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族排斥法案
《請轉過身來,看向我!》 · いのり。 · 2.9萬 字
假期結束,新學期開始。
時隔許久來到教室,裏面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梅伊的從魔蕾婭和我的蕾蕾都顯得很不自在。
來學園上學的學生都是比較優秀的人。雖然還是孩子,但有不少人關心社會上的事。魔族襲擊王都的事件,以及之後的魔族排斥法案,很多人都知道。
雖然學園所有班級都是這樣,但這個班級對這個話題特別敏感,是有原因的。
「……」
我望向西蒙娜,她正在預習今天的課程。這很符合她認真的性格,但她的表情比平時要僵硬幾分。她體內流着魔族的血——這讓她和這個班級,不由分說地被捲入了現在發生的事態中。
目前,班上沒有人提及襲擊事件和排斥法案。這都是因爲西蒙娜這位女性至今爲止培養的,來自同學們的友愛。
雖然一開始發生過一些爭執,但西蒙娜現在已經被同學們接納爲無可替代的同班同學。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爲什麼魔族會在人類的學校裏啊?」
在很少有人閒聊的教室裏,這句話出乎意料地響亮。
「喂,別說了,愛麗絲」
「爲什麼?你不覺得奇怪嗎?」
克洛艾試圖阻止的學生名叫愛麗絲。她是一位有及肩的棕色齊發和同樣棕色眼睛的少女。由於她嬌小的體格和無憂無慮的性格,同學們都稱讚她像洋娃娃一樣。
但是,現在的她身上散發着與洋娃娃相去甚遠的氛圍。愛麗絲沒有理會克洛艾的制止,繼續說道:
「魔族是人類的敵人吧?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那個女孩會和人類一起學習?」
「……」
愛麗絲的話中帶着明顯的刺,很明顯是在諷刺西蒙娜。
雖然西蒙娜依舊面向着教科書和筆記本,但剛纔還在動的鉛筆已經停了下來。畢竟教室裏並不寬敞,而且愛麗絲說話的聲音本來就很大,西蒙娜不可能聽不到。
「我說,大家都不介意班上有魔族嗎?什麼時候出現受害者都不奇怪哦?」
(……愛麗絲的藉口莫名其妙。而且,爲什麼西蒙娜不輕易地反駁她呢……?)
「沒關係。你很難受吧」
「……是嗎?如果需要我們老師的幫助,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們一定會幫上忙的」
西蒙娜緩緩搖頭。
「我也是第一次去」
「畢竟愛麗絲很重視爸爸嘛。你的媽媽很早就過世了,他是你唯一的家人吧?」
阻止我的不是別人,正是西蒙娜。
「你生氣不就好了!說我的話不講理!說錯的人是我,你大可挺起胸膛這麼說!」
「……西蒙娜?」
「我還沒去過!」
「我沒事。愛麗絲呢?」
因爲爭吵的兩人這麼說,其他同學也沒有特別說什麼。
「你、你的意思是,你是爲了我嗎!? 」
「愛麗絲的父親是軍人吧?我聽說他在這次的襲擊中受傷了。我向他致意」
正如她們所說,父母那一代有很多人對納阿帝國沒有好印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納阿直到十年前還是敵對國家。
聽到兩人的對話,我終於開始理解情況。
「你不知道魔族在度假期間在王都做了什麼嗎!? 」
「起立——」
我往下一看,發現麗雅和麗蕾正在假裝握手,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我也沒事。謝謝關心」
不只是愛麗絲,連西蒙娜也一起哭了。看着這幅光景,我再次察覺到自己內心的缺陷。
「爲什麼!」
「每個人的身份認同在哪裏,應該由自己決定。西蒙娜是作爲人類活到現在的。她是人類」
面對激動的愛麗絲,西蒙娜始終平靜地如此回答:
話雖如此——
說到這裏,西蒙娜停頓了一下。
納阿帝國的前皇帝朵菈西亞·納阿,爲了對抗魔族之王——魔王這個絕對的威脅,採取了強硬的侵略外交政策,試圖統一人類。
「如果我接受愛麗絲的那句話……我就會在重要的朋友心中留下一輩子無法抹滅的污點」
「早安……呃,發生什麼事了?」
「——!」
「不要說得好像你很懂!如果你有一點點罪惡感,現在就馬上離開這間教室!」
「真的嗎?」
「她有一半是魔族吧?」
「阿帕拉奇雅雖然也不錯,但有點太主流了」
「愛麗絲,已經夠了。這不是你的錯」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在個人擁有的屬性中,應該也有那個人自己也無法改變的屬性。但是,我不認爲這次的案例符合上述情況。
「這樣啊,真遺憾。不過,我還是把愛麗絲當成朋友。朋友明明在受苦,我不能只顧着自己的痛苦」
「我做不到」
「雖然西蒙娜身上流着魔族的血,但是她並不是魔族」
「哎呀,如果你要對我說這種話,應該知道我會怎麼回擊吧?」
聽到蕾老師的話,西蒙娜和愛麗絲點頭回應。
「我不能說自己能理解愛麗絲的心情。但是,我可以想象。如果我聽說養父受傷了,我應該也無法保持平靜」
「我纔不要你的致意!你這個魔族,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我看到了!你的背上長着噁心的翅膀!你果然不是人類!」
「我想大家都知道第二學期有修學旅行,現在目的地已經決定了」
「愛麗絲,首先我要爲令尊的事向你致意」
「謝謝」
說起來,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至少在第一學期的時候,愛麗絲並不討厭西蒙娜。雖然她們並沒有特別親近,但是她們的關係也沒有差到會因爲知道社會情勢的變化而攻擊西蒙娜。
所以,她明白了。
學生能解決的事情就交給學生——自主與自律是這所學園最重視的價值觀。
同學們吵鬧了一陣子後,開始逐漸說出自己的不安。
「是哪裏!? 」
「不,沒什麼」
「……」
「當然好啊」
蕾老師一宣佈,教室裏頓時沸騰了。
「如果只是那樣還好。但是,曾經把我當成朋友接納的女生,因爲仇恨而排斥他人,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實發生。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好了好了,安靜。今年的修學旅行——是去納阿帝國」
「我知道……西蒙娜沒有錯。錯的是襲擊王都的魔族。可是,那個魔族已經被消滅了。我只是想要一個發泄情緒的對象……」
「老實說,我現在很難待在這間教室。不,光是待在王都就很痛苦。但是,如果我在這裏逃避,就等於承認我不是人類,而是魔族」
西蒙娜從座位上站起,跑到啜泣的愛麗絲身邊。
「那麼,開始班會吧。值日生,喊口令」
雖然我不明白西蒙娜平靜說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愛麗絲的反應卻很劇烈。她先前嘲諷的表情爲之一變,明顯地流露出怒氣。
——不能輕易地從理想逃向現實——這是從母親大人她們那裏繼承過來的,我心中重要的信念之一。
愛麗絲開始找西蒙娜麻煩是有理由的。
「爸爸媽媽可能會擔心……」
莉莉大人則是一臉嚴肅地關注着事態發展。她似乎打算在事態超過限度時進行干涉,但在那之前決定先靜觀其變。畢竟大人如果每次都要介入小孩子的爭吵,那可就沒完沒了了。
◆◇◆◇◆
「謝謝老師」
「……爲什麼……」
騷動的起因是排斥魔族的風潮,這本身並不是可以交給孩子們處理的事情。但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什麼事都交給大人處理。
「不是。這終究是爲了我自己。我只是無法原諒自己,讓朋友犯下罪行」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蕾老師的一句話,讓教室裏原本有些低沉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
「你是笨蛋嗎!? 西蒙娜已經不是我的朋友了!」
沉默片刻後,愛麗絲吐出的話語在顫抖。
直到現在的皇帝菲莉妮殿下即位後,才恢復了邦交。
愛麗絲倒抽了一口氣。我再重複一次,這所學園的學生都很優秀。
「其實我也覺得西蒙娜的翅膀很可愛……下次讓我摸摸看吧」
「說得好聽——!」
「那種事……我纔不管……」
「你!你明明知道卻不說!? 」
「我可沒辦法和魔族一起坐在教室裏學習——」
保亞是和那個國家在最前線戰鬥的國家之一,所以去納阿帝國旅行,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嗯。雖然有些需要討論的事情,但已經解決了。對吧,西蒙娜,愛麗絲?」
「致意?」
「我想要去蘇斯」
「納阿好熱啊!」
「嗯……我真的很喜歡爸爸……可是,做了這種事,我會被爸爸罵的。他好不容易纔讓我來學園上學……在夢寐以求的學校裏,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打算對愛麗絲說出這句話。
「亞蕾雅,等一下」
面對愛麗絲充滿敵意的視線,同學們都低下了頭。雖然不是同意她的說法,但也沒辦法當面反駁——大概是這樣吧。
「我知道。我再重複一遍,發動襲擊的是魔族,不是西蒙娜。她雖然身上流着魔族的血,但是她毫無疑問是人類」
「我做不到。因爲愛麗絲是我重要的朋友」
西蒙娜這麼說完,微微露出微笑。愛麗絲見狀,無力地癱坐在桌上。不久,從趴着的嬌小身軀傳來嗚咽聲。
「請適可而止」
同學們開始七嘴八舌地猜測,或者說出自己的願望。
西蒙娜想表達的意思。
班上似乎有很多同學沒有去過納阿帝國。其實我也是,只是去過幾次而已。
伴隨着班會開始的鈴聲,蕾老師走了進來。她像往常一樣一邊打招呼一邊走進教室,但似乎注意到了教室裏的氣氛與平時不同。
「什麼啊,亞蕾雅。你打算幫魔族說話嗎?」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
我望向梅伊,她正用無趣的眼神看着愛麗絲。雖然不怎麼關心,但朋友們互相爭執讓她覺得不有趣,大概是這樣吧。
「對不起,西蒙娜。真的很對不起……」
我因爲某些原因,所以並不討厭前皇帝朵菈西亞大人。她是教會我所有劍術的敬愛的師父。
朵菈西亞大人在與魔王的戰鬥中,當人類陣營處於劣勢時,負責殿後而戰死。她或許是個暴君,但從未爲了私利私慾而行動。
不如說,師父甚至有主動承擔壞人角色的傾向。
『原本對前領國的積年怨恨,幾乎都被母皇帶走了,所以我過得比想象中還要輕鬆。』
這是菲莉妮殿下的說法。
