佛要傳達我幾乎快遺忘的感情,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但到頭來,我還是打算和仲町分手。
我並沒有堅強到能忍受突如其來的分手。所以第一次和戀人分手,我打算在自己能接受的時機結束。
「因爲我覺得,如果是仲町的話,應該可以讓我捨棄第一次」
「……第一次?那是什麼意思?」
她一臉困惑。
這也難怪。突然聽到這種話,任誰都會感到困惑。
「我討厭第一次。第一次做某件事,因爲不習慣而感到不安和害怕,但又有一種『能做得很順手是理所當然』的風潮,對吧?我非常討厭那樣」
「……我好像有點懂」
「我想從人生中消除這種麻煩事。只要捨棄所有第一次,讓一切全部變成第二次,之後就不會再有不愉快的回憶了吧?」
「……」
「仲町向我告白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樣就能捨棄和戀人有關的第一次了」
我放開她的手。
雖然我試着營造出「擁抱已經結束嘍~」的氛圍,但她反而用比剛纔更強的力道抱緊我。甚至有點痛。
「嘛,就是這樣。我只是個想捨棄第一次的薄情鬼。……討厭我了嗎?」
「禁止」
「誒?」
「禁止說『討厭我了嗎?』。這樣一點都不有趣。我不是說過,我不可能會討厭春流醬的嗎?」
我瞪大雙眼。就像我從她那裏奪走「真的可以嗎?」一樣,她也想從我這裏奪走「討厭我了嗎?」。
雖然那就像爲了消除不安的緩衝墊。
只要偶爾問一下「討厭我了嗎?」,就不會突然被拋棄而受傷了。這種想法似乎對仲町不管用。
我輕輕地,把腳踩在沙灘上。
她用力抱住我,彷佛在告訴我「沒事的」。
明明之前還一臉認真地說想要我的全部。只要我這麼說,仲町就會害羞起來。我輕聲笑了出來。
「……反正都是些沒必要說的話。就算不再說也沒關係哦」
因爲全部都能順利進行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有時候會有點跟不上。不想因爲各種事情做不好而被別人覺得奇怪,所以我想把第一次全部捨棄。
「我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哦」
「身體?」
「是嗎。說得也是……」
仲町一臉認真地開始思考。
我們大多數情況下,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走路的時候,應該都會受到祝福。但不知爲何,到了一定的年齡後,第一次就會變成枷鎖,變得理所當然。
「是、是奇怪的問題嗎?」
「做……我、我不是說那種事啦!」
仲町滿臉通紅,感慨良多地說道。
「仲町?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當然有啊。我不喜歡第一次,也覺得討厭」
「不討厭哦。我……想要春流醬的一切」
「沒關係」這個詞非常溫柔。我輕輕吐了口氣。
「因爲至今爲止,仲町沒有做過讓我討厭的事」
我什麼都沒說,把手放在她的腰上。感受到和剛纔不同的她。
「可是,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曾露出討厭的樣子吧?」
「……有那麼誇張?」
她觸碰我的指尖微微一顫。
聽她這麼一說,讓我有點受傷。
「那就,慢慢來吧」
她大聲到不行。聲音迴響得非常厲害,這樣沒問題嗎?