當然,這並不代表朵菈西亞大人的一切行爲都能被原諒。
「會感到不安也是難免的。但是,現在的納阿帝國比隨便一個友好國都還要安全。這一點學園可以保證」
蕾老師說的沒錯。
現任皇帝菲莉妮殿下,讓納阿帝國的立場與朵菈西亞時代相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侵略外交轉變爲融合外交,將侵略得來的領土幾乎都放棄了。
雖然有一部分領土還沒有成功獨立,但那是因爲那個地區沒有單獨建國的能力,所以還是在帝國的保護下會過得更好。
獨立的國家們一開始也和納阿處於敵對關係,但當他們知道納阿的補償態度和獨立後的經濟支援是認真的之後,態度就逐漸軟化了。
雖然在國民感情上,還有很多國家對納阿抱有複雜的情緒,但政治和外交都是注重實際勝於虛名的。比起繼續敵對,恢復國交,引出各種支援纔是明智的選擇,有不少國家都這麼判斷。
現在的納阿就是這樣的國家,所以對待來自其他國家的來訪者也十分熱情。原本就是多民族國家,治安也很好,而且在菲莉妮殿下的時代,還致力於發展旅遊業。
即使在領土減少的現在,也以強大的國力爲傲,特別是與舊領土的貿易所帶來的國際色彩豐富的物品,吸引了來訪者們的興趣。
關於治安方面,最近納的評價是,比起周邊的某些國家要好得多。
「雖然說是帝國,但範圍也很大吧?你們要去帝國的哪裏?」
西蒙娜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帝都啊。目的地是帝都露姆」
「帝都很遠吧?雖然我知道那裏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沒關係。這次我們得到了使用轉移門的許可」
「好了好了,安靜。因爲各位的父母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參加修學旅行並不是義務」
這棟建築物的外觀,與它那嚴肅的名字相稱,看起來相當有歷史。但是,坐在議會席上的人們,意外地有不少人看起來很年輕。像我這樣的老年人反而是少數,甚至還有三十歲以下,甚至是二十幾歲的人。
「好期待呢,莉莉大人」
西蒙娜替全班同學說出了心聲。
莉莉大人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的確失去了他們。但是,他們的靈魂現在依然在我身邊。他們看着我。我不能背棄他們的犧牲」
「議長,我可以提問嗎?」
「……!我記得猊下以前也是站在容許魔族的立場。據說您是在部下被魔族殺害之後,才改變想法。猊下您現在不是在進行個人的復仇嗎!? 」
「但是,使用轉移門需要辦理各種手續,所以花在手續上的時間會更長」
「你們兩個用過就知道了,移動本身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回過神來就已經到了」
「什、什麼沒問題,西蒙娜?」
「嗯,是啊。不過,把孩子寄放在學校裏的家庭,應該大部分都沒問題吧。如果需要說服父母的話,老師也會幫忙,所以請不要客氣,儘管來找老師商量」
「……莉莉,加油哦」
但是,加雷馬爾德主張這纔是最危險的。
「咦?」
總之,雖然得到了莉莉大人她們的同意,但是——
站在頂點的魔王和其部下,被稱爲三大魔公的強大魔族們,都在克蕾雅和蕾他們活躍的表現下被擊敗了。如今魔族和魔物已經失去控制,數量本身也在減少。完全沒有組織性的行動,人員的傷亡也僅限於偶發的遭遇。
「最終我會呼籲世界各國,組成共同戰線。我希望保亞可以站在最前面」
(話雖如此,似乎也有人無法改變。)
「哎呀,爲什麼?你不覺得興奮嗎?」
莉莉大人、梅伊、西蒙娜、我這四個人已經確定了。
「那麼,我們已經決定好大致的成員了」
「好——」
我看着議會講壇上,身穿法衣的聖職者。他是一位留着茂密金髮和鬍子的精悍男性。
這名配合着幅度很大、卻並不誇張的肢體動作,熱情發表演說的男子,名叫加雷馬爾德·阿爾蒂爾一世。他是精靈教會的現任教皇。
「老師,人數呢?」
保亞王國上院議會。
「您的意思是?」
他本身不是議員,但是一位極具影響力的政治家。
「沒、沒問題的。別看莉莉這樣,以前也想過要當老師,所以會好好——」
班會繼續進行,開始對修學旅行進行更詳細的說明。從帝都各地的觀光開始,到參觀名勝古蹟等等,各種充滿魅力的內容接二連三地被提出來。
轉移門是使用舊文明技術運作的魔道具。可能是因爲作爲魔法師的興趣被刺激到了,梅伊也加入了對話。
一名議員,年輕的高個子男性舉手要求發言。得到議長的許可後,他一臉緊張地開始發言。
「貞、貞貞貞貞操!」
「……很有意思」
當時的我一邊扮演着腐敗貴族,一邊計劃着總有一天要自己結束貴族政治。我最愛的女兒克蕾雅也打算和我一起,消失在時代的浪潮中。
「嗯——只有兩個人的話有點不安,三個人……不,四個人以上。但是太多也不行,所以要十個人以下」
「……這麼快?」
(時代正在逐漸改變。)
這次他被允許在這場議會中發表演說,是爲了說明他那一派的議員前幾天提出的「魔族排斥法案」的重要性。
「那麼,現在開始分組,決定好在當地移動的小組吧」
「啊、啊哈哈哈……真有亞蕾雅的風格」
結果,雖然經歷了一番曲折,這個國家順利擺脫了腐敗,我自己也和女兒和孫輩們一起度過了新時代。
「失去魔王和三大魔公的魔族和魔物們正在失控。無秩序纔是最可怕的。我們現在應該在精靈神的名義下團結起來,徹底根除他們!」
(但是,我不喜歡他的手段。)
(※以下內容是多爾·弗朗索瓦視角的故事)
「……當然。亞蕾雅在的地方,梅伊就在」
「莉莉大人你們也同意嗎?」
「就、就是說啊。亞蕾雅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那移動起來就輕鬆多了」
已故的羅賽優陛下孤軍奮戰,但是陛下幾乎沒有同伴。就連他的左右手薩拉斯都背叛了他,陛下在失意中因沙薩爾火山的噴發而喪命。
「啊,原來如此。那就好」
看來這次的修學旅行,同時也是遠距離旅行的預演。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魔族和魔物的數量雖然減少了,但是依然非常龐大。這應該不是保亞一國可以處理的問題」
「沒問題嗎,莉莉?」
「哦?你的意思是說,只要不現實,就可以放任魔族不管嗎?」
「……!」
(西里爾同學的幹勁和志向都很了不起,但是畢竟太年輕了。完全被加雷馬爾德的狡猾給玩弄於股掌之間。)
根除魔族和魔物——這似乎是加雷馬爾德提出的政策課題。
加雷馬爾德的基本戰術,簡單來說就是「人類必須團結起來對抗魔族這個敵人」,這和朵菈西亞以前的主張非常接近。不同的是,朵菈西亞是認真地把魔族的威脅視爲危險,而加雷馬爾德的主張看起來只是爲了提高自己的權勢而找的藉口。
「是、是啊。雖然轉移門有點可怕……」
「那,不參加的話會怎麼樣?」
◆◇◆◇◆
「住宿地點要自己找,大家要記得哦。當然,要在預算範圍內」
這樣根本就是個人的演講。
「真的嗎?雖然納不是第一次去,但還是第一次用轉移門」
在前任教皇克拉麗絲·雷佩特三世揭露精靈教會的黑暗面後,精靈教會的勢力一度大幅衰退。而將精靈教會重建到這個地步的,正是他的力量。
「不是,學園的話,不是有老師們在看着嗎?但是,旅行目的地的話,可能就顧不到那麼多了」
「我們不能和魔族和平共處。各位難道忘了上次的大戰嗎!」
西蒙娜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西蒙娜來保亞的時候用過吧?有什麼感想?」
「西里爾·勒格朗同學。允許你發言」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擔憂。但是,我也不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保亞一國」
「我擔心的是莉莉的貞操」
「議長~!請允許我發言~!」
「好、好的」
「嗚嗚嗚嗚!」
梅伊的興趣似乎完全集中在魔法上。
身爲劍士,必須戒備過食。
因爲,這兩個人就是如此受到保亞的人們仰慕。
某種意義上,歡呼聲比剛纔聽到目的地是帝國時還要大。
結果,西里爾連想說的話的一半都沒能說出口,就只能重新坐回位子上。
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爲克蕾雅的伴侶零的出現。她看穿了我所有的計劃,並提出要變更計劃並協助我。
雖然蕾老師說無法保證,但是我們父母的世代,能夠說服蕾老師和克蕾雅理事長的人,我想非常少。
我明確地表達不滿。
「……什、什麼?」
「你們兩個,怎麼這樣說呢。本小姐纔不會做那種不講理的事情呢?」
「不參加的話,就留在學校自習。因爲會得到使用圖書館的許可,所以請各位寫一份關於納阿帝國的報告提交上來」
「哇,聽起來好無聊」
西蒙娜似乎接受了蕾老師的說明。
「……沒興趣」
莉莉大人愣住了。
「你有自信能抵抗從一切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亞蕾雅嗎?」
「是嗎?這麼說來,轉移門是很少見的東西嗎?」
「雖然您說要排除魔族,將其根絕,但是我認爲這並不現實」
本來想邀請克洛艾和愛麗絲,但是她們好像已經加入別的小組了。這麼說來,那兩個人是同一個料理研究社的呢。她們那邊正熱烈討論着喫遍美食的旅行計劃,所以決定先不管她們。
我帶着苦澀的心情看着兩人的對話。
保亞王國直到十年前爲止,都還是王侯貴族政治,我自己也身處其中的最前線。但是,當時在保亞進行的,只是徒有政治之名的腐敗,許多貴族都熱衷於中飽私囊。
「嗯,記不太清楚了。畢竟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原本應該是要指出加雷馬爾德的主張的漏洞,但是不知不覺間,話題卻變成了在補充他的主張。
「誒!? 要用轉移門去嗎!? 」
「要做的話,會好好取得同意的。用盡各種方法」
「拉娜·拉娜女士」
一名女性議員以快活的聲音舉手發言。她有一頭綁成短髮的紅髮,褐色的瞳孔,身上的女性套裝穿得不算邋遢。
這位名叫拉娜的女性,是日前剛成爲議會一員的年輕議員。被點名之後,她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朝這邊看了一眼,輕輕揮手。
真是的……給我認真點。
「那我要提問了~!呃~雖然猊下說要讓魔族滅絕~可是這根本是辦不到的吧~?」
拉娜首先提出的,是跟西里爾說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話題。議員們之中甚至有人爲此嘆氣。