不過,實際上或許就是這樣。
「我知道你不是隻對我有興趣,還有其他目的……沒關係的」
我小聲地說。她微微一笑。
不安、疼痛、痛苦。
鞋子微微下沉的觸感很舒服。
「對。就像春流醬不會輕易討厭我一樣,我也不會討厭春流醬的。所以你不用問奇怪的問題」
「春流醬也有討厭的事嗎?」
原本應該硬塞給仲町,就這樣捨棄的第一次,現在——
她什麼都沒說。我輕輕吐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背。
「仲町」
「嗯。因爲不管有什麼不爲人知的一面,我覺得我看到的仲町一定也是真的。……別看我這樣,我對壞人可是很敏感的」
「……哇哦」
有種被獨自丟在陌生街道上的感覺。
她真是個可愛又有趣到讓我覺得配我太可惜了的女孩子啊。
只要仲町在我身邊,或許無論是什麼第一次都不會痛。話雖如此,我也知道仲町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身邊。有開始就有結束,這是很普通的事。
「那當然!因爲這還是第一次和春流醬兩個人一起喫午餐嘛!」
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第一次。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是這樣。我和仲町原本關係就沒那麼好,所以也沒什麼機會兩個人一起喫午餐。
我從便當盒上抬起頭。午休時間的屋頂前,一個人也沒有,非常安靜。
「吶,小春」
我們不約而同地分開,看着彼此的臉。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啊……」
雖然說奇怪的問題的確很奇怪。
「好啊。只要仲町不討厭的話」
「胸部!? 那、那已經算是肢體接觸了吧……誒,等等。難道春流醬和室井同學做過那種事?」
★
爲什麼她會這麼直接地喜歡我呢?就算她對我說喜歡,我也沒辦法回報她。
「……其他和戀人一起經歷的第一次呢?」
「哇哦。好厲害的宣言呢。……不過,嗯——被你這麼一問,我也不知道。像這樣和戀人一起喫午餐,雖然是第一次」
「怎麼了,春流醬」
「真的嗎?」
「怎麼可能討厭。我說過不管是什麼樣的仲町都無所謂吧。就算仲町其實非常腹黑,覺得遇到的人都去死也沒關係」
正哼着歌喫着三明治的仲町看向我。她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沙沙,傳來沙子的聲音。海浪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是不是也可以覺得,第一次並不只有「捨棄」這一種呢。
我解開襯衫的第三顆釦子說道。
「春流醬還有其他第一次想體驗嗎?」
如果能稍微緩和這一切的魔法話語被封印,我會有點困擾。
「嗯。不管春流醬有什麼理由,我喜歡春流醬這件事都不會改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仲町似乎誤會了真耶。
聽起來和「捨棄」又是不一樣的感覺。「給出去」啊、「收下」啊。那樣的說法,或許還比較好聽一點。雖然胸口微微刺了一下。
「好過分啊。這樣我好像什麼話都不能說了」
「感覺你心情很好呢」
對話一度中斷。
這麼一想,心跳就稍微加快了。不需要心理準備的第一次,非常珍貴。捨棄第一次的時候,我總是會感到不安,或是爲了忍受疼痛而做好心理準備。
「啊,明明禁止我說,自己卻說出來了。好狡猾」
今天她難得邀請我來這裏一起喫午餐。她平時應該都是和朋友去食堂喫飯的,爲什麼會邀請我來這裏呢?
總覺得,好像被做了什麼很厲害的宣言。
「做愛之類的?」
最近只要一想到她,我就會自然地露出笑容,心跳也會稍微加快。常常會在不經意的瞬間想起她。就像第一次交到戀人而興奮不已的人一樣,雖然有點討厭。
「你明明知道,卻還是和我在一起啊」
「纔沒有啦!總、總之!春流醬的第一次,我也想一起體驗,應該說我想得到春流醬的初體驗!」
她站起來,走下樓梯。
她該不會是想趁四下無人,對我做些奇怪的事……她也不是那種人吧。
我或許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單純。明明有很多不安,也有很多害怕的事,但只要像這樣被她抱住,就會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
「喔……總之!我也一樣」
我又一次,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開始在沙灘上漫步。寂靜,以及她飄逸的頭髮,給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
「嗯……像是被碰身體之類的?」
我們在海風中,只是兩個人互相擁抱。雖然太陽下山後有點冷,但多虧了和她抱在一起,身體纔不至於凍僵。
「和真耶?……啊哈哈」
「那種話全部禁止。不行」
「對。你看,牽手跟擁抱是做過了,但除此之外的肢體接觸,之前都沒做過吧? 摸嘴脣那次又不太像肢體接觸。……比如說,摸胸部之類的」
收下。收下嗎。
我並不是希望她摸,只是想確認仲町會有什麼反應。雖然這麼做不太好。
似乎被她很珍惜地收下了。
「而且,我也不是大家說的那麼天真無邪,也不是很厲害,更不是好孩子。……你討厭我了嗎?」
她摸着我的頭髮。和擁抱的力道相反,她的指尖溫柔得令人驚訝。
這也是一個第一次。
約會也好,接吻也好,更進一步的事也是。
「春流醬的第一次,我能全部收下嗎?」
「一樣……」
明明沒什麼特別的,但不知爲何就是覺得很好笑,這是爲什麼呢。
仲町意外地貪心。不只是第一次,而是想要我的一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過,算了。
「真耶不會做那種事啦。雖然她平常很愛開玩笑,但不會做讓我討厭的事」
你這麼感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佇立在夕陽西下的海邊的她,比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美麗、可愛。心跳逐漸加速,但心情卻很平靜。
我探頭看了看樓下。幸好樓下沒有人,應該不會被別人聽見吧。最壞的情況是,仲町從明天開始就會被周圍的人當成大聲宣告想要我的初體驗的變態……不對,這倒是事實?
「開玩笑的。不過,我確實沒做過就是了」
我將便當裏的炸雞塊送入口中。仲町要僵住到什麼時候啊?
「你沒有勉強自己吧?」
仲町擔心地問道。我歪了歪頭。
「春流醬總是表現得很坦蕩,所以我之前都沒發現。你看起來沒事,但其實心裏有很多不安吧?我最近開始這麼想……」
我覺得自己算是很坦率的人。平常的感情應該都會表露出來,不會壓抑。說到底,我本來就是那種有討厭的事就會立刻表現在臉上的類型。
在仲町面前不會露出厭惡的表情,是因爲真的沒有討厭的事。
「你太愛操心了啦,仲町」
「可是……」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告訴你吧?我討厭的事」
仲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放學後有空嗎?」
「唔、嗯。是有空啦……」
「那放學後我再告訴你吧。我會告訴你很多我討厭的事」
我微微一笑,將炸雞塊送到仲町嘴邊。她用小巧的嘴巴咬下炸雞塊。每當她的嘴脣微微動着,我就會感到有點幸福,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仲町對我來說確實是令人喜歡的存在。
如果我也能帶給仲町同等的舒適感就好了。
我竟然會這麼想,真不像我啊。
然後,放學後。我帶着仲町來到當地的市民體育館。
之前因爲下雨,沒辦法帶她參觀當地,現在正是好機會。就在這裏告訴她,我害怕什麼,討厭什麼吧。
我將借來的籃球砰砰地拍打地面。這種感覺,我還是很不擅長。
她小聲說道。這種地方真的很可愛呢。明明運動的時候那麼帥氣。
「呵呵……啊哈哈,抱歉。那個,我不是在嘲笑你……呵呵」
「或許是吧」
這樣的我,當然不可能贏過運動神經超羣的仲町。
我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拿着球走向她。
從旁邊看過去,發現她的耳朵變得通紅。我們成爲戀人後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仲町還是很容易因爲我的話而害羞。每次看到她這樣都覺得她很可愛的我,好像也有點問題。
不過,現在——
我將手放在襯衫的鈕釦上,然後停了下來。現在解開第三顆釦子實在不太妙。
仲町很可愛。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
「或許,是吧。尤其是在小春面前」
一看,她正用呆愣的表情看着我。
我刻意皺起眉頭給她看,她笑了。
「對,你終於懂了嗎?我既不完美也不是聖人」
「就和仲町一樣」
雖然仲町自己可能不這麼想。
「……小春」
啪的一聲。……Nice shot。
「……嗚」
仲町一臉疑惑地看着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就算普通,也不會無趣哦。對我來說,你是個讓我很有興趣的人」
希望她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用說我也知道,她想說「你有認真在打嗎」對吧。
可是,可是啊。
然後,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流醬,你會讀心術嗎?」
「嗯?」

我則是買了運動飲料,因爲我流汗流到快乾了。
然後,她華麗地投籃得分。
「嗯?」
爲什麼人類這種生物,會想用這種毫無安定感的球體來運動呢?而且爲什麼還會想把它當成體育課的授課內容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嘛,畢竟我們好歹是戀人啊?當然會知道讓戀人開心的方法」
我笑了笑,追着球跑。
不過,實際上的她並非如此,而是會煩惱、迷惘、擁有慾望的普通女孩子。和我一樣。
「吶,春流醬,接下來玩別的球類運動好不好?我好像越玩越開心了」
「那個,春流醬?」
我有那麼一瞬間差點表情僵住,但看到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希望她別誤會,我基本上不會在任何事上放水。無論什麼事都會全力以赴……雖然不到這種程度,但也會努力去做。
「是是是,我是春流醬哦~」
「……那,我要上了哦?」
「呵呵……不過,這樣啊……也就是說,春流醬你平常的表情也全都是真的呢」
我坐在館內走廊的長椅上。我向還一臉茫然的仲町招手,她便坐到我旁邊。
我拿着球,再次走向櫃檯。
「那……或許只是仲町太好懂了?」
不過,看到仲町像個孩子般笑着,就覺得做不擅長的事也值得了。雖然她滿臉通紅的樣子也很可愛,但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最可愛了。
或許她也想更瞭解我。
「或許吧」
「……我一直以爲春流醬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結果我被仲町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她接着選的桌球,我打出去的球會飛往奇怪的方向,根本無法對打,還被她笑得要死。所以我纔不喜歡球類運動。