「你沒聽到我剛纔對盧格朗議員的答覆嗎?我最後會呼籲世界各國——」
「最後想怎麼做我已經知道了~可是,眼前要怎麼辦呢~?如果沒有一個有一定程度展望的計劃,我想每個國家都不會願意幫忙哦~」
拉娜的着眼點跟西里爾有微妙的不同。不知道議員們之中有多少人注意到了這點。總之加雷馬魯德似乎沒有注意到,得意洋洋地繼續說下去。
「據說魔物是透過與魔法石的融合,魔族則是透過繁殖來增加數量。而我打算消滅這樣的種族。我明白這絕非易事」
「嗯嗯嗯~?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將根絕魔物與魔族,視爲國家事業」
又在吹牛皮了。我維持着苦澀的表情,靜觀兩人的議論。
「國家事業是指~?」
「與軍方及冒險者公會合作,將討伐魔族制度化。如此一來也能創造新的就業機會」
加雷馬魯德自信滿滿地斷言。
可是——
「嗯~這樣會不會有點危險呢~?」
拉娜毫不退縮地提出疑問。
「猊下對魔族與魔物的定義有好好區分嗎~?感覺有點曖昧耶~?」
「發生什麼事了?」
這位祭司大人是排斥魔族派的吧。並不是這位祭司大人特別頑固,而是以加雷馬爾德大人爲首的現在的精靈教相關人士,或多或少都抱有這種想法。莉莉大人她們反而是少數派。
「克蕾姆布琉蕾大人是?」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學園裏的一個廣場。我們來到這裏,是爲了練習收穫祭上要跳的奉獻舞。
「我爲部下的無禮向您道歉」
「祭司大人,西蒙娜不是魔族,而是人類」
不把年齡差距和經驗差距當一回事,堂堂正正地發言的膽量。乍看之下破綻百出,實際上卻是經過精心計算的口才。
「好吧」
她不是普通的年輕議員。
她自言自語般地低喃,話中帶着明確的自嘲,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布琉蕾大人立刻端正了姿勢。
「我說過那不是我的名字吧?」
「是西蒙娜認識的人嗎?」
「……哎?」
但是,拉娜完全不在意這些。然後,她又看向我這邊,比出了V字手勢。
「您說得對。她太過偏向加雷馬魯特大人的方針。我原本以爲,如果讓她在現場看到孩子們,或許能改變她的看法,所以才帶她來……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話雖如此,拉娜幹得不錯。至少避免了議論被加雷馬魯德派的意圖所左右。她的功績絕對不小。
「咦~?可是~?如果國家採用排斥魔族的方針~混血的人們也絕對會遭到迫害吧~?」
「祭、祭司長這樣的身份,竟然和這個人有深交嗎!? 」
「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祭司長和西蒙娜是舊識。
該怎麼辦呢,就在我猶豫的時候——
(老兵不死,但很難啊)
面對加雷馬魯德的銳利目光,拉娜絲毫沒有退縮。她維持着乍看之下太過鬆懈的獨特氛圍,一點一點地逼近他。
我輕輕舉起手回應笑着回來的拉娜,同時輕輕嘆了口氣。
議會頓時嘈雜起來。這是加雷馬魯德提出的法案中,最有可能成爲致命傷的部分,而指出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學園也不例外,新一年級學生也會參加舞蹈——
「布琉蕾大人……」
「爲什麼啊!爲什麼只有西蒙娜不能跳舞啊!」
「祭司長大人……」
「愛麗絲,沒關係的。我不要緊」
我已經老了。雖然在魔王大戰的混亂中復職,但本來我並不是應該站在政治第一線的人。克蕾雅和蕾,拉娜這些年輕人也正在成長。
「西蒙娜,好久不見了」
「對不起~我會注意的~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我……因爲魔族混在人羣中練習奉獻舞,所以想來責備她——」
「精靈神並沒有庇護魔族。魔族是應該被排除的邪惡」
「對於魔族的混血,我並不打算特別做什麼。就照以往那樣」
◆◇◆◇◆
「嗯,我聽說這是向精靈神獻上感謝的重要活動」
應該交給她們。
「……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說話方式?」
「這個嘛,就是制定懲罰迫害行爲的法律——」
「……說的也是。唉,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得到訂正的機會呢?」
(他還沒有犯下致命的錯誤。如果這次的法案越界的話,我就行動吧)
真是的。
「問題可大了!我要向上頭報告您和魔族有來往哦!? 」
她,拉娜·拉娜正是我多魯·加洛亞視爲繼承人的,祕藏中的祕藏。
「布琉蕾大人,現在就先別提了吧」
(但是……要怎麼處理加雷馬魯德呢?)
第二學期開始後不久的某一天放學後。
「那是我還不成熟時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不管怎麼想,她都不是應該帶到這裏來的人。是不是選錯人了?」
面對歇斯底里地大喊的祭司大人,祭司長始終保持着冷靜。我原本以爲她是個神經質的人,但看來祭司長的度量相當大。
她那缺乏感情表現的臉上,原本浮現出一絲不悅的神色,但是當她看到我們之中某個人的時候,表情就緩和了下來。
「野生動物吸收魔法石後成爲魔物,魔物的上位存在則是魔族,哪裏曖昧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太會說話。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能說出正確的理論,但面對平時就向人們傳教的人,我覺得自己完全不夠格。
祭司大人雖然看起來還有些不服氣,但還是暫時退下了。
「還能怎麼了!祭司大人說西蒙娜不能參加奉獻舞啊!」
「……我知道了」
祭司大人的語氣,彷彿在說「不解釋你也應該明白吧」。
「愛麗絲,西蒙娜?怎麼了,這麼大聲」
「精靈教不是主張神面前人人平等嗎?祭司大人說的話,與精靈教的教義相悖」
看到兩人親密地交談,祭司大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拉娜打斷還想說些什麼的加雷馬魯德,迅速結束了提問。加雷馬魯德的臉因屈辱而扭曲,他的支持者們以嚴厲的視線看着她。
「那不就和猊下前幾天提出的法案衝突了嗎~?經過兩三個世代之後,會不會把教會的敵人稱爲魔族,然後把他們燒死呢~?」
他並不是無能之輩。在就任教皇之前,他還是個還算有能力的聖職者。如果認真排除他的話,現在我還能做些什麼,但在這裏捨棄他的話,還是有點可惜的棋子。
西蒙娜責備直言不諱的我。但是,好朋友被說成那樣,我當然要反駁幾句。
「猊下打算怎麼處置混血兒們呢~?」
「那是——」
其他正在練習的女生們也停下了動作,遠遠地圍觀着西蒙娜和祭司大人。看來發出抗議的只有愛麗絲一個人。如果莉莉大人和梅伊在場的話,她們肯定不會保持沉默,但她們現在並不在這裏。
「亞蕾雅不知道嗎?她以前曾經因爲同性戀的事情,和蕾大人稍微爭論過」
奉獻舞是精靈教的祭祀活動,將當年的收穫獻給精靈神,感謝精靈神的恩惠。以過去蕾母親她們參加過舞蹈爲契機,每年都會從學生中招募舞者。
「繼承魔族血統的人嗎。我也覺得他們非常可憐」
「請便。西蒙娜本來就不是魔族,就算她是魔族,神的恩寵也會平等地賜予所有人」
「您知道奉獻舞是精靈教的重要祭祀活動吧?」
「祭司大人,能請您說明一下嗎?」
布琉蕾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不要緊啊!」
如果莉莉大人和梅伊在場的話,或許會用理論反駁她,但她們倆現在還沒出現。我能做的,大概只有在這期間保護西蒙娜不受無謂的傷害吧。
「怎麼做~?如果只是訂立目標,誰都能做到哦~?您應該有確實有效又具體的方案吧~?當然有吧~?」
「亞蕾雅……」
「我想問的都問完了,所以提問結束~謝謝您~」
議員們幾乎都預料到我會對加雷馬魯德提出這點,事實上,我也察覺到他們正期待着我這麼做。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那樣。她原本是會向弱者伸出援手的虔誠精靈教徒。是教會改變了她。真是罪孽深重」
「克蕾姆布琉蕾大人,您好」
「你似乎不瞭解政治。政治就是把任何人都難以啓齒的事情說出口,並且加以實行——」
「我不是叫你回房間待命嗎?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真是沒資格說她。讓她變成那樣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教會的人」
「只要流着一半魔族的血,就足以玷污祭祀了」
「你、你太失禮了!」
加雷馬魯德的臉色逐漸改變。他,以及議會里的所有人都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咦~那麼——」
「這點我當然有考慮到。爲了不讓迫害發生——」
祭司大人點了點頭,她是一位穿着整齊的祭司服,看起來很嚴謹的女性。她聽到我的話後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西蒙娜繼續說。
「讓魔族參加如此重要的舞蹈,是不被允許的。禁止她參加是理所當然的處置」
然而,實際說出口的卻是年輕的拉娜,似乎讓所有人都難掩驚訝。
「我不允許你擅自行動。你先回大教堂,回自己的房間反省」
有兩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向某人抗議。
「布琉蕾大人,您別這麼說……」
另一位女性走了過來。這位被稱爲祭司長的女性,看起來比剛纔和我爭論的祭司大人還要頑固,甚至可以說是神經質。她把長髮收在修女頭巾裏,伶俐的眼神給人一種比祭司大人更難溝通的印象。
「啊,這種話就不用說了~告訴我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吧?」
「喂,亞蕾雅!」
說到這裏,拉娜露出微笑。
祭司大人頑固地拒絕了西蒙娜。我暫時閉上了嘴,思考着該怎麼辦。
「布琉蕾大人,那麼西蒙娜也可以參加奉獻舞嗎?」
「……可能還是不要比較好」
「爲什麼!」
布琉蕾大人垂下眉毛說道,愛麗絲緊咬不放。
「你是西蒙娜的朋友嗎?」
「啊……呃——」
「對,我叫愛麗絲」
「西蒙娜……」
被問到是不是朋友,愛麗絲一瞬間語塞了。恐怕是前幾天的事情還讓她耿耿於懷,所以猶豫着自己是否可以自稱是西蒙娜的朋友吧。