「啊,你笑了。好過分啊,我可是很拼命的」
「我不會覺得你很厲害,也不會覺得你很不厲害。你就是你,保持這樣不就好了嗎?就算別人說你很厲害,你也沒必要配合他們啊」
「……即使如此,你還是對我有興趣嗎?對和其他人一樣無趣的我」
「原來春流醬也有不擅長的事啊」
「第一次」這個詞變得不再那麼刺人了,果然還是讓我有點不自在。
她用手指玩弄着寶特瓶。這動作真少見,我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做。
她笑着說道。
仲町低下頭。
她似乎已經超越驚訝,開始感到困惑了。
既然機會難得,徹底讓她知道我在面對不擅長的事情時會變成什麼樣子,或許也不壞。雖然打球還是有點痛苦就是了。
球從她手中離開,直接穿過籃網。是顆三分球。
仲町紅着臉說道。我當然知道。我微微一笑。
「普通」的定義非常曖昧,總覺得只要使用這個詞,任何事物都能被歸類到其中。
「春流醬你啊,遇到討厭的事情時,真的會露出很討厭的表情呢」
「好了,開始吧~先投進三球的人就贏了」
「……」
從她的眼中,我感受到彷佛只要受到一點衝擊就會碎裂的脆弱。仲町比想像中還要在意他人的眼光,意外地纖細,總是很在意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咚咚,咚咚。光是要用手接住打在地上的球,就讓我費盡全力,根本還談不上什麼運球。
我還以爲她會斷言會手下留情,但仲町似乎不會在這種地方手下留情。
我撿起球回來後,她這麼說道。
因爲到處跑動,我累得要命,不休息一下的話感覺會倒下。我拿出寶特瓶,一口氣喝掉一半。現在這個季節已經接近夏天,不該做激烈運動的。
結果在她投進三球之前,我幾乎都沒碰到球。球的支配率低到嚇人。我不禁嘆了口氣。
「好啊。不過,你要手下留情哦?」
我撿起從籃網掉下來的球。真虧仲町能將球投進這麼小的籃框裏。
「會啊,就像這樣」
仲町說完後,拿起寶特瓶喝了一口。我聽見她白皙的喉嚨發出吞嚥聲。她今天喝的也是綠茶,雖然感覺不太適合在運動後喝,但她應該很喜歡吧。
「再來一場吧」
「……你這麼覺得嗎?」
她沒有特別謙虛,從我手中接過球,擺出投籃的姿勢。
「我會努力的」
太好了。仲町笑的話,我也會開心。無論理由爲何,只要她能打從心底笑出來,那就夠了。
「……如你所見,我不擅長球類運動。不,與其說是不擅長,不如說是討厭」
「……我卻不太清楚讓春流醬開心的方法」
而自己竟然開始能自然地接受這件事了,也讓我忍不住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那當然。就像你看到的,我是個很平凡的人」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碰觸到了仲町的內心深處。
「好哦——」
「嗯,你是普通的女孩子哦」
「嗯……在運動方面是這樣沒錯。啊,還有你意外地悶騷,就各種意義來說都很厲害哦」
不過,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一定是必要的。
仲町原來意外地有點S啊。
看來是我的運動神經太差,讓她一時無法理解。在那之後,我雖然拼命地想追上球,但果然還是沒辦法順利做到。
在我專心於球的時候,她跑過來直接把球搶走。雖然我想擋下她,但她的動作太過敏捷,我根本跟不上。
我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
她沒有反駁。
「春流醬覺得我很厲害嗎?」
我撿起球,試着用指尖轉球。當然,球飛走了。
「仲町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我覺得你纔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我原本想將球丟回去,但還是作罷。就算球飛得再遠,去撿球的也是我。還是別做些多餘的事比較好。
自由、有精神、純潔無瑕的存在。這就是去年爲止的我所認識的仲町雛夏。
「嗯,春流醬果然也是普通的女孩子呢」
「因爲你……總是會說出我想聽的話」
「覺得我普通」
「啊哈哈!好誇張的表情!你很不會用演技改變表情耶」
「我啊,其實一定是個很無趣的女孩子。……活到現在,幾乎沒煩惱過什麼」
她低聲說道。我不禁歪了歪頭。
「沒煩惱過什麼?」
「對。沒被誰明着討厭過,和別人的關係也從來沒出過問題。爸爸和媽媽都很溫柔……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但我想,我應該是在大家疼愛下長大的」
明明這麼說着,她的表情卻有些黯淡。我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可是呢。……大概是一年前吧?我不小心聽到朋友在聊我的事」
仲町的朋友,看起來不像是會說人壞話的人。不過,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說不定仲町的朋友,私底下其實也會嫉妒她?
人的內心,不是光看表面就能明白的。
「她們其實是在誇我。說雛夏真的很厲害。……可是」
她望向我。像是在依賴着我,又像是在向我確認什麼。
我也回望着她。那雙顯得有些怯弱的眼睛,卻依然一直映着我。
「她們說,我跟她們不一樣,好像完全沒有什麼煩惱。……然後我才發現,我這輩子,竟然一次都沒有真正煩惱過」
「……能不煩惱的話,當然是最好吧」
「嗯。可是,一次都沒有煩惱過,不會很奇怪嗎?」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是個和普通人一樣,會爲各種事情煩惱的人。所以我不懂那些不曾煩惱過的人在想什麼,也沒辦法真正理解「爲自己沒有煩惱而煩惱」的感覺。
可是,我不想對她說「那樣很奇怪」。
「從那之後,我就開始想,我是不是其實很空洞?」
「……什麼意思?」
「在春流醬面前,我就會變成一個麻煩的女生呢。明明我是以爽朗爲賣點的」
「……我一定比春流醬想像的還要無趣哦?」
我想起午休時開玩笑地讓她摸胸部的事。因爲是第一次被別人摸,所以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說到底,什麼時候讓她摸,怎麼摸纔是正確答案,讓她摸這件事本身是對的還是錯的——
不知何時的母親記憶忽然甦醒。我感覺胸口猛地一痛。
我想起仲町曾經說過「把臉轉過去一下,我的表情很噁心」之類的話。我現在的心情也和當時的她一樣。現在的我臉上浮現了不像我的表情。所以,可以的話,希望她別看我。
被她這麼一說,我都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了。不過,仲町就是喜歡上了這樣的我。既然如此,或許也不壞。
「……我嚇了一跳。因爲春流醬對我完全沒興趣」
「然後,在做了各種嘗試之後……我跟春流醬坐到了附近的位子」
「我希望小春能對我更感興趣。希望你能更加更加喜歡我。但是……如果知道我是個空洞的人,春流醬可能就不會再當我的戀人了,我很害怕。明明說過,要讓你喜歡上我的」
「希望以後能找到更多東西就好了。不管是關於我自己的,還是春流醬的……我想變得更喜歡你」
「喜歡。我喜歡小春哦。因爲太喜歡了,所以完全搞不清楚,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但是,我喜歡春流醬的心情絕對不會改變」
她的手碰觸我的手。
我想起仲町那把摺疊傘。
她小聲地說道。
「……誒。有那麼誇張嗎?」
仲町直直地盯着我。
那把白色又可愛、一點都不像她會用的傘。那或許不只是爲了維持別人對她的印象,也是她想改變自己的意志本身。
「嗯。你是我至今遇過的人裏,對我最沒興趣的一個」
所以一瞬間停頓了。
「我也想了解仲町。就算仲町覺得自己是個空洞的人,但我眼中的仲町並不是空洞的人……我想更加了解仲町,那個」
「小春」
「可是,到了後來,那些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我只是開始在意春流醬,想更瞭解你……然後忍不住去想,這份心情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直率的話語。
「……原來如此?」
我覺得她知道這種感情的去向。
「所以,再多告訴我一些仲町的事吧」
「……我知道,這就是那種心情」
第一次產生的感情,一直在我胸口盤旋着。明明應該是令人愉快的東西,卻又讓人感到痛苦。第一次,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被她叫了名字,就會忍不住高興起來。
「喜歡」
她確實是個能做到許多超乎常人的事情的人。可是——
她放開握着我的手,然後摸向我的胸口中心。
臉好燙。
雖然很甜,但混雜着不安的聲音。
「春流醬,你心跳得好快」
「……真的——」
這樣好嗎?在市民體育館的長椅上,互相觸摸對方的胸部。
『明明就做不到,別硬要亂來啊。到時候麻煩的可是我』
她微微一笑。
「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也沒有煩惱。我就開始覺得,那樣是不是隻是個空洞又無趣的人?我是不是跟周圍的人差太多了?」
想更加喜歡你。這種話,我既說不出口,也不該說出口。