但是,西蒙娜卻完全不在意,斷言愛麗絲是她的朋友。
「是嗎?你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呢,西蒙娜」
「是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愛麗絲,我非常理解你的焦躁。身爲精靈教會的一員,我也覺得非常慚愧」
布琉蕾大人說完,深深地低下頭。
「別這樣,布琉蕾大人。有錯的不是布琉蕾大人」
「就算是這樣,身爲精靈教會的一員,我也有責任。自從克拉麗絲大人失勢之後,精靈教會很明顯地迷失了方向」
布琉蕾大人又嘆了一口氣。
「先不管精靈教會迷失方向,爲什麼西蒙娜不要參加奉獻舞比較好呢?」
我將話題拉回正軌。
「現在,保亞因爲那起事件和法案的關係,殺氣騰騰。我認爲西蒙娜也有參加舞蹈的權利,但是實際上參加的話,她的生命可能會有危險」
「比如說,我身上流着一半魔族的血。我對此無能爲力。因爲這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西蒙娜……」
「西蒙娜?」
「正義、正義的,吵死了!」
「這……」
「只有這樣?」
「你是什麼意思?」
我試圖繼續說下去,但西蒙娜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了我。
「能請你說明得更簡單易懂一點嗎?」
西蒙娜並不是不想戰鬥。
「……這……」
西蒙娜擺出一副苦瓜臉,然後不屑地說。
「是這樣啊」
「那我先回宿舍了」說完,西蒙娜就離開了。
西蒙娜用我從未見過的眼神,向我拋出話語。
「不要把戰鬥說得那麼簡單!明明你自己就在安全地帶!」
我意識到自己失策了,事到如今還想講道理,但一切都太遲了。西蒙娜的拒絕很強烈,她的眼裏甚至浮現了淚水。
「有吧。祭司長大人不是也說了嗎?雖然不能阻止我參加,但是參加的話會有危險」
「還沒有結束。西蒙娜沒有理由拒絕參加」
她——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我不參加」
我找不到話來反駁。她一提到血統的問題,確實讓我覺得,我爲了得到力量所付出的困難,相對來說顯得微不足道。
「我想也是。你連自己得天獨厚這件事都沒發現」
「光靠努力就能得到。這就是得天獨厚啊」
我正覺得西蒙娜的語氣突然變了,她終於轉過頭來。
◆◇◆◇◆
「即使在克拉麗絲大人將精靈教的黑暗面公諸於世之後,我認爲精靈教貼近民衆,支持民衆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你指什麼?」
「這個世界上啊,有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
「……亞蕾雅」
「布琉蕾大人也別露出那種表情啦。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我斬釘截鐵地說。
西蒙娜頭也不回地說。
「布琉蕾大人,我一直以來都對精靈教懷有着敬意」
或許她說得沒錯。我反而有一種和世界融爲一體的感覺。只要我期望,世界就會回應我,我有一種類似全能感的感覺。這是我在劍術修煉中所學到的。
「奉獻舞的事情」
「我不想給爸爸和媽媽添麻煩……。這裏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居之地……」
「所以你想說什麼?」
「沒有這回事。正義正是爲了少數人和弱者而——」
「……」
「等一下,西蒙娜」
「現實中的正確是數量和力量!兩者都沒有的我,只會因爲正確而痛苦!」
「玩弄文字遊戲又能如何呢?等到精靈教朝着好的方向改變的時候,希望還有機會和你談話」
「哦?那麼,亞蕾雅爲了得到這些,有做過什麼嗎?」
我追上西蒙娜的時候,她已經走到學生宿舍的前面了。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大部分的學生應該都已經回到宿舍了。
「……」

「那麼,就由我來保護你」
西蒙娜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既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變得莫名頑固。
「只有在學問的世界裏,才能只靠正確來解決事情!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不懂!」
看到當場崩潰,開始嗚咽的西蒙娜,我終於明白,自己完全搞錯了。
「怎麼這樣!」
「爲什麼你放棄了?」
在她的眼眸深處,我看到了強烈的恐懼。沒想到總是開朗笑着的她,內心深處居然藏着這種東西。
「正義?……正義,正義啊。亞蕾雅真的覺得正義是存在的呢」
越是主張自己的清白,就越會被毆打。甚至不被允許爲了保護自己而拉開距離。只能等待暴風雨過去——西蒙娜痛苦地訴說着自己的經歷。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如果不戰鬥的話,不就什麼都不會改變嗎?」
這句話,原本只是想表達不會讓她一個人的意思,但是——
「我不想聽你講大道理!」
「沒關係,亞蕾雅。我今年就放棄吧」
「必須和西蒙娜談談」
「現在的精靈教不是在貼近民衆,而是在煽動民衆。我非常失望」
「幹嘛?」
「亞蕾雅,正義這個詞,是你喜歡的詞吧」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理想和現實,不管偏向哪一邊都無法戰鬥。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不能無視現實,但是對現實妥協而放棄理想也是不對的。
「即使如此,正義也——」
「是啊。我認爲正義是應該被維護的」
「亞蕾雅,你不知道真正的絕望。被世界否定存在的感覺,你肯定無法理解吧」
表情很嚴肅。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虔誠的精靈教徒。就算不能參加也不會死」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指責我。
「就是字面意思。亞蕾雅總是站在體現正義的一方。擁有英雄般的母親,高舉理想主義,甚至還有貫徹這些理念的力量」
「我想也是。真好啊,能一直站在正義一方的人」
「當然有。比如說力量,是經過嚴格的鍛鍊纔得到的。並不是憑空出現的」
「二十四小時?不可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
至少,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再繼續下去,也只是在遷怒祭司大人而已。比起這個,我還有事情要做。
從這一點來看,母親大人她們應該是一對好搭檔吧。
反而正好相反。
「確實,你爲了得到現在的力量,付出了努力。但是啊,真正不幸的人,就算努力也不會得到力量」
「……我先告辭了」
「你不知道我至今爲止遭遇過什麼樣的事情吧!? 只是因爲身上流着魔族的血,我就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
我到底,對她——對重要的朋友,都看到了些什麼呢?
「我不否認自己的境遇得天獨厚。但是,被別人說成是單純被給予的,會讓我很不愉快」
恐怕,祭司長大人也在精靈教中戰鬥着吧。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不說出來。
「雖然這話很刺耳,但是我無法反駁。我甘願接受你的批判」
面對悲痛地訴說的祭司長大人,愛麗絲髮出了悲鳴般的嘆息。
「嗯,是的」
我感覺她話中有話,於是反問她。
「我的意思是,你真是得天獨厚啊」
「西蒙娜……可是——」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倒不如說只要我退讓,就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這樣要好得多!因爲那些有惡意的傢伙,就算我逃走也會追上來!」
「西蒙娜不覺得不甘心嗎?這麼不講理……祭司長大人說的話沒有正義」
「我並不打算當旁觀者。我也會和你一起戰鬥」
我突然明白了。
「對不起,西蒙娜。現在的精靈教絕對不健全」
「不要這樣!我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不要從我這裏奪走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居之地!」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光靠理想論是無法與現實戰鬥的。亞蕾雅小姐。你的母親,克蕾雅大人的教誨是很尊貴的,但是我認爲,她之所以能夠貫徹她的教誨,是因爲有能夠與現實取得平衡的蕾大人的存在」
雖然我不否認自己有幸遇到朵菈西亞師傅、母親大人、莉莉大人等良師,但是,如果我自己疏於鍛鍊的話,應該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已經厭倦戰鬥了……。我不想再打沒有勝算的仗了……。求求你,不要管我……」
她是一個一直戰鬥,渾身是傷的負傷兵。
「亞蕾雅,西蒙娜……」
「莉莉大人」
「嗚……嗚嗚嗚……」
「對不起,我偷看了。因爲你們兩個一直沒回來」
不知何時,莉莉大人站在宿舍的入口。
「西蒙娜,我——」
「亞蕾雅,請等一下。今晚就到此爲止吧。西蒙娜妹妹,你站得起來嗎?」
「……」
莉莉大人伸出手,西蒙娜緩慢地站了起來。我也想幫忙,但是我的手被用力甩開了。
「對不起。我知道這是在遷怒……但是現在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們兩人回房間。
「……」
我又來了,我這麼想。我又錯過了什麼。恐怕是跟被稱爲軟弱的東西有關的什麼,或者是對它的共鳴性。
我決定性地欠缺的東西。
蕾蕾也擔心地抬頭看我,我一邊說「沒事的」,一邊撫摸它。要怎麼做,我才能理解那種價值觀呢?我作爲人類,欠缺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因爲這個原因,我傷害了重要的朋友。
「這個缺陷……必須想辦法彌補纔行」
但是,該怎麼做?
「一旦擁有了力量,能夠做到各種各樣的事情,人就很容易變質。過去的魔王也是,如果他沒有得到能夠重塑世界,讓世界陷入循環的力量,或者只是想想的話,就不會有那麼極端的想法了吧。加雷馬爾德也是一樣」
◆◇◆◇◆
「怎麼樣的變化?」
「爲什麼?雖說已經退位,但是克拉麗絲大人的影響力依然很大。如果是克拉麗絲大人的話,復位也不是——」
「嗯,是啊。我有個混血魔族的朋友。雖然她很堅強,但最近教會的行動似乎讓她很心痛」
「真嚴格呢」
根據克拉麗絲大人的說法,加雷馬爾德大人採取了各種各樣的措施。比如加深和冒險者公會的關係,提供教會製造的武器裝備,以降低新人的死亡率。比如僱傭因受傷而引退的冒險者,讓他們擔任衛兵或者街道警衛。 拜此所賜,保亞的物流和安全水平都得到了提升,也推動了火山噴發災害後的復興。這些措施確實取得了成效,得到了一部分民衆的大力支持。
說着這句話,臉上露出溫和微笑的,是一位打扮成修女,和蕾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女性。
「您的意思是?」
「你好,亞蕾雅·弗朗索瓦。很遺憾,你認錯人了」
多爾爺爺的得力助手是名爲拉娜的女性議員。雖然我和她關係不錯,但是聽說加雷馬爾德大人在議會和拉娜小姐爭論時,不太會聽別人的意見。
「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是的,爲了阻止加雷馬爾德」
從旁人看來,這就像超能力一樣。
站着說話也不好,所以我邀請克拉麗絲大人喝茶。雖然去我家也可以,但是方向有點不對,而且母親她們今天出門了,我覺得沒辦法好好招待她。
「狙擊!? 」
在來這裏的路上,路上的行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向克拉麗絲大人打招呼。雖然她已經退位很久了,但是她的人望和領袖魅力似乎依然健在。
「你站在魔族那邊嗎!」
「我可以說是教會的負遺產,以及其象徵。教會必須重生。爲此,必須由我以外的人來領導教會」
「是這樣嗎?如果作爲指導者很優秀,站在那個地位引導大家不就是責任嗎?」
「那麼,克拉麗絲大人來保亞是爲了……」
「爲什麼會變得那麼極端呢……」
克拉麗絲大人放下紅茶杯,靜靜地開口。她的聲音彷彿連岩石都能滲透的清水,不可思議地傳達到我的內心深處。
「魔族不是應該排斥的對象。我們應該選擇與他們融合的道路」
「什麼事都瞞不過克拉麗絲大人呢」
爭吵的第二天,我們和解了,互相認爲自己說得太過分了。表面上我們過着和平時一樣的日子。但是,西蒙娜和我之間,現在確實有距離。 莉莉大人和梅伊似乎一眼就看出來了,時不時會用擔心的眼神看我。其他同學也一有機會就想幫助我。
「不是克拉麗絲大人的錯。問題在於加雷馬爾德大人」
「從外面來的!」
「傾聽煩惱是聖職者的本分。雖然我可能不太可靠,但不嫌棄的話,可以和我談談」
「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天才」
我猶豫了一會兒。如果是普通的煩惱,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找她商量,但我現在煩惱的是西蒙娜的事——更進一步地說,是讓他煩惱的教會。
所以,克拉麗絲大人主動開口,讓我有些驚訝。
「現在,加雷馬爾德的周圍沒有能夠阻止他,勸諫他的人。他把所有不贊同自己想法的人全都疏遠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正如亞蕾雅·弗朗索瓦所說,他正在逐漸變成一個獨裁者」
突然,我看到了路邊攤上擺放的點心。如果送給她的話,她會不會稍微打起精神呢……不,用東西來引誘她可能太卑鄙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人羣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同意」
「……這倒是好事,但是爲什麼他會變得極端到排斥魔族呢?」
一位黑髮的妙齡女性站在街頭,向人們訴說着。
「雖然情有可原,但是他的本質並非如此。加雷馬爾德曾經是個優秀的聖職者」
「你有什麼煩惱嗎?」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呢?乾脆由我來代替她——
女性沒有被觀衆的罵聲所挫敗,懇切地訴說着融合。她的聲音有不可思議的吸引力,讓我的注意力轉向了那邊。
在幕後支持魔王開發的世界循環系統,負責處理各種問題的調停者——這就是精靈教會的真面目。
不可思議的是,我不會從她的沉默中感受到威壓或窒息感,這大概是克拉麗絲大人的人品使然吧。
蕾妮小姐的家族餐廳正好就在附近,所以我們兩人就去那裏坐下了。
「我不喜歡那樣」
「克拉麗絲大人!您來保亞了啊」
「……大致上知道」
我因爲肚子餓了,所以點了加了很多生奶油的水果蛋糕,克拉麗絲大人則點了草莓刨冰。克拉麗絲大人點的草莓刨冰,似乎是蕾妮小姐的回憶中的食物,最初是爲了滿足克蕾雅母親大人的任性而誕生的。
「……是關於加雷馬爾德的事嗎?」
「退位之後,我極力避免對現在的教會發表意見。加雷馬爾德開始失控,凝聚力下降之後,雖然我這邊收到了很多進言,但是我也儘可能地拒絕了」
這時,克拉麗絲大人似乎注意到什麼,看向入口。慢了半秒,我也察覺到那個氣息。
指導者正如字面意思,是站在前面引導的人。如果本人沒有幹勁,再怎麼要求也沒有意義。
雖然沒有天賦,但是通過腳踏實地的努力,建立了現在的地位,克拉麗絲大人如是說。與其說是魔王型,不如說是薩拉斯型吧。
我抱着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回到了宿舍。
我無言以對。我覺得兩者有相似之處。過去曾經想要毀滅世界的魔王,和現在的加雷馬爾德大人有幾分相似。
「不行嗎?」
克拉麗絲大人知道我平時直率的性格和行動模式,看到我猶豫的樣子,她大概推理出目前保亞發生的事情中,我可能會煩惱的事吧。
「拜託嗎?」
「他真正地理解那些因魔族而失去故鄉和家人的民衆的心情,爲他們感到憤怒,想要拯救他們所有人。事實上,他的政策確實讓魔族和魔物造成的損失減輕了很多」
「請稱之爲觀察力」
現在的魔物每過一個世代就會變得更強,如果我們的防衛能力還停留在小時候的話,恐怕會受到更大的損失。
魔王戰敗,世界循環系統交到人類手中之後,教會的負責人克拉麗絲大人公開了教會的真面目,然後負起責任退位。
「克拉麗絲大人爲什麼來保亞?」
「原來也有和加雷馬魯特大人主張完全相反的人呢」
服務生離開後,沉默降臨,有好一會兒,只聽得見莉莉嚼着蛋糕的聲音。克拉麗絲大人原本就不是多話的人。說起給人文靜印象的女性,莉莉大人和米夏小姐也是如此,但那兩位比較能正常地對話,而克拉麗絲大人則有可能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
「什麼!? 」
天氣是陰天。就像我的心情一樣陰沉。我思考的當然是西蒙娜的事情。
「亞蕾雅知道我,或者說精靈教會的真面目吧?」
「這可不一定哦」
這時,克拉麗絲大人拿起一塊餅乾,繼續說道:
「這是我的無德所致」
閒話休提。
「……如果克拉麗絲大人沒有那個意思,那就沒辦法了」
「暴君。或者說是獨裁傾向的煽動者吧」
我喫了一驚。
是賊人。
雖然已經退位,但克拉麗絲大人不僅是前相關人士,還對教會的變質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找她商量這件事真的好嗎?
「只要消滅元兇就行了。也就是說,要根絕魔族」
「不,不對。我們是朋友。只要好好溝通,一定能互相理解」
「差不多吧」
克拉麗絲·雷佩特三世——精靈教會的前教皇。
比起西蒙娜,大家更多是在關心我,克洛艾和愛麗絲也來向我搭話。甚至連只是來切磋、按理說應該不知道內情的撫子和特蕾茲都擔心起我來。
店內一片混亂,人們紛紛湧向出口。我側眼看着這一幕,重新面向從窗戶入侵的人影。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他?」
「是啊,剛剛纔到」
「話題扯遠了。總之,我貫徹不干涉的立場,但是這次的事情實在無法坐視不管。這次的法案不僅不正確,甚至明顯是錯誤的」
「雖然我不瞭解過去的加雷馬爾德大人,但是現在的他,我不認爲他會接受拜託這種以善意爲前提的要求」
「確實,衛兵的素質也提高了。入學典禮的時候發生過魔物騷亂,當時衛兵也很快就做出了應對」
也就是說,我走路的時候在東張西望,所以和從前面走過來的那個人撞上了。
「啊,對不起……咦!? 蕾母親!? 」
「該怎麼辦呢……」
「魔族是敵人吧!」
「亞蕾雅·弗朗索瓦。你對加雷馬爾德有什麼印象?」
我感到難以置信。提出魔族排斥法案的人,曾經是優秀的聖職者?
我有這麼好懂嗎……。
「我會找機會和加雷馬爾德見面。見面之後,我打算拜託他恢復原本的他」
「克拉麗絲大人,請不要讀取別人的心」
「如果要讓他改變主意,我認爲需要更政治性的行動」
「硬要說的話,加雷馬爾德是秀才型的」
雖然我覺得西蒙娜的處境很不合理,但她看起來已經沒有餘力去戰鬥了。不,我根本無法強迫身心俱疲的她去做那種事。
下一瞬間,玻璃窗發出巨大的破碎聲,一個像是短槍的東西飛了進來。我判斷來不及拔劍,於是用手刀打偏了它的軌道。
休息日,我爲了轉換心情在街上走着,但還是悶悶不樂。
「一開始他確實很關心民衆。他不顧自己的安危,向受傷的人們伸出了援手。但是,現實是殘酷的。看着從自己手中逝去的生命,他的志向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沒想到你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克拉麗絲大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吧?」
「希望你不要取他性命。辦得到嗎?」
「有必要的話」
我站到克拉麗絲大人面前保護她,拔出腰間的佩劍。
◆◇◆◇◆
賊人約有六人。
他們戴着遮住臉的兜帽,手中各自拿着短劍或長劍。從腳步與姿勢來看,實力還算不錯。
「你們知道這位是前任教皇克拉麗絲·雷佩特三世,還敢如此放肆嗎?」
「「「……」」」
賊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發一語地縮小包圍網。
「哼……知道我在這裏還只有六個人,劍神也被看扁了呢」
「……上」
看似頭目的人影發出高亢的聲音。是女性?