「……不。總之,仲町,你保持這樣就好。既有天真無邪的一面,又總是臉紅,但想說的話會好好說出來。我覺得這樣的仲町很棒。不用勉強自己去配合別人,不用改變自己,仲町就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哦」
仲町的話語有種奇妙的力量,總是會筆直地傳進我心裏,讓人很傷腦筋。我漸漸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胸口也被至今從未有過的情感填滿。
「『真的可以嗎?』被禁止了呢」
我將自己的手,放在仲町觸摸我胸部的手上。稍微靠近她的身體,聞到了太陽般的溫柔氣味。
不然的話,就太奇怪了。
「……可能吧」
「或許吧」
我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那句話是好還是壞,但至少在我們之間,是不需要的。
這種感覺是第一次,讓我想逃走。如果能立刻從仲町面前逃走,用冰塊之類的東西冷卻臉部就好了。雖然這麼想,但連指尖都動不了。
熱量,氣味,聲音。
怦通、怦通、怦通。
但在我看來,仲町一點也不是什麼空洞的人。
「那也沒關係。就算不有趣,我也想知道」
那種心情,就是……
不,但是,那種事一定無所謂。
那纖細到感覺有些不可靠的指尖,散發出驚人的存在感。對我來說,她是個無法忽視的存在,也是想更瞭解的存在。
「……哇哦」
「所以,春流醬。我也可以嗎?」
她的聲音讓我的指尖顫抖,我的聲音也混入其中。心跳加速的不只是仲町,我的心臟也跳得非常吵。雖然也因爲仲町的心跳傳了過來,但不只是這樣。
指尖碰觸到柔軟的東西。過了一會,微弱的震動傳到手指。過了幾秒,我才發現指尖碰觸到的是仲町的胸部。稍微抬起視線,就看到她紅到彷佛要煮熟的臉。爲什麼現在要做這種事?
在不斷打轉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我已經輕輕點頭了。
「所以我也試着想了很多事情。像是周圍的人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大家又希望我是什麼樣的人之類的。可是,就算試着配合,也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呵呵。那,如果我們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更瞭解彼此不爲人知的一面呢?」
「……春流醬」
她緊緊抱住我的手臂,靠了過來。我笑了。
感情和鼓動,因爲無法自己控制才令人困擾。
雖然和剛纔那種開心的笑容不同,但果然還是很好看的笑容。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是不是因爲想改變那個空洞的自己,才努力去配合周圍的人呢?
仲町填滿了我。那我呢?我也填滿了仲町嗎?
觸感比想像中還要熱。至今爲止只讓我胸口動搖的鼓動,也傳到了她的手掌上。雖然有點恨這個吵鬧的,擅自表現出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的心臟,但不可能有辦法阻止。
因爲第一次碰觸她的胸部,讓我不只是透過言語或態度,而是透過身體、透過指尖,碰觸到她的「喜歡」。不同於擁抱或接吻,無法矇混過去的「喜歡」,從她的胸部傳了過來。就算想保持平靜,也毫無意義。
「所以,我想知道春流醬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覺得,只要瞭解春流醬,或許就能知道自己到底缺少了什麼、有哪裏不對」
仲町的心臟跳得飛快,甚至令人害怕。雖然擔心它會不會就這樣跳出來,但她的鼓動聲更令人感到舒適。
我嘴巴一張一合。
明明其他人平常也都會這樣叫我。
她說到一半,笑了出來。
不用問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我也是,在仲町面前就會變得多話。明明我平常話不多的」
真不像我。說這麼多話,心跳得這麼快,臉這麼燙,明明全都不像我,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