「噠啊啊啊!」
「喝啊啊啊!」
「……!」
眼前的三人衝了過來。一次能衝向一個人的人數大約是三人。超過這個人數反而會妨礙彼此,是熟知基本戰術的攻擊方式。
然而——
「想打倒我,光靠基本戰術是行不通的哦?」
襲擊而來的三人合作無間,但因爲腳程有差,難免出現些許時間差。我趁機利用這點,眨眼間就將三人砍倒在地。
當然是用刀背。
「……真是愚蠢」
「放開我,我做了什麼!」
這是前幾天也表演過的卷劍。
「克拉麗絲小姐,就是這個男人沒錯吧?」
「隨你怎麼說。來吧,要殺要剮隨便你」
頭目再次攻擊。她將椅子和桌子踢飛,以不像女性的強大力道戰鬥。我一面閃躲,一面反而將那些當成踏腳處,以三次元的方式四處跳躍。
「你以女性來說力氣很大。但是,你太依賴力量了」
「對,就是他」
「我是混血兒……那又怎樣?」
「你的視野被他控制住了。這是教會祕藏的魔法之一」
「什麼啊……爲什麼會出現那個混賬教皇的名字?」
她摘下兜帽,露出與西蒙娜相似的紫色頭髮與眼眸。她的表情給人的印象沒有西蒙娜那麼豁達,而是相當陰鬱。
「切……!到處亂竄」
牽制的一閃被對方的短劍彈開,頭目順勢使出一記迴旋踢。這一擊沉重,加上了踏步的勢頭和身體的彈性。
「!」
「你被他騙了。快把兜帽戴好。要是被人發現你身上流着魔族的血,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加雷馬爾德大人真是狡猾呢」
「得手了!」
她從身體的陰影處投擲短劍。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姿勢大幅失去平衡。
「發生這種騷動你也沒逃走,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她以比剛纔更銳利的步法逼近。再加上——
「在入口的陰影處」
「!? 你是魔族嗎?」
「可惡……丟盡魔族的臉……!」
着地後,我用劍抵住失去武器的對手的喉嚨。
雖然被趁虛而入,但我看清楚了她的動作。我從容地躲開,踢飛附近的椅子,同時拉開距離。
「閉嘴!」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啊?」
「太天真了!」
「……可惡。那個劍技和金髮褐眼。你就是傳聞中的劍神嗎?雖然聽說是個小姑娘,但真的是個小鬼啊」
「——!」
「噢」
克拉麗絲小姐詠唱了什麼咒語後,艾莉的身體便無法動彈了。我無視大喊着要我放開她的艾莉,迅速地衝到入口,將從那裏監視着我們的男人壓制住。
頭目也明白這是挑釁吧。儘管如此,她似乎判斷自己佔上風,決定一決勝負。
「……咦?」
「說得好像很懂……!」
「——給我閉嘴」
「克拉麗絲小姐,您在哪裏?」
「我看穿了」
場面變得混亂起來。看來有必要先讓場面冷靜下來。
頭目的本領相當了得。從低姿勢的死角使出強力的踢技,偶爾混入斬擊,她的攻擊相當精彩。
「咿、咿……!」
「我說我看穿了。你已經沒有勝算。乖乖投降吧」

「好」
決定勝負的掃堂腿,以及用疑似藏在身上的第二把短劍使出的斬擊。
「什麼!」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
「你是負責監視的」
三人轉眼間就昏倒了。
「我剛纔是在觀察狀況。你讓我這麼做,這件事本身值得讚賞」
「……啊?」
這種沒有體重的劍通常會輸,但我的目的不同。我用劍捲住對方的劍,從對手的手中彈開。
「艾莉,跟你提起這件事的人,源頭是加雷馬爾德大人哦」
「什——可是那傢伙說,那個小不點就是一切的元兇——!」
艾莉迅速地重新戴好兜帽。
低聲說完的同時,我將帶着殺氣的劍氣砸向現場。克拉麗絲小姐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艾莉和男性瞬間縮起身子,變得老實起來。
頭目吐出銳利的氣息,壓低姿勢衝了過來。她扭動身體,將武器藏在死角。
那個稱號並非浪得虛名。
頭目似乎被說中,咒罵着再次擺出架式。她似乎是以短劍化解對手的攻擊,再以體術攻擊的風格。那雙修長的手腳說不定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伸長的。我聽蕾媽媽說過,有人會進行這種類似人體改造的事情。
「你在逞強嗎?你根本束手無策吧?」
「唔……!」
看似頭目的女性向前一步。她的身高比我高一個頭,手腳修長。手持短劍的站姿沉着冷靜,幾乎沒有破綻。恐怕是這羣賊人中最強的吧。
「你、你做什麼!? 」
頭目發出苦悶的聲音。
「原來如此。把這個人綁起來」
「勝負已分」
然而——
「頭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移動到離克拉麗絲小姐很遠的位置。
「能將障礙物打飛的馬力很了不起,但動作也因此產生多餘的部分」
「還沒完,我徒手也——!」
「喂、喂,等等……!」
我輕易地被——怎麼可能。
名叫艾莉的女性忿忿地咒罵。
「我原本以爲你的戰鬥方式是以短劍爲主,但那其實是盾牌吧」
我從大幅傾斜的姿勢轉了半圈。在下半身朝上的空中躲開掃堂腿後,朝飛來的斬擊揮劍。
但是,我是劍神。
「……呼!」
「我只是聽說來這裏就能白喫白喝……」
這是……這麼回事嗎?
如果在這裏的是普通的劍士,不僅劍術會被破解,還會遭到體術襲擊,有可能遭到完封。
「……看來是這樣」
「在教會依然擁有強大影響力,提倡人魔融和的克拉麗絲小姐被魔族殺害——劇本就是這樣寫的吧」
「是艾莉小姐……!」
「嗯,真有趣」
「胡說八道!」
剩下三人見狀,其中兩人害怕地往後退。
在這期間,剩下的三人朝克拉麗絲大人投擲短劍,但被蕾蕾打落。
「你說什麼……!」
「你沒發現自己的動作被誘導了吧?」
我揮出一劍牽制。
被捲入的男性自不用說,艾莉似乎也搞不清楚狀況。
「我說過我看穿了吧?」
「——!」
「啊?當然是爲了錢啊。只要殺了那邊那個小不點,就能拿到一大筆錢」
「唔」
「這、這跟我無關吧!放開我!」
「……膽小鬼」
在後方待命的兩人逃走了。雖然很沒出息,但光是能明白彼此的實力差距,或許已經算不錯了。
「啊……」
「你被施加了輕微的暗示。我現在就幫你解咒」
「被他利用了呢」
「怎、怎麼會……」
看來這兩個人只是被加雷馬爾德利用了而已。
「這件事就不追究了。這樣可以吧,克拉麗絲大人?」
「是」
「你們也快點離開吧。我知道你們被金錢矇蔽了雙眼,但最好還是多從大局的角度來看事情」
「啊、好!」
男性快步離開了現場,但艾莉似乎還在猶豫。
「我……我……!」
「快點。你不在乎連累同胞嗎?」
「可惡……!」
艾莉也衝出了店外。
「哎呀哎呀……咦?」
事情告一段落,我便放鬆了警惕。
所以,我懷疑自己看錯了。
「克拉麗絲大人!? 」
克拉麗絲大人倒在地上,身體開始流血。
◆◇◆◇◆
(※加雷馬爾德·阿爾蒂爾一世視角的故事)
「教皇大人,非常抱歉!這個人說有話要說……制止的人也被她甩開了……」
『真是拐彎抹角的暗殺呢。』
「剛纔,前教皇克拉麗絲·雷佩特三世受到了襲擊。雖然擊退了賊人,但克拉麗絲大人似乎在那時中了詛咒」
『對、對不起。莉莉也沒見過這種類型的詛咒。』
她的名字是艾爾。
因爲情況緊急,我簡潔地傳達了我的要求,但現場的聖職者們卻一頭霧水。沒辦法,我只好按順序說明。
「克拉麗絲大人!? 」
時間不多了。
『?相連?』
(這是必要的……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從哪個國家派遣軍隊過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謀殺前任教皇,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事。聖職者,而且還是現任教皇,更不可能下達這種命令。
(理想嗎……這麼說來,我以前經常和艾爾談論未來呢。)
「加雷馬爾德大人,請您重新考慮。對克拉麗絲大人施加詛咒……」
(是在責備害死你的我嗎?我的做法還是太溫和了嗎?)
我姑且向站在最裏面的中老年男性行禮。
我知道這次的法案有問題。混血們應該會受到不少迫害吧。但是,如果這樣能夠拯救純血的人類,那就好。
然後,悲劇發生了。
「可是,爲此要犧牲克拉麗絲大人……」
(艾爾。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悲傷?)
過去的理想破滅了。但是,與現實的戰鬥尚未結束。我必須繼續戰鬥下去。
(已經……過了多少年了呢?)
我原本以爲只要提出精靈教會的保護,他們就會無條件接受。但是,被派去交涉的艾爾他們卻遭到了毒手。混血們根本聽不進去。根本沒有交涉的餘地,他們毫不留情地對沒有武器的艾爾他們揮下了劍。
雖然我對克拉麗絲大人沒有怨恨,但只要有她在,情勢就有可能繼續膠着。擁護混血的穩健派勢力依然根深蒂固,而克拉麗絲大人就是他們的中心人物。
「……是」
我快步走在保亞大教堂的走廊上。這條走廊我來過好幾次,都是爲了去見莉莉大人,但現在我只想着要儘快趕到目的地。
(我不能滿足於理想。)
「人魔混血殺害了克拉麗絲大人,如此一來,輿論會一口氣倒向我們。排斥魔族的風潮將會加速」
『等一下等一下!』
當時,負責那個地區的我,決定在那裏等待。雖說是魔族的混血,但他們也是人類。盜賊行爲也是因爲沒有食物。有充分的酌情考慮的餘地。我認爲只要好好溝通,就能互相理解。
「克拉麗絲大人將成爲新世界的基石。沒有魔族的新世界」
無法拯救十個人。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神。不是神的人,必須認清自己的能力。
很久以前,在保亞和阿帕拉奇雅的國境上,有一個居住着魔族混血的離羣村莊。他們受到人類的輕蔑、排斥,因爲沒有食物而反覆進行盜賊行爲。雖然鄰近的村莊提出了討伐請求,但是因爲正好位於國境,保亞和阿帕拉奇雅在誰來負責應對的問題上,行動遲緩。
『……詛咒其實是一種魔法……亞蕾雅聽不懂太難的東西吧。只說結論的話,就是沿着詛咒可以到達大聖堂的方向。詛咒的源頭大概在那裏。』
「失禮了」
我認爲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是那個女人的女兒啊。無禮之徒。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回去吧」
她是過去被我害死的部下之一,對於沒有孩子的我來說,她就像女兒一樣。
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每一天都閃閃發光。雖然貧窮、無力,彼此一無所有,卻充滿了希望。
但我卻下達了這個命令。
於是,我將克拉麗絲大人運到學園,請蕾母親、梅伊和莉莉大人診斷。她們的診斷結果是,克拉麗絲大人中了未知的詛咒。
過去,我曾經有一段時期認爲應該拯救所有人。相信人性本善,天真地追求理想。
「……解咒?」
她們是抵抗了,還是沒有抵抗,我並不清楚,但是所有人都沒有回來。
但是,那艾爾她們又有什麼過錯呢?她們只是單純地想要幫助混血們,才伸出了援手。其中應該只有純粹的慈愛。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被殺。
不出所料,加雷馬爾德大人並沒有特別驚訝。這也難怪,因爲派出刺客的不是別人,就是他。
我振作精神。在謀殺克拉麗絲大人之前,不能大意。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遵照您的命令,我持續對克拉麗絲大人施加詛咒」
「你在說什麼?」
這一手應該能打破僵局。
(那麼,我只拯救我能夠拯救的人。但是,要盡全力。)
『治得好嗎?』
『莉莉大人呢?』
結果,那個離羣村莊被保亞的軍隊鎮壓了。聽說也出現了幾名死者,但是我對此已經沒有任何想法。甚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中的詛咒。克拉麗絲大人雖然沒有外傷,但全身都在流血,不可思議的是,她的傷勢時好時壞,反覆着。
「你說什麼!? 」
我看着桌上的肖像畫。上面畫着一名修女,她的長相和克拉麗絲大人一模一樣。
侍從和施術者都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我沒有理會,離開了隱藏房間。
◆◇◆◇◆
但是,就是我這種天真,害死了部下們。
我打開裝飾華麗的大門,裏面是幾名年長的聖職者——還有另一個人。
只有歷代教皇和一部分樞機卿知道的祕密房間。這裏設有固定型的魔道具,其效果是持續性地強迫對象失血的詛咒。
「這個人說什麼……」
但是——
「就算加雷馬爾德大人沒有,我也有。請幫克拉麗絲大人解咒」
所以,這樣就好。
侍從難以忍受地提出諫言,但我駁回了。這是違揹人倫的行爲,這點我比誰都清楚。
『我想,克拉麗絲大人應該是中了那種傷口會逐漸加深,或者身體會逐漸衰弱的詛咒。一般來說,中了這種詛咒的人只會越來越虛弱,但是克拉麗絲大人似乎在抵抗詛咒。持續傷害和自動回覆……這種比喻,沒玩過遊戲的人可能聽不懂吧。』
蕾母親說:
畫中的她面帶笑容。但是,不知爲何,我卻覺得她看起來很悲傷。
(艾爾,就快了。就快了,這個世界很快就會變成不再發生像你那樣的悲劇。)
當然,混血們也有自己的理由吧。長年受到鎮壓和排斥,讓他們變得疑神疑鬼。至今爲止和他們扯上關係的人類,行爲舉止可能也有問題。
我前進的方向被好幾名聖職者擋住。其中也有試圖強行阻止我的人,但被我用劍氣一逼,就嚇得當場癱坐在地上。
我問道,蕾母親露出爲難的表情。
我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母親她們了。對於黯淡的前景,大家都沉默不語,這時梅伊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一般來說,應該要立刻送進治療院,但這次的事件與教會有關。我認爲輕易地交給教會治療很危險。
我命令施術者透過監視者的視線對克拉麗絲大人施加詛咒。一旦施加,即使監視者失去力量也會持續生效。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值得一試。』
「初次見面,加雷馬爾德大人。我是救世十傑之一,克蕾雅·弗朗索瓦的女兒,名叫亞蕾雅·弗朗索瓦」
(艾爾……我走到這一步了。)
(別說喪氣話,加雷馬爾德。你沒有資格抱怨。)
『如果是傷或毒,大部分我都能治好,但是詛咒的話……這種東西是教會的領域。』
現在明明有錢也有權力,卻只感到空虛。
『考慮到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這是很自然的結論。那麼,只要抓住幕後黑手,就能解咒了?』
我坐到辦公室的椅子上,捂着臉揉了揉眼睛。我在心中不斷低語,彷彿在說服自己。
「很好。繼續保持」
「繼續施加詛咒。我回辦公室了」
自從那天失去她之後,我就一直埋頭工作。多虧如此,我爬上了精靈教會的頂點。現在的我擁有力量。
即使沒有理想。
「別說了。這是必要的」
『因爲如果是普通的傷,只要不是當場死亡,用治癒魔法就能治好。像這種陰險的手段可能更麻煩。』
不管怎麼說,雖然爲時已晚,但是我領悟了。想要拯救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拜託教會是最確實的方法,但是這次的案例有點不太適合。』
「這是在吵什麼?」
但是,我必須這麼做。
『……這個詛咒,和某個地方相連。』
這裏是大聖堂中的隱藏房間。
即使如此,畫中的她看起來還是很悲傷。
聽到我和梅伊的對話,蕾母親慌張地說。
『你們打算闖進大聖堂?這樣會不會太武斷了?』
『還有其他辦法嗎?』
『不,雖然我也想不出來,但是和教會起衝突可不是小事哦?再怎麼說,教會也是這個世界的最大宗教。』
『正義在我們這邊。』
『……亞蕾雅果然是克蕾雅的女兒。真希望你差不多該學會事先疏通了。』
蕾母親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知道了。大聖堂就交給亞蕾雅和梅伊。梅伊去查出詛咒的源頭。莉莉可以幫忙治療克拉麗絲大人嗎?』
『蕾、蕾小姐要做什麼呢?』
『我去優大人的那裏。爲了不讓事情演變成和整個教會爲敵,我要去和反加雷馬爾德派的人談談。』
於是,我現在就在這裏。梅伊正在分頭行動,去阻止施咒者。我可以說是佯攻……不,我必須向加雷馬爾德大人說清楚纔行。
「加雷馬爾德大人!? 」
「您詛咒了克蕾雅大人嗎!? 」
「您怎麼可以……」
這次的事情是加雷馬爾德的獨斷嗎?在場的聖職者們開始紛紛指責加雷馬爾德。
加雷馬爾德的嘴微微動了動。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從嘴脣的動作來看,他似乎在說「這羣老狐狸」。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安靜」
他低聲說。他的聲音中帶着站在世界最大宗教頂點的人應有的嚴肅和威嚴。在場的人們被他的氣勢壓倒,紛紛閉上了嘴。
「胡說八道。沒必要聽小丫頭的胡言亂語。叫僧兵來,立刻把這個人趕出去」
「可,可是……!」
「庫,克拉麗絲大人!? 」
「你一直都很努力呢,加雷馬爾德。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帶她走。這是叛教罪」
「原來如此……?」
「庫,克拉麗絲大人……爲什麼……」
「……漂亮話」
「克拉麗絲……大人……」
「雖然現在迷失了方向,但你姑且也是站在世界宗教的頂點吧?沒有志向是無法獲得那個地位的。你應該也有過,愛着所有人民的心情纔對」
「克拉麗絲大人,這就是所謂的年輕啊」
「克拉麗絲大人……?」
克拉麗絲大人平靜地繼續說。
我話還沒說完,僧兵們就走進了房間。看來梅伊沒能趕上。
他的表情隱約可見焦躁。更進一步地說,是自卑感。說不定,加雷馬爾德大人一直被拿來和克拉麗絲大人比較吧。
保亞的成人年齡是十五歲,所以西蒙娜和我早就已經是大人了。
「既然如此,首先應該考慮的是端正自己,貼近人民吧。用出身來篩選信徒是想怎樣啊」
「誠心誠意地請求他們理解法案的宗旨」
克拉麗絲大人和加雷馬爾德大人身旁站着一個和克拉麗絲大人一模一樣的少女,以及許多年輕的聖職者們,他們臉上都帶着溫和的微笑。
他們的表情沒有一絲陰霾,只是帶着包容一切的溫柔微笑。加雷馬爾德大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我自以爲是地離開了教會。但是,結果卻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你」
「別,別過來!請不要過來!僧兵,你們在幹什麼!快阻止克拉麗絲大人!」
「我也曾經有過認爲可以拯救所有人民的時期。曾經有過純真地相信教會的教誨,將身體奉獻給信仰的時期」
「只是部分沒有心的民衆誤解了而已。我會盡到說明的責任」
加雷馬爾德大人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充滿了苦澀。
「哦,小丫頭要向我這個教皇說教嗎?」
該怎麼辦呢?正當我苦思時——
「那麼,就別再像這樣觀察對方的態度,把該說的話說出來如何?」
「但是,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民,不過是空談。拯救了某人,就會有某人無法得救。世界就是……如此構成的!」
「加雷馬爾德」
「加雷馬爾德大人……」
「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民!」
「已經夠了」
「那麼,前幾天的魔族排斥法案呢?就算加雷馬爾德大人的目標只限於魔族和魔物,但用那種做法,擁有魔族血統的人們會受到迫害,這是顯而易見的」
「你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也太厲害了吧!? 」
「這裏已經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了。請快點回去吧」
「怎麼說明?」
「勞煩你了,亞蕾雅·弗朗索瓦。請讓我和他說話」
雖然以站在信仰頂點的教皇的發言來說是最差勁的,但不知爲何,他的吶喊強烈地打動了我的心。我感覺到,那毫無疑問是他的內心吶喊。
加雷馬爾德大人一副「你這麼說讓我很意外」的樣子。
「加雷馬爾德大人……到底是什麼讓你做到這種地步?克拉麗絲大人說過,你以前是非常優秀的聖職者」
不知何時,他哭了起來。
我這麼一說,加雷馬爾德大人就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和克拉麗絲大人不同!我要重建她所損失的教會權威,再次取回人民的信仰!」
被克拉麗絲大人溫柔地撫摸着頭,向少女低頭道歉的加雷馬爾德大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向母親和女兒懺悔的罪人。
「所謂的信仰,不就是高舉着漂亮話嗎?然後對與現實發生衝突的人們伸出援手。至少,克拉麗絲大人是這麼做的哦?」
加雷馬爾德大人跪了下來,緊緊地抱住克拉麗絲大人。
「這不是貼近人民嗎?魔族是邪惡的。消滅邪惡不是正義是什麼!」
爲什麼呢?我突然覺得,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得像他一樣。
加雷馬爾德大人僵硬的表情逐漸放鬆,然後——
好了,對於爺爺的這句話,克拉麗絲大人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曖昧地點了點頭。
「……」
結果,誰也沒能阻止克拉麗絲大人,她來到了加雷馬爾德大人身邊——
「是!」
我猶豫着是否該阻止她,但是最後決定在一旁看着。
躺在牀上的克拉麗絲大人穿着療養服,坐起上半身看着我們。她的視線前方是蕾婭和蕾蕾。隨着她們的動作,克拉麗絲大人的視線也跟着緩緩地上下左右移動。
「加雷馬爾德大人……您……」
這裏是保亞大教堂內的治療所。莉莉大人、梅伊、西蒙娜,還有我四個人,一起來探望正在療養中的克拉麗絲大人。環顧四周,這裏的內部裝潢看起來比一般的治療院還要豪華。
加雷馬爾德大人驚訝地看着她。
但是,他失敗了。現實殘酷地擊垮了他。
聽到這句話,加雷馬爾德大人的表情變得僵硬,擺出架勢。
我無法理解他眼淚的意義。但是,我感覺在那個時候,我似乎看到了。
「你們一個個都只會說克拉麗絲克拉麗絲的!現在的教皇是我!你們要提離開教會的人到什麼時候!」
「!」
「我的意思是,做法有問題。用現在的方法,會連累到一部分的人民吧」
「是啊。我們已經是大人了」
「加雷馬爾德大人,您錯了」
「啊……啊啊……啊啊啊……!」
「加雷馬爾德」
「教會高層是伏魔殿。不難想象,心地善良的你一直都在受到傷害」
加雷馬爾德大人深吸一口氣,只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僧兵抓住了我的手。要在這裏大鬧一場,把他們打倒是很簡單,但僧兵們並沒有罪。
「魔族和魔物確實是人類的敵人。但是,連只是擁有魔族血統的人類都加以排斥,就太過分了」
「……」
「克拉麗絲大人!? 詛咒呢——!」
一道無比透明的聲音響起。加雷馬爾德大人猛然回頭。
「唔,確實如此。這樣磨磨蹭蹭的,真不像我的風格」
「那麼,我就拯救我能力所及範圍的人!我不會說拯救一切這種傲慢的話。如果捨棄一可以拯救九的話,那不就好了嗎!」
莉莉大人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這也難怪。因爲克拉麗絲大人離開了莉莉大人的肩膀,走向加雷馬爾德大人。
只要能度過這個場面就好——大概是這樣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戰鬥。即使與現實妥協,被理想背叛,弄髒自己的手,他還是繼續戰鬥。
加雷馬爾德大人像是被逼急了似地,聲音變得粗暴。
「是的」
「我並沒有……」
說完這句話,她用雙手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夠了,閉嘴!」
◆◇◆◇◆
「……你很尷尬嗎?」
總覺得這幅景象很溫馨。
「加雷馬爾德,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是……」
在說出克拉麗絲大人名字的瞬間,加雷馬爾德大人那張鐵面具似乎有一瞬間崩潰了。
我繼續說下去。
一名聖職者離開了房間。看來時間不多了。
表面話。加雷馬爾德大人表情絲毫未變,滔滔不絕地說着漂亮話。他自己應該也不認爲這樣就能讓我接受吧。
僧兵們也主動讓出一條路。走進來的是被莉莉大人攙扶的克拉麗絲大人。
結結巴巴地說話的克拉麗絲大人,身上還在滲血。詛咒還在侵蝕她的身體。
我回望着加雷馬爾德大人的眼睛,繼續說道:
對於克拉麗絲大人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西蒙娜忍不住做出反應。
正如他自己所說,他也曾有過爲理想而燃燒的時期。他和我一樣,無法接受從理想逃向現實,曾經有過與現實戰鬥的日子吧。
對我投以溫暖視線的是多爾爺爺。他也來探望克拉麗絲大人,所以就一起在這裏了。蕾婭和蕾蕾在爺爺的肩膀上玩耍,已經完全跟他很親近了。一邊應付着兩隻貓,一邊從容地接受它們的多爾爺爺,果然很厲害。
「噫!」
「我主張的是排斥魔族和魔物,其他人不是我的目標」
「多爾爺爺,請不要說奇怪的話」
梅伊,你要趕上啊……!
「加雷馬爾德」
「……上吧上吧,我的甜心亞蕾雅」
「梅伊、梅伊,你稍微安靜一下」
我稍微端正了坐姿,然後看向西蒙娜的眼睛。
「西蒙娜,前幾天我說了很不體貼的話。我由衷向你謝罪」
「沒什麼……!你又沒有惡意……我明白的。雖然明白……」
西蒙娜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卻無法順利地化爲語言。她沉思了一陣子,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該說什麼,但是又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最後她大嘆一口氣,說道:
「……算了,真蠢。亞蕾雅不識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怎麼覺得好像被嚴重侮辱了!? 」
「……亞蕾雅,受傷的你由梅伊來治癒」
「啊、啊哈哈哈……」
我、我不懂。
「總之,亞蕾雅是爲了我而生氣的吧?甚至還直接去找加雷馬爾德大人談判。關於這一點,我還是要向你道謝」
說完,西蒙娜她——
「謝謝你,亞蕾雅」
說完,她終於露出了符合她風格的開朗笑容。
「關於加雷馬爾德的事情,我也想向你道歉。對不起」
露出苦笑的是多爾爺爺。
「就是說啊。如果是多爾爺爺的話,應該能更早採取行動吧?」
「……放任加雷馬爾德暴走,真不像爺爺的作風」
實際上,爺爺似乎也通過拉娜大人牽制了加雷馬爾德大人。
「可以確定不是初代魔王。她的消滅已經由蕾和克蕾雅確認過了。如果有的話——」
「……梅伊會保護好亞蕾雅的安全」
「那麼,祝您一路順風」
「我、我好擔心……」
「不可以勉強自己哦,克拉麗絲大人?」
「救命!吐槽的速度跟不上!」
吵吵鬧鬧。
祖父大人依依不捨地把蕾婭和麗蕾還給我們,離開了房間。
我還在想她要說什麼——
「加雷馬魯特的罪也是我的罪。我由衷向各位人民道歉。我想盡快復位和復職來贖罪」
「噗!克拉麗絲大人,看一下氣氛啦!多魯大人好不容易把話題漂亮地收尾了,不要又提起來啦!? 」
「等一下,這樣沒問題嗎……?」
也就是說,那並不是自導自演?
「是、是的」
對於祖父大人的話,希米娜、莉莉大人、梅伊三個人分別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魔王的繼承者——多魯祖父大人嚴肅地說。
即使動機方面多少有酌情考量的餘地,但他犯下的可是暗殺前教皇未遂。最輕也是退位,重則可能要接受刑事處罰。
「……對啊對啊」
「……好好養病」
看到西蒙娜犀利的吐槽,我時隔許久感到安心。
「我也收到了幾份報告。魔族的活動似乎變得活躍了」
「——那麼」
「請、請至少說我是我行我素」
看來克拉麗絲大人和祖父大人對加雷馬爾德大人都有很高的評價。雖然我還有些無法接受,但既然他們這麼說,那也沒辦法。
「多爾爺爺,你這說法太難聽了!」
「尷尬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吧?」
「難道是……魔王?」
總之,先說——
「這樣也好。有能之士就留在身邊,讓他爲教會做牛做馬」
「讓您擔心了,克拉麗絲大人。我和西蒙娜已經完全和好了」
「我知道了」
「哎呀?」
「感激不盡」
「您自己不是說過嗎?有能之士會被養到死。多魯大人有被國家養到死的宿命」
「您在說什麼呢。祖父大人還必須繼續活躍下去呢」
「怎麼了,克拉麗絲大人?」
哇哈哈,祖父大人開玩笑似地笑了。
「幸好受害比較嚴重的,似乎都是靠近納阿帝國的領地。雖然還沒有確認,但是納阿那邊似乎觀測到了類似統率魔族的個體」
「有什麼好害羞的嗎?」
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聽說魔王已經被母親大人她們打倒了……
「所——以——說——!不要堂堂正正地說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啦!」
這並不是指靈體方面,而是心理上的比喻。
「我不是說不要再提了嗎!」
「尷尬的感覺消失了嗎?」
「雖然我會撤回他提出的法案,但成爲導火線的事件本身似乎並不是他策劃的,而是魔族造成的實際損害」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克拉麗絲大人——
「哎呀,被將了一軍啊」
「……嗯」
「加雷馬爾德的處分就先這樣,不過或許還需要繼續注意魔族的動向」
「咦?」
「不,完全如你們所說。是我的疏忽。加雷馬爾德雖然那樣,但畢竟很有能力,所以我本來想再觀察一下情況……看來我誤判了那傢伙的黑暗面有多深」
「哎呀,抱歉。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
「好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大家也不要太晚回去,讓克拉麗絲大人太累」
「好的」
「加雷馬爾德大人果然會被處分嗎?」
「對啊。身體很重要」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置之不理。必須和納阿合作,思考對策纔行。唉,看來我還不能退休啊」
「話說回來……」
「……克拉麗絲大人意外地少根筋」
「加雷馬爾德會被降職。不過,我打算讓他繼續爲民衆和教會工作。畢竟他是個不能放手的人才」
克拉麗絲大人又變回了原本的面無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
「加雷馬爾德似乎一直被很久以前失去的同僚的亡靈附身呢」
克拉麗絲大人突然開口。我還在想她要說什麼——